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溫溫柔柔的寵溺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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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溫溫柔柔的寵溺模樣
賀恩這“傷”，一養就是半月。
等到第三天的時候，小家夥兒到底是忍不住了，拉住穆乾的衣袖便問道：“你怎麽還不入宮去？”
就不怕他老爹咽了氣兒，再把皇位傳給其他人嗎？
可回應他那對迷茫眼神的，只是穆乾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
“不打緊。”他說著，又拿來補藥餵給賀恩。
擋開藥碗，少年苦著一張臉討饒：“太苦了，能不能不喝？再說了，我也沒什麽問題啊。”
但結果不用想也知道，慶王爺可不管他那條舌頭是什麽感觸，拉過他的手來，按在面前，二話不說就舀起一小勺湯藥，遞到了他的嘴邊。
伸出舌頭小小地碰了一下，立馬便如同觸電般抽了回去。驚恐的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如同林間小鹿，說不出的可憐巴巴來讓人動容。
搞得穆乾都猶豫起來，暗道：“還燙嗎？”
“不……不燙……”就是純苦。
瞅一眼湯藥，還有好大一碗，看得賀恩險些兩眼一閉給昏過去。
算了算了，早晚都得喝，早苦晚苦都得苦！
湊上前去，少年打算趕緊速戰速決，誰知道慶王爺穆乾忽然轉了性兒，端起來自己先要嘗上一嘗。
兩顆腦袋這不就“砰”地撞到了一塊兒去，撞得賀恩“哎喲哎喲”。穆乾將他拉過來一看，額上一片紅痕，也是蹙眉心疼起來。
於是小賀恩心思一轉，借機就歪在了床上，裹緊他的被子，死活不肯再露頭。
自然，他把嘴護得更嚴實，擺出一副“堅決不可能灌進任何苦藥”的架勢來。
一邊對自己的“舌頭捍衛戰捷報頻傳”而鳴鳴自得，一邊不忘繼續思索三日前的那場刺殺。
——匕首是假的，毒是假的，傷更是假的。
所謂的“當眾刺殺”不過是穆乾自導自演的一出苦肉計！
是出於震懾，還是下餌釣魚？
反正效果是達到了，他這個小孌寵也成了穆乾賴在府上不出門的好理由。
就是賀恩實在不明白：他幹嘛還要定點定卯地來逼著自己吃藥。
“聽話，”對方眼看著用上了哄孩子的力氣，還難得耐心地解釋道，“這是補藥。”
“還想不想恢覆記憶了？”
旁的理由也就罷了，偏偏這個是賀恩拒絕不了的。
一個鯉魚打挺竄起身來，賀恩接過那藥碗，湊上去就要喝。
隨著穆乾的輕笑聲傳來，他的手也揉上了賀恩的發頂。少年心下琢磨道，怕不是真將他視作孩童了。
不過該說不說，那藥是真的苦，喝了沒有兩口，賀恩就打算撂挑子不幹。
吐著半截嫩舌，將頭扭到了一邊，“真的太難喝了，世上怎麽會有如此難喝的東西。”
“良藥苦口，聽話。”穆乾扯了扯他的手，仍是那副溫溫柔柔的寵溺模樣。
又是一場拉鋸戰即將拉開帷幕，偏生有外人進來插上了一腳。
且說李慎入得房中，請安後稟告：
“王爺，二爺、三爺和五爺，哦，還有六爺，派了人說要來府上拜訪。這會兒怕是已經在路上了。”
“二、三……五爺？”賀恩驚覺，同時不由得想到，那日回京時，在城門口瞥見的那個耀武揚威的男人。下意識地，聲音就高挑了幾分。
