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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每晚來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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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每晚來的人是你?

28

一段時日不見, 沈雲璟的樣子憔悴了一些。

為了追查蕭棋逃獄後的行蹤,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次好覺,淩厲的雙眼下青紫血管依稀可見, 流露出幾分憔悴。

他身後其他幾個將士, 副手也是一樣,昨夜蕭棋的私兵與他們爆發過幾次沖突,身上仍然殘留著風霜與血腥的氣味。

沈玉衡披著松軟的白貂襖子站在他們中間, 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他們還沒說上幾句話, 沈雲璟的臉色卻突然陰沈下來, 眸光冰冷地一掃。

“岳楓。”

他聲音低沈,隱隱有怒意。

“回兵營, 幫我把那柄雲紋青鐵劍取來。”

岳楓挑眉:“雲紋青鐵劍……那柄劍不在兵營, 之前賜給一個部下了,沈將軍莫非忘了?”

“好。”沈雲璟臉色更沈:“那就把我平日用的那個澄泥硯拿來。”

“澄泥硯?”

岳楓挑眉,一下聽出沈雲璟找茬的意思了。

他們這些武人, 能用幾次澄泥硯?犯得著讓他特地跑一趟?

岳臨看出沈雲璟脾氣不對勁,瞪了一眼岳楓:“讓你去你就去,說那麽多廢話。”

岳楓不皮了:“好好好,我這就去。”

他不知道沈雲璟怎麽就突然發怒了,只當他是又脾氣不好了。

誰讓軍紀如鐵呢?

等岳楓被支開後, 沈雲璟長長嘆了口氣。

他對沈玉衡道:“蕭棋那邊兵馬不少, 倘若開戰, 妄雲寺一帶註定不安全。”

“聖上可說過,你們何時回宮?”

沈玉衡點頭。

今早, 禦前太監方公公來報,說是蕭槐的病情終於好轉了一些。

等到明日一早,祭祀結束, 他們就出發回宮。

沈雲璟卻還是放不下心。

從這裏回到皇宮,只不過是從一個危險的地方,回到另一個危險的地方。

短短數月,宮中風雲詭譎,皇子死的死,嬪妃瘋的瘋,無天災,卻盡是人禍。

當初蕭棋何等風光?人人都以為太子之位,他唾手可得,如今卻淪落為一個蟄伏山野,隨時可能起兵造反的罪臣賊子。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沈雲璟提醒他:“我說過的事,一定要好好考慮。”

“我留在京城的時間不多,小玉,若你想走,萬萬不可耽擱。”

沈玉衡點點頭,心裏卻沒底。

只要他還活著,蕭燼就不會放過他。

他想走與否,真的有區別嗎?

-

沈玉衡回到妄雲寺時,僧人們的誦經聲已然停歇。

幽深的庭院間,唯有鐘聲回蕩,空靈而悠遠。

幾個小皇子和公主正從院落裏嬉鬧跑出,見沈玉衡回來了,紛紛圍過來,嘰嘰喳喳將他簇住。

“男娘娘,快過來。”

十六公主拉住他,蹦蹦跳跳地想要把他拉到院子裏去。

沈玉衡牽住小公主亂揮的小手,低下身子問:“怎麽了?”

小公主仰起頭,天真的語氣:“男娘娘,父皇出來了,可我不敢陪他玩。”

沈玉衡怔住,順著小公主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了菩提樹下的蕭槐。

他一襲月白道袍,衣角在陽光下翻飛,仿佛薄紗般透明,簡直像是快與光融為一體。

小公主拉了拉沈玉衡的手,輕聲說:“他看起來好可憐,你陪他玩好不好?”

陪他玩?

沈玉衡的笑容僵硬。

公主還小,她不知道,其實大人也不是無所不能的。

……他也不敢陪蕭槐玩啊!

這是可以說的嗎?!

逃避雖然可恥但有用,沈玉衡真的很想掉頭回到自己的屋裏,假裝什麽也沒看到。

“男娘娘?”

他低下頭,看見小公主滿是期盼的眼睛。

……

他勸說自己:蕭槐大病初愈,他確實應該問候一聲。

努力壓下心頭的恐懼,沈玉衡一步步靠近,直到看清蕭槐的模樣。

他不由得再一次楞住。

蕭槐的膚色是失血的冷白色,他道袍翩翩站在一片光裏,仿佛要被那燦爛的光芒消融。

他身上素來的壓迫感,此刻卻像一尊佛像,靜立在纏抱大地的菩提樹下,承載著凡人脆弱虔誠的信仰。

沈玉衡心底顫抖的幅度,竟然也在這瞬間為之平息。

蕭槐擡眸,看見是沈玉衡,緩緩揚起唇角。

“玉衡,過來。”

