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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他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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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他們不敢

少年端坐在梳妝臺前,一頭青絲披散在肩。眨著那雙烏溜溜的小鹿似的眼睛,賀恩偷瞄著鏡子裏的人。

身後的家夥兒身姿挺拔,襯得那身黑袍都越發貴氣了起來。人人都對著他俯首帖耳,可是賀恩卻覺不出來,這家夥兒到底“尊貴”在哪裏。

就說現在吧,穆乾可是正在給他梳頭呢。

後者似是發覺了他的目光,撩起餘發時不禁掃過鏡面,嚇得小賀恩趕忙將臉扭到一邊去。

但很快,他又轉了回來,不顧被抓包的風險,繼續盯著那人來看。

兩人就這麽玩著你來我往的“貓鼠”游戲,直到傳來“吱嘎”聲,房門被人推開。

記憶是缺失不假,但身體的本能還在,賀恩第一時間轉頭看去。可他忘了自己的頭發還被穆乾抓在手裏,扯得頭皮一緊,“嗷”一聲喊叫出來:

“好疼!”

聽得身後人無奈嘆一口氣,分出一只手,板著他的下頜,將賀恩的頭給正了回來。

“知道疼還亂動,到底是疼得不厲害。”

“哼,沒疼在你身上而已……”賀恩低聲嘟囔,老老實實地不再亂動。

感受到穆乾將他頭發梳順紮好,也聽得了門口的家夥兒匯報道:

“啟稟王爺,欒宮大營守備簡真前來覆命,人已經在偏殿候著了。”

緊接著,便聽到穆乾那家夥兒淡淡地道一聲:“知道了。”不用擡頭,都能想象出來,他隨便一揮手就招呼人退下的情形。

忍不住撇了撇嘴,卻不想透過鏡面,被身後人瞧了個清清楚楚。

“你有話要說?”穆乾問他道。

少年又被抓包,底氣卻出乎意料地足,他坦然地點頭,“是。”

鏡子裏的穆乾盈著微笑,拿起玉簪來替他插|進發中,“說來聽聽。”

“‘守備’是做什麽的?”

“你覺得是做什麽的?”

不答反問起他來了。他要是知道是幹嘛的,還問穆乾嗎。

嘴角撇得更歪了,賀恩隨口道:“我猜是打仗的。”

“差不多。”

“那你危險了。”

聞聲,鏡中人略一挑眉,遂問道:“怎麽說?”

賀恩於是一本正經地分析起來:“你對人家這麽冷淡,還讓人家好等。到時候打起仗來,他幫你就怪了!”

此話一出,穆乾啞然失笑。看著他,賀恩面色一怔,心想道,他分析的不對嗎?

不,以他充分地街頭鬥毆經驗來看,這事絕對有道理。想當初他和那誰幹仗,一直受那誰欺負的小廝可不就當場反水,抱著那誰的腿來拉偏架。

話說和他打架的是誰來著?嗯……想不起來了。

瞧著他的疑惑,穆乾笑意更深,他拉著少年倒轉過來,面朝自己坐下。

“卿卿說得有理。只是忘了一件事。”

“……什麽?”賀恩不解。

眼前人朝他覆壓下來,雙臂越過其肩支在那臺面上,高低之間充滿了壓迫之感。

少年睫毛輕顫,忽想起些模糊的場景。記憶中閃回的畫面同眼前人的面容逐漸重疊,但就在他想看得更清楚些時,卻又倏忽間飄散了個幹凈。

盯緊了他,穆乾雖還是笑著,可這笑卻讓賀恩從心底裏感到害怕。

他說:“他們不敢。”

賀恩當即發了個冷顫。

待到回神時,穆乾已經換回往日神情,他將賀恩的鬢角碎發捋到耳後,動作輕柔和緩。

“好了,去用膳吧。稍過些時辰,我再陪你看書。”

