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送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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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送我回去
52
皇宮附近意外的安靜, 沒有看守，沒有巡視，一路上異常通順。
以前, 沈玉衡幾次出宮, 一直是坐在蕭槐那輛奢華沈重的龍輦裏。
龍輦走的很慢，但無論走到哪裏，周圍都是熱熱鬧鬧的。不像現在, 大雨如註, 京城寬敞平整的大道上, 居然連半個人影都看不見。
沈玉衡甚至有一種感覺，這場來勢洶洶的大雨隔絕了一切阻礙, 讓他可以暢通無阻地跑出城外。
但是, 現在還不行，沈玉衡還有一件最最重要的事要做。
“岳將軍，麻煩帶我去一趟沈家。”
沈玉衡太了解蕭燼的那點手段了, 自己要是就這麽逃了，蕭燼肯定不會放過他的家人。
他必須在蕭燼的人趕到之前，趕緊把府裏的父兄帶走。
雖然沈家世代忠將，家業深厚，沈崇肯定不願離開, 但是生死面前, 沈玉衡就算拖也要把他們拖走。
然而, 沈玉衡喊了岳楓好幾聲，他卻連回頭也不回頭, 背脊有點僵硬。
沈玉衡一咬牙，也不管周圍會不會有人聽見了，高聲喊：“岳將軍, 我一定要去沈家一趟，麻煩您帶路！”
“先去我哥那邊。”岳楓頭也不回，固執的口氣：“那群蠻夷在城裏鬧事，為了救你，我哥他們分出許多人手，至今還在苦戰……你和我哥好歹有幾面之緣，難道你希望我哥因為你出事？”
沈玉衡一楞，沒想到性格散漫的岳楓，突然變得這麽強硬。
岳楓大手一揮，指著雨裏一個朦朦朧朧的方向：“沈家在東面方向，跑小半個時辰能到，你要去就自己去。”
“好，我們分頭行動。”沈玉衡拉著馬頭轉了個方向，毫不猶豫跑了過去。
岳楓臉黑了一截，立刻掉頭追過來，直接抓住沈玉衡的手臂：“你跟我一起！”
他力道太大，沈玉衡險些被拽下馬，兩個人都嚇了一跳，趕緊穩住馬停下來。
沈玉衡抽回手臂一看，被岳楓拽住的地方留下了五個深深的指印，要是剛剛被他拽下馬，落到馬蹄下，真的是會出大事的。
岳楓年紀是小，但做事未免也太沖動了。
沈玉衡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告訴他：“岳臨將軍是我大哥的朋友，我也不希望他出事，但我家裏還有父兄，我不可能拋下他們不管。”
岳楓和岳臨是親兄弟，他和沈聽瀾，沈崇也算是血脈相連，二選一，無論是誰都會選自己的親人。
“而且，岳臨將軍那邊的情況，他尚且都覺得棘手，我跟著過去，恐怕只會添亂吧。”
岳楓也明白這個道理，他看著沈玉衡的背影咬了咬牙，最後還是追了上去。
沈玉衡匆匆掃了他一眼：“你還是去找岳臨將軍吧。”
“不了。”想到自己的兄長，岳楓語氣添了幾分驕傲：“我哥殺過的人比你吃過的鹽都多，他怎麽可能出事？”
當然，主要原因是岳臨早就警告過他，萬事要以沈玉衡這邊為重，一定要把他帶出京城。
軍令大過天，岳楓不敢不從。
盡管從今天一早，岳楓就一直有不好的預感……
旁邊傳來沈玉衡的聲音：“我哥呢？他還好嗎？”
他冷哼：“沈將軍當然沒事。”也不想想你哥是什麽樣的怪物。
岳家長輩走的都早，岳楓從小沒人管教，跟著他哥上戰場，一打就是十幾年，手裏沾過的血比很多老兵都多。
他們兄弟二人放在萬軍之中，怎麽都是天賦異稟的，但要是放在沈雲璟面前，卻還是怎麽都不夠看。
同樣是將門，沈家樣樣都強過岳家，唯獨一點為人詬病——就是他家三個兒子，只有一個習武從軍。
要是他們和岳楓一樣，幫襯自己的兄長，沈家的日子會比現在好過的多。
岳楓敬佩沈雲璟，但對他這兩個弟弟，心裏更多是蔑視。
他譏諷地斜了他一眼，但看見對方擔憂的眼神，話在嘴邊徘徊一圈，全都咽了回去。
