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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我心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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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我心悅你”

“我……”賀恩當即楞住。

他難以說清楚自己究竟是作何感想。不可否認,舉起暗器的那一瞬間,只在那一剎那,他有過魚死網破的決絕之念。

然而,真要讓他刺下去,卻無論如何都不能推進半分。

刀尖就懸在穆乾心口,可他怎麽也刺不進去。

索性閉口不言。

穆乾則笑意更深。他讀懂了賀恩的遲疑,也明白眼前人絕不可能痛下殺手。不知是過分的自信,還是他一慣的自滿,輕輕松松地放開了賀恩。

隨即下一秒,賀恩調轉刀尖,朝著自己的脖頸紮了下去……

“賀恩!”穆乾徹底氣極。他一擊就將暗器打飛,面色陰冷如同數九寒冰。

“你想求死?——可朕偏不許你死。”

自嘲一笑,賀恩反駁:“倘若一心向死,是阻攔不住的。”

“是嗎?”眼前人壓緊了他的手腕,大抵最初是打算把他整條胳膊都拽到脫臼,只是最後關頭還是狠不下心。

一條條、一件件,穆乾認真講說著:

“你若自刎,朕便廢了你的手。若要跳崖,朕便折斷你雙腿。至於服毒咬舌,便讓夏決明拔了你的舌頭,往後只需朕親自餵食。朕絕不可能讓你有任何尋死之機。”

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且字字狠厲。賀恩聽後沈默不語,因為他明白,這些慘絕人寰的事情,眼前人確實能辦得出來。

只要是能將他留在身邊,賀恩不禁打了個哆嗦——穆乾會不會如他所言,果真廢了他的一身武功?

恐懼瞬間流遍全身,賀恩暗自垂眸,怯懦乖順,打算暫且避開穆乾的銳利鋒芒。

還是沖動了。

眼前人,他招架不起。

至於隨後即將發生的事,賀恩閉上眼睛,於心底勸說著自己:早已經歷過無數次,忍忍便是了。

可是,時隔這麽久,穆乾又正在氣頭,他離京之後更不可能在身邊常備床笫用品,怕是定然要吃一番苦頭的。

想及此,眼淚又在眶中打轉,賀恩別開臉,無聲地流淌出一行委屈來。

卻感到面頰上傳來輕柔與輾轉。穆乾用親吻替他拭去眼淚,唇瓣的柔軟激起一陣癢意,賀恩忍不住顫著長睫睜開眼睛,當即望進穆乾那雙威嚴赫赫的鳳眸之中。

只是此時,後者更多的是不曾言說的溫柔。這……還是穆乾嗎?

他竟沒有勢如破竹地長驅直入,而是停滯不前、甚至還將頭顱擱放在了賀恩的胸前。

因著兩人先前的一陣鬧騰,穆乾發冠松散,輕輕一扯,三千青絲便潑灑下來,如墨般流淌在了賀恩身上。至於賀恩自己,他未及弱冠,從來只用發帶與玉簪,這會兒早不知甩到何處。

兩人的頭發混在一起,糾結交織,難分彼此。無人開口,仿佛時間也在此刻靜止。

不知過了多久,穆乾幽幽開了口:

“賀恩,”他喚著他的名字。

“我心悅你。”

四個字,沒什麽猶豫便脫口而出。可落進賀恩的耳朵裏,卻如同驚雷,使後者頃刻僵住。

難以相信自己究竟聽到了什麽,賀恩正要狠咬下唇,嘴巴裏就被塞了一根手指。——穆乾已經猜到了他會作何反應。

“我心悅你,並非只貪求情欲之歡,為何……你從來不肯知,也不願信。”

他半道改口,沒了質疑,而是濃郁的失落,甚至帶有委屈與難過。這太陌生,從來不是穆乾的語氣與風格。

仍是楞在當場,賀恩頭腦一片空白,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或是做出什麽舉動。

而穆乾卻像是未曾期待他的答案,仍舊自顧自地說著:

“你與旁人不同,我從來都知道。”

“那年,父皇要我與你一同受罰,我討厭你。”

“後來你被選作我的伴讀,一起出入南書房,我開始接受你。”

“五哥嘲諷我母妃出身卑賤,你為我設計,引五哥在父皇面前大放厥詞,致使他與姝妃皆被罰……我知道,這些你也許已經不曾記得,但那時起我便徹底接受了你。”

“不,”賀恩插了句話,頗有些心虛地承認道,“我記得的。”

他恢覆記憶了,完完整整、全部都恢覆了。只是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讓穆乾記到如今。

真要說起來,那時候的自己仗著有嘉王撐腰,可是沒少在宮中作事的。

“那平章事大人的印章……”

“我丟進千鯉池的。”

“呵~”穆乾輕笑,“為何要如此做?”

“他彈劾你外公結黨營私。”

“可那是事實。”

“但他是你外公。”

一時兩人皆沈默。賀恩抿了抿唇,心想,這麽看,他好像從小到大就是個做奸臣的料。穆乾則仍是笑。

“那重陽宮的銀杏樹……”

“我砍的。”

“為何?”

“太傅大人責你在樹下罰站。”

至於為何砍樹能解決這個問題,畢竟不可能讓皇子去曬大日頭。沒了樹蔭,自然也就不罰了。

“可你那時根本拿不動斧頭。”

“找人砍的。”

“誰?”

“……可以不說嗎?”

