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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讓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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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讓他走”

51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沈玉衡的袖袍, 把他一瞬間就拖入了宮門內。

沈玉衡幾乎是跌進了那扇門裏,他還沒站穩,周源就狠狠把門拍上, 掛鎖的動作快到看不清影子。

他年紀不大, 但一直都是清濯殿裏最穩重鎮定的一個,沈玉衡從沒見過他急成這樣,臉頰底下都掛著冷汗。

“沈妃, 這邊走!”

沈玉衡被周源領到一處偏殿, 這裏和外面一樣, 荒廢了很久,墻上有幾塊磚石格外松動。

周源抓住沈玉衡的手臂, 教他側身擠出去。

“先帝制定的宮規寬松, 太監宮女平日經常走小門進出,眼下先帝駕崩,大家膽子小了一點, 很少有人再去那裏。”

“蘇才人幫您和沈家的人聯絡上了,只要一出去,應該就能遇到接應的人!”

沈玉衡退後一步:“你給我指條路就行,我自己去,不牽連你們。”

周源好像早就知道他會這麽說, 冷靜地抓住他不松手:“沈妃, 您現在耽誤不起這個時間, 往前的路,走錯一步都會粉身碎骨。我沒爹沒娘, 就一個弟弟還是傻子,不到十歲就被賣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偏偏我還當了太監, 活到老也是斷子絕孫的孤單命,萬一出了事,我也不後悔。”

“您對我好,讓我在宮裏過的瀟灑,這一年我過的好日子,別人一輩子也過不起一天。我周源除了這條命,也沒有別的可以回報的了。”

說完,周源繼續拽住他,就算是拖也要把他拖出去的架勢。

沈玉衡咬住牙,眼睛有點紅,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裏停下。

他們在偏僻的宮道裏奔跑起來,刮過他耳邊的冷風冷雨,凍得人遍體生寒。

-

冷宮門前,蕭條而死寂,暴雨越來越大,冰冷的水在地上慢慢積出了一個個小水窪。

小太監在地上連連磕頭,他連哭也不敢哭,只是默默流淚抽泣。

連這一點微弱的動靜,也在這片落針可聞的死寂裏尤為刺耳。

蕭燼推開冷宮大門。

眼前的景象,和腦海裏破碎的記憶重疊在一起。

這片他再熟悉不過的方寸天地裏,蕭燼仿佛看見自己渺小虛幻的影子,時隔多年,仍然被囚困於此。

他無論如何也走不出去的噩夢,沈玉衡卻輕而易舉地沖出禁錮,逃了出去。

蕭燼眼前的一切恍惚,卻又無比清晰。

來時的路上,他想到沈玉衡的世界從此只有他,居然有了一絲晦暗的期待。

如果沈玉衡願意順從……在蕭燼厭倦之前,他或許可以發發慈悲,留他一條生路,多久都行。

從沒有一個人能像沈玉衡一樣,讓蕭燼一次次妥協寬容,他堅信自己的重生是為了掃平前世的一切阻礙,可沈玉衡這個對他而言最最礙眼,恥辱的阻礙,卻活到了現在。

然而,現實如雨冰冷。

秋獵時,沈玉衡第一次逃跑,蕭燼怒到極致卻又不以為然。

他相信沈玉衡還沒有蠢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逃跑失敗的教訓,足夠讓他恐懼終生,再也不敢嘗試逃離自己。

可他還是逃了。

平時那麽弱小的一個人,為了逃出自己的身邊,甚至急得露出獠牙,舉起刀子傷了人。

他又一次,想從這座高墻逃出去,從蕭燼身邊離開。

又一次……

蕭燼久久沒有轉過身,他站在冷宮的門檻前,感覺到無邊的陰影從腳底張開巨口,將他吞噬進去。

他身後,小太監恐慌地跪在地上,想爬過來:“殿下……奴才,奴才罪該萬死……”

“滾出去,五十板子,自己領罰去吧。”成霄猛地把他踢翻在地,催促的眼神示意他快滾。

小太監捂住肩上的傷,連滾帶爬地跑遠了。

他肩上的血流了一地,在積水裏散開,血紅的顏色被沖淡,飄出淡淡的鐵銹氣息。

成霄默默等著主子責罵他,可是蕭燼陰翳裏的背影唯有沈默。

成霄的心情從平靜的麻木,到惶恐,心驚。

他從來不知道沈默的蕭燼會如此可怕,他背著光站在宮檐下,好像烏雲深處正在默默凝聚一片可怕的風暴。沒有人知道烏雲背後,究竟是一場多麽恐怖龐大的災難。

成霄恍然間,仿佛看到了多年以前,他從鎮上回來,得知蕭燼被一夥山匪抓去的消息。

那是邊疆最兇的一夥山匪,手段極盡兇殘,連茹毛飲血的外族人都容不下那群沒有絲毫人性的惡徒,把他們視作虎狼。

成霄慌忙追趕過去,他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然而那個小小的少年,卻還活著好好的。

