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我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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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我走不了了”
“什麽？！”賀恩拍桌而起，他心中怒火中燒，被欺騙被愚弄被戲耍，種種覆雜情緒一起湧了上來。
故而下朝之後，穆乾剛剛踏入養心殿，就被他堵了個正著。
“陛下何故親征？”他磨著後槽牙逼問。
擡眸輕笑，穆乾伸出胳膊要來拉賀恩的手。但後者立刻抽打到一旁。
“怎麽，朕不能親征嗎？”
“你！”賀恩一想到自己在生辰夜裏的心軟妥協，便感覺悔恨萬分。
那時，他琢磨著這一去怕又是兩年，指不定還會死在戰場上，就此永別。卻不想這家夥兒分明是吃中了他的心理，故作委屈模樣，騙他上鉤。
帶到吃飽喝足，穆乾拍一拍手，下詔禦駕親征——什麽狗屁三年，他動一動指頭，便能左右戰局發展。
量他賀恩又天大的本事，也大不過皇權。
又一次幻視邊境之行，賀恩心口如刀割般生疼，他倒退了一步，突然嘔出一口血來。
穆乾頓時變了臉色，急召太醫會診，勢必要將賀恩的身體情況摸個清楚。
不管太醫解釋幾次，賀恩只是一時氣急攻心，但穆乾始終不肯輕信。他過度緊張了，以至於總要懷疑，賀恩的重傷始終未愈，甚至要推遲出征。
為了區區一個他，要推遲出征？賀恩聽到時幾乎懷疑耳朵出了問題。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且不說自己為此付出多少心力，就是舉國上下調動兵馬糧草民工，消耗國庫銀兩更是一筆天文數字。
深吸了一口氣，賀恩沈著聲勸說穆乾：“陛下若果真以國事為重，便莫要再任性妄為。”
“任性妄為？”穆乾眼眸微瞇，“你說我‘任性妄為’？”
難道不是嗎？整日想一出是一出，賀恩冷笑道：“朝中可用之帥才將才不可勝數，陛下何必親征？倘若龍體有損，才是國之不國、社稷危險之境。”
“望陛下收回成命，莫要再提親征。”
但穆乾之所以是穆乾，便從來不會聽勸。他打定了主意要去做的事情，便是十匹馬也拉不回來的。
最終也還是親征了，數十萬軍隊浩浩蕩蕩奔赴西北，沿途衛所齊齊響應，重兵壓境，北崇立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起來。
為此，賀恩又與穆乾開始了冷戰。他鐵了心不理穆乾，帶著兩千兵馬擔任前鋒，每逢沖突，勢必沖殺在最前。
有時大隊人馬還未出發，他已經挫敵歸來。
咬著一口氣，他接連幾次在死人堆裏殺個幾進幾出，手下將兵難免折損，但勝績卻越來越多。
漸漸的，軍中有了他賀恩的一席之地，不論肅朝還是北崇，皆知有他一個賀恩，英勇神武，宛如殺人在世。
北崇人說他是地獄修羅，喜歡將人頭砍下堆成小山，夜裏就躺在屍海中安眠。
肅朝人則說，用來記錄功勳的敵人右耳，在他賀恩手裏是數不清的螞蟻，串成串掛在身上，能壓得人走不動路。
其中自然不免誇張，但賀恩也確實沒有辜負傳聞。他身體痊愈之後，經過細心調養，逐漸恢覆到鼎盛時分。
且他一心平定戰事，卯這勁兒地與北崇人廝殺作戰，求生求勝的欲望十分強烈。就連穆乾，都對他的幾次臨危決斷難免側目。