擡起頭來,穆乾直視著賀恩,雖然沒有再度生氣,但常年說一不二的他,還是斷然拒絕道:“不可以。”

果然,穆乾仍是穆乾。他興許會最大限度地包容自己,可那身為儲君乃至而今的帝皇,九五之尊的底色不會更變半分。

無聲地呼了口氣,賀恩老實答道:“你二哥。”

挑眉,穆乾並未言語,但赫然是在詢問:他賀恩怎麽會同二皇子穆宇交好。

其實也沒有到交好的地步,賀恩也不覺得自己有何需要隱瞞的必要。故而從實招來道:

“二爺身體羸弱,咳疾時常發作,我便騙他說是銀杏樹的緣故。沒曾想他還真信了,指使手下當晚便砍了那樹。”

聽完之後,穆乾嗤笑一聲。為這件陳年舊事揭開了真相:

“他並沒有信。不過是看你是我的人,不願駁了我的面子。”

吐了吐舌頭,賀恩擡手就要推開穆乾,“是,畢竟您是先皇最寵愛的七皇子,我大肅國至高無上的七爺。小人沾了您的光,才能在宮中作威作福。”

反握住他的手,穆乾調整了一番姿勢,不至於壓得賀恩喘不上氣。他笑意吟吟,重覆著賀恩的話:

“沾我的光?朕樂意如此。”

一個“朕”字,霎時間激回了賀恩的全部理智。他輕輕地提了一口氣,在心中暗嘆:是啊,他怎麽又忘了,眼前人是皇帝。

好在穆乾沒有捕捉到他片刻的失神,還是那般無所顧忌、拋卻一切地趴在他身上。甚至孩童般挑起了賀恩的一縷頭發,在指尖繞著把玩。

遲疑著,賀恩也伸出一只手,緩緩地探入穆乾發中。指尖傳來的觸感同樣喚起穆乾,他頓時望向賀恩,眸子裏閃著奇異似雪霽初晴的光。

手指一顫,但賀恩沒有退回。他撩起穆乾的鬢邊發,歸攏到了他的耳邊。指甲擦過頸間時,他還能感覺到,穆乾幾不可察的輕晃。

什麽都不要說,誰也別開口。

四目相對,穆乾泛起柔和寵溺的笑,賀恩也隨同他,一並揚起嘴角。

視線如輕羽,掠過穆乾的眉宇,分別後的許多個日夜裏,他在幻想中描摹過無數次的人,此時此刻真真切切地在他面前。

不可否認,穆乾不愧為人中龍鳳,朝中大臣多評價他懷有“天人之資”,史官則於丹青記載他“高貴英雅”、“容貌壯麗”。於賀恩而言,世間璞玉奇珍累如山岳,難易穆乾半分神采。

他心悅他?他又何曾不心悅於他。

只是君與臣,尊與卑,日覆一日的規矩禮儀道義的摧折與磋磨下,他硬生生將這份情愫壓抑進了骨子裏。

他不敢承認自己心悅穆乾,因為他害怕,自己一旦露出破綻,就會永遠地放棄掙紮,自甘墮落地接受了穆乾的一切安排,乖乖去做後者希望的、喜歡的提線木偶。

自幼以功業自詡,以報國為志,他怎麽能接受自己淪落至此?

故而,連此刻的觸碰都變得禁忌非常。賀恩喉結輕滾,扯了扯嘴角,發出來一個含混的音節。

“什麽?”穆乾並未聽清,下意識湊到賀恩面前。

待到懷中人的耳朵來到近前,賀恩沒有繼續重覆,而是一口咬了上去。吃痛一聲,穆乾伸手撬開他的嘴,好不容易才換回自己的耳。

笑著罵了一聲“小混蛋”,穆乾重新親吻上來。兩人擁抱彼此,仔細感受著分隔半年的異與同。

一直糾纏來到次日,賀恩坐在梳妝鏡前,望著自己的面孔,又想起昨日那未能說出口的話。

是“走”。

他真正想說的,是“走”。

“醒了?”穆乾起身,聲色倦倦。

長途奔波的疲乏顯露無疑,面對賀恩,他不願再強撐著故作姿態。

他確實是皇帝,但此刻更像賴床撒潑的小孩。賀恩眼看著他翻了個身,卷起被子,把自己完全蓋了過去。

接著傳來一聲悶笑。

“笑什麽?”賀恩邊梳頭邊問。

“卿卿想知道?”穆乾仍舊悶在被子裏。

“陛下若不願說,便罷了。”

激將法果真起效,穆乾坦然答道:“這被子上沾有玉蘭花的味道。”

玉蘭?

手上動作微怔,旋即雙頰泛起紅暈。賀恩扭臉到一旁,暗想到,玉蘭是他所熏的香,穆乾此言不外乎是在講,床榻間皆是他賀恩的氣息。

“陛下癡了,這本就是微臣的住處。”賀恩欲蓋彌彰地講。

“是嗎……”穆乾總算起了身,赤腳走到賀恩身後。他接過梳子壓在桌上,俯身環住賀恩,“是我癡了。”

“只是有一事,”身後人將熱息盡數吐在賀恩耳畔,燙得後者面色愈發緋紅。且聽穆乾繼續說道:

“既然是你的住所,那便只有賀恩,沒有皇帝。”

楞在原地,賀恩詫異,穆乾如此言語……究竟,是何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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