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好，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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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好，我信你。”
元城距離京城，實際並不甚遠，快馬加鞭不過三日便能抵達。只不過，算上雪天泥濘，道路曲折，外加此行人員浩蕩，走走停停怎麽也得耽擱個五六日了。
自打啟程以來，一連三日，慶王都與那“初愈”的賀二公子共乘一輛馬車，除了幾個親近奴仆外，不見任何人。
來時是微服出行，並未驚動任何沿途官員。但歸去卻是聲勢浩蕩，地方州牧、守備總兵，早早地便侯在官道上，擎等著慶王路過時來點卯般地露個臉。
結果人家慶王車窗簾子都沒掀，那些個訪客們怎麽來的便怎麽回去，全都只能老老實實地低著頭目送其遠去。
與此同時，少有掌握“特赦令”的幾人，比如暗衛李鷹，來到車上匯報情況：
“啟稟王爺，元城來報，於山中發現兩具焦屍，疑似……與二公子有關。”
聞言穆乾朝懷中輕瞥，只見少年閉著眼睛縮成一團，睡得正酣。他輕笑一聲，手上動作不停，繼續批改奏章。
“什麽時候的事？”
“約莫是在十月底。屍體受損嚴重，具體時間已不能推斷。”
“既然是數月之前的事，怎麽現在才想起來稟報？”
“這……”李鷹遲疑半晌，將頭磕得更深。他先是認錯，而後奉上一封密信，瞧那紙張大小怕是從鴿子腿上解下來的。
並未接過，穆乾繼續寫字，底下李鷹則解釋道：
“屬下昨日截獲密信一封，根據信中內容，核實那兩人當屬域外賊人。先前並不知此事與域外有關，便擅作主張壓下未提。”
“咚”的一聲，李鷹將頭磕到了底，“屬下知錯，請王爺處罰。”
聽聞此言，穆乾從奏章中擡起目光，看向了眼前之人。他眸色淡淡，心思卻是一片深不可測，冷笑一聲，道：“處罰？確實該罰。”
為人臣下，聽候差遣，最首要的就是一個“忠”字。
可是隱而不報，擅作主張，其出發點是落在什麽地方，又是懷了什麽心思，不得不引人思考。
垂眸凝視懷中少年，穆乾再看向李鷹時，目光已然冷了數分。
他重新打量起這個忠心的下屬來。
父皇曾道，將門虎子，在他兒時便從一眾心腹武將家中選用“侍讀”，除了明面上幾人同他一起如南書房讀書外，更有一批年歲相近的孩子與他一起習武。
成年累月下積累的情誼與默契，是最好的粘合劑。這些孩子全都成長為得力的“爪牙”，伸向他目不能及的地方。
這些孩子也本該是其父母的心尖肉、掌中寶，傾其一家之力托舉，龍章鳳姿，個頂個地出挑。
便如眼前的李鷹，武功謀略不亞於武舉狀元，出身相貌亦可在京城權貴間首屈一指。
這樣一個人，要他跪在自己面前，俯首帖耳地聽吩咐辦事——他那肚皮底下藏著的，到底有幾分“赤子之心”？
“罷了，起來吧。”穆乾沈聲道，“你行事一向穩妥，本王自然信你。”
“便罰你一個月俸銀吧，記著這遭買的教訓。”
聞言李鷹身形一僵，似是不敢置信。但回神後自是驚喜非常，磕頭謝恩且不必提。
經此插曲之後，穆乾又問起那封密信，李鷹坦然答道：“信主人……是五爺。”
手腕一頓，那沾得飽滿的朱砂自筆尖滴落，凝在紙上如一點血花，刺目得很。
“五哥？”
“是，密信正是五爺的筆跡，屬下絕不會認錯。”
穆乾垂眸，腦海之中已然現出一張面孔來，並與他記憶裏的一個女人逐漸重合。
皇室子嗣繁榮本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但於他們弟兄而言，卻不可避免地感情淡薄。背後原因，除了爭權奪勢外，也同各自的母家有所關聯。
皇五子穆輝，出自姝妃崔氏。這姝妃是當今太傅英國公家的次女，還是太後的內侄女。當初父皇還是皇子時，已經娶了先皇後為妻，但三年內一直無所出，還是皇後的太後便按捺不住，硬要將崔氏指給父皇做側室。
崔氏有個姐姐，已經嫁了嘉王為妻，如此一來，倒成了姐妹花嫁入兄弟家，皇帝與嘉王成了連襟。
