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第 24 章 夜裏的記憶尤其錯亂

關燈
第24章 第 24 章 夜裏的記憶尤其錯亂

24

正月初一的皇宮, 被遮天的冰雪覆蓋了天地。

宮裏到處都布置上了新年的宮燈與裝飾,然而大雪紛紛揚揚,將這些喜慶的顏色, 悄然藏匿在了風雪的獵獵風聲裏。

風雪正大, 又逢新年,宮人們都比往日懶散了一些,在掖庭的偏僻一角燒盆炭火, 邊取暖邊打馬吊。

清濯殿陸陸續續有宮人送禮過來, 好幾個常送禮給他的嬪妃, 沈玉衡都記得名字,卻連人也沒見過。

男妃到底還是男人, 平日裏住在後宮偏遠處, 距離普通嬪妃們的宮殿很遠。

沈家也寄了賀新年的書信,多是祝福的話語,不過也有奇怪的地方。

不知為何, 沈雲璟用幾乎是勒令的語氣,告訴他,離蕭燼遠一點。

沈玉衡覺得自己太太太冤枉了。

他最近連蕭燼的影子都沒見到,唯二兩次見面,也不是他主動為之。

沈玉衡很委屈地回了自家大哥兩個字:好的。

雖然書信禮物不曾缺過, 但畢竟是過年, 一個朋友也見不到, 沈玉衡總感覺有些冷清。

思路想去,他決定去看看蘇澄。

沈玉衡讓蕓豆裝了些漂亮首飾, 金銀器,出發去送禮做客。

到了蘇澄的宮殿時,已經是一個時辰過後。

這裏與清濯殿的樣子很是不同, 大門前的落雪積了厚厚一層,也無人來掃。

視野所及,除了宮墻的紅色外,皆是白茫茫一片,仿佛被暴雪掩埋的冷宮,幾乎感覺不到一點人煙。

沈玉衡敲了很久的門,門裏才終於傳來一陣輕聲的,陷入雪裏的踩踏聲。

蘇澄踏著雪艱難走來,開門看見是他,霜雪凍住的眼睛忽然被熱量融化了。

門外的沈玉衡穿著一件月白紋金的灰鼠皮襖,肩披赤色狐裘披肩,耀眼的像是古畫裏雪地中的一輪紅日。

他的眉毛盛著細碎的雪晶,擡起眸子,雪晶紛紛落下,不經意攝人心魄的美。

“沈妃,怎……”他看見沈玉衡肩頭積的一層雪,也不繼續說了,只是趕緊拉住他:“快請進,外面冷。”

帶沈玉衡進來後,蘇澄立刻去叫醒偷懶的宮人們,熱茶,備點心。

宮殿裏冷冷清清,炭火燒的很弱,蘇澄不受寵,沒面子再使喚宮人,很多事只能親力親為。

沈玉衡看蘇澄一個人獨自忙前忙後,有點坐不住。

“我來吧。”他起身搬起蘇澄正準備拿的小桌,問他:“這個放在哪?”

蘇澄慌張道:“沈妃、不可!這都是些粗活……”

沈玉衡擺擺手。

當年他還是幼師的時候,幹的粗活重活還少嗎?

每天成箱成箱地搬玩具,都快練出肌肉了 。

沈玉衡搬起椅子,剛走了沒兩步,突然——

他的後腰突然傳來一聲悶悶的“哢嚓”聲。

沈玉衡一瞬間疼的臉色蒼白。

……不是吧!!

搬個桌椅能把腰都閃了,他這是什麽脆皮身體啊?!

雖然知道原主這個身體不太抗用,但是一個桌子而已,還不至於搬到扭腰吧?!!

