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就是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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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就是您啊”
心下一琢磨，賀恩頓時明白過來——趙王他必輸無疑。
穆乾一直隱匿行蹤，幾乎無人知道他此時就在宮中。而先前穆乾為了自己“受傷”一直閉門不出，從而引導趙王以為，老皇帝駕崩如此事發突然的情況下，他穆乾來不及進宮。
於是，趙王將大部分兵力派來圍攻慶王府，但又因為拿捏不準穆乾的實力究竟如何，所以先包圍要人，暫不強攻。
可他卻不知道，自己已經中了穆乾的調虎離山之計，白白浪費了爭奪皇位的好時機。
嘴角勾起一抹不著痕跡的笑，賀恩明白，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盡最大可能，拖住趙王的主要兵馬。
與柳煙金枝等人對視一眼後，簡短地交換過主意，他重新看向那禁軍統領，先是挑釁，消耗了一些時間後，趕在對方徹底發怒之前，順勢提出：
“閣下，如此大事我等需商議一番。一個時辰後給你答覆，如何？”
“不行！”禁軍統領拒絕地幹脆。
賀恩眉頭一皺，做出痛苦為難的模樣來，他往前幾步走，拉進了些同對方的距離，又道：
“不瞞閣下，慶王他手底下高手如雲，全是萬裏挑一的狠人。我等只能智取好騙他出來。若是操之過急，引得他們狗急跳墻，豈不壞事？”
禁軍統領冷笑一聲，不免狂妄道：“縱他有天大的本事，再跳墻也逃不出這重重包圍！”
“話是如此不假，”賀恩繼續勸說，“但能兵不血刃的事情，咱們幹嘛去冒風險呢？再者說，而今這天下已然是趙王殿下——不，陛下——的囊中之物了，那賊子穆乾早晚也逃不出陛下的手掌心啊。”
他剛一說完，身後金枝作勢就要來打他，並怒罵他是“天下一等背信棄義不忠不義的玩意兒”。
就是柳煙，也對他失望至極。而為了讓這出戲更有信服力，賀恩也回罵道：
“頭發長見識短的婦道人家，還辨不清這局勢。他穆乾已是明日黃花，咱們何不棄暗投明！”
“再者道，侍妾、孌寵，算個什麽玩意兒？反正我早就過夠了這等下|賤生活，天下之大，新帝賢明，還能沒有你我的容身之地不成？”
一來二去地招呼下來，金枝和柳煙也被他“說動”，至於那禁軍統領，看他如此“巧舌如簧”，同時也對自己的絕對兵力感到自信，還真就同意了賀恩的“智取穆乾之計”。
重新關上慶王府大門後，金枝壓低聲音對賀恩道：
“小子，你哄得了他們一時，可哄不得一世！一個時辰之後，咱們又該如何進退？”
賀恩扶著門栓，眸色陰鷙，瞬間流露出的殺意令看得金枝感到驚詫不已。
“大不了殺出一條血路。”
真到了山窮水盡之時，能殺幾個算幾個。更何況，他預估過慶王府的地形，將禁軍引到府中空地上，布置好機關炸藥，一經引爆，帶走一半兵力不成問題。
盡可能地削弱趙王力量，屆時穆乾登基，就會多順利幾分。
眾人撤回不語樓，賀恩將計劃告知與柳煙等人。他又指出，讓柳煙帶姑娘們離開。雖然她們有的身懷武功，但也有的姑娘手無縛雞之力，所以還需仔細打算。
聽完他的話，金枝第一個表示不讚同。她當即反問道：“那你呢，三條逃生通道，你一條後路都沒給自己留。”