也因著這層關系在，皇五子穆輝出生後，太後接到身邊親自撫養，直到後者仙逝，才交還給姝妃崔氏。也是同年，父皇下旨晉皇五子穆輝和他為親王爵，封號各為“趙”和“慶”。
那時他年紀尚小，問平章事兼慶王學士，為何對五哥父皇棄了“昭”字而選用“趙”字，平章事大人取出一份肅國地圖，指向了趙國故地。
皇子封王有兩種，要就藩的，和留京的。
幸運的是，大抵他是屬於後者的。
闔目輕嘆，穆乾揮手示意李鷹退下，卻沒想到自己的動作驚醒了懷中的少年。賀恩揉著惺忪睡眼，眉目之間滿是茫然，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個什麽所以然來。
“怎麽了？”穆乾問。
少年眨著一雙懵懂眼眸，這會兒倒像是解了啞穴，張口便是：“我餓了。”
“不是才用過午膳嗎？”
病了一場，旁的沒什麽變化，食量倒是見長。
聽他這話，少年立馬變得氣鼓鼓的，如同一只充氣河豚。他辯駁道：“才不要喝粥，寡淡得很，一點滋味沒有。”
“那你要吃什麽？”穆乾聽得無奈，笑問道。
眼前人仔細思索了半晌，眼中多有糾結之色。看他這模樣，就知道心裏有許多想法，偏偏最難取舍。
“可想好了？”
“吃什麽都行？”
聽得穆乾笑意更深，“你這小子，討價還價起來了。”
賀恩一聽，直接從他懷裏鉆了出去，挺著腰背立在他面前，義正詞嚴地道：“是你讓我選我才說的。”
“好，好，”穆乾無奈妥協，拿眼前這個無所顧忌的少年一點辦法沒有。
如今的賀恩只剩下皮囊同過去一樣，內在的芯子那可是換裝嶄新的，玩不得一點偽裝。
就像個剛斷奶的孩子，興許還沒斷奶，餓了便要哭鬧，只能哄著來。
“你到底想吃什麽？”他輕聲問道。
只能說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偏生他還樂得去“哄”他。
聞言少年認真思索，突然之間眸色一亮，興沖沖地道：
“我要吃荷葉雞。”
“好。”穆乾笑著應下。
他重新將少年拉回懷中，圈著對方不許其再溜走半刻。起初賀恩還會不情願地躲開，但往往不出一炷香的功夫，這小家夥兒就會自己湊過來。
穆乾問過他，“怎麽不躲了？”賀恩卻將自己的腦袋埋進他的胸前，悶聲悶氣兒地說，“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聽到這話時，穆乾心尖一顫。
懷中少年忘了一切，卻偏偏記得他周身氣息。短短幾個字，卻如暖流般淌過了他的心間。
下意識地便將懷抱收攏得更緊，任少年一天十二個時辰地窩在他懷裏打盹。
偶爾，穆乾也會懷念賀恩那“牙尖嘴利”的過去，小心翼翼又心懷逆反地同他打機鋒，確實是一份樂趣。
但如今安穩乖巧，單純懵懂的小孩，又是另一份柔軟，令人忍不住地想要心生憐惜。
擡手去捏賀恩的鼻尖，後者憋得直搖頭，卻怎麽都甩不開他的手，穆乾笑著問：“你不怕我了？”
“我為什麽要怕你？”
看看，現在都會頂嘴了。
“你以前很怕我。”
“那肯定是你以前對我不好，所以我才怕你。現在你對我還不錯，我當然就不怕你了。”
他講得有理有據，自成一番邏輯。
只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穆乾不禁微楞。
是啊，恐懼源於苛責，而愛惜則會滋生溫情。他忍不住摩挲其少年的面頰，指尖滑落，擦過那柔嫩白皙的脖頸，腦中想到的則是初見時少年險些窒息於他手中的場景。
那時的自己，確實算不上多麽“憐香惜玉”。
還好，為時不晚，一切還來得及。
眼看著少年又開始眼皮打架，穆乾柔聲道一聲“睡吧”，將後者的腦袋往懷中按了按。他重新提起筆，繼續批改奏章……
-------------------------------------
賀恩一句“吃雞”，沿途的雞舍都要空了。
王爺的一道菜，背後是幾十人圍著團團轉，等這只雞色香味俱全地端上去時，搞不好已經夷三族了。
更加要命的是，賀恩這句“吃雞”還不是一時興起，他每頓飯都要吃，於是返京路上的菜譜便成了：
午膳荷葉雞、白斬雞、宮保雞丁。
晚膳辣子雞、花雕雞、小雞燉蘑菇。
