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你想起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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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你想起了什麽
當今聖上有七個兒子，雖然沒有立下儲君，但並不缺少繼承人。更不用說，其中還有眾人默認的東宮人選——最小的王爺，慶王，穆乾。
本朝雖然才傳到第二代，但延續前朝的傳統，默認是父死子繼的。
更早些時候，曾有前朝出現過兄終弟及的情況，然而奪嫡之爭劇烈，造成兄弟鬩墻、宗室自相殘殺。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最終這血的代價還是讓無辜百姓為之買單。
父死子繼雖然免不了內鬥，但到底有老皇帝在上面壓著。就算是現在老皇帝病重垂危，這幾個兒子也依舊不敢輕舉妄動。
旁的人，就更不用想了。
所以嘉王，這位聖上的親弟弟，一貫是以“富貴清雅，賢正端方”聞名，基本不問朝政。
交到他手上的，也不過是些修書、編史的清閑事情。
但是當年，先帝還在世時，卻不是這樣的。
說起來，這位嘉王爺也曾深得先帝寵信。
那時先帝舉兵南下，年僅十二歲的嘉王爺卻被破例帶在身邊。先帝命他督管火器營，他不僅事無巨細親自處理，無一事出紕漏，還能日日鞍前馬後地隨行於先帝身側，使得先帝大為感慨道：
“吾兒櫛風沐雨不辭辛勞，為父心中甚慰。”
於是，在天下初定後，嘉王便被立刻授予郡王爵位，沒過三年，又升親王，僅次於其兄，也就是當今聖上。
那時的嘉王也算意氣風發，文采出眾又待人謙和，在清流之中很有聲望。身邊跟隨的也是當時有名的大儒、賢人，更為他博得“賢明”之名。
早年間隨軍伴駕的經歷，使得嘉王同開國勳貴也有深切聯系，彼此走動頻繁。嘉王妃便是英國公長女，又是太後的外甥女，在京城權貴之間頗負盛名。
然而這一切都隨著先帝的駕崩而淪為空談。先帝在世時，諸位大臣聯|名|上|書保舉嘉王為儲君，卻被先帝嚴厲否決。
此等行為，成功則罷，一旦失敗，無異於將嘉王架上刀尖，頭頂千鈞壓力。
所以當今皇帝即位時，朝野悚然不安，原先保舉嘉王的大臣們生怕這位新皇帝“秋後算賬”。
更有甚者，從一個極端轉向另一條死路，私下勸諫嘉王“不如造反”。
誰知這位嘉王對其兄長卻是忠心耿耿，連夜入宮見了新皇，將手下人意圖謀反之事全部坦白講了個清楚明白。
據殿前起居郎記錄，嘉王痛哭流涕，懵懂無辜，令聖上甚憐之。
此事便也風雨不動地掀了篇兒。
至於那膽敢慫恿嘉王謀反之人，則於家中自裁謝罪，聖上饒恕其宗族，不過是貶為庶人趕出了京城，再不許入朝。
就此風平浪靜地過了幾十年，直到而今皇帝年老，一病不起，倒在金鑾殿中一趟就是好幾個月。
那位嘉王，還能平心靜氣地做他的“富貴王爺”嗎？
賀恩是從來不信什麽“兄友弟恭”的。
他自己打小就活得水深火熱，其中一半的困苦就來自他的好大哥賀松。
所以，“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理想生活他沒見過，亦想象不出來。更甚者，他一慣覺得皇族宮闈只會比尋常百姓家鬥得更厲害。
畢竟，他們爭的只是區區家財、爾爾爵位，但那些個鳳子龍孫們爭來奪去的，卻是龍椅一把，江山一座。
偌大個天下，任誰能不動心？
他從來不信什麽“清雅閑人”的屁話，而是暗暗想著，所謂的“不爭不搶”，只是時候未到而已。
然而那些到底都離他太遠，離元城也太遠。
離開京城的這三年裏，他不曾思慮過那位遠在天邊的“嘉王”會和自己有什麽關系。
應該是毫無關系的。他一直這麽想著。
直到母親興沖沖地來告訴他，“一定要博得嘉王的賞識”，他才恍然驚醒。
身在當朝，又怎麽可能遠離權力紛爭。
縱使他如今站隊慶王穆乾，這位默認的儲君，看似迎面最大的東宮候選人，也依舊免不了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