沈吟片刻，賀恩揚眸，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他笑了出來，說：“諸位姐姐，總得有人留下來引爆炸藥不是？”
金枝連張了幾次口，沒能講出話來。她轉頭去求助柳煙，後者緊抿著唇，一雙眼睛始終凝重地落在賀恩身上。
“好了，咱們商議得也夠久了，該去準備準備了。”賀恩又笑起來，渾身泛著輕快。
只是出門後，聽得身後傳來聲聲嘆息，他的笑容也瞬間收斂起來。然而形勢所迫，他必須保持清醒，哪怕明知道前路充滿艱險，卻仍舊要硬著頭皮地走下去。
他的身後，是穆乾的府邸，他的努力，將為穆乾掃清前行的障礙。
從柳煙處討了府庫鑰匙，賀恩去收集了自己所需的一應材料。一路上，他並未受到任何阻攔，卻也見到了不同人對於重兵包圍的種種反應。
有趕緊躲起來，聽見一點兒聲響就嚇得渾身顫抖的；有忠心不二，堅決不肯投降於趙王的；還有性急了，找來武器，不為傍身而是隨時預備著沖殺出去的。當然，最多的，還是偷偷摸摸借機發財的。
倉庫裏，他忙著清點炸藥，瞥見角落裏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禁不住一聲嘆息。
樹倒猢猻散，留不住的人強留也留不住的。
再說了，他也沒有把握今晚一定能夠成功，與其逼迫旁人留下一同赴死，還不如任其逃走，興許還是福報一樁。
結果那人一看他不管，膽子竟越發膨脹起來。偷偷摸摸地斂財不成，甚至找來好幾個人，裏應外合，恨不能搬空慶王的庫存！
這可就是賀恩所不能忍的了。
他摸起一顆珍珠，照著那人關節處投擲而去，“咚”的一聲，打的那人骨節斷裂，再也站不起來。
“哎喲！”慘叫聲響起，賀恩冷笑一聲，結果那人叫起來沒完，連著“啊啊啊”地叫了好幾聲。
“行了，別裝了。不就是廢了你一條腿嗎？”還是他應得的。
話音剛落，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接著他的聲音喊道：
“對啊，不就是打斷了你的腿！要我說，你這種吃裏扒外的玩意兒，該打斷了雙腿和雙手地拖出去示眾！”
一陣毆打聲之後，耗子屁顛兒屁顛兒地來到賀恩面前。他搓了搓手，嘿嘿笑道：
“公子，咱們接下來做什麽？”
“行了，收起你那貪財的小模樣。都什麽時候了，還學蒼蠅搓手。”
“哎呀，這不是天氣冷嘛。”耗子辯解。
倆人拌了兩句嘴，耗子幫著賀恩將炸藥搬到空地裏。布置機關什麽的，耗子幫不上忙，但他可以驅趕人群，拉開一道安全距離，不讓閑人靠近。
機關布置到一半，一道視線柔柔地落在自己身上，擡頭看去，只見柳煙出現在長廊之下。
賀恩朝她輕笑，問道：“其餘姐姐們可都安頓好了嗎？”
點了點頭，柳煙步入中庭。她確實精通機關之術，這幾步路一點兒都沒觸發或破壞賀恩的布置。
“公子……”柳煙仍是欲言又止的模樣。
疑惑擡頭，賀恩感覺她有話要對自己講，可是都這個時候了，還能有什麽話呢？
對方看著他，卻並不是在看他。這種好似追憶的目光，賀恩並不陌生。
他很多人身上都感受到過。
比如穆乾，比如夏決明。
他們統統是在透過自己，看向另一個人。
眉頭一皺，賀恩手上動作不停，口中則問道：
“柳姐姐，你我如此熟稔，有什麽話盡管直說就是。”
搖了搖頭，柳煙還是不肯開口。但她那追憶的神色卻越發地深。
忍不住嘆了口氣，賀恩背過身去專心於機關布置。炸藥均勻地分布於地磚之下，只消點燃引線，整個院子將在“轟”的一聲之後化為一片火海。
以不變，應萬變。不只是對外敵，還有他身後那位。
