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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賀恩,跟我回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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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賀恩,跟我回京吧

穆乾留在了桐花縣。他只字不提過去,也不曾說過回京,只是日覆一日地陪著賀恩,處理縣衙之中大大小小的庶務瑣事。

每當賀恩忙於案牘之時,他便在旁邊翻翻書卷,或是倒騰一下架上陳設。不多時,便“嘖”了一聲,吩咐手下人去城中置辦更好的物件兒,從內到外將宅子裝飾一新。

以至於傍晚時分,賀恩提著燈籠回家時,總疑心自己走錯了門。

“卿卿,你來看看,此物如何?”

穆乾邀功似的講著,指向房中一架屏風,上好的木料,從紋路來看應是取自一棵整樹。這般大的體積,原樹怕是極為罕見,看得賀恩連連咂舌。

待到更走近些,又發覺,屏風上刻有圖案,正是烈馬奔騰,少年搭弓射箭的颯爽英姿。只是一眼,賀恩便認了出來,這畫中之人怕不是他自己。

“咳咳……陛下何必置辦此物,我這宅子窄小得很,哪裏放得下呢。”

扭開臉,他不願多看屏風,可是穆乾笑吟吟地望著他,又讓賀恩招架不住地渾身不自在。

將他抱住,穆乾下巴抵在他發頂,柔聲說道:

“此處確實簡陋了些,不過無妨,再過幾日也便搬走了。”

“陛下這是何意?”賀恩剛要掙開,就被人抱得更緊。

穩穩地圈住了他,穆乾低笑道:“卿卿高升,自然要搬去新的府邸了。”

“這……”剩下的話盡數咽回腹中。賀恩知道,自己說出來也不會有何改變,指不定還會觸怒了穆乾,倒讓自己受罪。

果不其然,幾日之後,一道聖旨千裏迢迢來到桐花縣,賀恩因保境安民、蕩平賊寇而立大功,被破格提拔為知府。

而原本的知府大人一道聖旨去往了京城,臨行之前,特地等在驛站與賀恩見了一面。

“任公子,許久不見。此次調任,老夫是托了你的福啊。”

“哪裏哪裏,大人說笑了。”賀恩禮數周全,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至於始作俑者,穆乾,跟在他身後面色冷淡,原知府要來向他行禮,也被輕易打發了去。

知他不願暴露身份,眾人客套幾句之後便動身啟程。新任暗衛首領簡陘始終隨侍左右,遇上幾位地方小官兒,要來找賀恩穆乾套近乎的,他直接將人提了出去殺掉。

四顆腦袋一溜兒排開,高掛在城墻上,賀恩驚詫難止,穆乾則耐著性子對他解釋道,這些人勾結馬匪,早已在此地為非作歹許久。

一時間,新任知府大人鐵面無私、行事狠辣的名聲便傳了出去,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倒是燒了個轟轟烈烈。

有了穆乾的三千鐵騎做後盾,賀恩也算能騰出手來收拾當地的馬匪勢力。

他仍舊是帶頭沖鋒,披上鎧甲後,一桿銀槍、一馬當先,眾官兵只知這位小將勇猛非常,屢立奇功,卻不知那甲胄下的人乃是新任知府。

就這麽同居同行了三個月,賀恩掃平了最後一處馬匪據點。載著一身風霜,他親自護送被擄掠的百姓回鄉。

茫茫戈壁之上,腳印蜿蜒著延伸向無盡的遠方。烈陽高懸,普照大地,風沙襲來亦不足為俱,因著這片土地上居住的人們眾志成城,團結一致地建設著安居的城邦。

策馬返回時,穆乾一身墨黑戰甲,在不遠處等待著他。賀恩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離得近了才發現自己揚起輕笑。