人在元城，便已然經歷過多場刺殺，一旦回到京城，還不知道要面臨怎麽樣的艱險局面。
心中陡然一緊，賀恩的眼前浮現了穆乾的面容，腦海之中的那人臨窗而坐，手執一白子，泰然自若。
那模樣，似清風拂過了他的心尖。
那可是慶王啊，寵冠六宮垂簾問政的生母，早年撫養而今仙逝的嫡母，還有父皇對他絕無二致的寵信，這份先天基礎，就算是個癡呆傻子也能穩穩坐上龍椅吧。
更不用提，穆乾的心思比海都深，殺伐果決，臨危不亂。
他若是敗了，便毫無天理可言了。
稍有混亂的心逐漸平息下來，賀恩的思緒重回眼前。他看向徐氏，莞爾一笑道：
“娘親盡管放心便是，天下之大，總能有你我二人的一席之地。”
眼前的徐氏雖然還有些猶豫，可是聽過他的幾番勸解，嘆息之後也不再多言。賀恩話鋒一轉，隨口問道：
“方才我故意放輕了腳步，就怕驚擾母親。娘親是怎麽發覺我進來的？”
徐氏沒有武功，耳力也不過是常人，她輕拍了拍賀恩的手，淺笑道：“恩兒糊塗了。你一進來，這影兒就投到了為娘的針線上，為娘自然就發現你了啊。”
“原來是這樣，”少年說著蹲下了身，侯在徐氏身邊。
他的餘光瞟到那繡花繃上，閑來一瞥，卻剎那間如遭雷擊。
繡線纖細，穿針走痕，在那布料上繪出一幅幅圖樣來。後宅婦人，大多選擇些應季的花朵，來妝點自身，兼著陶冶情操。
可是徐氏這繡樣卻不同，賀恩一眼認出，這並非元城所有的花草。
甚至可以說，肅朝境內便沒有這般模樣的植物。
“母親，你這是在繡什麽？”
“一條帕子罷了。白布，四角上不繡點什麽，豈不空落落的，就隨便花了點花樣。”
說著，徐氏把繃子拿起來，就要放回針線筐子裏去。
但賀恩卻止住了她的舉動。
“這花瞧著倒是稀奇，母親，這是什麽花？”
他將繃子拿過，穩穩地端在眼前。視線重新描摹過那針腳走向，將花紋式樣仔仔細細地印在了腦海之中。
同他記憶裏，那異域人脖子上的刺青比對了起來。
他分明是見過的，當時情況緊急想不起是在何處何時見過，如今卻是恍然大悟——竟然，是從他的母親徐氏這裏見過！
徐氏伸手來拿那繡樣，隨口解釋道：“不過是些野花雜草，恩兒不事農桑，不認識豈非正常。”
“母親此言差矣。您難道忘了，我六歲那年您就親自教導我辨識這世間花木，若有醫用者更要熟記其藥性，以備來日不時之需。”他輕笑道，“我可是都記得緊著呢。”
此話一出，他分明看清了徐氏面露震驚，還來不及往深裏探索，就聽到眼前人驚喜道：
“我的兒，你的癔癥好了？”
聞言賀恩不禁一怔，他沒有想到話題會繞到這一點上——是啊，他患有不名之癥，總是會遺忘過去發生的事情。
不論是兒時幼年，還是近期甚至昨日，只要他病癥一發，全都會忘了個幹幹凈凈。
更加要命的是，自己還分毫意識不到。
就像那日在天香閣，李娘子驚詫之下透露出他曾去過一般，賀恩便毫無印象。
又比如，再早些，他在山神廟中醒來，全然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過去的，又是什麽時候修習了一身的好武藝。
這些東西，全都籠罩了一層迷霧，時不時地跳出來，可等他去追尋時又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他的“癔癥”，難道好了？
嘴角上提，他笑得更加輕松自在，對眼前驚喜非常的徐氏道：“旁的還是記不起來，但最近確實沒再忘事。說起來，兒時的很多事情，倒是也能想起來些許了。”
“興許，快好了吧。”
說完之後，果然徐氏喜色溢出眼眶，捧起他的手連連感慨“蒼天有眼”。她還追問道：
“恩兒，你還記起了什麽？除了為娘教你辨識草藥外，那四五歲時的光景，可還都記得嗎？”
稍稍停頓，賀恩順著徐氏的話往深裏去回憶，可是他的意識就像碰上了一堵墻，無色無影，卻偏偏不許他更進一步。
那些兒時的事情，被攔得死死的，根本窺不見半分。
其實不只是四五歲時，他七八歲乃至八九歲時，也大多想不起來。腦海之中唯有驟然閃過的畫面，或是極其簡短的細微片段。
某些地方，連圖像都沒有，所殘留的只是一小陣兒聲音，或者是一縷輕微的味道。
就像穆乾身上的龍涎香，他總覺得自己以前接觸過，可是他想不到除了穆乾之外，還會有哪位皇室貴人是他能夠接觸到的。
