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元城的天，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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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元城的天，變了
賴頭張且不必再提，賀恩輕輕擊掌二聲，便有一人走了上來。
那人身穿粗布褐衣，可唯獨一雙眼睛透著凜凜殺氣。上堂之後，磕頭跪地，雖然一言不發，卻從懷中掏出來了一本簿子，恭敬地呈了上去。
太守楊文起初還算沈得住氣，吹胡子瞪眼地那目光將賀恩殺上幾個來回。
然而隨著慶王翻看簿子，“啪”的一聲，將其扔到了桌面上，餘音幽幽，敲打地在場眾人皆是心神一顫。
扭頭看向楊文，穆乾神色不變，話音卻冷了幾分：
“楊大人，這簿子上寫的東西實在有趣，你不妨看上一看。”
“啊這……”太守楊文遲疑地起身，總兵大人則跟著他一起來到桌前，探頭探腦地也瞥上過幾眼。
眼見的太守面色愈發難看，他也學著慶王模樣，把那簿子狠狠一甩。
顯然他的脾氣更大了些，直接將簿子給扔到了地上去。
“大膽刁民，果然如本官猜測一般，你竟敢偽造證據來汙蔑本官！”
“楊大人，白紙黑字寫得清楚明白，怎麽就成偽造的證據了呢？”
迎上他的視線，賀恩絲毫不肯退縮。
他在低，太守在高，兩相對峙之下，後者一甩袖子，辯駁道：
“什麽白紙黑字，其上內容根本謊話連篇！”
說話間，楊文轉向慶王，躬身作揖又道：“王爺，其中牽強附會著來攀扯下官，實在用心險惡。如若以此給下官治罪，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下官寧可立刻血濺堂上，也絕不承認此等莫須有的罪名！”
此番言論引來賀恩冷笑，他盯著楊文之背影，目不轉睛，“太守大人不必急著尋死覓活，小子這裏還有一位證人未上。大人不若聽一聽她的證言，再想血濺堂上之事也不遲。”
“你……你！”那楊文指著賀恩，氣得鼻子險些歪掉。
但少年卻無視於他，而是再度拍手，發出信號給那堂外之人。
片刻之後，聽得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本該嘈雜的圍觀者驟然安靜，唯有竊竊私語悄然生發。
而那人群最外側，竟自發地退讓到兩旁，閃出一條道來，供那“證人”通過。
就是堂上的太守楊文與總兵大人，也朝那前方投去目光。
他們也在等著，那個少年還能整出什麽手段。
然而下一刻，楊文便恨不得瞪裂了眼角，楞大的眼珠子，險些直接掉出來砸到地上。
只見一錦衣華服婦人，施施然來到堂前。她輕推開嬤嬤的手，挺直腰背跪了下去。
“臣婦楊衛氏見過慶王殿下，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此時人群之中討論聲尤未散去，豎起耳朵來，還能聽得幾句道：
“這不是太守夫人嗎，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太守夫人來指認太守大人犯下大罪？嘖嘖嘖……”
“先看看情況再說，保不齊此事還有反轉。”
……
任憑堂下如何討論，只消堂上之人一道目光掃過去，便頓時所有聲音盡皆消散了個幹凈。
慶王望向楊衛氏，“夫人平身。既為證人，你有何證言要講？”
“回王爺的話，臣婦要告發臣婦之夫，當今元城太守楊文，他瀆職怠政、貪酷成性，放任手下犯下那等拐賣幼|女的罪過，還從中謀取錢財，中飽私囊！”
“臣婦所言，句句屬實，王爺若不信，臣婦手中還有多年來楊文私擬的秘賬一本，恭請王爺查閱。”
楊衛氏再度磕頭，姿態懇切簡直字字泣血。
在場諸人無不為之震撼，就是賀恩，都感到心中一片觸動。
今日情形，他曾於腦海排演過無數遍，但當這一刻真正來臨，親眼看著楊衛氏走出來指認其丈夫，那般沖擊絕非言辭可以描述表明。
他不禁想到了自己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來日的他，能否做到如此果決地指認賀峰與賀松呢？