至於晨起，補品煨成一碗雞湯端過來，逼著討厭湯湯水水的少年一口不剩地喝進去，眼看著他背過身去便開始小聲地嘟囔起來，湊近了一聽，什麽“王八蛋”“大壞蛋”的詞，也不知道誰教的便罵了起來。
聽得穆乾哭笑不得，但還得板著臉將人掰過來，嚴肅地訓斥道：“這等粗俗之語怎麽能從你嘴裏講出來？”
少年被嚇得一楞，喃喃道：“不能講嗎？”
“不能。”
“……黑心肝的？殺千刀的？也不能講？”
“不能。”穆乾打定了主意要從根兒上將他糾正過來。
眼前人砸吧砸吧嘴，似是在極力思索著，一遍遍試錯般的來挨個驗證：
“婢養的？”
“不能。”
“小畜生？”
“不能。”
“孽障、野種、雜種？”
話到嘴邊，穆乾忽然意識到不對，他牽起賀恩的手握在掌中，轉而問道：“這些話你從哪裏聽來的？”
但賀恩卻是茫然地搖頭，“我不記得了。”
是啊，他什麽都不記得了。
可是有些東西聽了太多遍，就像鋼印般拓在了腦海裏，無法忘卻。
看著他單純懵懂的模樣，穆乾不必細想，都能料到在過去的十多年裏，賀峰及其府上人是怎麽對待這個庶出小兒子的。
如果說初識之時，他對賀恩還不算上心，故對其生存境況視而不見，那如今，他便是蒙上自己的眼睛也無法忽視過去。
此事如同一把尖刀，驀得插|進了他的胸腔之中，眼前人越是清白無辜若白紙，越是使那刀鋒深入血肉，割得他鮮血淋漓。
擁住少年，與他十指相扣，穆乾將聲音放得極輕，“以後不許再說這些話。”
懷中人聽不懂他的欲言又止，更不能解其中克制的波濤洶湧，他只是乖乖地點頭，做出最真實、最坦誠地回答來：“我知道了。”
聽得穆乾又是嘆息，懷中人則誤以為他不曾相信自己，當即支起身子直視他雙眸，又道：
“我真的知道了，以後不說就是。”
聽他口氣腔調，竟懷有絲絲無奈，倒像是反過頭來安撫哄著他穆乾似的。
“好，我信你。”穆乾說道。
怕是連他自己，都想不到七皇子慶親王會有如此耐性的一天。這份反常令他恍惚，似是回到了許多年前。
那時候，他還不是慶親王，他的母妃也還不是寵冠六宮的貴妃娘娘。
人人都道七皇子生得尊貴，可是又有幾人知道，這份尊貴並非從娘胎裏所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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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時是微服出行，並未驚動任何沿途官員。但歸去卻是聲勢浩蕩，地方州牧、守備總兵，早早地便侯在官道上，擎等著慶王路過時來點卯般地露個臉。
結果人家慶王車窗簾子都沒掀，那些個訪客們怎麽來的便怎麽回去，全都只能老老實實地低著頭目送其遠去。
與此同時，少有掌握“特赦令”的幾人，比如暗衛李鷹，來到車上匯報情況：
“啟稟王爺，元城來報，於山中發現兩具焦屍，疑似……與二公子有關。”
聞言穆乾朝懷中輕瞥，只見少年閉著眼睛縮成一團，睡得正酣。他輕笑一聲，手上動作不停，繼續批改奏章。
“什麽時候的事？”
“約莫是在十月底。屍體受損嚴重，具體時間已不能推斷。”
“既然是數月之前的事，怎麽現在才想起來稟報？”
“這……”李鷹遲疑半晌，將頭磕得更深。他先是認錯，而後奉上一封密信，瞧那紙張大小怕是從鴿子腿上解下來的。
並未接過，穆乾繼續寫字，底下李鷹則解釋道：
“屬下昨日截獲密信一封，根據信中內容，核實那兩人當屬域外賊人。先前並不知此事與域外有關，便擅作主張壓下未提。”
“咚”的一聲，李鷹將頭磕到了底，“屬下知錯，請王爺處罰。”
聽聞此言，穆乾從奏章中擡起目光，看向了眼前之人。他眸色淡淡，心思卻是一片深不可測，冷笑一聲，道：“處罰？確實該罰。”
為人臣下，聽候差遣，最首要的就是一個“忠”字。
可是隱而不報，擅作主張，其出發點是落在什麽地方，又是懷了什麽心思，不得不引人思考。
垂眸凝視懷中少年，穆乾再看向李鷹時，目光已然冷了數分。
他重新打量起這個忠心的下屬來。
父皇曾道，將門虎子，在他兒時便從一眾心腹武將家中選用“侍讀”，除了明面上幾人同他一起如南書房讀書外，更有一批年歲相近的孩子與他一起習武。