發現沈玉衡樣子不對勁,蘇澄趕緊過來扶住他,讓宮女去喊許太醫過來。

片刻後,許太醫冒雪趕來。

他看見沈玉衡又受傷了,搖了搖頭:“沈妃千萬要愛惜身子,不可任性妄為。”

這些天來,他已經為了沈玉衡奔走過許多趟,配了無數次藥了。

這樣金貴的人,卻總是落的一身傷,他都替沈玉衡惋惜。

沈玉衡本來想問問許太醫,自己今日異常困乏是什麽毛病;

然而,見許太醫這麽擔心他,他也不好意思開口用自己的犯懶折騰人家了。

許太醫走後,蘇澄坐到床邊,溫聲細語地安慰他:“沈妃今日既不便走動,便在我宮裏宿一陣子吧,若是聖上再要召幸你……我再遣人送你過去。”

“也行。”

不過沈玉衡自己知道,侍寢是不可能侍寢了。

蕭槐已經對他起了疑心,不賜白綾,已經是蕭槐最大的寬恕了。

他曾經以為蕭槐只是個無心朝野的昏君,然而昏君也是君,一怒也可伏屍百萬。

想要殺死一個對他不忠的男妃,自然輕而易舉。

-

當晚,沈玉衡留宿在蘇澄這兒。

嬪妃之間互相留宿過夜,平日裏當然是不允許的。

但今日是正月初一,又有沈玉衡受傷的原因,自然沒有人會多說些什麽。

這還是沈玉衡穿書以來,第一次在清濯殿和養心殿以外的地方過夜。

蘇澄的寢殿雖然小了一些,不過到了夜晚,把炭盆往屋裏一放,再煮一個熱乎乎的鍋子,也是特別的愜意。

熱騰騰的鍋子,湯底是用牛骨混合十幾種香料一起熬出來的,本身已經香氣撲鼻,放入各類蔬菜和鮮切的肉片,更是一絕。

冰雪覆蓋的屋檐下,冒出騰騰的白霧,泛黃的燭光,讓屋裏顯得更加溫暖。

沈玉衡一邊吃一邊和蘇澄聊天,特別像在同學家留宿。

雖然蘇澄只是一直淺笑著點頭,偶爾出聲回應,但是和他在一起,沈玉衡的心理壓力輕多了。

至少蘇澄是一個正常人。

沈玉衡和系統小聲吐槽:“為什麽世界上有這麽多正常人,我平時遇到的卻全都是……”

【宿主,猜您想說:變態】

沈玉衡:“……”

你真是猜的太對了!!

晚上,兩人各自泡完澡後,蘇澄讓人在屋門口簡單鋪上被褥,打算在那塊兒睡覺。

沈玉衡怪不好意思的,趕緊提出和他交換:“這裏是你的地方,我睡外面就可以。”

他剛想要起身,卻被蘇澄立刻按了回去。

“沈妃傷了腰,待在這裏就好。”

沈玉衡還打算說些什麽,然而蘇澄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他壓住沈玉衡的手,微笑著。

“沈妃就在這兒睡……好嗎?”

他眨了眨眼,似是委屈。

沈玉衡卻突然打了個寒顫。

不知為何,他似乎在蘇澄的眼神裏隱隱感到一股詭異的狂熱,和他平時的性格完全不同。

就好像人皮面具突然被掀開一角,詭異的令人不安。

在哪睡不都一樣嗎?為什麽一定要他睡在這裏?

沈玉衡看著蘇澄溫柔卻又莫名滲著寒意的眼睛,到底沒能問出口。

熄燈時,已是深夜。

沈玉衡雖然對蘇澄多了一絲提防,但是忙碌了一整天,更困得厲害。

他睡著後,須臾之後,蘇澄從床上坐了起來。

男子映在窗紙上的黑影,微微轉頭,看向了沈玉衡的方向。

寂靜的夜色裏,有鞭炮與爆竹的聲音,遠遠從宮裏某處傳來。

等到鞭炮聲結束,萬籟俱寂,他終於聽見沈玉衡均勻的呼吸聲,從自己床榻那頭傳來。

蘇澄心跳如擂鼓,劇烈的幾乎快要沖破心臟。

他邁出顫抖步伐,幻想沈玉衡與蕭燼逾矩的時候,是否也曾走過這一段靜悄悄的夜路。

蘇澄已經走至床前,看著床上靜靜睡著的人,宛如隨著大地呼吸而起伏的山巒。

“沈妃……”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山巒誘人的脊線。

一道白光突然穿破窗紙,尖銳的刺痛感貼著指尖飛過,鮮血瞬間滲出細小的傷口。

下一秒,一支弓箭深深插//入墻面。

蘇澄驚愕看向窗外,被弓箭捅破的窗紙洞眼外,隱約看見一個黑色的人影高高立在屋檐之上。

那個黑影彎弓搭箭,細長的弓被他拉彎弧度,再次對準相同的方向——

-

屋檐之上。

“殿下。”死士成霄急急趕來,匆忙中跪碎了檐上的磚瓦:“蕭棋逃獄了,現在正在城外招募私兵。”

