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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重返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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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重返京城

說完之後,他扭頭就要走。穆乾拽住他,死死地不肯松手。他還要來抱他,但賀恩發了狠心,揮動暗器瞬間刺傷了穆乾面頰,尖端直指後者咽喉。

只要穆乾再近一寸,就會死在他的手上。而賀恩眼底,也確實泛起了殺意。

他想殺了穆乾,再刺死自己,一並下了無邊地獄,各自轉世投胎去。如何不是一種清凈。

看出他狀況不對,穆乾縱使眉頭緊鎖,卻也只是輕哼著“賀恩”二字,並未采取過激動作。

並未繼續停留,賀恩離開府邸,將自己關入了府衙內,一天一夜都不肯再見任何人。

次日清晨,官兵上報道,殘餘馬匪賊心不死,要來阻止劫獄。他們對任因心這個知府仇恨至極,恨不能生啖其肉、生喝其血。

聽到匯報時,賀恩正在擦拭長槍,他面無表情地吩咐道:

“好啊,就讓他們來吧。想要魚死網破?也得看看他們有沒有這個本事。”

當晚,他提槍上馬,親自守在府牢之外。馬匪殘部來勢洶洶,放火焚燒了府衙,又派出主力圍殺賀恩。

眾官兵守備森嚴,又有鐵騎助陣,府牢未曾被撼動半分。但就在眾人以為有驚無險之時,賀恩不見了。

他單槍匹馬,追著殘部而去。一概援兵全都被他切斷在了身後,擺明了是要甩開眾人。

但他此舉卻不再為了逃亡,他逃夠了,忽然覺得就這樣死掉也不錯。

力戰之時,幾次氣竭,他都咬著牙繼續沖上前去。戰馬被砍翻,他滾落在地,全靠長槍支撐住身體。

箭矢如雨,刺穿他的甲胄,透了肩膀,卡在血肉中拔不出來。他抄出匕首砍斷箭尾,無視身體的傷痛,又將長槍刺穿著馬匪的身體。

背上受了幾刀,鮮血浸透了衣物,順著盔甲的間隙滴落在地。看著眼前的一灘灘赤紅顏色,賀恩笑了起來。

他的眼前閃過許多畫面,有兒時歡快的時光,也有少年時被父兄虐待責打的場景。從嘉王府,到南書房,再到賀府、元城,直到重回京都。

深吸了一口氣,眼前變得越來越紅,賀恩分不清楚那到底是自己的血,還是高不可越的宮墻。

有幾個馬匪湊上前來,舉著刀猶豫不決。他們大抵是怕死的,害怕賀恩又像方才般猛地躍起,將所有人刺得貫穿。

但是賀恩真的沒有力氣了,他仰起臉直視前方,粗喘著氣,等待著那個時刻的到來。

然而並沒有。

死到臨頭,穆乾還要出來攪局。黑馬銀劍,颯踏如星,他砍翻了一眾馬匪,下了馬,沖到賀恩面前。

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賀恩還是不肯接受這般現實。他寧可自己死在這場血戰之下,也不要再回去面對穆乾的掌控與折磨。

於是用力地推搡穆乾,他自己卻先受不住力,倒退幾步後跌在了地上。摔得並不疼,遍地都是屍體,他也本該躺在那裏的。

臉上愈發溫熱,沖散了滿目的紅光,賀恩抹了一把,原來是淚。

他又哭了,很沒有骨氣地流出洶湧的眼淚。

重新把他抱進了懷裏,穆乾一言不發,但是堅決不肯放手。賀恩再也沒有力氣,意識沈沈地陷入昏厥,任憑穆乾將他帶回了駐紮地。

賀恩撿回了一條命,但這無異於置之死地而後生。他元氣大傷,光是養病便花費了半年。起初一個月,他連床都下不了,稍有好轉之後,便被轉移回到京城。

穆乾還是將他帶了回來,正如他最初計劃的那樣。

好似不論賀恩如何掙紮,故事的結局都該殊途同歸。

唯一的不同在於,穆乾沒有強逼他回宮,而是在京郊置辦了一個小院兒,讓賀恩在此處養傷。

他時常來看賀恩,但始終冷著臉,一個字、一句話不說。

來了便按著賀恩餵藥,等到能活動後,就壓著人在院子裏散步。每次只待一兩個時辰,從來不過夜。

有時候,院子裏會多些時興的物件兒、珍稀的玩意兒,但送東西的人只管擱下便走,賀恩不用想也知道是誰送來的。

這天,外頭又響起車馬和腳步聲,鴻箋觀望了一圈兒後回來對他說:

“是來送炭火的。眼瞅著這幾日怕是要下雪,皇……那位還真是細心。”