成年累月下積累的情誼與默契，是最好的粘合劑。這些孩子全都成長為得力的“爪牙”，伸向他目不能及的地方。
這些孩子也本該是其父母的心尖肉、掌中寶，傾其一家之力托舉，龍章鳳姿，個頂個地出挑。
便如眼前的李鷹，武功謀略不亞於武舉狀元，出身相貌亦可在京城權貴間首屈一指。
這樣一個人，要他跪在自己面前，俯首帖耳地聽吩咐辦事——他那肚皮底下藏著的，到底有幾分“赤子之心”？
“罷了，起來吧。”穆乾沈聲道，“你行事一向穩妥，本王自然信你。”
“便罰你一個月俸銀吧，記著這遭買的教訓。”
聞言李鷹身形一僵，似是不敢置信。但回神後自是驚喜非常，磕頭謝恩且不必提。
經此插曲之後，穆乾又問起那封密信，李鷹坦然答道：“信主人……是五爺。”
手腕一頓，那沾得飽滿的朱砂自筆尖滴落，凝在紙上如一點血花，刺目得很。
“五哥？”
“是，密信正是五爺的筆跡，屬下絕不會認錯。”
穆乾垂眸，腦海之中已然現出一張面孔來，並與他記憶裏的一個女人逐漸重合。
皇室子嗣繁榮本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但於他們弟兄而言，卻不可避免地感情淡薄。背後原因，除了爭權奪勢外，也同各自的母家有所關聯。
皇五子穆輝，出自姝妃崔氏。這姝妃是當今太傅英國公家的次女，還是太後的內侄女。當初父皇還是皇子時，已經娶了先皇後為妻，但三年內一直無所出，還是皇後的太後便按捺不住，硬要將崔氏指給父皇做側室。
崔氏有個姐姐，已經嫁了嘉王為妻，如此一來，倒成了姐妹花嫁入兄弟家，皇帝與嘉王成了連襟。
也因著這層關系在，皇五子穆輝出生後，太後接到身邊親自撫養，直到後者仙逝，才交還給姝妃崔氏。也是同年，父皇下旨晉皇五子穆輝和他為親王爵，封號各為“趙”和“慶”。
那時他年紀尚小，問平章事兼慶王學士，為何對五哥父皇棄了“昭”字而選用“趙”字，平章事大人取出一份肅國地圖，指向了趙國故地。
皇子封王有兩種，要就藩的，和留京的。
幸運的是，大抵他是屬於後者的。
闔目輕嘆，穆乾揮手示意李鷹退下，卻沒想到自己的動作驚醒了懷中的少年。賀恩揉著惺忪睡眼，眉目之間滿是茫然，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個什麽所以然來。
“怎麽了？”穆乾問。
少年眨著一雙懵懂眼眸，這會兒倒像是解了啞穴，張口便是：“我餓了。”
“不是才用過午膳嗎？”
病了一場，旁的沒什麽變化，食量倒是見長。
聽他這話，少年立馬變得氣鼓鼓的，如同一只充氣河豚。他辯駁道：“才不要喝粥，寡淡得很，一點滋味沒有。”
“那你要吃什麽？”穆乾聽得無奈，笑問道。
眼前人仔細思索了半晌，眼中多有糾結之色。看他這模樣，就知道心裏有許多想法，偏偏最難取舍。
“可想好了？”
“吃什麽都行？”
聽得穆乾笑意更深，“你這小子，討價還價起來了。”
賀恩一聽，直接從他懷裏鉆了出去，挺著腰背立在他面前，義正詞嚴地道：“是你讓我選我才說的。”
“好，好，”穆乾無奈妥協，拿眼前這個無所顧忌的少年一點辦法沒有。
如今的賀恩只剩下皮囊同過去一樣，內在的芯子那可是換裝嶄新的，玩不得一點偽裝。
就像個剛斷奶的孩子，興許還沒斷奶，餓了便要哭鬧，只能哄著來。
“你到底想吃什麽？”他輕聲問道。
只能說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偏生他還樂得去“哄”他。
聞言少年認真思索，突然之間眸色一亮，興沖沖地道：
“我要吃荷葉雞。”
“好。”穆乾笑著應下。
他重新將少年拉回懷中，圈著對方不許其再溜走半刻。起初賀恩還會不情願地躲開，但往往不出一炷香的功夫，這小家夥兒就會自己湊過來。
穆乾問過他，“怎麽不躲了？”賀恩卻將自己的腦袋埋進他的胸前，悶聲悶氣兒地說，“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聽到這話時，穆乾心尖一顫。
懷中少年忘了一切，卻偏偏記得他周身氣息。短短幾個字，卻如暖流般淌過了他的心間。