片刻之後，果然，柳煙還是耐不住地開口了：
“公子……”她出聲喚道。
腦袋一歪，賀恩卻硬生生沒有轉身，他故作矜持地道：
“反正姐姐最後也還是要後悔的，不如免開金口，也省得讓我抓耳撓腮了。”
回應他的，是一聲沈沈嘆息。柳煙向他走來，伸手同他一起布置起炸藥和機關，“我並非刻意隱瞞，而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既然如此……”
柳煙打斷他的話，道：“公子也不必對我使些激將法子，我既然前來，就是有話要對公子講出。”
閉上嘴，賀恩耐心等著對方解釋。沈思片刻後，柳煙終是娓娓道來：
“妾身第一次見到王爺，是在京郊的落楓廟裏。一座破廟，刮風天冷得人打哆嗦，下雨天浸得人衣裳濕透，卻偏偏是乞兒叫花們不可多得的容身之處。”
“為了一塊長了綠毛的窩窩頭，三個小乞丐能用盡了心眼計謀，打得頭破血流。妾身是女兒身，又天生體弱，還有一對妹妹要照拂，左支右絀，被人按著頭在地上喝泥水，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妹妹們在一旁嚇得大哭，求那乞哥兒放過我們，可那人卻心生歹意，來撕妾身衣裳要強|暴於我。”
聽得賀恩心中一緊，忙問道：“然後呢？”說完後又懊惱自己失語，羞愧地向柳煙連連道歉。
但柳煙輕笑了笑，搖著頭道：“沒關系的，都是過去的事了。——然後，王爺就出現在了破廟裏。他像是那神像顯靈了一般，突然就降世來臨，手持長劍，寒光一閃，把那乞哥兒的手給生生斬斷。”
“妾身雖得救，卻本能畏懼於他手中長劍，膽怯地不敢上前。”柳煙講述時，眸中追憶之色更盛，賀恩全都看在眼裏，暗道，想不到他穆乾還有這見義勇為的一面。
結果柳煙話鋒一轉，又說：“而後，一位小公子從王爺身後出現，他脫了自己的外衣，給妾身披在了身上，還將妾身與妹妹們攙扶起來，細細地擦去我們臉上的淚痕。”
這突然冒出來的“小公子”讓賀恩心生疑惑，與此同時，一股怪異的熟悉感從心底裏升騰上來。尤其是，柳煙繼續講道：
“那小公子帶我們離開破廟，坐著馬車來到京城。——那還是妾身第一次乘坐馬車，往常只能在官道上瞧見的那些貴人們的車架。”
“和王爺的嚴厲不同，小公子開朗、隨和，笑起來就像那除夕時剪出來的年畫娃娃。他讓丫鬟給我們梳洗更衣，還帶我們去風月樓裏吃燒雞。”說到這裏，柳煙自己都笑了起來，輕輕地搖了搖頭，又道：“可惜了小公子的一片好意，我們餓慣了，無福消受葷腥，全都吐了個幹幹凈凈。”
“不知不覺，此事已然過去了十數年之久。當真是歲月匆匆，白駒過隙。”
看著柳煙無聲嘆息，賀恩張著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一句“燒雞”，還有那撲面而來的熟悉之情，他就是裝傻，也無法忽視心底裏升騰而起的念頭。
“所以，那位小公子……”
“就是您啊。”柳煙凝望著他，眼底一片動容。
瞪大了眼睛，賀恩再也講不出一個字來。他完全楞在了原地。
而柳煙則仍對他講道：“公子難道不好奇嗎，府上唯有你我，對於這機關之術頗有鉆研，並且彼此了解、一拍即合。”
胸腔之內突突地跳著，眼前人的話音被放大成無數倍：
“那是因為，你我本就師從同一人。冒昧地說一句，公子稱呼我一聲‘師姐’也是不為過的。”
“你、我，還有王爺，咱們本就一同長大。”
柳煙的話聽入耳中，直抵大腦，可賀恩卻怎麽都處理不了其中裹挾的巨大信息量。