蕭槐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擡起瘦削的手,勾了勾手指,指節上血管的青紫色依稀可見。

他聲音帶著一絲倦怠。

沈玉衡站在原地,目光低垂。

猶豫片刻後,他還是走上了前——

蕭槐緩緩擡手,托起了他的下頜,冰涼的指腹,觸感如死物。

他的目光停駐在沈玉衡的臉上,一寸一寸地端詳,臉上浮現一抹令人不安的滿足感。

“朕最喜歡的,便是看著你們這些年輕漂亮的面孔。”

那幽幽的聲音伴隨著居高臨下的凝視,溫柔卻冰冷。

沈玉衡的唇微微一顫,終究是沒有說什麽。

他在蕭槐身上,看見了幾分沈寂如灰的死氣。

翌日清晨,妄雲寺內。

被拖延數日的祭祀與祈福,終於開始。

沈玉衡早早起來,跟著大病初愈的蕭槐,在妄雲寺幾位高僧和主持的引領下前往正殿。

稍後護送他們回宮的沈雲璟,也被邀請同來。

一一拜過滿殿神佛,蓮燈下香霧繚繞,龍袍,戰甲,還有溫軟的襖衣,都已經沾染遍了香灰的特有氣息。

看著蓮上的菩薩,蕭槐微微一揚手,方公公隨即端來一個精美的盒子,呈給了旁邊的沈玉衡。

沈玉衡連忙謝恩,接過盒子打開。

盒中赫然放著一枚金簪,簪首雕成了一朵蓮花,瓣瓣圓潤,花心還鑲嵌著一枚珍珠,光華溫潤,生動的似乎能讓人聞到一縷蓮香。

“朕賜你的。”蕭槐道:“戴上吧。”

沈玉衡不得不接受聖恩。

可是當他試圖將金蓮簪插//入發間時,卻笨拙的拿不住也插不進。

雖然原主記憶尚存,但是那些需要技巧才能辦到的細微動作,卻還是很難做到。

蕭槐低低笑出了聲。

“嬌慣大的,難免這樣。”

說著,蕭槐順手取走了他手裏的金蓮簪,讓沈玉衡跪坐下來,自己將他的長發從鬢邊捋起。

冰涼的簪尾掠過頭皮,沈玉衡渾身一顫,本能性地想要退縮,可是蕭槐就在他身後,想逃也逃不掉。

周圍,沈雲璟看著二人親密的一幕,有些驚愕與無措地移開了眼神。

沈玉衡心裏更是慌張。

他一向是害怕蕭槐的,記憶裏最恐怖陰森的那個男人,此時此刻,一舉一動卻又意外的溫柔。

沈玉衡屏住呼吸,順應著他的動作,一點點放松下來。

壓迫著他的緊張感竟然奇跡般地消失了,對蕭槐的那種覆雜的情緒,凝結出一絲微妙的溫情。

雖然稀薄的幾乎難以察覺,但對現在的沈玉衡來說,足以成為一份安慰。

他閉上眼。

然而,下一秒,一個女人的聲音在他們身後不遠處響起。

“……陛下待沈妃當真是好。”

被擺弄著長發的沈玉衡突然一楞,反應了好久,才意識到這是宜妃的聲音。

他似乎是這些天來,第一次聽宜妃說話。

他是蕭棋的母妃,如今蕭棋逃獄,有意起兵造反,蕭槐卻把她一起帶到了妄雲寺。

簡直是故意刺激她似的。

“……陛下如此喜歡這些年輕漂亮的面孔,怎麽不想想,陛下的兒子如今也還年輕?”

聞言,周圍的幾人皆是一怔,望向滿眼血淚的宜妃。

沈默了數天的她,突然嘭的一聲跪在蕭槐身邊,拽著他的龍袍,哭泣著為蕭棋求情。

“棋兒怎麽說也是陛下的兒子,陛下怎能如此狠心?!”

“陛下也說過,棋兒是陛下最聰明的一個孩子,陛下……陛下怎麽能……”

金色的大殿內,宜妃的哭聲一聲比一聲淒厲。

【嘖嘖嘖,她現在知道哭了】系統五味雜陳,對這一幕既忍不住同情,又覺得頭疼:【蕭棋是蕭槐的兒子沒錯,但他幹的那些事,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得出的……!】

提起這個,沈玉衡對耳邊哭聲的同情,立刻消退了幾分。

原書裏,宜妃一直是那個站在蕭棋身後,以母家的力量,替他兜底的人。

當初宜妃為蕭棋撐腰,放任他橫行無忌,殘害宮中皇子,甚至強迫蕭燼生母……那些事情發生後,怎麽沒有想哭著懺悔呢?

刀子沒有紮到自己身上,就以為不會疼嗎?