“要下雪了嗎?”賀恩喃喃自語道。

這些時日以來,他幾乎沒有了時間與季節的概念,不過一日挨著一日地過下去。

算一算年歲,他已經二十歲了,可是他的生辰在昏厥養傷時便已經錯過。沒有父母兄弟、族中親故,也無人想著替他操辦加冠之禮。

就連字也沒有取,渾渾噩噩的到了現在。

第二日清晨,果真飄起雪花,賀恩來到廊下望向半空,霧蒙蒙的蒼穹倒扣下來,不透絲縷天光。

鴻箋想勸他回房裏去,但知道賀恩肯定不會順從,便只好取來大氅替他披上。啞著嗓子囑咐道:“公子,您可得在意身子啊。夏太醫說,若不好生調理,恐要減壽幾十歲呢!”

“是嗎?”賀恩輕笑起來,“那你可得早作打算,萬一我明日便死掉,你可就丟營生了。”

“呸、呸!公子凈拿我取笑,可不能再說這等喪氣話。”

“好了,我不說就是了。勞煩你去替我倒一盞熱茶,好讓我潤潤嘴多活些日子。”

鴻箋領命而去,只剩賀恩自己立在檐下看雪。他擡手接了一片雪花,看著後者於掌心之中化為冰水,不禁感慨,天下的雪都是一樣的。

不論塞外北崇,還是京都元城,全都飄零後落地,又在日出時消融蒸發。

來去無影,存消無形。他忽然很想出去走走,看一看這京城在自己別後的幾年裏有何變化。

如果可以,他還想會一下昔日的好友,不知他們有無高升,或許已經平步青雲,或許遭遇貶謫心懷憤懣。

世間百態千情,在他關起門來困著自己的時候,仍舊自由生發。人人過著自己的日子,也不是離了他賀恩便不行。

他大概有點兒,過於看重自己了。

換上一身常服,賀恩沒有作任何偽裝,他只帶了鴻箋。主仆二人走在街上,看到處處張燈結彩,鴻箋對他說,皇帝下令,今年除夕直到元宵,十餘日間皆取消宵禁。

街邊的攤販賣力地攬客,看到賀恩便要兜售自家貨物。他還未等做出反應,鴻箋已經大手一揮,把該買的不該買的,全都拎了一份在手中。

一份熱氣騰騰的肉包子讓他硬遞到了嘴邊,賀恩勉為其難地咬了一口,黏膩膩的,他並不喜歡。

以往不是這樣的。因為賀府的克扣,他短了幾年的口腹之欲,所以愛吃肉,尤其好重口,喜重油。但是現在,他光是聞到煙火味兒便想吐。

鴻箋說他終於“有人氣兒”了,但賀恩心中卻搖了搖頭。

打算說點兒什麽時,面前的包子被人奪走,他和鴻箋皆是詫異地望去,卻見穆乾立在眼前。

“皇、皇……”鴻箋嚇得成了大舌頭,被後跟過來的簡陘摟著肩膀帶往旁邊。

後者說道:“什麽黃不黃的,是穆公子。”

穆公子本人,將包子隨手扔在了桌上,一旁的乞兒聞到香味兒眼前一亮,但他畏懼兩人身上的華服,畏畏縮縮地不敢湊近。

嘆了口氣,賀恩將包子拿起來,掰掉了自己下嘴的部分。又問店家買了一份新的,討來一張油紙包好,一並送給小乞丐。

後者千恩萬謝自不用提,等到兩人走開之後,賀恩餘光裏還能看見,小乞丐趴在地上,連他扔掉的部分也匆匆撿起來放在口中。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他輕瞥了一下身邊人,卻見穆乾神色如常,連絲毫動容也無。

這便是他治下的京城,哪怕最繁華熱鬧的中心大街上,也還是會有乞丐流浪。

但他很快便搖了搖頭,暗暗責備自己徒費心神。穆乾根本不需要他來操心這些,離京做官?治理一方?過家家的游戲他玩夠了,也不想再玩了。

頓時沒了興致,賀恩走馬觀花地看過了街道,準備打道回府時,卻見到了兩張熟悉的面孔。

迎面走來的,正是他的同年,榜眼冉清和探花景修賢。後者眼前霎時間一亮,也不顧賀恩旁邊跟了位誰,便匆匆追上來,驚嘆道:

“賀恩!想不到竟能在這兒見到你。”

還不等他站定,冉清便將其死死拽住,景修賢這才理智回了身,一擡眼撞上了穆乾的審視目光。

“陛下……微臣參見陛下。”他慌亂地要行大禮,但冉清又將他拉住。

扭頭看向身邊人,景修賢滿臉寫著:“你不要命了。”冉清則苦著臉嘆息,未作聲地朝穆乾行了常禮。

“起來吧。除夕佳節,今日沒有君臣,你我皆應與民同樂才是。”