他幹張了兩下嘴巴，直覺令他想要反駁“怎麽可能”，然而缺失的記憶並不給他與之匹配的底氣。
難道說，果真如柳煙所言，其實他與穆乾……早已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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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趙王將大部分兵力派來圍攻慶王府，但又因為拿捏不準穆乾的實力究竟如何，所以先包圍要人，暫不強攻。
可他卻不知道，自己已經中了穆乾的調虎離山之計，白白浪費了爭奪皇位的好時機。
嘴角勾起一抹不著痕跡的笑，賀恩明白，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盡最大可能，拖住趙王的主要兵馬。
與柳煙金枝等人對視一眼後，簡短地交換過主意，他重新看向那禁軍統領，先是挑釁，消耗了一些時間後，趕在對方徹底發怒之前，順勢提出：
“閣下，如此大事我等需商議一番。一個時辰後給你答覆，如何？”
“不行！”禁軍統領拒絕地幹脆。
賀恩眉頭一皺，做出痛苦為難的模樣來，他往前幾步走，拉進了些同對方的距離，又道：
“不瞞閣下，慶王他手底下高手如雲，全是萬裏挑一的狠人。我等只能智取好騙他出來。若是操之過急，引得他們狗急跳墻，豈不壞事？”
禁軍統領冷笑一聲，不免狂妄道：“縱他有天大的本事，再跳墻也逃不出這重重包圍！”
“話是如此不假，”賀恩繼續勸說，“但能兵不血刃的事情，咱們幹嘛去冒風險呢？再者說，而今這天下已然是趙王殿下——不，陛下——的囊中之物了，那賊子穆乾早晚也逃不出陛下的手掌心啊。”
他剛一說完，身後金枝作勢就要來打他，並怒罵他是“天下一等背信棄義不忠不義的玩意兒”。
就是柳煙，也對他失望至極。而為了讓這出戲更有信服力，賀恩也回罵道：
“頭發長見識短的婦道人家，還辨不清這局勢。他穆乾已是明日黃花，咱們何不棄暗投明！”
“再者道，侍妾、孌寵，算個什麽玩意兒？反正我早就過夠了這等下|賤生活，天下之大，新帝賢明，還能沒有你我的容身之地不成？”
一來二去地招呼下來，金枝和柳煙也被他“說動”，至於那禁軍統領，看他如此“巧舌如簧”，同時也對自己的絕對兵力感到自信，還真就同意了賀恩的“智取穆乾之計”。
重新關上慶王府大門後，金枝壓低聲音對賀恩道：
“小子，你哄得了他們一時，可哄不得一世！一個時辰之後，咱們又該如何進退？”
賀恩扶著門栓，眸色陰鷙，瞬間流露出的殺意令看得金枝感到驚詫不已。
“大不了殺出一條血路。”
真到了山窮水盡之時，能殺幾個算幾個。更何況，他預估過慶王府的地形，將禁軍引到府中空地上，布置好機關炸藥，一經引爆，帶走一半兵力不成問題。
盡可能地削弱趙王力量，屆時穆乾登基，就會多順利幾分。
眾人撤回不語樓，賀恩將計劃告知與柳煙等人。他又指出，讓柳煙帶姑娘們離開。雖然她們有的身懷武功，但也有的姑娘手無縛雞之力，所以還需仔細打算。
聽完他的話，金枝第一個表示不讚同。她當即反問道：“那你呢，三條逃生通道，你一條後路都沒給自己留。”
沈吟片刻，賀恩揚眸，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他笑了出來，說：“諸位姐姐，總得有人留下來引爆炸藥不是？”
金枝連張了幾次口，沒能講出話來。她轉頭去求助柳煙，後者緊抿著唇，一雙眼睛始終凝重地落在賀恩身上。