又是一次奇襲，賀恩帶人將烈酒投擲向北崇糧倉駐紮之地，又在半空之中萬箭齊發，以火矢引燃烈酒。頓時大火轟轟烈烈地燒了起來，將地方糧草消耗了個幹幹凈凈。
聽到北崇軍隊潰散地嚎叫聲，賀恩召集騎兵，迅疾如風，沖殺而去收割大批性命。
得勝歸來時，天光初亮。他騎著一匹白馬，踏著黃沙，滿身滿面的血汙下，一雙眼眸明燁非常。
剛到營地，就被人一把薅了下來，夏決明急得氣得要來擰他耳朵，賀恩趕緊閃到副將身後。
“好了，夏大哥，我好歹也是將軍了。你就不能給我留些面子嗎？”
“我給你留面子，誰給我留性命？！你可知，你這具千金之軀，稍有損傷，掉腦袋的可是我們太醫！”
拽住他仔仔細細地檢查過後，夏決明才舒了一口氣。
“趕緊去主帳，陛下急著要見你。”
“不急，容我先去洗漱過再說。”賀恩扭頭就要走。
但夏決明不同他廢話，直接點穴後將人拖走。
此時帳內穆乾正與眾將商議戰略，見到賀恩之後，眾人立刻退下。至於穆乾，見到賀恩的滿面汙血，頓時眸色一沈，“怎麽弄成了這個模樣？”
抹了一把臉，賀恩無所謂地道：“殺的人多了，自然如此。”
講完之後，又譏諷對方：“哪裏像陛下，有萬軍在這簇擁呵護著，當然舒——”
他未說完，就被穆乾抱入懷中。每次殺敵歸來，這家夥兒都會緊緊抱住他不肯撒手。賀恩難得沒有掙紮，心中也同樣泛起感慨。
他不免想到，廝殺之時，一個北崇士兵死到臨頭，突然奮起反抗。在尖刀砍向面門時，賀恩剎那間出了神——死掉吧，死在戰場上，便再也不用考慮如何與穆乾周旋了。
可是刀刃即將落下的那一瞬，他還是本能地揮動長槍，將人刺穿並挑飛出去。刀柄砸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賀恩聽到心裏一個念頭與之共同破碎。
他不想死。
那個家夥兒……還在等他回去。
深吸了一口氣，賀恩定睛望了過去，眼前的穆乾眼眸緊閉，眉心蹙得成了結。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將其輕輕撫平。
“沒關系的，打完這一仗，便直逼北崇都城。城破在即，勝利在即。”
“嗯。”穆乾應聲，並將他抱得更緊。
他們都以為戰事順利，一切都該水到渠成。
然而戰火熊熊燃起之際，任何人都逃不了被灼傷的命運。
攻入北崇都城的那一日，賀恩看到天邊的濃烈烏雲，心中泛起不安。穆乾同樣如此，他加派了兵馬跟隨保護賀恩，並在行軍開始之後，連下三道旨意要賀恩撤回後方。
隨著攻城開始，賀恩仍舊一馬當先。他的銀盔銀甲白馬劍槍，是己方兵馬眼中明亮的一道光，卻也是敵方的眼中釘、肉中刺。
大量的敵軍沖他襲來，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後方的穆乾在剎那間將心提到最高點，他攥緊了拳，指甲嵌進肉裏，掐的出了血都渾然不覺。
等到那抹白光重新出現，甚至第一個登上城樓，一劍斬斷敵方大旗時，穆乾才呼出了一口氣。
可是一枚弩炮，就在這時打上了城墻。隨著北崇人重新奪回陣地，先鋒軍隊幾乎全軍覆沒，賀恩消失在了視野裏，不論目前如何尋找都看不見半分。
他感到渾身的血都涼透了，結成冰霜，吸進去的空氣化作刀子，割得他心脈盡碎。
穆乾聽不見群臣的勸阻，更不肯停留在中帳。他騎上馬，提了劍，率領親衛一齊沖入戰局。
主帥錯位，毫無疑問此戰是要大敗。可穆乾再也顧不得許多，他的世界已經在賀恩被擊中的瞬間崩塌了。