垂眸之間，賀恩斂去心中的無端猜想。
而另一邊，受到沖擊最大的，則莫過於當事人太守楊文。
他“嘭”的一聲拍響桌面，怒火之盛恨不能燒死眼前所有人。狠狠瞪向楊衛氏，他道：
“無恥婦人，你竟敢夥同歹人一起汙蔑本官，你可知為人婦者的本分？！”
三綱五常他倒擡出來的極快。
下意識地墊了一步，賀恩擋在楊衛氏之前，他同樣瞪起雙目，毫不猶豫地將楊文給頂了回去。
“楊大人，不做虧心事，怕什麽鬼敲門？你若真像自己口口聲聲所說的般清白無辜，又怎麽會落得如今眾叛親離之地步。”
接著他的話，楊衛氏亦言：“啟稟王爺，臣婦雖為深宅婦人，卻也知忠君報國。皇恩浩蕩，擢我夫君高中進士，可他忤逆皇命、有愧於皇恩，竟做出如今累累罪行。”
“此人若繼續為官，禍亂一方，簡直天理難容！”
“故而臣婦願冒天下之大不韙，舍我一身來為百姓討個公道！”
言罷，她招嬤嬤上前，命後者取出秘賬呈到了慶王面前。
鐵證如山，更有“太守夫人”這層身份加持，今日這份指控儼然已有板上釘釘之感。
憑誰得見此等境況，都該捶胸頓足，對著太守破口大罵才是。
可偏偏太守楊文卻頗為心緒堅定，他轉而就向慶王“告發”道：
“王爺聖明，萬不能聽從小人蒙蔽。楊衛氏乃是天下第一淫|婦，她早在未出閣時便與男子私相授受，成親後更是不守婦道，竟與義子楊濤私通，還產下了孽障一女。”
他指著楊衛氏，口中振振有詞：“本官念在糟糠之妻的多年情分，多年以來，對你所行之事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為你遮掩隱瞞。你可倒好，卻愈發淫性不改，與那奸夫謀劃著要謀害本官。”
“羅織罪名、捏造偽證，難道本官被治罪下獄便能如了你們奸夫淫|婦的意了嗎？！”
聽他講得憤慨非常，圍觀群眾也是震撼至極，頓時唏噓之聲一片。
“知人知面不知心，難不成那後宅裏真有這等腌臜事？”
“我倒是聽說過，太守大人他……”
“難怪多年來膝下唯有一女！怪不得要認個義子……”
……
這段後宅秘事著實太過勁爆，涉及倫理之論，家財之爭和案情之緊要。
倘或此事並非空穴來風，絕對會成為元城第一要聞，甚至外傳出去遠波京城也未嘗不可。
但若此事才是憑空捏造，只為轉移眾人註意以達到洗清罪責的目的……
賀恩的眸色驟然冰冷，看向太守楊文，唯有一片殺意。
他著實低估了狗急跳墻時胡亂撕咬的本事，也高估了楊文的道德底線。
並且，賀恩須得承認，千百年來綱常倫理的教化之下，對於女子婦人的貞潔約束根本遠超他的想象。
此時此刻，楊衛氏面色煞白，明知道那都是惡意潑來的臟水，卻又難以自證自救。
除卻欲加之罪外，眾人的打量目光、議論之聲，全都如尖刀般插|進她的身上心中。
賀恩看著她周身戰栗幾欲昏厥，心中頓時一痛。他想到了自己的生母徐氏。
當年的徐氏，不過二八年紀，卻被少爺強占後懷孕。夫人責罵她狐媚勾引，仆從嫌惡她於心不正，遭受冷遇、虐待後，卻還被指責是她“自種苦果”。
疼痛深植心間，賀恩要緊牙關才沒讓眼淚湧出，又攥緊了拳頭，感受到指甲深深嵌進肉裏，才克制住當場劈了楊文的念頭。
猛然上前一步，少年徹底擋住楊衛氏的身形，並跪地抱拳望向慶王。
他眸色之中一片清明堅定：
“王爺，楊文所言之事毫無根據，實乃無中生有，切不可聽信他的一面之詞。況且楊大人所說根本荒誕無稽，細想來幾乎聳人聽聞。單憑此事，便意圖混淆視聽，此等行為之惡、之奸、之令人不齒，更顯得其心可誅！”
在他說完之後，堂下亦響起諸多討論聲。
“是啊是啊，此事過於離譜了些，就是三流話本都不敢編寫這等內容。”
“可不是嗎，楊夫人她心地純善，每逢荒年便施粥救濟災民，雪災時還曾收留過孤兒數名。難道他們都是楊夫人的‘通奸’對象不成？”
……
一個人究竟是什麽模樣，並非一言一語所能說得清。
但她做過的事情，會成為最濃重的筆墨，為她寫下證明。
伴隨著堂下反駁之聲，賀恩定定地望著主位慶王。
他看著那張面孔，那雙眼睛，想到的卻不是他們往日的親近纏綿或耳鬢廝磨。
他想到的，
是寒夜裏刀劍翻飛那人泰然撫琴，
是靜默中他控訴賀峰不仁那人賜予他魚符令牌，
是雪景前皓月當空，那人載酒敬天地，與他評古論今共謀萬裏山河。
慶親王，七皇子，穆乾。
他會做出如何決斷？
