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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為賀恩,他替穆乾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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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為賀恩,他替穆乾而

他終於帶著穆乾逃了出來,在都城內躲藏十餘日,私下求神拜佛乃至殺人越貨,他幹完了這輩子的所有罪行惡事,才將穆乾的傷大致處理好。

而他也最終了解到,穆乾不止筋脈被挑,還聾了一只耳朵,瞎了一只眼睛。

北崇的郎中皆是庸才,連最淺顯的傷都治不明白。本來穆乾的眼睛是能治愈的,只要讓夏決明紮上兩針,保準會康覆。

可是這是北崇,沒有夏決明,沒有天材地寶。他渾身燒得滾燙,還躺在柴草垛裏,就算賀恩一遍遍用涼水替他擦拭身體,傷口還是發炎、感染、潰爛。

最後,整只眼球都爛掉了。賀恩無奈,為了保住穆乾性命,親手用匕首把那爛眼挖了出來。

他下手的時候,穆乾還是半昏著的。他感到劇烈的疼痛,便死死地抓住了賀恩的另一只手。一聲痛也沒有呼,穆乾生生忍受了挖眼的整個過程。

匕首落地時,賀恩哭得不成樣子,他四肢並用地趴在地上,額頭靠在穆乾的身體上。

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他恨自己為什麽不是醫生,為什麽武藝不夠高強,不能將人送出城外去。

哪怕要他立刻死掉,他也心甘情願啊。

然而命運容不下太多如果。

能撿回一條命來,已是極大的幸運了。

在出城的時候,賀恩背著穆乾,每走出兩步就要叫一聲對方的名字。

他怕穆乾在他背上斷了氣,又怕自己支撐不住,一頭栽倒便再也起不來。

他叫得又急又快,得不到回應便要連叫四五次。短短幾十裏的路程中,連他自己都不記得到底叫了多少聲“穆乾”,又聽到了多少句“賀恩”。

他們好像把這輩子的“穆乾”“賀恩”都給叫完了。

直到看見肅朝軍旗,斥候與先遣部隊將他們團團包圍。賀恩適才長舒出一口氣,他對背後的穆乾說:

“我護駕有功,你可要提前想好了,到底該賞賜我些什麽。”

說完,連他自己都笑了,只是笑中滿是苦澀。

穆乾接受著禦醫的治療,時間都變成了指縫裏的水。日日夜夜,除了等待和靜默地探視外,賀恩什麽也做不了。

一覺醒來時,他總是疑心自己還躺在北崇都城的陰溝裏,皮肉發疼,像是老鼠在啃咬撕扯個不停。

對著銅鏡一看,原來是背後的燒傷開始愈合,創口可怖,但也慢慢長出新肉。

只是傷口已經造成,不可能恢覆往日光景。他看著看著,一會兒輕笑,一會兒嘆息,一想到等穆乾脫掉他的衣服,撫摸上去時,必會皺緊了眉頭,賀恩便感到無奈。

怎麽辦呢?總不能去找金枝調配滋容養顏的藥膏吧。其實也可以麻煩柳煙,後者的嘴更嚴,而且不會取笑自己。

想著想著,賀恩不禁搖了搖頭。他又想到了穆乾的眼睛,於是穿好衣物,來到了夏決明的帳中。

“……能治嗎?”他遲疑開口,心中明明有了答案,卻還是不願意死心。

低頭研磨藥草,夏決明反問:“你指哪個?眼睛、耳朵,還是手腳筋?”

聞言賀恩沈默,他全都想問,每一個都是他心口上的傷。

穆乾身上所遭受的每一寸痛楚,都同樣地疼在了他的身上。

見他不答,夏決明自顧自地開始解釋:“手腳筋能接上,只是武功已廢,往後再不能舞刀弄槍了。”

“右耳的話,勉強一試吧,但至少還有左耳,雖是有損但總能聽見。”

“那眼睛呢?”賀恩問出最為關切的問題。

夜晚夢魘之時,他總會回到手持匕首,沒入穆乾血肉的那一瞬間。

夢裏的他總是顫抖著松開匕首,戰戰兢兢地掌心裏,是濃重的凝滯不流的血。

可夏決明卻搖了搖頭,放下手中的草藥,沈聲道:

“我只能替他裝一只義眼,看起來興許會好一些。”

義眼?賀恩苦笑。

堂堂中原皇帝,卻失去了一只眼睛。他難以想象,驕傲如穆乾,該如何接受這個事實。

皇家威儀,天之驕子,全都伴隨著那只腐爛的眼睛被賀恩親手挖了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回到帳中開始整理戰甲。

夏決明緊跟上來,拽住他的手,問他要做什麽。

賀恩頭也沒回,繼續擦拭長槍、長劍,將箭矢與暗器一支支一枚枚放入行軍袋中。

“你瘋了!”夏決明怒斥,一拳捶在賀恩背脊的傷處。

疼痛瞬間襲上頭腦,賀恩倒吸一口冷氣。但他去意已決,只扭頭去夏決明道:

“我不會白白送死。”

他會重整先鋒部隊,再度殺入北崇都城,將那傷過穆乾的賊寇將首斬於馬下,把他們的眼睛一顆顆全都生挖出來,用血來安撫穆乾。

看他眸色陰鷙,周身殺意凜然,夏決明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一個兩個,全都不省心!”