他不是一個好皇帝，更不是一個好的將帥。此時此刻，他徹底地明白醒悟頓悟過來，他只想要一個賀恩。
只要一個賀恩。
穆乾被俘虜了。但抓獲他的敵軍並不知曉他的真實身份，還以為他只是某個大將。
消息傳來時，肅朝軍隊迅速封|鎖|消|息，並偽造出穆乾仍舊坐鎮中軍的假象。
可是，皇帝真的陷入了敵手，維持局面，又能維持到何時呢？
與此同時，賀恩正躲藏在北崇都城內，四處隱匿行蹤。他並沒有死，卻也比死好不了多少。
弩炮打偏了，沒有直接將他炸成碎片，但火焰一路燒到他身上，熾熱的溫度恨不能將盔甲烤化掉，他大半個脊背都被燒灼得見了骨頭。
早在治傷時，盔甲就被剝下來扔到護城河裏。他混入北崇百姓之中，又因為帶有一半北崇血脈，還會講流利的北崇語言，而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在城中打聽消息時，意外得知，穆乾被俘獲。那一瞬間，賀恩險些栽進那焚燒屍體的烈火中去。
但不過一剎，他便打定了主意，要去救穆乾出來。
可是，想從敵軍大牢裏，救下被俘獲的肅朝大將，談何容易？
再次見到穆乾時，已是三日之後。賀恩幾經輾轉，將地牢摸了個透透徹徹，才總算在最深處找到穆乾。
然而他卻不敢相認。
那躺在角落裏的，毫無生機，渾然就是一具爛肉死屍的，會是肅朝的皇帝，穆乾？
悄無聲息地湊上前去，賀恩顫抖著手探向穆乾鼻息，他幾次想要撤回胳膊，就此離去。假裝自己從來沒有看見他，便能欺騙自己，穆乾還在中帳裏養尊處優，繼續當他的九五之尊。
可是他不能。賀恩嗅到自己口中滿是血跡，他終於是探到了穆乾鼻尖，卻立刻癱軟滑落在地。
還好，還有一息尚存。
他還活著。
“穆乾，穆乾！”他細弱蚊蠅地叫喊呼喚著，湊上前去檢查對方傷勢。
但穆乾始終沒有反應。心下疑惑，賀恩下手推了他一把，穆乾這才擡起頭來，可是昏暗的角落裏，他半張臉都埋在黑暗之中。
摸到一手的血，賀恩眼淚止不住地流。他輕聲地說著：“是我，我是賀恩啊。我來救你了。”
對方還是沒有聽見，好在張了張嘴，發出一聲猜測似的疑問：“卿卿？是你嗎？”
來不及顧及他的異常反應，賀恩握住他的手，盡力將人攙扶起來。他重重點頭，並說道：
“是我。我來帶你出去。”
話音落地，卻是石沈大海。穆乾自有他自己的節奏，好一會兒才動了一下，喃喃道：“你走吧，不必管我。”
“返回大營，找師父取出密詔，我已擬好旨意，若有不測便改立二哥為帝。”
“國不可一日無君，你快走。”
眉頭緊皺，賀恩當即否決：“屁話。你還沒死呢，說什麽改立新帝。”
但是穆乾還是沒有應聲，他自顧自地說著：“不要管我了。我……”
聽他如此說，賀恩整個心都提了起來。突然之間，眼淚決堤，他聽到穆乾說：
“我走不了了。”
四肢筋脈盡數被挑斷，一身武功皆廢。
穆乾已然成了廢人。
哪怕只是一名將領，北崇人仍舊不肯放他存活，勢必要將他折磨至死。
難怪看守稀疏，只他賀恩一人便能潛入進來，原是穆乾已經徹底失去了逃生的可能。
咬緊了牙關，賀恩拒絕聽從穆乾的托孤之言，他拼命地將人架起，掛在自己的身上，半是背扶半是拖拽，一步步帶著穆乾走向暗道。
“穆乾，你給我聽好，便是死也該死在肅朝境內。”
“你一個肅朝人，怎能毫無骨氣地死在異域他鄉？”
“而且你欠我那麽多，總該血債血償。我還要從你身上一筆筆一條條，一點一點地討回來呢。”
沒說一句，他的眼淚便湧出一重。賀恩感到頸間一陣溫熱，順著他的脖子流過鎖骨，淌進胸前，把他的衣物全部浸濕。