“你認識趙王？”穆乾扭頭看他，註意力完全跑偏。
“那倒沒有。”少年不疑有他，“他不是最同你不對付嗎，怎麽上趕著來看你？”
俗話說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這趙王純屬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吶。
“無妨，”穆乾的嗓音裏透著毫不在意，“不必理會他們。”
他如此說著，還真就如此去做。眼看著時間一點點推移，李慎再進來時，報的自然是，三位爺已經到了書房等候。
可賀恩打眼一瞧，穆乾還在為著那碗補藥來同自己磨工夫。眼看著湯水早涼透凍牙了，賀恩忍不住推了把眼前人，道：
“你還是去看看吧。好歹他們還都是你的兄長呢。”
身為默認的儲君，穆乾當然不會在乎他那幾個所謂的“哥哥”，故而賀恩又補一句：
“萬一是宮裏或朝堂上有什麽事情，你如今日日待在府上，兩耳不聞窗外事，總歸是不好啊。”
小家夥兒那叫一個苦口婆心，但穆乾就是不為所動。一頓嘴皮子磨下來，說的賀恩都要郁悶了。
“你真不去見一見他們嗎？”
“我為什麽要去見他們？”
合著他勸的話這家夥兒是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啊。
盤坐在床上，賀恩撐著下巴嘆氣，“你不去見他們，我怎麽背著你好倒掉這碗藥呢？”
一個爆栗落在腦門上，穆乾道：“說實話了。”接著他眉梢一挑，反問道：“所以前幾次的補藥……”
聽得少年立刻彈起來，死死捂住他的嘴，“你什麽也沒有聽見。”
手掌之上的那雙眼睛，含著笑地回望著自己，賀恩不禁瞧得一楞。被穆乾拉下胳膊後，那只手就同對方十指相扣起來。慶王爺也總算是松了口：
“好，我去見他們一見。”
“真的？”賀恩喜上眉梢。
眼看著穆乾起身，賀恩端起藥碗來，就開始四處找花盆。但穆乾顯然是打定了主意要他吃藥，臨走前還要格外吩咐：“不準倒掉。”
少年的喜色肉眼可見地跨了下來。
但笑容這種東西，它是不會消失的，只不過轉移到了穆乾的臉上。
等到慶王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外，原本還委屈巴巴的賀恩，將碗送到嘴邊，三兩口就喝了個幹幹凈凈。
趕著上前伺候的小丫鬟，被他的前後反差給看得一楞又一楞。
“您不是……”小丫鬟疑惑不解。
扭頭看著她，賀恩揚唇一笑，“形勢所迫，形勢所迫。”
穆乾喜歡把他當孩子哄，那他就拿出孩子氣的一面來。
這叫什麽？不過是一個孌寵的自我修養罷了。
又一次踏上不語樓的地面，賀恩沒再花費前兩次的冤枉功夫。他徑直走進密室，果然，柳煙正在此等候。
此時，柳煙正站在桌邊凝神，她手裏拿著的，就是那日賀恩看過的幾柄畫卷。
察覺到他的靠近，柳煙問道：“公子怎麽想著到這兒來了，可是傷處好些了？”
“外頭的人被瞞住騙住也就罷了，”賀恩學著她的模樣，信手拿起一卷畫，“姑娘怎麽也打趣起在下來了。”
柳煙一笑，“是呢，就是要那外頭的人都被哄住騙住才行。”
幾步之間，她走到了賀恩的身邊，縈繞的一股清香氣息鉆進後者的鼻翼裏，少年動作一頓。
他還沒把玩幾下，柳煙已經將畫卷抽走，轉而換成了先前拿在她手裏的那一柄。又笑道：
“這騙術，講究的就是一個‘以假亂真’。咱們自己人若是半分都不信，又怎麽能指望旁人會中招呢？——所以，要想騙人，先得騙過自己。”
眨了眨眼睛，賀恩回避道：“姑娘言之有理。”