全都如謎團，被封印在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盒子裏。
但是這些，全都止在了嘴邊，賀恩脫口而出的卻是：
“能想起來一些，只是不太清晰。”
抓握著他的手，徐氏面色更加迫切，她又問道：“都想起來了什麽？”
聞言再度沈默，賀恩將腦海裏零零碎碎的畫面拼湊在一起，卻找不到任何可以聯系貫通的地方。
他不明白，為何自己難得回憶起來的會是“一堵高墻”，“一面屏風”，還有“一支箭”。
有個小孩在狹長的甬道上奔跑，暮色四合，天空倒扣下瓢潑似的大雨。那甬道是真長啊，擡眼望，根本看不見出路。
周遭愈發地混黑下去，直到伸手不見五指。
這時候，他聽到颯颯風聲，像是狂風鼓動旗幟般“劈啪”作響。
突然之間，那小孩栽倒在地，他也頃刻間墜入深崖般丟失了後續的一切記憶。
這段空白，一直持續到他十四歲，逃跑出府，去考中舉人。
他好像還能聞見，那漂浮在空中的濃烈花香，是八月的金桂，伴著陣陣蟬鳴。
然而放榜後他再次掉進深淵，前路又是一片空白。
好在這一段，比起他那散失七八的童年來說，要短暫的多。
他很快恢覆了記憶，卻是被賀峰壓在院子裏挺受家法。棍棒抽打得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雨水沖刷下凹凸不平的石板，讓他的膝蓋劇痛無比，整整三個月，都沒能出賀府半步。
往後，就是賀峰被彈劾落職，聖上震怒，將他們趕回元城。
他還是被關在家中，除了讀書練字外，偶爾清晨會偷跑到後山去練一練劍。
甚至練劍還是他近期才想起來的，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他甚至以為自己只是一個文弱書生。
他的記憶，是空白的、錯亂的，甚至自相矛盾。
輕咬著下唇，賀恩看向眼前的徐氏，他的母親。後者的眼中流露出焦急之色，這不是作假，可是賀恩卻忽然猶豫起來。
他的母親，究竟是在焦灼他“不能想起過去”，還是焦灼於他“想起了過去”？
於是他說道：
“我想起娘親你站在桂樹下，身穿一襲霽紅色長裙，腰間……系著一塊金鑲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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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早些時候，曾有前朝出現過兄終弟及的情況，然而奪嫡之爭劇烈，造成兄弟鬩墻、宗室自相殘殺。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最終這血的代價還是讓無辜百姓為之買單。
父死子繼雖然免不了內鬥，但到底有老皇帝在上面壓著。就算是現在老皇帝病重垂危，這幾個兒子也依舊不敢輕舉妄動。
旁的人，就更不用想了。
所以嘉王，這位聖上的親弟弟，一貫是以“富貴清雅，賢正端方”聞名，基本不問朝政。
交到他手上的，也不過是些修書、編史的清閑事情。
但是當年，先帝還在世時，卻不是這樣的。
說起來，這位嘉王爺也曾深得先帝寵信。
那時先帝舉兵南下，年僅十二歲的嘉王爺卻被破例帶在身邊。先帝命他督管火器營，他不僅事無巨細親自處理，無一事出紕漏，還能日日鞍前馬後地隨行於先帝身側，使得先帝大為感慨道：
“吾兒櫛風沐雨不辭辛勞，為父心中甚慰。”
於是，在天下初定後，嘉王便被立刻授予郡王爵位，沒過三年，又升親王，僅次於其兄，也就是當今聖上。
那時的嘉王也算意氣風發，文采出眾又待人謙和，在清流之中很有聲望。身邊跟隨的也是當時有名的大儒、賢人，更為他博得“賢明”之名。
早年間隨軍伴駕的經歷，使得嘉王同開國勳貴也有深切聯系，彼此走動頻繁。嘉王妃便是英國公長女，又是太後的外甥女，在京城權貴之間頗負盛名。
然而這一切都隨著先帝的駕崩而淪為空談。先帝在世時，諸位大臣聯|名|上|書保舉嘉王為儲君，卻被先帝嚴厲否決。
此等行為，成功則罷，一旦失敗，無異於將嘉王架上刀尖，頭頂千鈞壓力。