怔怔地點著頭,賀恩的心思已經被鎮住了個七七八八。他倒有些明白了為何眼前人在提及旁人時,會淡定地說出那句:他們不敢。

——他並不喜歡看書,恰恰相反,他更喜歡出去活動活動手腳,飛檐走壁、習武練劍,都好。

但是他卻不能否決眼前人的提議,因為,他也不敢……

“我知道了。”少年低垂眼瞼,乖巧似鵪鶉。

離了穆乾房中後,賀恩老實地去用早膳。

今天他吃得慢極了,飯菜塞進嘴裏根本嘗不出個酸甜苦辣鹹,大概味同嚼蠟就是如此。

偏生那伺候的人還感慨道:“二公子今日真是規矩得很,要是日日如此,奴婢們可要省不少心力呢。”

說著,三五個丫鬟一起輕笑起來。

賀恩朝他們看過去,隱約感覺到自己好像被輕視了。

現在的他,全然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誰,自然也不曉得是個什麽來路身份。但看其他人對自己的態度,又像是有那麽點兒地位。

其實他並不是那等拜高踩低之徒,但遭過穆乾那一“嚇”後,心裏沒意思地厲害。故而就這眼前這件事,打算給自己找點樂子耍耍。

於是板起臉來,少年試著學那穆乾平日裏的模樣,對丫鬟們呵斥道:

“你們好大的膽子。”

可是眼前幾人卻笑得更歡了。

那丫鬟還來到賀恩面前,施施然行了一禮,道是:“奴婢知錯了,奴婢給二公子賠禮道歉可好?”

“不好,”賀恩撂了筷子,氣呼呼地道:“我才不接受你的賠禮。”

幾個丫鬟面面相覷,想笑卻又不敢太過放肆。眼看著賀恩好一會兒沒有歡喜顏色,倒是也拿不準少年是不是真的發起了脾氣。

反觀賀恩,瞧著她們的神色,不禁嘴角一勾,狡黠道:

“除非——”

刻意拉長的話音,簡直是將對方的胃口拽著一點點地不斷升高。

眼看著丫鬟們眨巴著眼睛一個勁兒地望向自己,賀恩這才開出條件道:“除非你們現在立刻就去幫我辦件事。”

“什麽事?”丫鬟們忙問。

“弄只烤雞來。”

“噗哈哈哈……”滿堂的丫鬟全都笑了,且笑得合不攏嘴、直不起腰。

她們互相攙扶著,還忍不住連連去瞅賀恩。少年被他們看得面子上十分掛不住,又催促一遍道:“還不快去嗎?”

“二公子啊,”丫鬟笑出眼淚來,“不是奴婢們不聽您的吩咐,實在是王爺有令,您這幾日肉食緊得忒多了些,恐再積了食,身子遭不住啊。”

小嘴一撇,賀恩心中那叫一個郁悶。

起床一睜眼,看見穆乾。梳洗穿衣的時候,站旁邊的也是穆乾。好不容易有點獨處的空間了,結果這些人一個個地還都在念叨著“穆乾啊”“王爺啊”,攪得他一刻都不得清凈。

好像他的方方面面全都被那家夥兒給掌控了似的,簡直無孔不入!

尤其是想到,再過一會兒,那家夥兒忙完後又要抓自己去看書,心中頓時更加郁悶了。

“我不管,這燒雞我是吃定了。你們不肯幫我弄來,那我自己去弄。”