那是穆乾的血，還有穆乾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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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何故親征？”他磨著後槽牙逼問。
擡眸輕笑，穆乾伸出胳膊要來拉賀恩的手。但後者立刻抽打到一旁。
“怎麽，朕不能親征嗎？”
“你！”賀恩一想到自己在生辰夜裏的心軟妥協，便感覺悔恨萬分。
那時，他琢磨著這一去怕又是兩年，指不定還會死在戰場上，就此永別。卻不想這家夥兒分明是吃中了他的心理，故作委屈模樣，騙他上鉤。
帶到吃飽喝足，穆乾拍一拍手，下詔禦駕親征——什麽狗屁三年，他動一動指頭，便能左右戰局發展。
量他賀恩又天大的本事，也大不過皇權。
又一次幻視邊境之行，賀恩心口如刀割般生疼，他倒退了一步，突然嘔出一口血來。
穆乾頓時變了臉色，急召太醫會診，勢必要將賀恩的身體情況摸個清楚。
不管太醫解釋幾次，賀恩只是一時氣急攻心，但穆乾始終不肯輕信。他過度緊張了，以至於總要懷疑，賀恩的重傷始終未愈，甚至要推遲出征。
為了區區一個他，要推遲出征？賀恩聽到時幾乎懷疑耳朵出了問題。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且不說自己為此付出多少心力，就是舉國上下調動兵馬糧草民工，消耗國庫銀兩更是一筆天文數字。
深吸了一口氣，賀恩沈著聲勸說穆乾：“陛下若果真以國事為重，便莫要再任性妄為。”
“任性妄為？”穆乾眼眸微瞇，“你說我‘任性妄為’？”
難道不是嗎？整日想一出是一出，賀恩冷笑道：“朝中可用之帥才將才不可勝數，陛下何必親征？倘若龍體有損，才是國之不國、社稷危險之境。”
“望陛下收回成命，莫要再提親征。”
但穆乾之所以是穆乾，便從來不會聽勸。他打定了主意要去做的事情，便是十匹馬也拉不回來的。
最終也還是親征了，數十萬軍隊浩浩蕩蕩奔赴西北，沿途衛所齊齊響應，重兵壓境，北崇立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起來。
為此，賀恩又與穆乾開始了冷戰。他鐵了心不理穆乾，帶著兩千兵馬擔任前鋒，每逢沖突，勢必沖殺在最前。
有時大隊人馬還未出發，他已經挫敵歸來。
咬著一口氣，他接連幾次在死人堆裏殺個幾進幾出，手下將兵難免折損，但勝績卻越來越多。
漸漸的，軍中有了他賀恩的一席之地，不論肅朝還是北崇，皆知有他一個賀恩，英勇神武，宛如殺人在世。
北崇人說他是地獄修羅，喜歡將人頭砍下堆成小山，夜裏就躺在屍海中安眠。
肅朝人則說，用來記錄功勳的敵人右耳，在他賀恩手裏是數不清的螞蟻，串成串掛在身上，能壓得人走不動路。
其中自然不免誇張，但賀恩也確實沒有辜負傳聞。他身體痊愈之後，經過細心調養，逐漸恢覆到鼎盛時分。
且他一心平定戰事，卯這勁兒地與北崇人廝殺作戰，求生求勝的欲望十分強烈。就連穆乾，都對他的幾次臨危決斷難免側目。
又是一次奇襲，賀恩帶人將烈酒投擲向北崇糧倉駐紮之地，又在半空之中萬箭齊發，以火矢引燃烈酒。頓時大火轟轟烈烈地燒了起來，將地方糧草消耗了個幹幹凈凈。
聽到北崇軍隊潰散地嚎叫聲，賀恩召集騎兵，迅疾如風，沖殺而去收割大批性命。