兩人並排著行在路上,賀恩一時間也松懈了下來,可以暫時忘記懸殊的身份差異,正如穆乾所說,沒有皇帝,也沒有知府,他們只是一對同樣心懷家國天下、黎民百姓的知己眷侶。

下意識地,兩匹馬兒靠得過於親近,彼此吐出的熱息驚到了對方,頓時揚身嘶鳴。

陡然回神,賀恩趕緊操縱韁繩,便聽到穆乾取笑道:“卿卿這般心急,可距離宅邸還有一段距離,可該如何是好。”

“一時失察,陛下莫要怪罪。”他尋了個借口就要暫時離開。

但穆乾怎麽會無動於衷。他帶過賀恩,將人拽到了自己的馬上,從後往前地抱得緊緊。

兩人加上重甲,馬兒不堪重負,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脫離隊伍之後,天地間似是只剩他們二人,賀恩起先還想掙脫,但轉念一想,三個月裏穆乾都沒有親近自己,也不能將他逼得太急。

索性徹底松緩下來,賀恩靠在穆乾懷中,任憑他帶著自己漫步在荒原上。

他說:“賀恩,跟我回京吧。”

一模一樣的話語,他上一次聽到,是在何時?

對了,在元城。眨眼之間已經過去將近兩年,賀恩再度聽見,還是免不了心口一緊。

他當場就要回絕,但穆乾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他暗含輕笑地說:

“‘奴無雙翼,卻慕寰宇?’呵呵,你既然想要翺翔於天際,直接告訴朕多好。”

“賀恩啊,你不願做那皇城裏的金絲雀,朕便還給你一對羽翼,讓你去做唳於九天的鷹。”

“只是,你莫要忘記了,你的家不在這邊境。飛得太遠、太久,也還是要歸家的。”

他每說一句,賀恩的心便要往下沈沒一分。事已至此,他總算醒悟過來,為何穆乾在這三個月中字句不提京城。

他早就計劃好了這一切,等到著收網的今日。

穆乾又說:“時隔一年,已經夠久了。”

他不想再等了。

狠狠打了個哆嗦,賀恩咬得唇下出了血。他知道自己一旦掙紮抗拒會落得個什麽下場,但他還是拗不過自己的心。

於是沈著聲道:“不,我不願意。”

“我不要回京。”

話音剛落,那輕握著他的手便驟然收緊,穆乾抓得他手腕快要斷掉。

“為什麽?”

三個字裏,是毫不掩飾的怒色。穆乾的全部耐心都留給了這三個月,如今已然所剩無幾。

他句句聲討般的對賀恩說:“你不願入宮為後,好,朕放你為官,知縣、知府,巡撫、總督,升遷的詔書已經在路上了,朕都依你。”

“可是,已然過了一整年,三百餘日,你可知我是如何牽掛想念著你。只是要你隨我回京!回去之後,你若想繼續為官,六部三省二相,你想任何職,全都好。”

“別鬧了,卿卿,隨我回去吧。我真的……很想你。”

說到最後,穆乾的話音裏竟透出絲絲委屈。這個冷面的帝王,在這一刻倒是願意放下那九五之尊的威儀,如同請求糖果的稚童,懇切地勸說著賀恩“回心轉意”。

眼眸低垂,賀恩心中如鈍刀慢剮。於情,他想要應下來,自此與身後之人長相廝守。

可是於理智,他卻萬萬講不出半個同意的字眼。

他厭惡皇宮,痛恨高墻,更對於說一不二的皇權感到恐懼無比。可是身後之人直到此刻,還要強逼著他做出“選擇”。

哪兒有什麽選擇,只是借著自己的口,講出穆乾想聽的話罷了。

故而賀恩一字未發,冰冷冷地回絕著穆乾。後者講得再多也是自討沒趣,索性也不再廢話。

鬧得不歡而散,直到返回府衙也沒能消解。賀恩心裏抵觸,不願回房,便打馬上街,漫無目的地閑逛。

他在商行遇到了金枝,後者正要裝作偶遇,賀恩便坦然道:“姐姐跟了我一路,還要費心想些說辭,何苦來呢?”