“……你還是別擔心別人了，倒是你自己，搞不好一會就被蕭九叼回去了。”
這話說的，好像蕭燼是頭吃人的老虎似的。
沈玉衡無奈又好笑，眼角微微揚起，可能因為逃出了皇宮，即便澆了一身冰涼的雨水，他的神采都微微洋溢著一股暖意。
岳楓有點局促地收回目光，默默領著路。
雨幕漸漸小了一些，沈玉衡仿佛已經看到雲開霧散後的陽光。
迅速穿過幾條巷子，跑在前面的岳楓勒住馬，用下巴指了指面前偌大一個氣派的朱門：“到了。”
沈玉衡早就跳下馬，跑過去捶門喊人。
他喊得嗓子都快啞了，裏面還是沒有一點動靜，連岳楓都開始覺得不對勁。
沈家的宅邸極為寬敞大氣，朱門向來都是幹凈明亮的，可是這扇門，在大雨的沖刷下，仍然顯出了幾分灰暗的深色。
“我來。”岳楓跑上前，利落地掰手指活動四肢，猛地擡腿踹上了朱門。
意料之外的是，大門並沒有刻意鎖嚴實，岳楓一腳就把朱門踹開了，兩扇大門左右在雨裏晃呀晃，吹出冷冰冰的風。
沈玉衡裏裏外外在宅邸裏走了快一大圈，腳步越來越急，卻還是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從越過朱門門檻的那一刻開始，沈玉衡心裏那種不好的預感就開始不斷放大。
沈崇，沈聽瀾，誰也不在，甚至連家仆的行李都消失不見，整個宅邸像一座空城，只有蕭瑟的風聲穿過一扇扇門洞。
沈玉衡怔怔地走回門口，岳楓也剛好從另外幾間屋子走出來，臉色同樣難看。
“裏面死了幾個我們的人。”岳楓沈沈吐出一口濁氣：“我哥也知道蕭九可能會動沈家，所以一進城，就讓他們進來救人……十幾個人，全是和我們出生入死的兄弟，全死幹凈了。”
沈玉衡低下頭，不敢看他發紅的眼睛。
屋子裏空空蕩蕩，除了遠遠飄來的血腥味，還有一股淡淡的灰味。這裏至少有兩三天沒有住人了。
但如果沈聽瀾和沈崇都死了的話，那些消失的被褥，鳥籠，還有仆人們的衣物，又該怎麽解釋？
蕭燼恐怕並沒有殺他們，只是讓他們住在了自己的眼皮底下，繼續和以前一樣錦衣玉食的生活。
他們消失了兩三天……從蕭燼決定處死他的那一天起，沈家也被他捏在了手心裏。
沈玉衡的心情不再緊張，只是慢慢涼到了底。
“我要回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麽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喉嚨裏的聲音幾乎不像是自己發出的。
剛剛逃過一劫，現在卻又要自己走回地獄，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種絕望。
說完，沈玉衡朝門口走去，腳步有點虛浮。
岳楓一把抓住他，不可置信地瞪著眼睛：“你要回去？”
沈玉衡看他一眼，表情平淡中透著一絲疲憊：“你也看到了，蕭燼早有準備，他根本不怕我逃出去。”
他回去，也就是他一個人淩遲，他不回去，沈家上上下下所有人說不定都要淩遲。
沈玉衡如果真的不管不顧，一個人跑出去，害沈聽瀾和沈崇被殺……沈雲璟以後會怎麽看他？
岳楓沈默了，他明白沈玉衡在顧慮什麽，但是抓住他的手卻還沒有松開。
天空倒灌的雨水把兩人淋的發絲間全是水，濕漉漉地往下墜，貼著臉，把沈玉衡的表情都擋住了。
岳臨怎麽也想不到，沈玉衡連上戰場打仗都不願意，這麽一個軟弱的人，居然敢主動赴死。
“你……”
凝固的空氣突然被一陣劇烈的叫喊聲打破，有人在用力拍門：“小將軍！小將軍！你在裏面嗎？！”
熟悉的稱呼讓岳楓楞了一下，他過去把門鎖取下，門外果然是他手下的小兵。
那小兵穿著厚厚一身重鎧，身體都包裹在鎧甲裏，看起來卻比他們還要狼狽淒慘。
看見岳楓的瞬間，那人重重跪了下來，失魂落魄的眼神：“小將軍……岳臨將軍他……”
岳楓怔住，突然雙目通紅，猛地抓住那人，怒吼：“瞎哭什麽呢？！幾個蠻夷而已！就把你們嚇成這樣？我哥怎麽了？他怎麽了？”