得勝歸來時，天光初亮。他騎著一匹白馬，踏著黃沙，滿身滿面的血汙下，一雙眼眸明燁非常。
剛到營地，就被人一把薅了下來，夏決明急得氣得要來擰他耳朵，賀恩趕緊閃到副將身後。
“好了，夏大哥，我好歹也是將軍了。你就不能給我留些面子嗎？”
“我給你留面子，誰給我留性命？！你可知，你這具千金之軀，稍有損傷，掉腦袋的可是我們太醫！”
拽住他仔仔細細地檢查過後，夏決明才舒了一口氣。
“趕緊去主帳，陛下急著要見你。”
“不急，容我先去洗漱過再說。”賀恩扭頭就要走。
但夏決明不同他廢話，直接點穴後將人拖走。
此時帳內穆乾正與眾將商議戰略，見到賀恩之後，眾人立刻退下。至於穆乾，見到賀恩的滿面汙血，頓時眸色一沈，“怎麽弄成了這個模樣？”
抹了一把臉，賀恩無所謂地道：“殺的人多了，自然如此。”
講完之後，又譏諷對方：“哪裏像陛下，有萬軍在這簇擁呵護著，當然舒——”
他未說完，就被穆乾抱入懷中。每次殺敵歸來，這家夥兒都會緊緊抱住他不肯撒手。賀恩難得沒有掙紮，心中也同樣泛起感慨。
他不免想到，廝殺之時，一個北崇士兵死到臨頭，突然奮起反抗。在尖刀砍向面門時，賀恩剎那間出了神——死掉吧，死在戰場上，便再也不用考慮如何與穆乾周旋了。
可是刀刃即將落下的那一瞬，他還是本能地揮動長槍，將人刺穿並挑飛出去。刀柄砸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賀恩聽到心裏一個念頭與之共同破碎。
他不想死。
那個家夥兒……還在等他回去。
深吸了一口氣，賀恩定睛望了過去，眼前的穆乾眼眸緊閉，眉心蹙得成了結。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將其輕輕撫平。
“沒關系的，打完這一仗，便直逼北崇都城。城破在即，勝利在即。”
“嗯。”穆乾應聲，並將他抱得更緊。
他們都以為戰事順利，一切都該水到渠成。
然而戰火熊熊燃起之際，任何人都逃不了被灼傷的命運。
攻入北崇都城的那一日，賀恩看到天邊的濃烈烏雲，心中泛起不安。穆乾同樣如此，他加派了兵馬跟隨保護賀恩，並在行軍開始之後，連下三道旨意要賀恩撤回後方。
隨著攻城開始，賀恩仍舊一馬當先。他的銀盔銀甲白馬劍槍，是己方兵馬眼中明亮的一道光，卻也是敵方的眼中釘、肉中刺。
大量的敵軍沖他襲來，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後方的穆乾在剎那間將心提到最高點，他攥緊了拳，指甲嵌進肉裏，掐的出了血都渾然不覺。
等到那抹白光重新出現，甚至第一個登上城樓，一劍斬斷敵方大旗時，穆乾才呼出了一口氣。
可是一枚弩炮，就在這時打上了城墻。隨著北崇人重新奪回陣地，先鋒軍隊幾乎全軍覆沒，賀恩消失在了視野裏，不論目前如何尋找都看不見半分。
他感到渾身的血都涼透了，結成冰霜，吸進去的空氣化作刀子，割得他心脈盡碎。
穆乾聽不見群臣的勸阻，更不肯停留在中帳。他騎上馬，提了劍，率領親衛一齊沖入戰局。
主帥錯位，毫無疑問此戰是要大敗。可穆乾再也顧不得許多，他的世界已經在賀恩被擊中的瞬間崩塌了。
他不是一個好皇帝，更不是一個好的將帥。此時此刻，他徹底地明白醒悟頓悟過來，他只想要一個賀恩。
只要一個賀恩。
穆乾被俘虜了。但抓獲他的敵軍並不知曉他的真實身份，還以為他只是某個大將。
消息傳來時，肅朝軍隊迅速封|鎖|消|息，並偽造出穆乾仍舊坐鎮中軍的假象。