明顯瞧出他不願多談的態度後，柳煙沒有再說話。她像是一縷煙，或是一抹影兒，飄到角落裏的一張搖椅上，輕輕地坐了下去。
人離開之後，香氣還持續了好一陣兒，嗅著那淡淡的花香，賀恩感到一陣好不自在。
對於摸不清底細的人，到底是不能夠放下心來。
原本還想把玩把玩畫卷的心思，此刻也消散了個幹凈。賀恩將那畫倒了幾次手，就放回了桌面上。
在他看來，稀松平常的一個動作，沒曾想卻引來柳煙的側目，少年心中不由生疑。
先前他就發現了，柳煙有意引導他接觸這些舊物。上次看過後，並沒有發現異常，但就“頻頻引導他”這一點，就足夠探究的了。
搞不好這些小玩意兒，還真就和他有什麽關系。
“對了，”賀恩忽然挑起話頭，“有一事，一直想要問問姑娘。”
面前的柳煙仍舊笑著，她的笑，比起穆乾來要寬厚溫和了太多。若說穆乾是令人心生膽怯、下意識就想逃跑的威壓逼迫，那柳煙就是春風化柳般的舒適自然。
果然，一句“公子請講”，就打開了賀恩的話匣子。
連日來的苦悶和委屈壓到了嘴邊，稍加回環後就一骨碌地吐了出來：
“王爺一連多日歇在不語樓，到底是在做什麽呢？”
聽過他的問話，柳煙的神色毫無變化，像是早有預料似的。
這下賀恩更加郁悶了，他心想道，不問憋得慌，問了倒更加憋屈！搞得好似他是那獨立於慶王府之外的外人一般。
雖說秉著“先來後到”這個原則看，他賀恩確實是後來的外人……
晃了晃頭，將腦袋裏的繁雜思緒拋出去後，賀恩凝神等著眼前人解釋於他。
而他之所以敢明晃晃地問出來，其實心裏已然有了幾分猜測。
左不過是忙得正事，穆乾也不是那等好色之徒。他相信，穆乾和柳煙之間或許會有超越主仆的旁的關系，但絕非男女之情。
柳煙給出的結果，也確實如此：
“公子可曾聽過，‘牝雞司晨’？”
這牝雞就是母雞，司晨顧名思義，在清晨打鳴。常理皆知，公雞才會隨著日出而鳴叫，故而這詞引申出來的意思就是——婦人竊權擾亂朝綱。
本朝延續千百年的傳統，女子一慣是不得幹政的。不論是科舉還是恩蔭，皆為男子特權，女子還要遵從三從四德倫理綱常的約束，尚困於後宅不得脫身，更不能妄言有議政參政之權。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下，聽到這四個字，賀恩饒是在遲鈍，也猛然間醒悟過來。
“姑娘的意思是……”
“不瞞公子，王爺設立這‘不語樓’，並非只為我柳煙一人而置。這樓裏共有十一位女子，她們有的來自江左名家，有的出身塞北蠻族，有的曾游歷海外對五湖四海的民俗風情了如指掌，有的曾埋首苦讀經史子集詩詞歌賦不亞於當朝任何一名進士舉子。”
“但她們，包括妾身在內，皆因身為女子便不得已謀取功名、施展抱負。空有一身才學、一腔熱血，不得已舒己志向，何其可悲、可憐、可嘆。”
“所以……”賀恩低聲沈吟，“穆乾他設立了這棟‘不語樓’，將你們迎到府上、養在樓裏，名為侍妾，實為——幕僚？”
聞言，柳煙展唇輕笑，讚同地點了點頭。
困擾自己多日的問題，在此刻得到了解答，但賀恩的心情卻並未收獲平靜。
正正相反，他感到一陣撲面而來的可悲之情，恨不能將他淹沒。
好好的謀士幕僚，竟然要假借侍妾之名，才能留在慶王身邊得以參與朝局。
如果有的選，誰又願意被關在籠子裏，做一只漂亮卻無用的金絲雀呢。