“岳臨將軍……他，他確實勝了，可是他救下來的那個孩子……我們沒發現，那孩子長得太像中原人了……他手裏有刀，藏的很好，我們誰也沒發現，岳臨將軍也是……”
岳楓的背影搖晃了一下。
突然傳來的噩耗讓沈玉衡也楞神了幾秒，他看見岳楓有些站不住的背影，心情跟著沈了沈。
如果他害二哥出事，恐怕會比岳楓還痛苦吧，畢竟那不是意外，而是他一手造成的……
想到這裏，沈玉衡捏緊手心，朝門外走了出去。
淩遲兩個字不斷盤旋在他的腦海裏，已經讓他分不清手心裏是汗水還是雨水。
突然，一個強硬的力量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幾乎快讓他摔倒。
沈玉衡回過頭，對上一雙猩紅到幾欲滴血的眼睛：“你不許走。”
“如果不是你，我哥不會主動進城平叛，他是為了你戰死的。你這條命是我哥給的，不許隨隨便便送死。”
岳楓的語氣異常冷靜，但沈玉衡很熟悉這種暴風雨前夕的冷靜，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蕭燼。
沈玉衡嘆了口氣：“岳臨將軍的事，我也很難受，但這是兩碼事，我……”
說到一半，他突然眼前一黑，後頸傳來的劇痛緊隨其後。
糟了。
他掙紮著想要醒來，可是劇痛之下，意識只能被打入無邊的黑暗裏，越陷越深。
……
沈玉衡是在一陣顛簸的晃動中醒來的。
他迷迷糊糊地揉開眼睛，頭頂是月明星稀的夜空，雨已經停了。
他正睡在一輛完全露天的馬車上，身下是堅硬的木板車，硌的特別疼，還不斷發出吱吖吱吖的刺耳聲音。
漆黑一片的世界，隱約傳來火把的亮光，還有無數車輪，馬蹄的聲音。
更遠處，是茂密的森林，影子隨風飄動，不知道藏匿著多少野獸。
昏迷前的記憶一點點覆蘇，沈玉衡驚愕地坐起來，看向四周。
他，居然已經出城了嗎？
頭頂忽然傳來岳楓的聲音：“你醒了。”
沈玉衡楞了一下，擡頭去看，發現少年正坐在自己身邊，一臉的疲憊，比他好不到哪裏去。
他說：“你睡了兩天了。”
“這是在哪？”
“不知道，但是距離燕城很近，我們打算過去避避。”
沈玉衡不安地看了看周圍一張張兇神惡煞的臉：“他們……是你手下的兵？”
岳楓冷笑：“我怎麽可能讓我的兵陪我送死？他們是叛軍。”
叛軍？！
看到沈玉衡一臉震驚，岳楓自嘲一笑：“我當時想帶你出城，但你逃走的事情已經暴露，只有這群人願意幫忙。”
“他們是從蕭棋手底下逃走的一批叛軍，如今蕭燼大勢所趨，他們想另尋明主了。”岳楓的聲線冷靜的可怕：“他們選了我，讓我用岳家的名聲，去其他地方繼續招兵，給他們謀一條生路。”
這批叛軍在周圍的山頭零零散散有不少散兵，加起來，一共有一千多人，雖然沒有受過正規訓練，但是這個數量，也相當不錯了。
岳楓從沒想過自己會當上叛軍的統領，整整兩天，還沒有完全適應。
沈玉衡也反應了好一會才緩過來。
因為他的影響，原書裏岳臨岳楓的命運已經徹底顛倒，死去的人成了岳臨，而和叛軍勾搭在一起的，成了岳楓。
他到底是救了岳楓？還是害了岳楓？
沈玉衡沈默良久，看向面前的少年：“你把我送回去吧。”
岳楓眼神冰冷。
“我不回去，不光沈家會出事，蕭燼也會對你們窮追不舍，左右不劃算。”
一提到蕭燼，岳楓嗤笑一聲，瞪著他：“蕭九真是有夠喜歡你。”
沈玉衡無語了一下：“你哪裏看出他喜歡我？”
“就是……”
岳楓想起那晚偷看到的種種，別扭地搓了搓手，突然有點不能直視沈玉衡。
他低著頭，悶悶地說：“你的命是我哥救回來的，想死，你也得問過我哥一聲。”
沈玉衡欲哭無淚，他得先死了才能問啊。
但無論沈玉衡怎麽勸，岳楓就是鐵了心要帶他走，絲毫沒有要放他離開的意思。
就這樣在野外行進了五天，居然沒有一個官府的追兵來抓捕他們。
他們不愧是當初能躲過沈雲璟搜山的叛軍，警惕性極高，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就連夜行軍更換位置，絕對不讓敵人有任何接近的機會。
沈玉衡擔心沈家出事，傳令兵每次從城裏回來，他都第一個跑過去打聽。