“好了，咱們商議得也夠久了，該去準備準備了。”賀恩又笑起來，渾身泛著輕快。
只是出門後，聽得身後傳來聲聲嘆息，他的笑容也瞬間收斂起來。然而形勢所迫，他必須保持清醒，哪怕明知道前路充滿艱險，卻仍舊要硬著頭皮地走下去。
他的身後，是穆乾的府邸，他的努力，將為穆乾掃清前行的障礙。
從柳煙處討了府庫鑰匙，賀恩去收集了自己所需的一應材料。一路上，他並未受到任何阻攔，卻也見到了不同人對於重兵包圍的種種反應。
有趕緊躲起來，聽見一點兒聲響就嚇得渾身顫抖的；有忠心不二，堅決不肯投降於趙王的；還有性急了，找來武器，不為傍身而是隨時預備著沖殺出去的。當然，最多的，還是偷偷摸摸借機發財的。
倉庫裏，他忙著清點炸藥，瞥見角落裏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禁不住一聲嘆息。
樹倒猢猻散，留不住的人強留也留不住的。
再說了，他也沒有把握今晚一定能夠成功，與其逼迫旁人留下一同赴死，還不如任其逃走，興許還是福報一樁。
結果那人一看他不管，膽子竟越發膨脹起來。偷偷摸摸地斂財不成，甚至找來好幾個人，裏應外合，恨不能搬空慶王的庫存！
這可就是賀恩所不能忍的了。
他摸起一顆珍珠，照著那人關節處投擲而去，“咚”的一聲，打的那人骨節斷裂，再也站不起來。
“哎喲！”慘叫聲響起，賀恩冷笑一聲，結果那人叫起來沒完，連著“啊啊啊”地叫了好幾聲。
“行了，別裝了。不就是廢了你一條腿嗎？”還是他應得的。
話音剛落，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接著他的聲音喊道：
“對啊，不就是打斷了你的腿！要我說，你這種吃裏扒外的玩意兒，該打斷了雙腿和雙手地拖出去示眾！”
一陣毆打聲之後，耗子屁顛兒屁顛兒地來到賀恩面前。他搓了搓手，嘿嘿笑道：
“公子，咱們接下來做什麽？”
“行了，收起你那貪財的小模樣。都什麽時候了，還學蒼蠅搓手。”
“哎呀，這不是天氣冷嘛。”耗子辯解。
倆人拌了兩句嘴，耗子幫著賀恩將炸藥搬到空地裏。布置機關什麽的，耗子幫不上忙，但他可以驅趕人群，拉開一道安全距離，不讓閑人靠近。
機關布置到一半，一道視線柔柔地落在自己身上，擡頭看去，只見柳煙出現在長廊之下。
賀恩朝她輕笑，問道：“其餘姐姐們可都安頓好了嗎？”
點了點頭，柳煙步入中庭。她確實精通機關之術，這幾步路一點兒都沒觸發或破壞賀恩的布置。
“公子……”柳煙仍是欲言又止的模樣。
疑惑擡頭，賀恩感覺她有話要對自己講，可是都這個時候了，還能有什麽話呢？
對方看著他，卻並不是在看他。這種好似追憶的目光，賀恩並不陌生。
他很多人身上都感受到過。
比如穆乾，比如夏決明。
他們統統是在透過自己，看向另一個人。
眉頭一皺，賀恩手上動作不停，口中則問道：
“柳姐姐，你我如此熟稔，有什麽話盡管直說就是。”
搖了搖頭，柳煙還是不肯開口。但她那追憶的神色卻越發地深。
忍不住嘆了口氣，賀恩背過身去專心於機關布置。炸藥均勻地分布於地磚之下，只消點燃引線，整個院子將在“轟”的一聲之後化為一片火海。
以不變，應萬變。不只是對外敵，還有他身後那位。
片刻之後，果然，柳煙還是耐不住地開口了：
“公子……”她出聲喚道。
腦袋一歪，賀恩卻硬生生沒有轉身，他故作矜持地道：
“反正姐姐最後也還是要後悔的，不如免開金口，也省得讓我抓耳撓腮了。”