然而,這個消息並沒有讓蕭燼拉弓的姿勢變化一絲一毫。

下一秒,他搭著的箭矢瞬間飛出,筆直射向宮殿裏隱隱映出的一個人影。

成霄眉間劃過一瞬的緊張,視線向蘇澄的宮殿那兒偏了偏。

夜色寂靜,並無慘叫或痛呼,不像是射中了人。

成霄暗暗松一口氣。

下一秒,他的耳畔劃過疾風,一支箭貼著他的耳朵飛射過去。

箭風又急又快,傷處瞬間滑下一行鮮血。

成霄瞬間變了臉色,重重一跪:“殿下恕罪!”

蕭燼的下一支箭已經上弦,他雙目血紅,尖銳的箭矢懸在成霄頭頂一指寬的位置。

“殿下恕罪!臣、臣只是覺得……”

只要錯一句話,他必然萬劫不覆。

“……皇帝以為他抓住了您的把柄,用沈妃的安危來威脅您,您大可以帶沈妃離宮,保他安危!在此之前,萬不能傷到蘇才人,引起他人懷疑。”

蕭燼冷聲反問:“為何我要保他安危?”

箭矢仍然抵在成霄的頭頂。

他渾身被冷汗浸濕,繼續道:“殿下登基後,可以立沈妃為太後,將他圈禁在後宮,從而牽制沈家,最快速度調動兵權……”

這關系到大周國的七成兵權,沈玉衡還有利用的價值。

得到他,沈家就再不敢反對什麽了。

蕭燼曾殺過一次沈玉衡,那之後,沈家倒了,兵權分散出去,誰也不服誰,白白浪費了許多人才。

只要他用這座朱欄玉砌的赤紅鳥籠,將沈玉衡一生囚禁於此,讓他再無逃離之日。

他就註定只能棲息於蕭燼的陰影之下,再無任何曙光可期。

“殿下不必掛心後宮這邊。”成霄道:“等殿下登基後,沈妃自然會趨利避害,留在殿下身邊,即便殿下覆從前的仇,他也一定不敢反抗的。”

“不,他會敢的。”

只要沈玉衡知道,他每晚究竟都對沈玉衡做了些什麽……

蕭燼唇角微微揚起,惡劣的笑容,像是孩童碾死蟲蟻,純粹的令人背脊發涼。

-

沈玉衡在蘇澄這休息的一夜,睡得格外安穩。

他腰傷的不深,第二天已經可以走路了。

然而蘇澄卻不知為何,手指纏上了一圈微微染紅的輕紗。

夜裏在屋子裏睡覺,好端端的,怎麽會受傷?

沈玉衡追問了好幾遍,蘇澄才輕聲細語地告訴他:“昨晚睡不著,想為沈妃縫些東西,一不小心卻傷了自己……”

自責的語氣,聽得沈玉衡都心疼。

他再三告訴蘇澄,自己不缺什麽,反倒是蘇澄,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和他說。

蘇澄微笑:“好。”

蘇澄本來就長得纖細溫柔,冬日的陽光金燦燦地灑下來,將他的頭發映成了栗色,笑起來暖洋洋的。

沈玉衡有時候,感覺自己好像真的成了蕭燼的媽。

面對蘇澄這樣的可愛小媳婦……

他覺得蕭燼實在配不上啊!!

這樣的臭脾氣和性格,還有胡亂啃人的毛病,誰能受得了?