得知沈家那邊沒有消息，他才能松一口氣。
岳楓也放心了一點。
現在這種情況下，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也曾懷疑過自己，強行把沈玉衡帶出城，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畢竟這麽做，相當於與蕭燼這頭豺狼虎豹徹底為敵，簡直就是主動把腦袋湊到砍刀底下。
好在，過了這麽多天，不僅沒有恐怖的追兵殺過來，沈聽瀾他們也沒出事。
岳楓開始覺得，自己的判斷果然沒錯。
蕭燼無疑是喜歡沈玉衡的，他舍不得傷他。
那種冷血到骨子裏的人，居然也會那樣執著地愛撫另一個人——沈玉衡在他心裏的分量，明顯不同常人。
反正，在岳楓看來，蕭燼對他的感情，絕不像沈玉衡以為的那樣，僅僅只是憎恨而已。
第六天的夜裏，他們第一次沒有在夜間行軍，全軍停留在一處湖泊旁暫作休整。
叛軍多是吃不飽飯的年輕人，終於有了休息的時間，他們生起篝火，熱熱鬧鬧地圍在一起劃拳喝酒。
岳楓開始和這幫弟兄熟絡起來，他性格開朗，很快得到了這群更年輕的少年的敬重。
沈玉衡默默坐在營帳裏，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發呆。
倒也不是他自閉不願意出去，只是叛軍裏，很多人對他有意見。
因為他是先帝的男妃，還算是……蕭燼的母妃。
六天了，他還是不敢相信。
蕭燼，真的放過他了嗎？
即便蕭燼沒有一丁點的動作，他依然不敢放心。
萬一希望落空，帶來的失望感，會比之前更加強烈。
突然，一只手拉開營帳，背光的人影散發著微醺的酒氣，聲音卻清醒透徹：“你怎麽還在裏面坐著？”
“算了吧，他們都挺恨我的。”
“你老是不出去，他們不認識你，自然只能恨你了。”岳楓拉住沈玉衡的手臂，想領他出去：“以後就是自己人了，出去，我帶你認識一下他們。”
雖然成了叛軍，但岳楓沒有什麽羞恥的，他從小就是被岳臨拉扯大的，他敬佩岳臨，沈雲璟這樣的英雄，卻對帝王家沒有絲毫好感。
蕭槐昏庸，蕭燼殘暴，全都是一群瘋子。
叛軍看上他的名聲，擁他稱王，對他來說也沒什麽改變，無非換個名號打仗罷了。
喝了酒的岳楓下手沒有輕重，沈玉衡只能跟他出去。
圍坐在篝火旁邊的小兵們，看見沈玉衡出現，臉色皆是一變。
氣氛瞬間冷場。
岳楓假裝沒發現大家的尷尬，拉著沈玉衡坐下來，自然而然融入了剛剛的話題中。
沈玉衡被他一半引導一半催促，配合著說了幾句話，漸漸也和旁邊幾個少年有了點共同話題。
要是有什麽他接不了的話題，岳楓也能幫他應付過去。
沈玉衡緊繃的心弦終於有了一些松動。
岳楓和蕭燼，看起來年紀也就差不多大。
在沈玉衡的印象裏，這個年紀的少年，應該都和岳楓一樣，無憂無慮，敢說敢做，盡情散發著年輕人特有的無畏與光芒。
雖然岳楓有時候也挺不正常的……
他一口口喝著碗裏的酒，突然聽見旁邊傳來一陣急促突兀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又快又急，很快近到了所有人都覺得奇怪的程度，夜間不行軍，傳令兵才剛剛上路，不該有馬蹄的聲音才對！
下一秒，沈玉衡就看見了騎馬的人。
那人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沖到了他近在咫尺的距離，要不是岳楓把他撲到一邊，沈玉衡險些被那副馬蹄踹到破相。
然而，身份未知的騎馬者並不是要殺他，也不是要破壞什麽東西。
那人披著一身黑衣，朝他們扔過來一個不輕不重的麻布包裹，完事後立刻掉轉馬頭，留下一個疾馳而去的背影。
岳楓迅速下令：“追！別讓他跑了！”
沈玉衡撐著膝蓋慢慢沾了起來，眼睛釘在那個漆黑的布袋上。
從布袋裏，逐漸滲出赤色的液體，染紅了周圍的土地。