可是，皇帝真的陷入了敵手，維持局面，又能維持到何時呢？
與此同時，賀恩正躲藏在北崇都城內，四處隱匿行蹤。他並沒有死，卻也比死好不了多少。
弩炮打偏了，沒有直接將他炸成碎片，但火焰一路燒到他身上，熾熱的溫度恨不能將盔甲烤化掉，他大半個脊背都被燒灼得見了骨頭。
早在治傷時，盔甲就被剝下來扔到護城河裏。他混入北崇百姓之中，又因為帶有一半北崇血脈，還會講流利的北崇語言，而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在城中打聽消息時，意外得知，穆乾被俘獲。那一瞬間，賀恩險些栽進那焚燒屍體的烈火中去。
但不過一剎，他便打定了主意，要去救穆乾出來。
可是，想從敵軍大牢裏，救下被俘獲的肅朝大將，談何容易？
再次見到穆乾時，已是三日之後。賀恩幾經輾轉，將地牢摸了個透透徹徹，才總算在最深處找到穆乾。
然而他卻不敢相認。
那躺在角落裏的，毫無生機，渾然就是一具爛肉死屍的，會是肅朝的皇帝，穆乾？
悄無聲息地湊上前去，賀恩顫抖著手探向穆乾鼻息，他幾次想要撤回胳膊，就此離去。假裝自己從來沒有看見他，便能欺騙自己，穆乾還在中帳裏養尊處優，繼續當他的九五之尊。
可是他不能。賀恩嗅到自己口中滿是血跡，他終於是探到了穆乾鼻尖，卻立刻癱軟滑落在地。
還好，還有一息尚存。
他還活著。
“穆乾，穆乾！”他細弱蚊蠅地叫喊呼喚著，湊上前去檢查對方傷勢。
但穆乾始終沒有反應。心下疑惑，賀恩下手推了他一把，穆乾這才擡起頭來，可是昏暗的角落裏，他半張臉都埋在黑暗之中。
摸到一手的血，賀恩眼淚止不住地流。他輕聲地說著：“是我，我是賀恩啊。我來救你了。”
對方還是沒有聽見，好在張了張嘴，發出一聲猜測似的疑問：“卿卿？是你嗎？”
來不及顧及他的異常反應，賀恩握住他的手，盡力將人攙扶起來。他重重點頭，並說道：
“是我。我來帶你出去。”
話音落地，卻是石沈大海。穆乾自有他自己的節奏，好一會兒才動了一下，喃喃道：“你走吧，不必管我。”
“返回大營，找師父取出密詔，我已擬好旨意，若有不測便改立二哥為帝。”
“國不可一日無君，你快走。”
眉頭緊皺，賀恩當即否決：“屁話。你還沒死呢，說什麽改立新帝。”
但是穆乾還是沒有應聲，他自顧自地說著：“不要管我了。我……”
聽他如此說，賀恩整個心都提了起來。突然之間，眼淚決堤，他聽到穆乾說：
“我走不了了。”
四肢筋脈盡數被挑斷，一身武功皆廢。
穆乾已然成了廢人。
哪怕只是一名將領，北崇人仍舊不肯放他存活，勢必要將他折磨至死。
難怪看守稀疏，只他賀恩一人便能潛入進來，原是穆乾已經徹底失去了逃生的可能。
咬緊了牙關，賀恩拒絕聽從穆乾的托孤之言，他拼命地將人架起，掛在自己的身上，半是背扶半是拖拽，一步步帶著穆乾走向暗道。
“穆乾，你給我聽好，便是死也該死在肅朝境內。”
“你一個肅朝人，怎能毫無骨氣地死在異域他鄉？”
“而且你欠我那麽多，總該血債血償。我還要從你身上一筆筆一條條，一點一點地討回來呢。”
沒說一句，他的眼淚便湧出一重。賀恩感到頸間一陣溫熱，順著他的脖子流過鎖骨，淌進胸前，把他的衣物全部浸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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