下意識地便將懷抱收攏得更緊，任少年一天十二個時辰地窩在他懷裏打盹。
偶爾，穆乾也會懷念賀恩那“牙尖嘴利”的過去，小心翼翼又心懷逆反地同他打機鋒，確實是一份樂趣。
但如今安穩乖巧，單純懵懂的小孩，又是另一份柔軟，令人忍不住地想要心生憐惜。
擡手去捏賀恩的鼻尖，後者憋得直搖頭，卻怎麽都甩不開他的手，穆乾笑著問：“你不怕我了？”
“我為什麽要怕你？”
看看，現在都會頂嘴了。
“你以前很怕我。”
“那肯定是你以前對我不好，所以我才怕你。現在你對我還不錯，我當然就不怕你了。”
他講得有理有據，自成一番邏輯。
只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穆乾不禁微楞。
是啊，恐懼源於苛責，而愛惜則會滋生溫情。他忍不住摩挲其少年的面頰，指尖滑落，擦過那柔嫩白皙的脖頸，腦中想到的則是初見時少年險些窒息於他手中的場景。
那時的自己，確實算不上多麽“憐香惜玉”。
還好，為時不晚，一切還來得及。
眼看著少年又開始眼皮打架，穆乾柔聲道一聲“睡吧”，將後者的腦袋往懷中按了按。他重新提起筆，繼續批改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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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恩一句“吃雞”，沿途的雞舍都要空了。
王爺的一道菜，背後是幾十人圍著團團轉，等這只雞色香味俱全地端上去時，搞不好已經夷三族了。
更加要命的是，賀恩這句“吃雞”還不是一時興起，他每頓飯都要吃，於是返京路上的菜譜便成了：
午膳荷葉雞、白斬雞、宮保雞丁。
晚膳辣子雞、花雕雞、小雞燉蘑菇。
至於晨起，補品煨成一碗雞湯端過來，逼著討厭湯湯水水的少年一口不剩地喝進去，眼看著他背過身去便開始小聲地嘟囔起來，湊近了一聽，什麽“王八蛋”“大壞蛋”的詞，也不知道誰教的便罵了起來。
聽得穆乾哭笑不得，但還得板著臉將人掰過來，嚴肅地訓斥道：“這等粗俗之語怎麽能從你嘴裏講出來？”
少年被嚇得一楞，喃喃道：“不能講嗎？”
“不能。”
“……黑心肝的？殺千刀的？也不能講？”
“不能。”穆乾打定了主意要從根兒上將他糾正過來。
眼前人砸吧砸吧嘴，似是在極力思索著，一遍遍試錯般的來挨個驗證：
“婢養的？”
“不能。”
“小畜生？”
“不能。”
“孽障、野種、雜種？”
話到嘴邊，穆乾忽然意識到不對，他牽起賀恩的手握在掌中，轉而問道：“這些話你從哪裏聽來的？”
但賀恩卻是茫然地搖頭，“我不記得了。”
是啊，他什麽都不記得了。
可是有些東西聽了太多遍，就像鋼印般拓在了腦海裏，無法忘卻。
看著他單純懵懂的模樣，穆乾不必細想，都能料到在過去的十多年裏，賀峰及其府上人是怎麽對待這個庶出小兒子的。
如果說初識之時，他對賀恩還不算上心，故對其生存境況視而不見，那如今，他便是蒙上自己的眼睛也無法忽視過去。
此事如同一把尖刀，驀得插|進了他的胸腔之中，眼前人越是清白無辜若白紙，越是使那刀鋒深入血肉，割得他鮮血淋漓。
擁住少年，與他十指相扣，穆乾將聲音放得極輕，“以後不許再說這些話。”
懷中人聽不懂他的欲言又止，更不能解其中克制的波濤洶湧，他只是乖乖地點頭，做出最真實、最坦誠地回答來：“我知道了。”
聽得穆乾又是嘆息，懷中人則誤以為他不曾相信自己，當即支起身子直視他雙眸，又道：
“我真的知道了，以後不說就是。”
聽他口氣腔調，竟懷有絲絲無奈，倒像是反過頭來安撫哄著他穆乾似的。
“好，我信你。”穆乾說道。
怕是連他自己，都想不到七皇子慶親王會有如此耐性的一天。這份反常令他恍惚，似是回到了許多年前。
那時候，他還不是慶親王，他的母妃也還不是寵冠六宮的貴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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