剛剛才被他封存的不安與恐慌，瞬間又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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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附近意外的安靜, 沒有看守，沒有巡視，一路上異常通順。
以前, 沈玉衡幾次出宮, 一直是坐在蕭槐那輛奢華沈重的龍輦裏。
龍輦走的很慢，但無論走到哪裏，周圍都是熱熱鬧鬧的。不像現在, 大雨如註, 京城寬敞平整的大道上, 居然連半個人影都看不見。
沈玉衡甚至有一種感覺，這場來勢洶洶的大雨隔絕了一切阻礙, 讓他可以暢通無阻地跑出城外。
但是, 現在還不行，沈玉衡還有一件最最重要的事要做。
“岳將軍，麻煩帶我去一趟沈家。”
沈玉衡太了解蕭燼的那點手段了, 自己要是就這麽逃了，蕭燼肯定不會放過他的家人。
他必須在蕭燼的人趕到之前，趕緊把府裏的父兄帶走。
雖然沈家世代忠將，家業深厚，沈崇肯定不願離開, 但是生死面前, 沈玉衡就算拖也要把他們拖走。
然而, 沈玉衡喊了岳楓好幾聲，他卻連回頭也不回頭, 背脊有點僵硬。
沈玉衡一咬牙，也不管周圍會不會有人聽見了，高聲喊：“岳將軍, 我一定要去沈家一趟，麻煩您帶路！”
“先去我哥那邊。”岳楓頭也不回，固執的口氣：“那群蠻夷在城裏鬧事，為了救你，我哥他們分出許多人手，至今還在苦戰……你和我哥好歹有幾面之緣，難道你希望我哥因為你出事？”
沈玉衡一楞，沒想到性格散漫的岳楓，突然變得這麽強硬。
岳楓大手一揮，指著雨裏一個朦朦朧朧的方向：“沈家在東面方向，跑小半個時辰能到，你要去就自己去。”
“好，我們分頭行動。”沈玉衡拉著馬頭轉了個方向，毫不猶豫跑了過去。
岳楓臉黑了一截，立刻掉頭追過來，直接抓住沈玉衡的手臂：“你跟我一起！”
他力道太大，沈玉衡險些被拽下馬，兩個人都嚇了一跳，趕緊穩住馬停下來。
沈玉衡抽回手臂一看，被岳楓拽住的地方留下了五個深深的指印，要是剛剛被他拽下馬，落到馬蹄下，真的是會出大事的。
岳楓年紀是小，但做事未免也太沖動了。
沈玉衡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告訴他：“岳臨將軍是我大哥的朋友，我也不希望他出事，但我家裏還有父兄，我不可能拋下他們不管。”
岳楓和岳臨是親兄弟，他和沈聽瀾，沈崇也算是血脈相連，二選一，無論是誰都會選自己的親人。
“而且，岳臨將軍那邊的情況，他尚且都覺得棘手，我跟著過去，恐怕只會添亂吧。”
岳楓也明白這個道理，他看著沈玉衡的背影咬了咬牙，最後還是追了上去。
沈玉衡匆匆掃了他一眼：“你還是去找岳臨將軍吧。”
“不了。”想到自己的兄長，岳楓語氣添了幾分驕傲：“我哥殺過的人比你吃過的鹽都多，他怎麽可能出事？”
當然，主要原因是岳臨早就警告過他，萬事要以沈玉衡這邊為重，一定要把他帶出京城。
軍令大過天，岳楓不敢不從。
盡管從今天一早，岳楓就一直有不好的預感……
旁邊傳來沈玉衡的聲音：“我哥呢？他還好嗎？”
他冷哼：“沈將軍當然沒事。”也不想想你哥是什麽樣的怪物。
岳家長輩走的都早，岳楓從小沒人管教，跟著他哥上戰場，一打就是十幾年，手裏沾過的血比很多老兵都多。
他們兄弟二人放在萬軍之中，怎麽都是天賦異稟的，但要是放在沈雲璟面前，卻還是怎麽都不夠看。
同樣是將門，沈家樣樣都強過岳家，唯獨一點為人詬病——就是他家三個兒子，只有一個習武從軍。
要是他們和岳楓一樣，幫襯自己的兄長，沈家的日子會比現在好過的多。
岳楓敬佩沈雲璟，但對他這兩個弟弟，心裏更多是蔑視。
他譏諷地斜了他一眼，但看見對方擔憂的眼神，話在嘴邊徘徊一圈，全都咽了回去。
“……你還是別擔心別人了，倒是你自己，搞不好一會就被蕭九叼回去了。”
這話說的，好像蕭燼是頭吃人的老虎似的。
