凡煙小說

第74章 第 74 章 “別再這麽喊我了。”……

關燈
第74章 第 74 章 “別再這麽喊我了。”……

74

立冬, 於慈正式開了一家醫館。

沈玉衡早看出他有這個心思,於慈輾轉各地,一直過著居無定所的日子, 但是在京城待久了, 心裏也有了想紮根的想法。

醫館開張那日,他醫治過的不少病患都來探望,從平民到權臣, 送禮的隊伍把門口圍得水洩不通。

沈玉衡望著那車水馬龍的景象, 不由也激動起來。

忙活了一個白天, 晚上打算出發去沈府時,卻遇到了沈府派來的家仆。

“周公子, 二公子說您忙了一天, 早些回去休息吧,京城近來不太平,二公子讓我送送您。”

能早休息, 沈玉衡當然是高興的。

不過,京城為什麽不太平?他怎麽沒聽說過?

回去的路上,他問了家仆幾句,對方含含糊糊,也沒答出個所以然。

還是翌日找了蘇澄, 他才得知了一些內情。

有人說, 在京城外的妄雲山一帶, 發現了叛軍的殘黨。

雖然只是傳聞,但妄雲山腳下已包圍駐紮了一圈兵營, 恐怕這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三年前,叛軍兵臨城下時,發生的那一切……每當提起, 許多將士仍然緘口不言,一語不發。

他們從未見過那般慘烈的地獄,也從未見過那樣的聖上。

那是一個被徹底逼到絕路的人,他心裏唯一僅存的一點人性,也跟隨著那個唯一能喚醒它們的人,一同逝去了。

然而那個傳聞中殺死沈玉衡的叛軍首領,卻至今下落不明。

“也是我不好。”蘇澄眼底一片黯淡:“要不是當年我幫他們私下傳信來往,或許沈妃現在還……”

私下傳信來往?他和那個殺了他的人?

沈玉衡眨了眨眼:“沈小公子和那個叛軍首領,關系很好?”

“算是吧。”提起那人,蘇澄的臉色陰沈下去:“關系再好又有何用,觸及到了自己的利益,依舊能下得去殺手,換做是我,我寧可死,也不會傷害他。”

沈玉衡點頭:“那沈小公子為何會落到叛軍手中?”

“是因為——”蘇澄的臉色忽然一片慘白,嘴唇顫抖說不下去。

沈玉衡趕緊換了個話題圓場。

但蘇澄還是一副恍惚的神情,像是被人勾走了魂似的,一整天都渾渾噩噩的。

這段時間他們相處的還算愉快,蘇澄平日裏和他相處,一直扮演著知心好友的角色。

可是一旦提及沈玉衡的事,說著說著,他的精神狀態就……不太好了。

沈玉衡也是想幫他脫敏,才會時不時提及一些“沈妃”的事。

翌日,蘇澄約他在茶館見面。

這間茶館是少有的不允許客人玩牌戲的茶館,算是附近最清凈的去處了,方便說話。

沈玉衡坐下來等了一會,面前終於響起了腳步聲。

卻是不熟悉的……有些沈悶,遲疑的腳步聲。

沈玉衡心裏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擡起頭,果然看見蕭燼坐在了自己面前。

他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素衣,試圖混入茶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可是那張臉即便再怎麽消瘦,依舊帶著劍鋒般的銳利與出挑,讓人過目不忘。

只有在看向沈玉衡的時候,他那雙透著寒光的眸子,才浮現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心底不好的預感真的應驗了,沈玉衡沈沈嘆了口氣:“怎麽是你。”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煩,令蕭燼緊握了一下手心,輕聲喊他:“母妃。”

“蘇澄呢?你們是一夥的?”

“……不。”

“朕只是想和母妃單獨說說話,一會就好。”

“……我說過,陛下認錯人了。”

沈玉衡默默看著茶碗裏的漣漪,水波一圈圈將他的倒影推平,神情看起來那麽平靜。

蕭燼細細看著他的臉,那張病態蒼白的臉上忽然展露微笑:“……母妃騙的了他們,騙不過朕。”

“朕已經派人去過周源的老家,那裏確實有一個叫周玉的人,但根本不是你。”

沈玉衡皺了下眉頭,趕緊把系統叫醒。

“我的身份有漏洞?不是已經匹配成功了嗎 ?”

系統懷民探頭:【啊?不可能啊,宿主,他是不是在詐你啊?】

想了想,系統又說:【不過,宿主你的這具身體畢竟是從原本的世界穿過來的……這個身份又是一個早已死去的人……】

【雖然已經匹配成功,其他人也知道你是誰,但是如果問到具體和你發生過什麽,就……】

畢竟那些記憶根本就不存在。

蕭燼的語速越說越快,卻還是趕不上心臟飛快跳動的速度:“關於你的事,他們都說記不清了,哪怕是再小的一件事,也都說不上來,母妃,你不覺得這有些蹊蹺嗎?”

沈玉衡沒慌也沒亂。

系統有漏洞沒錯,可是他手裏永遠有一個最強有力,無法辯駁的證據。

他無比冷靜地問蕭燼:“如果我是沈家的小公子,清濯殿裏那具屍體又是誰呢?”