待到二次攻城之日到來,賀恩臨行之前,來到中帳探望穆乾。後者還在昏睡之中。

賀恩悄悄地湊上去,沒有將人吵醒,他跪在床榻邊凝望了一會兒,想要伸出手觸碰,又怕驚到穆乾。

思來想去,只在必須動身時慢慢俯下身,在穆乾的額上落下一吻。

他又主動親近過穆乾嗎?興許有過很多次。

那時的自己總是懷有種種心思,把親近作為包裹,妝點著隱秘的目的或意圖。

穆乾沒有戳破過,賀恩也拿不準他到底有沒有看穿。

就算那時沒有,在自己逃出皇宮後,也該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

輕嘆了一口氣,賀恩不得不承認,今日的一吻,他只有溫情,不帶任何雜念。

還好,穆乾沒有醒。

提劍轉身,他在營長門口遇到了夏決明。後者陰沈著一張臉,看他便像在看一抹游魂。

輕笑了笑,賀恩覺得這個說法也算妥帖。

“倘若有個好歹,死了呢?”

“那便是時也,命也。”

夏決明不再說話,等賀恩走出幾步後,又喊道:“你若戰死,他必不會原諒你。”

“還會刨你的墳,鞭你的屍,讓你不得投胎,挫骨揚灰,生生世世都不得安寧!”他惡狠狠地說,似乎這樣就能威脅恐嚇住賀恩。

輕笑出聲,賀恩是從未有過的輕松與釋然。他並未回頭,只是晃了晃手中佩劍。

玉飾之劍,正是穆乾贈予他的那一把。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他應了穆乾的承諾,便要兌現到最後一刻。

為人臣,他替帝王而戰。

為賀恩,他替穆乾而戰。

這一仗打得漂亮。勝利的天平最終倒向肅朝。

事實上,這是毋庸置疑的結果。

北崇被困守一月有餘,再無援軍,只得坐吃山空。城內早已軍心民心渙散。

待到肅朝攻破城門之際,大量百姓主動引路,手下士兵嘩變倒戈,許多將領還未來得及提起武器,就被捆著送到了賀恩面前。

他也兌現了自己的諾言。

在城破的第七日,穆乾轉醒。他暫時不能動彈,還得夏決明繼續治療才有望重新站起。

這段時間,城內張榜安民,肅朝發放糧食撫恤著百姓災民,沒過多久便恢覆了基本的治安與秩序。

賀恩也卸下盔甲,整日整夜地在穆乾身邊隨行,替他寫信擬旨,為他視物。

義眼不能識物,他便做他的另一只眼。

“戰事已平,賀恩。”

穆乾靠在軟墊上,眸色深深。

“陛下怎麽這般心急了?而今正是鞏固統治的關鍵時刻,可萬萬不能掉以輕心。”

穆乾沒有接茬,而是挑明道:“你自由了。”

賀恩手上一頓。但很快,他便收斂了全部情緒,繼續斟茶,並端著茶盞來到穆乾身邊。

“陛下喝口茶吧。”

話太多了,還是閉上嘴比較好。

他沒講出心裏話,但全都寫在臉上。

事已至此,他不需要再擔心穆乾那陰晴不定的臭脾氣,也不用害怕會被人掐住脖子鉗住手腕。

穆乾再也威脅不到他,再也不可能強迫於他。

沈默地抿了口茶水,穆乾眉心一蹙。

擔心他還要執拗堅持,賀恩也皺眉道:“陛下可還有所吩咐?”

“太燙。”他小聲說。

倒顯得賀恩成了兇神羅剎。

“哼,”賀恩將茶盞砸在桌子上,“嫌燙那便別喝了。”

身後沒再有聲音,賀恩感到奇怪,緊接著,便被人推了下肩背。他回頭看去,是穆乾拿斷手在碰他。

手筋還未接上,穆乾的活動極受限制,見他如此,就是有再多的氣憤也消融幹凈。且不說,賀恩本就是佯裝發怒。

眼前人委屈地一扁嘴,偏偏還是冷著那張臉,“口渴”,他說,嗓音裏更是恨不能掉眼淚。

嘆了一口氣,賀恩把茶水吹涼後,含入自己口中,再渡給穆乾。如此,才能讓茶水維持和宜的溫度,而穆乾也會立刻老實閉嘴。

等到夜裏,賀恩也直接留宿中帳。他需要照料穆乾的一切需求,並且不放心交給任何人。

如今的穆乾,對於危險毫無抵抗之力。倘若有刺王殺駕的發生,賀恩絕不能原諒自己。

實在困極了,他便趴在榻上小瞇一會兒,往往很快就被穆乾推醒。

他還是用斷手來頂抵他,又費力地挪動身體,閃出一塊兒空處來。

“卿卿,我冷。”他說。

連理由都為賀恩找好。

於是賀恩只能翻身上|床,將人抱緊在自己的懷中。

兩人的體溫交織在一起,再涼的夜,也不會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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