沈玉衡無奈又好笑，眼角微微揚起，可能因為逃出了皇宮，即便澆了一身冰涼的雨水，他的神采都微微洋溢著一股暖意。
岳楓有點局促地收回目光，默默領著路。
雨幕漸漸小了一些，沈玉衡仿佛已經看到雲開霧散後的陽光。
迅速穿過幾條巷子，跑在前面的岳楓勒住馬，用下巴指了指面前偌大一個氣派的朱門：“到了。”
沈玉衡早就跳下馬，跑過去捶門喊人。
他喊得嗓子都快啞了，裏面還是沒有一點動靜，連岳楓都開始覺得不對勁。
沈家的宅邸極為寬敞大氣，朱門向來都是幹凈明亮的，可是這扇門，在大雨的沖刷下，仍然顯出了幾分灰暗的深色。
“我來。”岳楓跑上前，利落地掰手指活動四肢，猛地擡腿踹上了朱門。
意料之外的是，大門並沒有刻意鎖嚴實，岳楓一腳就把朱門踹開了，兩扇大門左右在雨裏晃呀晃，吹出冷冰冰的風。
沈玉衡裏裏外外在宅邸裏走了快一大圈，腳步越來越急，卻還是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從越過朱門門檻的那一刻開始，沈玉衡心裏那種不好的預感就開始不斷放大。
沈崇，沈聽瀾，誰也不在，甚至連家仆的行李都消失不見，整個宅邸像一座空城，只有蕭瑟的風聲穿過一扇扇門洞。
沈玉衡怔怔地走回門口，岳楓也剛好從另外幾間屋子走出來，臉色同樣難看。
“裏面死了幾個我們的人。”岳楓沈沈吐出一口濁氣：“我哥也知道蕭九可能會動沈家，所以一進城，就讓他們進來救人……十幾個人，全是和我們出生入死的兄弟，全死幹凈了。”
沈玉衡低下頭，不敢看他發紅的眼睛。
屋子裏空空蕩蕩，除了遠遠飄來的血腥味，還有一股淡淡的灰味。這裏至少有兩三天沒有住人了。
但如果沈聽瀾和沈崇都死了的話，那些消失的被褥，鳥籠，還有仆人們的衣物，又該怎麽解釋？
蕭燼恐怕並沒有殺他們，只是讓他們住在了自己的眼皮底下，繼續和以前一樣錦衣玉食的生活。
他們消失了兩三天……從蕭燼決定處死他的那一天起，沈家也被他捏在了手心裏。
沈玉衡的心情不再緊張，只是慢慢涼到了底。
“我要回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麽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喉嚨裏的聲音幾乎不像是自己發出的。
剛剛逃過一劫，現在卻又要自己走回地獄，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種絕望。
說完，沈玉衡朝門口走去，腳步有點虛浮。
岳楓一把抓住他，不可置信地瞪著眼睛：“你要回去？”
沈玉衡看他一眼，表情平淡中透著一絲疲憊：“你也看到了，蕭燼早有準備，他根本不怕我逃出去。”
他回去，也就是他一個人淩遲，他不回去，沈家上上下下所有人說不定都要淩遲。
沈玉衡如果真的不管不顧，一個人跑出去，害沈聽瀾和沈崇被殺……沈雲璟以後會怎麽看他？
岳楓沈默了，他明白沈玉衡在顧慮什麽，但是抓住他的手卻還沒有松開。
天空倒灌的雨水把兩人淋的發絲間全是水，濕漉漉地往下墜，貼著臉，把沈玉衡的表情都擋住了。
岳臨怎麽也想不到，沈玉衡連上戰場打仗都不願意，這麽一個軟弱的人，居然敢主動赴死。
“你……”
凝固的空氣突然被一陣劇烈的叫喊聲打破，有人在用力拍門：“小將軍！小將軍！你在裏面嗎？！”
熟悉的稱呼讓岳楓楞了一下，他過去把門鎖取下，門外果然是他手下的小兵。
那小兵穿著厚厚一身重鎧，身體都包裹在鎧甲裏，看起來卻比他們還要狼狽淒慘。
看見岳楓的瞬間，那人重重跪了下來，失魂落魄的眼神：“小將軍……岳臨將軍他……”
岳楓怔住，突然雙目通紅，猛地抓住那人，怒吼：“瞎哭什麽呢？！幾個蠻夷而已！就把你們嚇成這樣？我哥怎麽了？他怎麽了？”
“岳臨將軍……他，他確實勝了，可是他救下來的那個孩子……我們沒發現，那孩子長得太像中原人了……他手裏有刀，藏的很好，我們誰也沒發現，岳臨將軍也是……”
岳楓的背影搖晃了一下。
突然傳來的噩耗讓沈玉衡也楞神了幾秒，他看見岳楓有些站不住的背影，心情跟著沈了沈。