凝眸而視之中，賀恩不肯放過任何細節。他看著慶王收斂珠串，握起驚堂木，徐徐擡起，直到重重落下。
“嘭——”
聲音震響滿堂內外。
穆乾一聲令下：
“來人，將太守楊文拿下。”
那元城總兵，本站在楊文身後，聽聞此言卻是第一個出手，將其老搭檔扭著臂膊就給按倒在地。
而那制止查抄天香閣的總兵副手，則“唰”的一下抽出刀來，號令手下齊齊行動，把那太守心腹給盡數收押。
混亂只在一瞬，賀恩轉身攙扶起楊衛氏，使了眼色給身邊人，石德義等幾個親兵立刻將他們護到一旁圍起。
頃刻之間，局勢突變反轉，圍觀者瞪大了眼睛看著堂上發生的一切。
就是最遲鈍的一人，也能意識到，這元城的天，到底還是變了。
-------------------------------------
楊文打了個好算盤，可惜落空了。
他本以為義子楊濤已死，通奸之事便任憑他信口胡言，屆時再讓管家等一應仆從作證，就能咬死此事直到將楊衛氏吊死或浸了豬籠。
可是他沒有想到，夏決明夏太醫往那太守府走了一遭，他那“忠心耿耿”的管家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將真相給如數招來。
顛倒是非之計徹底歇菜，楊文被削了官職，摘了官帽，扒了官府，壓到街上去游街示眾。
不少人聽過他那日的胡言亂語，於是爛菜葉、碎石子，甚至某些臭氣熏天之物，統統照著他身上招呼起來。
而楊文的落|馬只是第一步。
隨著夏決明呈上越來越多的審訊記錄，元城數得上名的豪強富貴們，全都往那牢裏走了一遭。
其罪行輕重被如數記錄在冊，快馬加鞭送往京城，稟告聖上之後，由內閣擬定奏章。
考慮到山高路遠、雪大難行，朝廷下令除主犯押解回京外，其餘從犯皆就地處置。
賴頭張因拐賣多名幼|女，罪過罄竹難書，被判以淩遲處死。
參與者中，從重者抄家沒族，斬首者、徙三千裏、一千裏者、杖責一百、五十者不等。
自上而下，整個元城滌蕩一新，然而多日血汙困於街市不散，寒冬蕭瑟，空氣之中彌漫有陣陣肅殺之氣。
被染紅的積雪，在陽光下融化，流淌滲透沒入無邊大地。
那幹涸後殘留的痕跡，昭示著這座城池之中曾發生過與正在發生之事。
車馬碾過，一切塵埃落定。
女童被馬鞭驅趕，跌撞著倒在路邊，頓時放聲大哭。
哭聲引來路人側目，其母急匆匆地跑來，忙將孩子抱起護在懷中。警惕地望著周圍，生怕有拐子混跡人群之間。
這對母女提心吊膽地離開，不時將目光投向那逐漸遠離的車駕。耳畔傳來交談聲，道是：
“那車裏坐的又是哪位尊駕？”
“低聲些，那可是前兵部尚書賀峰賀老大人！”
“他便是賀二公子之父，那查清了元城第一大案‘瘦馬案’的賀二公子的生身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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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楊文起初還算沈得住氣，吹胡子瞪眼地那目光將賀恩殺上幾個來回。
然而隨著慶王翻看簿子，“啪”的一聲，將其扔到了桌面上，餘音幽幽，敲打地在場眾人皆是心神一顫。
扭頭看向楊文，穆乾神色不變，話音卻冷了幾分：
“楊大人，這簿子上寫的東西實在有趣，你不妨看上一看。”
“啊這……”太守楊文遲疑地起身，總兵大人則跟著他一起來到桌前，探頭探腦地也瞥上過幾眼。
眼見的太守面色愈發難看，他也學著慶王模樣，把那簿子狠狠一甩。
顯然他的脾氣更大了些，直接將簿子給扔到了地上去。
“大膽刁民，果然如本官猜測一般，你竟敢偽造證據來汙蔑本官！”
“楊大人，白紙黑字寫得清楚明白，怎麽就成偽造的證據了呢？”
迎上他的視線，賀恩絲毫不肯退縮。
他在低，太守在高，兩相對峙之下，後者一甩袖子，辯駁道：
“什麽白紙黑字，其上內容根本謊話連篇！”
說話間，楊文轉向慶王，躬身作揖又道：“王爺，其中牽強附會著來攀扯下官，實在用心險惡。如若以此給下官治罪，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下官寧可立刻血濺堂上，也絕不承認此等莫須有的罪名！”