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賀恩在心中為這樓裏的十一位女子揚起一份充實敬意。他重又看向柳煙，卻不料對方在他之前就先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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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恩這“傷”，一養就是半月。
等到第三天的時候，小家夥兒到底是忍不住了，拉住穆乾的衣袖便問道：“你怎麽還不入宮去？”
就不怕他老爹咽了氣兒，再把皇位傳給其他人嗎？
可回應他那對迷茫眼神的，只是穆乾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
“不打緊。”他說著，又拿來補藥餵給賀恩。
擋開藥碗，少年苦著一張臉討饒：“太苦了，能不能不喝？再說了，我也沒什麽問題啊。”
但結果不用想也知道，慶王爺可不管他那條舌頭是什麽感觸，拉過他的手來，按在面前，二話不說就舀起一小勺湯藥，遞到了他的嘴邊。
伸出舌頭小小地碰了一下，立馬便如同觸電般抽了回去。驚恐的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如同林間小鹿，說不出的可憐巴巴來讓人動容。
搞得穆乾都猶豫起來，暗道：“還燙嗎？”
“不……不燙……”就是純苦。
瞅一眼湯藥，還有好大一碗，看得賀恩險些兩眼一閉給昏過去。
算了算了，早晚都得喝，早苦晚苦都得苦！
湊上前去，少年打算趕緊速戰速決，誰知道慶王爺穆乾忽然轉了性兒，端起來自己先要嘗上一嘗。
兩顆腦袋這不就“砰”地撞到了一塊兒去，撞得賀恩“哎喲哎喲”。穆乾將他拉過來一看，額上一片紅痕，也是蹙眉心疼起來。
於是小賀恩心思一轉，借機就歪在了床上，裹緊他的被子，死活不肯再露頭。
自然，他把嘴護得更嚴實，擺出一副“堅決不可能灌進任何苦藥”的架勢來。
一邊對自己的“舌頭捍衛戰捷報頻傳”而鳴鳴自得，一邊不忘繼續思索三日前的那場刺殺。
——匕首是假的，毒是假的，傷更是假的。
所謂的“當眾刺殺”不過是穆乾自導自演的一出苦肉計！
是出於震懾，還是下餌釣魚？
反正效果是達到了，他這個小孌寵也成了穆乾賴在府上不出門的好理由。
就是賀恩實在不明白：他幹嘛還要定點定卯地來逼著自己吃藥。
“聽話，”對方眼看著用上了哄孩子的力氣，還難得耐心地解釋道，“這是補藥。”
“還想不想恢覆記憶了？”
旁的理由也就罷了，偏偏這個是賀恩拒絕不了的。
一個鯉魚打挺竄起身來，賀恩接過那藥碗，湊上去就要喝。
隨著穆乾的輕笑聲傳來，他的手也揉上了賀恩的發頂。少年心下琢磨道，怕不是真將他視作孩童了。
不過該說不說，那藥是真的苦，喝了沒有兩口，賀恩就打算撂挑子不幹。
吐著半截嫩舌，將頭扭到了一邊，“真的太難喝了，世上怎麽會有如此難喝的東西。”
“良藥苦口，聽話。”穆乾扯了扯他的手，仍是那副溫溫柔柔的寵溺模樣。
又是一場拉鋸戰即將拉開帷幕，偏生有外人進來插上了一腳。
且說李慎入得房中，請安後稟告：
“王爺，二爺、三爺和五爺，哦，還有六爺，派了人說要來府上拜訪。這會兒怕是已經在路上了。”
“二、三……五爺？”賀恩驚覺，同時不由得想到，那日回京時，在城門口瞥見的那個耀武揚威的男人。下意識地，聲音就高挑了幾分。
“你認識趙王？”穆乾扭頭看他，註意力完全跑偏。
“那倒沒有。”少年不疑有他，“他不是最同你不對付嗎，怎麽上趕著來看你？”