成霄看見瘦瘦小小的他,用刀抵著山匪統領的小妾,逼迫兩個山匪互相咬食對方的臉,慘烈的哭叫聲響徹整個山谷,他好像玩鬧般,把那群侮辱他的人拆的支離破碎。

蕭燼從來不是能忍的人,他的恨與憎滾燙兇猛,只要有一縷微薄的風,就會燒起竄天的烈火。

所以蕭燼的沈默,讓成霄感到意外,也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仿佛野獸看見火把,本能地想要逃離。

漫長的十幾秒過去後,蕭燼擡眸,望了望冷宮內的光景。

狹窄逼仄的宮殿裏雜草叢生,比他記憶裏更破敗,卻少了幾分荒涼和寂寥。

沈玉衡用過的被褥疊好放在木板旁,地上殘留著許多生火的痕跡,藥碗裏還有半碗藥,留在那裏,好像喝藥的人還會回來似的。

“殿下,沈妃被押進來時,身上的的確確沒有武器。他的刀,恐怕是那位太醫帶進來的……殿下想怎麽處理那名太醫?”

這個太醫,偏偏還是蕭燼自己請過來的。

蕭燼沈默幾秒,忽而笑了。

“殺什麽殺,留著。”

他的瞳孔死死盯著地上那半碗藥,眼中蔓延出的執念,一絲絲滲入皮膚之中。

他幽幽開口:“過了這麽久……母妃應該快逃出去了吧。”

“殿下放心,屬下已經派人去攔了,一定盡快把沈妃帶回來。”

“把他們都喊回來,誰也不許攔他,讓他走。”

成霄一楞。

蕭燼嗤笑了一聲,嘴唇微啟,說了寥寥幾字,就讓成霄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

少年的嘴角緩緩揚起一抹笑,卻化不開眼底無盡陰冷的底色。

“他會回來的。”

-

沈玉衡跟著周源飛快地跑著,不知道是否是老天庇佑,他們幾乎沒碰上什麽人。

唯一一次不湊巧,是他們恰好碰到了一個偷閑打盹的侍衛。

那侍衛配著刀,五大三粗的,一看就不是什麽善類。

他們剛跑進一個拐角,就看見那個侍衛迷迷瞪瞪地睜開眼,和沈玉衡他們相視的瞬間,侍衛下意識想去摸刀。

“小心!”

在周源喊出聲的瞬間,沈玉衡已經開始擡腳踹上對方的要害。

侍衛不像太監那樣毫無弱點,被踢到命//根,瞬間就臉色漲紅,慘叫出聲。

沈玉衡順勢揪住他的耳朵,往自己膝蓋上狠狠一砸。

“哢”的一聲,沈玉衡緊皺起眉,他的膝蓋疼的夠嗆,但那個侍衛傷的更重,鼻子裏溢出一大片血,鼻骨八成是斷了。

“跑!”他把半昏迷的侍衛丟到一邊,和周源接著逃跑。

周源驚訝地看了他好幾眼,佩服的語氣:“沈妃,我還不知道你有這麽大的本事。”

其實這幾招是沈玉衡以前學的,那段時間,各地出了不少襲擊幼兒園孩子的惡性案件,他擔心班上的小孩子出事,特意學了一套防身法。

沈玉衡不太好意思地笑笑:“天天把我關起來當個妃子,還是太屈才了。”

周源噗嗤笑出了聲,緊繃的感覺放松了不少,沈玉衡感覺兩人的距離一下近了很多。

他們要是真的能出去,周源以後可得喊他一聲“沈兄”……

不對,他這副身體比周源年紀小,還得是他喊“周兄”?

沈玉衡奔跑的時候,感覺大腦思考的速度都跟著放慢了。他知道現在高興還為時過早,卻還是忍不住幻想自由後的生活。

沒有蕭燼的生活。

沈玉衡的四肢突然僵了一下,像是忘了怎麽跑步一樣,他踉踉蹌蹌地跑過拐角,看見宮墻上的一道道飛檐,在角落裏映出一片模糊的深色陰影。

他突然想起了與自己初見時的那個蕭燼。

他渾身是傷,跪在自己面前,受到眾人輕蔑嗤笑的少年。像個可悲的影子,永遠只能在角落裏匿藏自己的模糊的形狀。

沈玉衡同樣想起了當初那個一腔熱血,想要救贖蕭燼的自己。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沈玉衡一直生活在陰霾之外,所以一廂情願的相信,陰霾裏的蕭燼最需要的,肯定是善意與愛。

然而,少年長久地住在黑暗的世界裏,早已經無法理解有光的世界。

他的善意,對蕭燼來說,是陌生,怪異,難以理解的怪誕。正如他理解不了蕭燼滔天的惡意與憎恨,沒有區別。

即便再給沈玉衡一次重來的機會,他也沒有救贖蕭燼的自信。

所以,就到這裏吧。

宮墻外,忽然傳來一個少年音:“姓沈的?是不是姓沈的?!”