抿了抿唇,金枝尷尬地閉上了嘴。下了馬後,兩人在街上走動起來,看著熱鬧熙攘的市集,賀恩不免嘆息。

“公子可是不習慣?咱們這一年來游走在北崇地界兒,如此繁華的街市著實少見。”

北崇人大多逐水草而居,行蹤不定,遇上豐年,佳節時聚會貿易,也會好好地熱鬧一把。但是這幾年卻大小天災不斷,四處都是困苦的游民南下,逃入肅朝後才有一條生路。

可也無法避免地會和肅朝百姓發生沖突,先前在桐花縣時保宗一案便可管中窺豹。

賀恩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其中不乏北崇族人,頓時心有戚戚之然。

他感慨道:“邊境偏遠,能有定居謀生之地已經大幸,哪裏能貪求更多。”忽而話鋒一轉,他定定地望向金枝,“姐姐可是思念京都繁華了嗎?”

面色頓時一變,金枝眼中閃過驚慌。賀恩見她如此,心中已經了然。他又嘆了口氣,告辭道:“府衙還有案情未了,我先行一步了。”

身後的金枝凝望著他,神情晦暗不明。

但賀恩並未返回衙門,而是去往宅邸臥房,穆乾果真在此。

他說著邊境沒有皇帝,便也真的不曾進過書房。偶爾有信件需要寄送,也只會在臥房裏隨意書寫一二。

朝中哪裏能知,遠在天邊的皇帝就是在這等境況下,擬出了條條治理天下的政策旨意。

隨著賀恩踏入房中,穆乾筆尖不停,仍在書寫著什麽。他輕擡了擡眼,對賀恩道:“回來了。”

倒像是兩人已經和好如初。

徑直來到桌前,賀恩掃過桌面,果然是在擬定他的授官任命。心中冷笑一聲,他反問道:

“陛下打算給金枝姐姐什麽職位?”

金銀珍寶,金枝必然是瞧不上的。能讓她側目的,唯有官職,破了祖宗之法,開女子為官的先河。

輕笑了笑,穆乾總算是停了筆,他了然地講道:“你都知道了。”

便是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供認不諱。

事實於猜測不謀而合,但賀恩心中卻無半分喜悅,他感到無盡的悲涼。

穆乾拉他的手,要將他帶入懷中,但賀恩直接打開了前者。力道沒有收住,要是放在尋常人身上,怕是已經骨折。而穆乾不過眸色一閃,並未發作。

他仍是輕柔的語調,將自己究竟做了什麽,明明白白地告訴著賀恩:

“起初她並不肯合作,我幾次召她都石沈大海。但是,半年之前,算起來正是你重返肅朝的前後,她主動傳來書信。”

心下一驚,賀恩想到了那時的情形。自己追查母親的下落,一路查到肅朝邊境,但是證人已死,還在那裏遇到了欒星洲。

誠然,他是懷疑過後者的,畢竟那家夥兒曾經將自己賣給嘉王。為求自保,興許會將他的行蹤告知穆乾也說不定。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一刻也沒有懷疑過,竟然是金枝。

一路陪同他浪跡天涯,幾次與他死裏逃生的金枝——是她,主動向穆乾告知了他的下落。

往後一切便順理成章了。讓他在桐花縣做官,名義上是讓他施展抱負,實際卻是這兩人合夥兒做的一個局。

拖住了他的腳步,以百姓民生結成新的枷鎖。

賀恩走不了了,再也離不開肅朝的土地。

他突然感覺很是惡心,從內到外地鉆出密密麻麻的痛苦,恨不能豁開他的胸膛,碾碎他的五臟六腑。

他抓起硯臺,將濃稠的墨汁盡數傾倒在紙面上,汙濁了穆乾寫下的每一個字眼。

“啪嗒”一聲,硯臺砸落在地,賀恩冷笑道:

“陛下不必費神了,您這官位太重,草民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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