俗話說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這趙王純屬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吶。
“無妨，”穆乾的嗓音裏透著毫不在意，“不必理會他們。”
他如此說著，還真就如此去做。眼看著時間一點點推移，李慎再進來時，報的自然是，三位爺已經到了書房等候。
可賀恩打眼一瞧，穆乾還在為著那碗補藥來同自己磨工夫。眼看著湯水早涼透凍牙了，賀恩忍不住推了把眼前人，道：
“你還是去看看吧。好歹他們還都是你的兄長呢。”
身為默認的儲君，穆乾當然不會在乎他那幾個所謂的“哥哥”，故而賀恩又補一句：
“萬一是宮裏或朝堂上有什麽事情，你如今日日待在府上，兩耳不聞窗外事，總歸是不好啊。”
小家夥兒那叫一個苦口婆心，但穆乾就是不為所動。一頓嘴皮子磨下來，說的賀恩都要郁悶了。
“你真不去見一見他們嗎？”
“我為什麽要去見他們？”
合著他勸的話這家夥兒是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啊。
盤坐在床上，賀恩撐著下巴嘆氣，“你不去見他們，我怎麽背著你好倒掉這碗藥呢？”
一個爆栗落在腦門上，穆乾道：“說實話了。”接著他眉梢一挑，反問道：“所以前幾次的補藥……”
聽得少年立刻彈起來，死死捂住他的嘴，“你什麽也沒有聽見。”
手掌之上的那雙眼睛，含著笑地回望著自己，賀恩不禁瞧得一楞。被穆乾拉下胳膊後，那只手就同對方十指相扣起來。慶王爺也總算是松了口：
“好，我去見他們一見。”
“真的？”賀恩喜上眉梢。
眼看著穆乾起身，賀恩端起藥碗來，就開始四處找花盆。但穆乾顯然是打定了主意要他吃藥，臨走前還要格外吩咐：“不準倒掉。”
少年的喜色肉眼可見地跨了下來。
但笑容這種東西，它是不會消失的，只不過轉移到了穆乾的臉上。
等到慶王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外，原本還委屈巴巴的賀恩，將碗送到嘴邊，三兩口就喝了個幹幹凈凈。
趕著上前伺候的小丫鬟，被他的前後反差給看得一楞又一楞。
“您不是……”小丫鬟疑惑不解。
扭頭看著她，賀恩揚唇一笑，“形勢所迫，形勢所迫。”
穆乾喜歡把他當孩子哄，那他就拿出孩子氣的一面來。
這叫什麽？不過是一個孌寵的自我修養罷了。
又一次踏上不語樓的地面，賀恩沒再花費前兩次的冤枉功夫。他徑直走進密室，果然，柳煙正在此等候。
此時，柳煙正站在桌邊凝神，她手裏拿著的，就是那日賀恩看過的幾柄畫卷。
察覺到他的靠近，柳煙問道：“公子怎麽想著到這兒來了，可是傷處好些了？”
“外頭的人被瞞住騙住也就罷了，”賀恩學著她的模樣，信手拿起一卷畫，“姑娘怎麽也打趣起在下來了。”
柳煙一笑，“是呢，就是要那外頭的人都被哄住騙住才行。”
幾步之間，她走到了賀恩的身邊，縈繞的一股清香氣息鉆進後者的鼻翼裏，少年動作一頓。
他還沒把玩幾下，柳煙已經將畫卷抽走，轉而換成了先前拿在她手裏的那一柄。又笑道：
“這騙術，講究的就是一個‘以假亂真’。咱們自己人若是半分都不信，又怎麽能指望旁人會中招呢？——所以，要想騙人，先得騙過自己。”
眨了眨眼睛，賀恩回避道：“姑娘言之有理。”
明顯瞧出他不願多談的態度後，柳煙沒有再說話。她像是一縷煙，或是一抹影兒，飄到角落裏的一張搖椅上，輕輕地坐了下去。
人離開之後，香氣還持續了好一陣兒，嗅著那淡淡的花香，賀恩感到一陣好不自在。