回應他的，是一聲沈沈嘆息。柳煙向他走來，伸手同他一起布置起炸藥和機關，“我並非刻意隱瞞，而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既然如此……”
柳煙打斷他的話，道：“公子也不必對我使些激將法子，我既然前來，就是有話要對公子講出。”
閉上嘴，賀恩耐心等著對方解釋。沈思片刻後，柳煙終是娓娓道來：
“妾身第一次見到王爺，是在京郊的落楓廟裏。一座破廟，刮風天冷得人打哆嗦，下雨天浸得人衣裳濕透，卻偏偏是乞兒叫花們不可多得的容身之處。”
“為了一塊長了綠毛的窩窩頭，三個小乞丐能用盡了心眼計謀，打得頭破血流。妾身是女兒身，又天生體弱，還有一對妹妹要照拂，左支右絀，被人按著頭在地上喝泥水，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妹妹們在一旁嚇得大哭，求那乞哥兒放過我們，可那人卻心生歹意，來撕妾身衣裳要強|暴於我。”
聽得賀恩心中一緊，忙問道：“然後呢？”說完後又懊惱自己失語，羞愧地向柳煙連連道歉。
但柳煙輕笑了笑，搖著頭道：“沒關系的，都是過去的事了。——然後，王爺就出現在了破廟裏。他像是那神像顯靈了一般，突然就降世來臨，手持長劍，寒光一閃，把那乞哥兒的手給生生斬斷。”
“妾身雖得救，卻本能畏懼於他手中長劍，膽怯地不敢上前。”柳煙講述時，眸中追憶之色更盛，賀恩全都看在眼裏，暗道，想不到他穆乾還有這見義勇為的一面。
結果柳煙話鋒一轉，又說：“而後，一位小公子從王爺身後出現，他脫了自己的外衣，給妾身披在了身上，還將妾身與妹妹們攙扶起來，細細地擦去我們臉上的淚痕。”
這突然冒出來的“小公子”讓賀恩心生疑惑，與此同時，一股怪異的熟悉感從心底裏升騰上來。尤其是，柳煙繼續講道：
“那小公子帶我們離開破廟，坐著馬車來到京城。——那還是妾身第一次乘坐馬車，往常只能在官道上瞧見的那些貴人們的車架。”
“和王爺的嚴厲不同，小公子開朗、隨和，笑起來就像那除夕時剪出來的年畫娃娃。他讓丫鬟給我們梳洗更衣，還帶我們去風月樓裏吃燒雞。”說到這裏，柳煙自己都笑了起來，輕輕地搖了搖頭，又道：“可惜了小公子的一片好意，我們餓慣了，無福消受葷腥，全都吐了個幹幹凈凈。”
“不知不覺，此事已然過去了十數年之久。當真是歲月匆匆，白駒過隙。”
看著柳煙無聲嘆息，賀恩張著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一句“燒雞”，還有那撲面而來的熟悉之情，他就是裝傻，也無法忽視心底裏升騰而起的念頭。
“所以，那位小公子……”
“就是您啊。”柳煙凝望著他，眼底一片動容。
瞪大了眼睛，賀恩再也講不出一個字來。他完全楞在了原地。
而柳煙則仍對他講道：“公子難道不好奇嗎，府上唯有你我，對於這機關之術頗有鉆研，並且彼此了解、一拍即合。”
胸腔之內突突地跳著，眼前人的話音被放大成無數倍：
“那是因為，你我本就師從同一人。冒昧地說一句，公子稱呼我一聲‘師姐’也是不為過的。”
“你、我，還有王爺，咱們本就一同長大。”
柳煙的話聽入耳中，直抵大腦，可賀恩卻怎麽都處理不了其中裹挾的巨大信息量。
他幹張了兩下嘴巴，直覺令他想要反駁“怎麽可能”，然而缺失的記憶並不給他與之匹配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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