如果他害二哥出事，恐怕會比岳楓還痛苦吧，畢竟那不是意外，而是他一手造成的……
想到這裏，沈玉衡捏緊手心，朝門外走了出去。
淩遲兩個字不斷盤旋在他的腦海裏，已經讓他分不清手心裏是汗水還是雨水。
突然，一個強硬的力量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幾乎快讓他摔倒。
沈玉衡回過頭，對上一雙猩紅到幾欲滴血的眼睛：“你不許走。”
“如果不是你，我哥不會主動進城平叛，他是為了你戰死的。你這條命是我哥給的，不許隨隨便便送死。”
岳楓的語氣異常冷靜，但沈玉衡很熟悉這種暴風雨前夕的冷靜，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蕭燼。
沈玉衡嘆了口氣：“岳臨將軍的事，我也很難受，但這是兩碼事，我……”
說到一半，他突然眼前一黑，後頸傳來的劇痛緊隨其後。
糟了。
他掙紮著想要醒來，可是劇痛之下，意識只能被打入無邊的黑暗裏，越陷越深。
……
沈玉衡是在一陣顛簸的晃動中醒來的。
他迷迷糊糊地揉開眼睛，頭頂是月明星稀的夜空，雨已經停了。
他正睡在一輛完全露天的馬車上，身下是堅硬的木板車，硌的特別疼，還不斷發出吱吖吱吖的刺耳聲音。
漆黑一片的世界，隱約傳來火把的亮光，還有無數車輪，馬蹄的聲音。
更遠處，是茂密的森林，影子隨風飄動，不知道藏匿著多少野獸。
昏迷前的記憶一點點覆蘇，沈玉衡驚愕地坐起來，看向四周。
他，居然已經出城了嗎？
頭頂忽然傳來岳楓的聲音：“你醒了。”
沈玉衡楞了一下，擡頭去看，發現少年正坐在自己身邊，一臉的疲憊，比他好不到哪裏去。
他說：“你睡了兩天了。”
“這是在哪？”
“不知道，但是距離燕城很近，我們打算過去避避。”
沈玉衡不安地看了看周圍一張張兇神惡煞的臉：“他們……是你手下的兵？”
岳楓冷笑：“我怎麽可能讓我的兵陪我送死？他們是叛軍。”
叛軍？！
看到沈玉衡一臉震驚，岳楓自嘲一笑：“我當時想帶你出城，但你逃走的事情已經暴露，只有這群人願意幫忙。”
“他們是從蕭棋手底下逃走的一批叛軍，如今蕭燼大勢所趨，他們想另尋明主了。”岳楓的聲線冷靜的可怕：“他們選了我，讓我用岳家的名聲，去其他地方繼續招兵，給他們謀一條生路。”
這批叛軍在周圍的山頭零零散散有不少散兵，加起來，一共有一千多人，雖然沒有受過正規訓練，但是這個數量，也相當不錯了。
岳楓從沒想過自己會當上叛軍的統領，整整兩天，還沒有完全適應。
沈玉衡也反應了好一會才緩過來。
因為他的影響，原書裏岳臨岳楓的命運已經徹底顛倒，死去的人成了岳臨，而和叛軍勾搭在一起的，成了岳楓。
他到底是救了岳楓？還是害了岳楓？
沈玉衡沈默良久，看向面前的少年：“你把我送回去吧。”
岳楓眼神冰冷。
“我不回去，不光沈家會出事，蕭燼也會對你們窮追不舍，左右不劃算。”
一提到蕭燼，岳楓嗤笑一聲，瞪著他：“蕭九真是有夠喜歡你。”
沈玉衡無語了一下：“你哪裏看出他喜歡我？”
“就是……”
岳楓想起那晚偷看到的種種，別扭地搓了搓手，突然有點不能直視沈玉衡。
他低著頭，悶悶地說：“你的命是我哥救回來的，想死，你也得問過我哥一聲。”
沈玉衡欲哭無淚，他得先死了才能問啊。
但無論沈玉衡怎麽勸，岳楓就是鐵了心要帶他走，絲毫沒有要放他離開的意思。
就這樣在野外行進了五天，居然沒有一個官府的追兵來抓捕他們。
他們不愧是當初能躲過沈雲璟搜山的叛軍，警惕性極高，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就連夜行軍更換位置，絕對不讓敵人有任何接近的機會。
沈玉衡擔心沈家出事，傳令兵每次從城裏回來，他都第一個跑過去打聽。
得知沈家那邊沒有消息，他才能松一口氣。
岳楓也放心了一點。