所以當今皇帝即位時，朝野悚然不安，原先保舉嘉王的大臣們生怕這位新皇帝“秋後算賬”。
更有甚者，從一個極端轉向另一條死路，私下勸諫嘉王“不如造反”。
誰知這位嘉王對其兄長卻是忠心耿耿，連夜入宮見了新皇，將手下人意圖謀反之事全部坦白講了個清楚明白。
據殿前起居郎記錄，嘉王痛哭流涕，懵懂無辜，令聖上甚憐之。
此事便也風雨不動地掀了篇兒。
至於那膽敢慫恿嘉王謀反之人，則於家中自裁謝罪，聖上饒恕其宗族，不過是貶為庶人趕出了京城，再不許入朝。
就此風平浪靜地過了幾十年，直到而今皇帝年老，一病不起，倒在金鑾殿中一趟就是好幾個月。
那位嘉王，還能平心靜氣地做他的“富貴王爺”嗎？
賀恩是從來不信什麽“兄友弟恭”的。
他自己打小就活得水深火熱，其中一半的困苦就來自他的好大哥賀松。
所以，“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理想生活他沒見過，亦想象不出來。更甚者，他一慣覺得皇族宮闈只會比尋常百姓家鬥得更厲害。
畢竟，他們爭的只是區區家財、爾爾爵位，但那些個鳳子龍孫們爭來奪去的，卻是龍椅一把，江山一座。
偌大個天下，任誰能不動心？
他從來不信什麽“清雅閑人”的屁話，而是暗暗想著，所謂的“不爭不搶”，只是時候未到而已。
然而那些到底都離他太遠，離元城也太遠。
離開京城的這三年裏，他不曾思慮過那位遠在天邊的“嘉王”會和自己有什麽關系。
應該是毫無關系的。他一直這麽想著。
直到母親興沖沖地來告訴他，“一定要博得嘉王的賞識”，他才恍然驚醒。
身在當朝，又怎麽可能遠離權力紛爭。
縱使他如今站隊慶王穆乾，這位默認的儲君，看似迎面最大的東宮候選人，也依舊免不了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
人在元城，便已然經歷過多場刺殺，一旦回到京城，還不知道要面臨怎麽樣的艱險局面。
心中陡然一緊，賀恩的眼前浮現了穆乾的面容，腦海之中的那人臨窗而坐，手執一白子，泰然自若。
那模樣，似清風拂過了他的心尖。
那可是慶王啊，寵冠六宮垂簾問政的生母，早年撫養而今仙逝的嫡母，還有父皇對他絕無二致的寵信，這份先天基礎，就算是個癡呆傻子也能穩穩坐上龍椅吧。
更不用提，穆乾的心思比海都深，殺伐果決，臨危不亂。
他若是敗了，便毫無天理可言了。
稍有混亂的心逐漸平息下來，賀恩的思緒重回眼前。他看向徐氏，莞爾一笑道：
“娘親盡管放心便是，天下之大，總能有你我二人的一席之地。”
眼前的徐氏雖然還有些猶豫，可是聽過他的幾番勸解，嘆息之後也不再多言。賀恩話鋒一轉，隨口問道：
“方才我故意放輕了腳步，就怕驚擾母親。娘親是怎麽發覺我進來的？”
徐氏沒有武功，耳力也不過是常人，她輕拍了拍賀恩的手，淺笑道：“恩兒糊塗了。你一進來，這影兒就投到了為娘的針線上，為娘自然就發現你了啊。”
“原來是這樣，”少年說著蹲下了身，侯在徐氏身邊。
他的餘光瞟到那繡花繃上，閑來一瞥，卻剎那間如遭雷擊。
繡線纖細，穿針走痕，在那布料上繪出一幅幅圖樣來。後宅婦人，大多選擇些應季的花朵，來妝點自身，兼著陶冶情操。
可是徐氏這繡樣卻不同，賀恩一眼認出，這並非元城所有的花草。
甚至可以說，肅朝境內便沒有這般模樣的植物。
“母親，你這是在繡什麽？”
“一條帕子罷了。白布，四角上不繡點什麽，豈不空落落的，就隨便花了點花樣。”
說著，徐氏把繃子拿起來，就要放回針線筐子裏去。
但賀恩卻止住了她的舉動。
“這花瞧著倒是稀奇，母親，這是什麽花？”
他將繃子拿過，穩穩地端在眼前。視線重新描摹過那針腳走向，將花紋式樣仔仔細細地印在了腦海之中。
同他記憶裏，那異域人脖子上的刺青比對了起來。
他分明是見過的，當時情況緊急想不起是在何處何時見過，如今卻是恍然大悟——竟然，是從他的母親徐氏這裏見過！
徐氏伸手來拿那繡樣，隨口解釋道：“不過是些野花雜草，恩兒不事農桑，不認識豈非正常。”
“母親此言差矣。您難道忘了，我六歲那年您就親自教導我辨識這世間花木，若有醫用者更要熟記其藥性，以備來日不時之需。”他輕笑道，“我可是都記得緊著呢。”