對於摸不清底細的人，到底是不能夠放下心來。
原本還想把玩把玩畫卷的心思，此刻也消散了個幹凈。賀恩將那畫倒了幾次手，就放回了桌面上。
在他看來，稀松平常的一個動作，沒曾想卻引來柳煙的側目，少年心中不由生疑。
先前他就發現了，柳煙有意引導他接觸這些舊物。上次看過後，並沒有發現異常，但就“頻頻引導他”這一點，就足夠探究的了。
搞不好這些小玩意兒，還真就和他有什麽關系。
“對了，”賀恩忽然挑起話頭，“有一事，一直想要問問姑娘。”
面前的柳煙仍舊笑著，她的笑，比起穆乾來要寬厚溫和了太多。若說穆乾是令人心生膽怯、下意識就想逃跑的威壓逼迫，那柳煙就是春風化柳般的舒適自然。
果然，一句“公子請講”，就打開了賀恩的話匣子。
連日來的苦悶和委屈壓到了嘴邊，稍加回環後就一骨碌地吐了出來：
“王爺一連多日歇在不語樓，到底是在做什麽呢？”
聽過他的問話，柳煙的神色毫無變化，像是早有預料似的。
這下賀恩更加郁悶了，他心想道，不問憋得慌，問了倒更加憋屈！搞得好似他是那獨立於慶王府之外的外人一般。
雖說秉著“先來後到”這個原則看，他賀恩確實是後來的外人……
晃了晃頭，將腦袋裏的繁雜思緒拋出去後，賀恩凝神等著眼前人解釋於他。
而他之所以敢明晃晃地問出來，其實心裏已然有了幾分猜測。
左不過是忙得正事，穆乾也不是那等好色之徒。他相信，穆乾和柳煙之間或許會有超越主仆的旁的關系，但絕非男女之情。
柳煙給出的結果，也確實如此：
“公子可曾聽過，‘牝雞司晨’？”
這牝雞就是母雞，司晨顧名思義，在清晨打鳴。常理皆知，公雞才會隨著日出而鳴叫，故而這詞引申出來的意思就是——婦人竊權擾亂朝綱。
本朝延續千百年的傳統，女子一慣是不得幹政的。不論是科舉還是恩蔭，皆為男子特權，女子還要遵從三從四德倫理綱常的約束，尚困於後宅不得脫身，更不能妄言有議政參政之權。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下，聽到這四個字，賀恩饒是在遲鈍，也猛然間醒悟過來。
“姑娘的意思是……”
“不瞞公子，王爺設立這‘不語樓’，並非只為我柳煙一人而置。這樓裏共有十一位女子，她們有的來自江左名家，有的出身塞北蠻族，有的曾游歷海外對五湖四海的民俗風情了如指掌，有的曾埋首苦讀經史子集詩詞歌賦不亞於當朝任何一名進士舉子。”
“但她們，包括妾身在內，皆因身為女子便不得已謀取功名、施展抱負。空有一身才學、一腔熱血，不得已舒己志向，何其可悲、可憐、可嘆。”
“所以……”賀恩低聲沈吟，“穆乾他設立了這棟‘不語樓’，將你們迎到府上、養在樓裏，名為侍妾，實為——幕僚？”
聞言，柳煙展唇輕笑，讚同地點了點頭。
困擾自己多日的問題，在此刻得到了解答，但賀恩的心情卻並未收獲平靜。
正正相反，他感到一陣撲面而來的可悲之情，恨不能將他淹沒。
好好的謀士幕僚，竟然要假借侍妾之名，才能留在慶王身邊得以參與朝局。
如果有的選，誰又願意被關在籠子裏，做一只漂亮卻無用的金絲雀呢。
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賀恩在心中為這樓裏的十一位女子揚起一份充實敬意。他重又看向柳煙，卻不料對方在他之前就先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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