難怪次次都會be結局。

話雖如此,

沈玉衡回到清濯殿後,還是派人去民間搜尋一些好玩的小物件,準備當做蕭燼的生辰禮。

蕭燼的生日,在正月初八那日。

沈玉衡知道蕭燼一定沒有過生辰的習慣,但是以前沒有,不代表以後也沒有。

只要能夠讓蕭燼有那麽一點點接近普通人,他被救贖的可能性,就更大一點。

不止有禮物,沈玉衡還幫他布置了生辰宴。

屆時,已經與蕭燼交好,或是想要攀附蕭燼的官員,都會前來赴宴。

為了辦成這件事,他這幾日忙著與許許多多人書信聯絡,連沈雲璟都被他請進了宮。

沈雲璟剛一進清濯殿,就看見他伏在案上,眼睛裏好些血絲,眼皮底下,也有兩片淡淡的烏青。

他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的,連沈雲璟來了也沒發現。

沈雲璟皺著眉嘖聲,徑直走向沈玉衡。

沈玉衡頭頂覆來一片黑影,他揉著眼睛醒過來,突然被沈雲璟揪住衣服,嚇得險些叫出聲。

他看清是沈雲璟,總算才松一口氣,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哥……?”

“還記得我是你哥?”沈雲璟冷聲質問:“你幾天沒休息過了?怎麽這副鬼樣子?”

沈玉衡縮著脖子小聲答:“還好,就是睡得少了點……”

沈雲璟怒極反笑:“還好?你照照鏡子,這叫‘還好’?”

他把幾封書信“啪”的一下摔下來:“你在信裏寫的又是什麽東西?不是讓你和蕭九離遠一點嗎?當我的話是放屁?”

沈玉衡解釋:“我是為了家裏著想……”

“還頂嘴?你敢說你們之間什麽也沒有?”

“我……”沈玉衡七分硬氣三分心虛:“我都好幾天沒看見他了,生辰宴的事情還是托前朝的人才聯系上,我們能有什麽?”

他對蕭燼什麽都沒有,蕭燼對他……那不算啊!

沈雲璟看著他,嘲諷地冷笑一聲。

“你敢說,你們之間,什麽也沒有?”

他一字一句,又重覆了一遍。

冷厲的語氣像是抵在人脖頸上的利刃,一定要分出個生死輸贏才罷休。

“我……”沈玉衡說到一半,突然臉色一變。

他抓住沈雲璟的手臂,弓著身咳嗽起來。

沈雲璟一楞。

他趕緊扶著沈玉衡坐下,疾步出門喊人請許太醫,連帶著把太醫院的其他幾個老太醫也叫了過來。

然而,太醫再多,也無計可施。

“沈妃脈象弦細,這是積勞成疾,氣血兩虛之象,需調息養神,一朝一夕是養不好的。”

許太醫給膳房的人開了一道藥膳,命人以黨參、黃芪再佐以生姜紅棗枸杞等物,熬制雞湯,日日送來清濯殿,做飲食上的調補。

不過,累出來的毛病,吃藥是好不了的,只能慢慢養好。

沈玉衡猶豫了一下,詢問太醫:“那個、我這幾天經常夢魘,也是因為那個什麽……氣血兩虛?”

“恐怕是的。”許太醫點頭:“沈妃本就體虛,身子怕是更弱一些,癥狀自然也會更多一些。”

沈玉衡點頭,心裏卻半信半疑。

這幾天,他的身體……有一點奇怪。

不光特別容易困乏,而且還會經常忘事。

夜裏的記憶尤其錯亂。

有時他剛回到寢殿,甚至是剛沐浴好,記憶就在這裏斷片,再有印象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了。

有時甚至在斷片一段時間後,卻又突然有了記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也不記得剛剛發生了什麽。

連系統也覺得納悶:【宿主,你真的不是吃了毒蘑菇嗎?我老是突然上線又被強制下線,真是太奇怪了】

沈玉衡搖頭,同樣一無所知。

不過,他有幾件事,連系統也沒敢告訴……

他這幾日,腰肌經常特別酸脹,昏昏沈沈的,連那個難以啟齒的地方,偶爾也有一種隱隱約約的刺痛感。

並不算是劇痛,……卻也疼得讓人無法忽視。

原本阻塞不通的地方,像是被強行撬開似的,陌生處泛起的疼痛,伴隨著恐懼一同襲來。

沈玉衡起初還以為是錯覺,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種異樣的感覺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難以啟齒。

唯一覺得可以作為線索的,

大概就是家宴結束的那一夜,那個匍匐在他身上的黑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