沈玉衡好像在哪聽過這個聲音。

對方一邊喊一邊用力捶打著宮墻,隔著這麽厚重的一面墻都能感受到少年的焦急。

是岳楓?

周源不認識對方,緊張得不敢說話。

沈玉衡應道:“我們在裏面!”

“祖宗!你總算來了!”岳楓松了一口氣,喊:“你們快出來!我這邊馬上要來人了,必須盡快走!”

周源:“再往前走一段就好了!前面有片松動的磚石,我打算從那裏送沈妃出去……”

“來不及!”岳楓有些動怒,吼道:“我的人在午門鬧了好大一番,才終於引開一點註意力,你們別耽誤時間!錯過了這個機會,我們全都得死!”

周源咬了咬牙,飛快地思考了一陣後,他毅然看向沈玉衡:“失禮了。”

沒等沈玉衡反應過來,他俯下身,一把抱住沈玉衡的雙腿,竟然就這麽把他舉了起來。

“沈妃,上得去嗎?”

“……不行,還差很多。”

這段宮道的宮墻地勢偏僻,有一些破損的痕跡還沒來得及修繕,但還是無法輕易翻過去。

周源把他放下來,換了個姿勢,讓沈玉衡踩在他的手上,再由他一點點托起來。

這個姿勢非常考驗兩個人的平衡能力,沈玉衡覺得八成會摔下去,沒想到周源的臂力穩到可怕。

他竟然就在渾身是雨水的情況下,把沈玉衡穩穩送到了宮墻邊緣。

然而,驚喜只持續了短短一秒。

抵達最高點時,沈玉衡幾乎傻眼了。

這道紅的刺眼的宮墻,平時看起來也沒多高,真靠近了才知道,居然連兩個男人的身高加在一起,也沒法輕易翻過去。高到令人絕望。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時,他們身側突然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什麽人!”

來不及猶豫了,沈玉衡目測了一下高度,正準備拼一把,試著跳上去,墻頭卻突然扒上了一只手。

只見岳楓穿著一身重鎧,氣喘籲籲地翻上墻頭,他現在比妄雲寺時狼狽多了,滿身都是灰塵,發冠都亂了,整個人透著一股粗暴的戾氣。

沈玉衡被他一聲不吭地拽了上去。

下一個瞬間,沈玉衡被岳楓扛著,從宮墻上一躍而下。

從那麽高的地方跳下去,沈玉衡卻完全沒有害怕。

他心臟狂跳,難以自控地感到興奮,宮墻外的雨水同樣陰冷潮濕,可是聞起來……就是那麽的不一樣。

門裏傳來一個太監尖銳的叫喊聲:“誰跑出去了?!回來!!”

“保重!”

留下這兩個字,周源的聲音消失在越來越急的雨勢裏,那幾個太監也翻不過墻,只能追逐起周源。

聽裏面的動靜,周源是跑了,可是以蕭燼的脾氣,他……可能會放過周源嗎?

沈玉衡心裏一陣難受,他剛剛還在暢想和周源稱兄道弟的情景,最後卻只有他一個人逃了出來。

岳楓皺著眉頭掃了一眼沈玉衡,其實他對沈玉衡沒意見,可是自從進城之後,他就沒遇到過一件好事。

岳臨那邊戰事不利,那些外族手段太陰,拿百姓當人質。而他這邊還要營救沈玉衡,被發現了,他和他哥的腦袋都保不住。

自從父親死後,是他哥把他帶大,他們要是死了,岳家就完了。

所以看到沈玉衡為一個太監傷心的樣子,他心裏突然升起一股無名火,想不講道理地罵醒他。

然而沈玉衡卻率先拍了拍臉,啪啪兩聲,臉頰燙了,人也清醒過來了。

不需要誰來提醒,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浪費周源的好意。

沈玉衡接過岳楓遞來的韁繩——竟然是沈雲璟秋獵時送他的那匹漂亮的小白馬。

沈玉衡翻身上馬,跟著岳楓跑出去的瞬間,他匆匆看了一眼身後。

隔著雨幕,他看見,剛才還難以攀越的紅色宮墻,已經在視野裏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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