然而蕭槐卻絲毫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充耳不聞。

他著了迷般捧起沈玉衡漆黑如墨的頭發,仿佛將一縷有形的壽元,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

宜妃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

然而,就當所有人以為她無力反抗的時候,宜妃猛然擡頭,將手探入袖中,飛撲向了沈玉衡。

一抹寒光閃過。

【宿主小心!她有刀!】

沈玉衡匆忙向後退,沈雲璟也發現不對,迅速撲過來擋在沈他身前,腰間卻傳來“唰”的一聲——

蕭槐抽出了他的劍。

下一秒,

一滴滾燙的液體,飛濺到沈玉衡的臉上。

宜妃手中的那把刀“鐺”的一聲墜落,她的臉上凝固著長劍穿心時驚懼痛苦。

鮮血噴湧出來,像一朵猩紅的花,染紅了沈玉衡雪白的披肩,濕熱的觸感透過布料,浸濕了他顫抖的肌膚。

蕭槐拔出染血的長劍,神色平靜地望著這一切,仿佛一切只是理所當然。

他冷冷看著宜妃的五官在抽搐中扭曲,直到最後一絲生息也緩緩消散。

她歪倒在沈玉衡膝上,沾滿血的臉頰,還殘留著活人的柔軟與微熱。

蕭槐渾身是血,不急不緩,將劍隨意一拋,染血的手在金黃的龍袍上擦了擦,重新拾起金蓮簪,替沈玉衡梳理起散亂的青絲。

沈玉衡呼吸急促。

他蜷縮在蕭槐的陰影裏,劇烈地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宜妃的臉,漸漸硬了,從他膝上滑落下去,眼睛卻還是睜著。

蕭槐什麽時候才離開,他已經不記得了,只覺得空氣裏似乎多了一絲令人窒息的冷意。

那之後,完全混沌的意識裏,沈雲璟似乎叫了他很多遍,然而沈玉衡的大腦灌滿了水泥般,什麽也無法回應。

當晚,他返回宮中,徹夜高燒不醒。

恍若浸入深不見底的噩夢,再無力醒來。

寢殿外,茭白擔心地抱著冰盆跑來:“沈妃怎麽樣了?”

“還是那樣。”蕓豆嘆氣:“許太醫說了,沈妃是驚厥高燒了,短時間內恢覆不了……”

宮人們擔心他,但除了擔心,也別無他法。

高燒的灼熱折磨著身體的每一寸,恍惚間,沈玉衡似乎聽到許許多多人的聲音。

有無數身影從他身旁經過,他卻看不清他們的面容,連睜眼都困難。

他仿佛陷入一片黑暗的泥沼,黑暗又逐漸變為血紅,令人窒息絕望,喘不上氣。

痛苦中,突然有一絲清涼觸碰到了他的臉上,讓他感到一絲清涼。

他本能性地追隨那種清涼的感覺,將臉貼上去汲取涼意,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抱住了一截枯木。

“……”

屋內,被他握住手心的蕭燼,將薄唇微微抿起,眉心已經皺成一線。

沈玉衡臉頰滾燙的溫度,讓他本能地生出幾分厭惡。

他確實想要看見沈玉衡痛苦的樣子,可眼前的沈玉衡從裏到外的驚恐與不安,全都染著蕭槐的色彩。

他在沈玉衡身上種下的恐懼的種子,頃刻間就被蕭槐的痕跡全部覆蓋。

他有些惱怒地抽回手,沈玉衡的臉頰一下子失去了那種舒服的涼意,下意識伸手抓住了他。

“……別走。”

蕭燼的腳步倏地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沈玉衡寫滿痛苦與驚懼的臉上。

沈玉衡的臉蒸騰著滾燙的紅,喘息粗//重又斷續,眼角依稀還有淚痕。

他半睜著眼,憑著最後一絲力氣揪住蕭燼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後一絲浮木,幹澀的唇無意識地喊了好幾聲“別走”。

蕭燼喉間狠狠滾動了一下。

他魔怔般遲滯片刻,卻又忽然觸電般地甩開他的手,緩緩退後。

沈玉衡的手臂可憐地垂落下來,晃了晃。

他依稀能看清眼前的人是蕭燼,想要求助,卻只能看見對方毫無憐憫的背影。

……也對。

沈玉衡閉了閉眼,垂落的手卻突然被握住。

對方的手冰冷異常,仿佛天生沒有一絲溫度。

“……母妃。”

少年的聲音,蠱惑似的低沈。

沈玉衡看著蕭燼坐在自己身邊,恍然間有種微妙的熟悉。

他的心臟微微顫抖了一瞬。

沈玉衡回握住對方的手,無力的語氣質問:“之前、每晚來……的人,也是你……?”

“不是。”

蕭燼眼角微微抽動,聲線卻還是沒有一絲起伏。

“不過,我倒是看見過,父皇有在夜裏來過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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