現在這種情況下，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也曾懷疑過自己，強行把沈玉衡帶出城，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畢竟這麽做，相當於與蕭燼這頭豺狼虎豹徹底為敵，簡直就是主動把腦袋湊到砍刀底下。
好在，過了這麽多天，不僅沒有恐怖的追兵殺過來，沈聽瀾他們也沒出事。
岳楓開始覺得，自己的判斷果然沒錯。
蕭燼無疑是喜歡沈玉衡的，他舍不得傷他。
那種冷血到骨子裏的人，居然也會那樣執著地愛撫另一個人——沈玉衡在他心裏的分量，明顯不同常人。
反正，在岳楓看來，蕭燼對他的感情，絕不像沈玉衡以為的那樣，僅僅只是憎恨而已。
第六天的夜裏，他們第一次沒有在夜間行軍，全軍停留在一處湖泊旁暫作休整。
叛軍多是吃不飽飯的年輕人，終於有了休息的時間，他們生起篝火，熱熱鬧鬧地圍在一起劃拳喝酒。
岳楓開始和這幫弟兄熟絡起來，他性格開朗，很快得到了這群更年輕的少年的敬重。
沈玉衡默默坐在營帳裏，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發呆。
倒也不是他自閉不願意出去，只是叛軍裏，很多人對他有意見。
因為他是先帝的男妃，還算是……蕭燼的母妃。
六天了，他還是不敢相信。
蕭燼，真的放過他了嗎？
即便蕭燼沒有一丁點的動作，他依然不敢放心。
萬一希望落空，帶來的失望感，會比之前更加強烈。
突然，一只手拉開營帳，背光的人影散發著微醺的酒氣，聲音卻清醒透徹：“你怎麽還在裏面坐著？”
“算了吧，他們都挺恨我的。”
“你老是不出去，他們不認識你，自然只能恨你了。”岳楓拉住沈玉衡的手臂，想領他出去：“以後就是自己人了，出去，我帶你認識一下他們。”
雖然成了叛軍，但岳楓沒有什麽羞恥的，他從小就是被岳臨拉扯大的，他敬佩岳臨，沈雲璟這樣的英雄，卻對帝王家沒有絲毫好感。
蕭槐昏庸，蕭燼殘暴，全都是一群瘋子。
叛軍看上他的名聲，擁他稱王，對他來說也沒什麽改變，無非換個名號打仗罷了。
喝了酒的岳楓下手沒有輕重，沈玉衡只能跟他出去。
圍坐在篝火旁邊的小兵們，看見沈玉衡出現，臉色皆是一變。
氣氛瞬間冷場。
岳楓假裝沒發現大家的尷尬，拉著沈玉衡坐下來，自然而然融入了剛剛的話題中。
沈玉衡被他一半引導一半催促，配合著說了幾句話，漸漸也和旁邊幾個少年有了點共同話題。
要是有什麽他接不了的話題，岳楓也能幫他應付過去。
沈玉衡緊繃的心弦終於有了一些松動。
岳楓和蕭燼，看起來年紀也就差不多大。
在沈玉衡的印象裏，這個年紀的少年，應該都和岳楓一樣，無憂無慮，敢說敢做，盡情散發著年輕人特有的無畏與光芒。
雖然岳楓有時候也挺不正常的……
他一口口喝著碗裏的酒，突然聽見旁邊傳來一陣急促突兀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又快又急，很快近到了所有人都覺得奇怪的程度，夜間不行軍，傳令兵才剛剛上路，不該有馬蹄的聲音才對！
下一秒，沈玉衡就看見了騎馬的人。
那人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沖到了他近在咫尺的距離，要不是岳楓把他撲到一邊，沈玉衡險些被那副馬蹄踹到破相。
然而，身份未知的騎馬者並不是要殺他，也不是要破壞什麽東西。
那人披著一身黑衣，朝他們扔過來一個不輕不重的麻布包裹，完事後立刻掉轉馬頭，留下一個疾馳而去的背影。
岳楓迅速下令：“追！別讓他跑了！”
沈玉衡撐著膝蓋慢慢沾了起來，眼睛釘在那個漆黑的布袋上。
從布袋裏，逐漸滲出赤色的液體，染紅了周圍的土地。
剛剛才被他封存的不安與恐慌，瞬間又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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