“是、是……”冉清與景修賢二人連連點頭。

對於景修賢那頻頻探過來的視線,賀恩根本忽視不過去。他主動開口道:

“許久不見,不知冉兄與景兄現在何處任職?想來應是高升了。”

“嗐,你也忒瞧得起我。”景修賢自嘲一笑,接著拿手肘頂了下冉清,跟賀恩解釋道,“冉兄而今才是不得了,堂堂禦史中丞,朝中百官誰不得敬他三分威儀。”

“至於我,禮部是個好去處,只消摻和著處理番邦朝見的事務,一年裏半年都在尋清閑。”

說完他又瞥見穆乾,於是認真地補充:“其實也有忙的時候,上半年北崇使者入京,還是做了許多活兒的。”

他每說一句,冉清便在後面拽他一下,賀恩眼見著兩人如此親密無間,不禁輕笑起來。離京之時,哪裏會想到,還會有重聚的這一天。

“難得相逢,風月樓也就在不遠處,景兄,今日勞你破費一次可好?”

“當然沒問題,走。”

席間,景修賢仍是話最多的那個。他講著講著,便提到了西北新任的知府任心因。

適逢賀恩在夾菜,手一抖,半片藕便“啪嘰”掉在了桌上,湯汁濺得滿手都是。

冉清與景修賢皆是一楞,便看到穆乾拉過賀恩,動作自然地替他擦拭指尖。又吩咐小二將藕給撤掉,換了好夾取的菜前來。

看得兩人更楞了,對視一眼後眼觀鼻鼻觀心,不知該如何開口。還是賀恩又問:“那任因心,怎麽了嗎?”

“任因心啊……”景修賢輕咳兩聲,“我正要說呢,對他我是真真欽佩的很。——三個月蕩平邊境馬匪,力戰眾敵,大破殘部!如此身手武功難得,如此英勇無畏更是難得。若非家慈死活不松口,我都想請陛下調我去邊境,大展一番身手。”

聽得賀恩啞然失笑,又不禁疑問道:“邊境偏遠,此事如何傳到了京城中來?”

一臉驚詫地望著他,景修賢滿眼裏寫著:他賀恩是從哪個深山老林裏鉆出來的,如此大事,竟然渾然不知。

“莫說京城,而今肅朝上下皆知那位任公子非凡俗人也,已經有了戲文演說此事,梨花苑中可是日日都要唱一場呢。”

聞言一怔,賀恩側目看向穆乾。不難推想,這必是他的手筆。

可是,他不許自己離開京城半步,又何必對他的事跡大肆渲染、廣為傳頌?如此惺惺作態,豈不令人作嘔。

而另一邊,景修賢打開了話匣子,連連講說道:

“這有英雄,便免不了會出狗熊。前些日子,那秦肇通敵一事一經傳回,便氣得我三日難以下咽。”

“好他個二品總兵大員,竟鼓動手下上萬人,連帶邊境諸縣一並投降北崇。如此無恥奸佞,實該千刀萬剮,斬首、腰斬、曝屍三日才是!”

看他恨得牙癢癢,賀恩很難不心有同感。他更追問了些細節,才知道,曾為自己治下的桐花縣也在叛國之列。

而今,那裏已然淪為敵手,北崇人燒殺搶掠、盤踞駐紮,以其為防線頻頻南下騷擾肅朝邊境,已然生靈塗炭。

長嘆了一口氣,賀恩本就淡薄的食欲直接消散幹凈。他好不容易挨到了宴席結束,在風月樓前與冉清、景修賢分別。

穆乾還是不發一言,默默地站在他身邊,但在行人推搡而來時,又立刻把他護於身後,或是架起雙臂將人環住、抱住,不讓賀恩被任何人傷及。

“陛下還不回宮嗎?”賀恩冷著臉,主動發出逐客令。

這算是他醒來後與穆乾講的第一句話。

而眼前人則回他道:“雪天路滑,我送你回去。”

彼此靜默,一時相對無言。

穆乾果真如他所說,全程陪在賀恩身邊。兩人走到了城門口,鴻箋與簡陘守在馬車旁等候。

猶豫著,賀恩琢磨該怎麽回絕穆乾,他並不想和後者同乘一輛馬車。每每待在他身邊,都會壓得賀恩喘不上氣。

不等他想出法子,便先被城門前的騷亂吸引了註意力。

守衛高喊著,嘉王尊駕在此,要行人退散清道。一時間掀了攤子、傷了行人,不知多少無辜百姓被牽連累及。

而“嘉王”二字,更是利箭般刺入賀恩心口。他不禁凝神望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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