此話一出，他分明看清了徐氏面露震驚，還來不及往深裏探索，就聽到眼前人驚喜道：
“我的兒，你的癔癥好了？”
聞言賀恩不禁一怔，他沒有想到話題會繞到這一點上——是啊，他患有不名之癥，總是會遺忘過去發生的事情。
不論是兒時幼年，還是近期甚至昨日，只要他病癥一發，全都會忘了個幹幹凈凈。
更加要命的是，自己還分毫意識不到。
就像那日在天香閣，李娘子驚詫之下透露出他曾去過一般，賀恩便毫無印象。
又比如，再早些，他在山神廟中醒來，全然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過去的，又是什麽時候修習了一身的好武藝。
這些東西，全都籠罩了一層迷霧，時不時地跳出來，可等他去追尋時又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他的“癔癥”，難道好了？
嘴角上提，他笑得更加輕松自在，對眼前驚喜非常的徐氏道：“旁的還是記不起來，但最近確實沒再忘事。說起來，兒時的很多事情，倒是也能想起來些許了。”
“興許，快好了吧。”
說完之後，果然徐氏喜色溢出眼眶，捧起他的手連連感慨“蒼天有眼”。她還追問道：
“恩兒，你還記起了什麽？除了為娘教你辨識草藥外，那四五歲時的光景，可還都記得嗎？”
稍稍停頓，賀恩順著徐氏的話往深裏去回憶，可是他的意識就像碰上了一堵墻，無色無影，卻偏偏不許他更進一步。
那些兒時的事情，被攔得死死的，根本窺不見半分。
其實不只是四五歲時，他七八歲乃至八九歲時，也大多想不起來。腦海之中唯有驟然閃過的畫面，或是極其簡短的細微片段。
某些地方，連圖像都沒有，所殘留的只是一小陣兒聲音，或者是一縷輕微的味道。
就像穆乾身上的龍涎香，他總覺得自己以前接觸過，可是他想不到除了穆乾之外，還會有哪位皇室貴人是他能夠接觸到的。
全都如謎團，被封印在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盒子裏。
但是這些，全都止在了嘴邊，賀恩脫口而出的卻是：
“能想起來一些，只是不太清晰。”
抓握著他的手，徐氏面色更加迫切，她又問道：“都想起來了什麽？”
聞言再度沈默，賀恩將腦海裏零零碎碎的畫面拼湊在一起，卻找不到任何可以聯系貫通的地方。
他不明白，為何自己難得回憶起來的會是“一堵高墻”，“一面屏風”，還有“一支箭”。
有個小孩在狹長的甬道上奔跑，暮色四合，天空倒扣下瓢潑似的大雨。那甬道是真長啊，擡眼望，根本看不見出路。
周遭愈發地混黑下去，直到伸手不見五指。
這時候，他聽到颯颯風聲，像是狂風鼓動旗幟般“劈啪”作響。
突然之間，那小孩栽倒在地，他也頃刻間墜入深崖般丟失了後續的一切記憶。
這段空白，一直持續到他十四歲，逃跑出府，去考中舉人。
他好像還能聞見，那漂浮在空中的濃烈花香，是八月的金桂，伴著陣陣蟬鳴。
然而放榜後他再次掉進深淵，前路又是一片空白。
好在這一段，比起他那散失七八的童年來說，要短暫的多。
他很快恢覆了記憶，卻是被賀峰壓在院子裏挺受家法。棍棒抽打得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雨水沖刷下凹凸不平的石板，讓他的膝蓋劇痛無比，整整三個月，都沒能出賀府半步。
往後，就是賀峰被彈劾落職，聖上震怒，將他們趕回元城。
他還是被關在家中，除了讀書練字外，偶爾清晨會偷跑到後山去練一練劍。
甚至練劍還是他近期才想起來的，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他甚至以為自己只是一個文弱書生。
他的記憶，是空白的、錯亂的，甚至自相矛盾。
輕咬著下唇，賀恩看向眼前的徐氏，他的母親。後者的眼中流露出焦急之色，這不是作假，可是賀恩卻忽然猶豫起來。
他的母親，究竟是在焦灼他“不能想起過去”，還是焦灼於他“想起了過去”？
於是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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