蕭燼怔楞片刻,慢慢低下了頭:“……朕不知道。”

他怎麽可能不知道。

那是他親手抱回清濯殿的人,那具在雪原裏凍僵的身體……冰封般的堅硬,睫毛都覆著一層冷冷的霜。

他還記得抱著那具身體的感覺,記憶裏的滾燙蕩然無存,只剩兩具越抱越冷的身體。

那幾日幾夜,他瘋了一樣地守著沈玉衡,把他放在床上,替他蓋上被單,抱著他,期盼醒來後,那個人還會像以前一樣,看到他偷偷裝睡,卻悄悄顫動睫毛的表情。

沈玉衡死後,遺物少得可憐,他的屍體成了蕭燼唯一的念想 ,是他在世上唯一能寄托思念的地方。

沈家的人一次次與他爭執,要求拿回沈玉衡的屍體,卻只得到了一個假貨。無論他們怎麽爭取,蕭燼都絕不松口,寧可與沈家徹底決裂。

他曾那樣堅持死守的……沈玉衡的屍體,他現在卻連看也不敢看一眼。

看蕭燼一味只想逃避現實,沈玉衡嘆了口氣,起身:“陛下要是沒有其他的事,我……”

“朕病了。”

蕭燼猛地起身拉住他,那力道怎麽也不該是一個病人能有的。

沈玉衡訓小孩似的語氣:“別無理取鬧。”

“不管母妃怎麽說。”蕭燼就這麽抓住他,與他僵持在茶桌前:“朕是來求醫的,你要治好朕,母妃不能趕朕走。”

他不要臉沈玉衡還要臉,只能先坐了回去。

蕭燼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也不怕壞了自己的千古名聲嗎?

他還能冷靜地思考一言一行的得失,但是對蕭燼來說,只要能留住沈玉衡,所得所失,什麽都無所謂了。

沈玉衡假裝不知道他的病情,問:“你說你生病了,宮裏難道沒有太醫嗎?”

“他們治不好朕。”

沈玉衡發出一聲輕笑,既像嘲諷也像自嘲。

他們都治不好,他一個初出茅廬的,能治好嗎?

蕭燼卻是一意孤行的念頭,雙眼通紅:“母妃醫治了那麽多乞兒,平民,憑什麽不能醫治朕?”

沈玉衡幾乎是瞬間反駁了他:“我是行醫,又不是做生意,再說,商人也能選擇做不做生意,我憑什麽不能挑選自己的病人?”

蕭燼沈默幾秒。

就在沈玉衡以為他該放棄的時候,蕭燼突然說:“朕已經送了母妃一個醫館,還架上了禦賜的匾額,母妃想救誰都可以,但你不能……”話在口邊咽了無數遍,還是咽不回去,帶著滿腹的委屈吐了出來:“你不能不救朕。”

沈玉衡沒說話,蕭燼的嘴唇也越來越涼,蒼白的沒有一點溫度:“從前朕病了,只有你幫過朕……”

沈玉衡無奈一笑,覺得不可信:“陛下,我……沈公子當年與陛下相逢,前後不過兩年,難道你從前病了,沒有其他人幫你?”

“沒有。”他從前也從不在意那些病痛,在認識沈玉衡前,他以為那都是平常:“朕說過,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你不能棄朕不顧……”

……這是什麽強盜邏輯?

簡直像個躺在地上撒潑打滾鬧著要讓父母給自己買玩具的孩子。

這種小孩最難對付,講道理或揍一頓都治不了他。

除了滿足他的條件,別無他法。

沈玉衡擡頭望向蕭燼赤紅一片的眼睛,明明他們坐在彼此對面,他卻感覺少年隨時都有可能撲上來。

思考片刻,沈玉衡放下書裏的茶杯:“我不要你的醫館,也不要什麽禦賜匾額,陛下不用費心思了。”

蕭燼低下頭。

“陛下要是哪裏不舒服,上我師父的醫館就行,師父的醫術比我更好,他會幫你的。”沈玉衡好心提醒他:“不過記得排隊拿號。”

過號自動延後三桌……啊不,三人。

這還是他幫於慈提供的主意,有效緩解了病人們經常在醫館門前為了插隊問題打成一團,加重傷勢的現象。

蕭燼眼裏終於亮起微光:“母妃。”

“還有,我真的不是陛下的母妃,別再這麽喊我了。”

沈玉衡用剛剛編出的理由,合理解釋了系統的漏洞:“我小時候被賣給人販子,也不過是個普通孩子,具體發生了什麽,我自己都記不清了,何況是人販子呢?他們手底下幾十幾百個孩子,說不定連我是誰都不記得。”

“我是沈小公子的替身,該有什麽言行舉止,沈二公子教過我,不止陛下,所有人都覺得我像沈小公子,這很正常。”

“但是像,也只是像了。”

“我不是沈小公子,陛下,這您應該能理解吧。”

說完,沈玉衡露出一個有點無奈的笑容。

他看向蕭燼的眼神和成霄他們一模一樣。

他們都覺得他瘋了。

蕭燼自顧自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個自嘲的弧度。

“朕永遠認得出你是誰。”

他曾經那麽恨沈玉衡,堅信他化成灰,自己也能輕而易舉認出他,殺了他……

後來他不再恨沈玉衡了,但他依舊認得出他。

無論怎樣都能。

可沈玉衡卻只是淺笑了一下:“陛下知道我是誰便好,從今往後,陛下喊我周玉就可以,其他的稱呼……我實在擔當不起。”

沈玉衡說完,起身離開,這一次他吸取教訓,直接走向身後,徑直朝茶樓外走去。

蕭燼身體前傾了一下,又猛地僵住。

他本能想要抓住沈玉衡,卻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理由留住他。

伸出的手,他握了握虛無的空氣,冷風從指縫裏貫入,連掌心都是涼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