管他三七二十一呢,先滿足口腹之欲再說。

那些丫鬟們看他正色起來,一個個趕忙上前來勸阻。所搬出的理由無非還是那句“王爺有令”。但如今賀恩最不想聽的,這句當屬第一。

一股逆反之意竄上心頭——越是穆乾不讓他做的事情,他偏要去做做看。

誰說他害怕穆乾了,他才不怕他呢。

憋著一口氣,賀恩悶在位子上一言不發。那些丫鬟們哪裏知道他是在“放長線釣大魚”,勸了一會兒,便以為少年的一時意氣已然退卻。

再說了,如今賀恩舉止無端如同孩童,這也是隨行人員皆知的。她們遂也只把他當孩子來哄。

過了一會兒,幾個丫鬟收拾席面退下去,賀恩又借口要喝熱茶,支開那剩下的。房裏空落下來,唯獨他自己一人。

這不就得了機會,少年三兩下竄出房去,腳步比那貓兒還輕,躲過巡邏人員的眼睛,竟一溜煙兒地竄出了行宮去。

他走的是角門,一路下來,就連賀恩自己都感到詫異——怎麽對此地這般熟悉。

然而背後緣由依舊是想不起來。他也不難為自己,轉眼便拋之腦後。

離開行宮後,賀恩撒丫子狂奔,經過一塊石碑時,都跑出去三尺遠了,忽然又倒了回來。

那不過是塊一人高的墨黑大理石碑,人為立在了道旁,往那上邊兒刻下許多字跡來,估摸是記載當地的風土人情。

起先賀恩並不覺得有什麽稀奇,但巧就巧在,他打眼一掃,發現那碑上也有一個“恩”字。

這個“恩”字,和他賀恩的“恩”,有什麽聯系不成?

心中想著“且讓我來瞧瞧,這是怎麽回事”,當即就繞到那石碑正面,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

“昔年天下未定,高祖隱姓埋名途經此地,入酒館欲飲。然豪強橫行,不識天命,欺淩|辱之。時有欒姓俠士,挺身而出,仗義執言解高祖於危難。帝感其義,與之結為莫逆之交。

歲月流轉,天下既定,高祖念及舊事,賜恩於此地築造行宮,親筆題匾以彰俠士之義。坊間傳頌稱之為“欒宮”。今立此碑,以記往昔,兼以昭啟後人。雲:俠之大者,義薄雲天也。

—— 欒宮碑記”

“賜恩?”賀恩沈吟半晌,忽而冷笑一聲。

誰知他笑聲剛落,就聽到身邊傳來問詢道:“你笑什麽?”

“啊”的一聲嚇得跳起,少年趕忙看去,才發現身邊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人,無聲無息,形如鬼魅。

可擡頭望天,響晴的太陽,怎麽可能會是小鬼孤魂嘞?

“你是何人?”賀恩皺眉,將手下意識地按上腰間。

結果卻一下按空,根本沒有他想抓握的東西,這讓賀恩心頭又添一口氣,堵得喘不開。

誰知那家夥兒扭頭看他,嘿嘿一笑,回道:“你在找這個嗎?”

且看他手中,可不就是賀恩想“找”的東西。一把銳利短刀,殺人不見血。

“我先問的,你該先回答我才是。”少年面色嚴肅認真。

眼前人同他差不多年歲,更稀奇的是,賀恩瞧著瞧著,發現這家夥兒同自己還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眉眼處,不過興許是他們都長了一雙狐貍眼的緣故。

而且這家夥兒比起他來,可是要狡猾得多!

“哈哈哈,”眼前人抱臂而立,“我為什麽就一定要回答你?就算是禮尚往來,我問你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

眉頭皺得更緊,賀恩不解道:“你問什麽了?”

“我說啊——你笑什麽呢?”那人拉著長腔,將自己先前鬼一樣冒出來的話覆述了一遍。

如今連個傍身的家夥兒也沒有,賀恩只得壓著性子,維穩地答道:“我笑那碑文顛倒黑白,硬把黑的給說成白。”

眼前人面露詫異,但嘴角卻添了幾分笑意。他又問:“何出此言?”

但賀恩卻止住話頭,瞪他一眼道:“該你回答了。禮、尚、往、來、啊。”

“好吧,”那人無奈聳肩。他笑起來的時候,讓賀恩愈發恍惚。

簡直就像是在面前立了一大塊西洋鏡——一舉一動莫不同他自己如出一轍。

只聽得那人總算是自報家門道:

“在下姓欒,名星洲,字子業。”他指了指那石碑,又道,“欒姓俠士就是我爺爺。”

“所以,你為什麽說那碑文‘顛倒黑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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