此番言論引來賀恩冷笑，他盯著楊文之背影，目不轉睛，“太守大人不必急著尋死覓活，小子這裏還有一位證人未上。大人不若聽一聽她的證言，再想血濺堂上之事也不遲。”
“你……你！”那楊文指著賀恩，氣得鼻子險些歪掉。
但少年卻無視於他，而是再度拍手，發出信號給那堂外之人。
片刻之後，聽得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本該嘈雜的圍觀者驟然安靜，唯有竊竊私語悄然生發。
而那人群最外側，竟自發地退讓到兩旁，閃出一條道來，供那“證人”通過。
就是堂上的太守楊文與總兵大人，也朝那前方投去目光。
他們也在等著，那個少年還能整出什麽手段。
然而下一刻，楊文便恨不得瞪裂了眼角，楞大的眼珠子，險些直接掉出來砸到地上。
只見一錦衣華服婦人，施施然來到堂前。她輕推開嬤嬤的手，挺直腰背跪了下去。
“臣婦楊衛氏見過慶王殿下，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此時人群之中討論聲尤未散去，豎起耳朵來，還能聽得幾句道：
“這不是太守夫人嗎，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太守夫人來指認太守大人犯下大罪？嘖嘖嘖……”
“先看看情況再說，保不齊此事還有反轉。”
……
任憑堂下如何討論，只消堂上之人一道目光掃過去，便頓時所有聲音盡皆消散了個幹凈。
慶王望向楊衛氏，“夫人平身。既為證人，你有何證言要講？”
“回王爺的話，臣婦要告發臣婦之夫，當今元城太守楊文，他瀆職怠政、貪酷成性，放任手下犯下那等拐賣幼|女的罪過，還從中謀取錢財，中飽私囊！”
“臣婦所言，句句屬實，王爺若不信，臣婦手中還有多年來楊文私擬的秘賬一本，恭請王爺查閱。”
楊衛氏再度磕頭，姿態懇切簡直字字泣血。
在場諸人無不為之震撼，就是賀恩，都感到心中一片觸動。
今日情形，他曾於腦海排演過無數遍，但當這一刻真正來臨，親眼看著楊衛氏走出來指認其丈夫，那般沖擊絕非言辭可以描述表明。
他不禁想到了自己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來日的他，能否做到如此果決地指認賀峰與賀松呢？
垂眸之間，賀恩斂去心中的無端猜想。
而另一邊，受到沖擊最大的，則莫過於當事人太守楊文。
他“嘭”的一聲拍響桌面，怒火之盛恨不能燒死眼前所有人。狠狠瞪向楊衛氏，他道：
“無恥婦人，你竟敢夥同歹人一起汙蔑本官，你可知為人婦者的本分？！”
三綱五常他倒擡出來的極快。
下意識地墊了一步，賀恩擋在楊衛氏之前，他同樣瞪起雙目，毫不猶豫地將楊文給頂了回去。
“楊大人，不做虧心事，怕什麽鬼敲門？你若真像自己口口聲聲所說的般清白無辜，又怎麽會落得如今眾叛親離之地步。”
接著他的話，楊衛氏亦言：“啟稟王爺，臣婦雖為深宅婦人，卻也知忠君報國。皇恩浩蕩，擢我夫君高中進士，可他忤逆皇命、有愧於皇恩，竟做出如今累累罪行。”
“此人若繼續為官，禍亂一方，簡直天理難容！”
“故而臣婦願冒天下之大不韙，舍我一身來為百姓討個公道！”
言罷，她招嬤嬤上前，命後者取出秘賬呈到了慶王面前。
鐵證如山，更有“太守夫人”這層身份加持，今日這份指控儼然已有板上釘釘之感。
憑誰得見此等境況，都該捶胸頓足，對著太守破口大罵才是。
可偏偏太守楊文卻頗為心緒堅定，他轉而就向慶王“告發”道：
“王爺聖明，萬不能聽從小人蒙蔽。楊衛氏乃是天下第一淫|婦，她早在未出閣時便與男子私相授受，成親後更是不守婦道，竟與義子楊濤私通，還產下了孽障一女。”
他指著楊衛氏，口中振振有詞：“本官念在糟糠之妻的多年情分，多年以來，對你所行之事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為你遮掩隱瞞。你可倒好，卻愈發淫性不改，與那奸夫謀劃著要謀害本官。”
“羅織罪名、捏造偽證，難道本官被治罪下獄便能如了你們奸夫淫|婦的意了嗎？！”
聽他講得憤慨非常，圍觀群眾也是震撼至極，頓時唏噓之聲一片。
“知人知面不知心，難不成那後宅裏真有這等腌臜事？”
“我倒是聽說過，太守大人他……”
“難怪多年來膝下唯有一女！怪不得要認個義子……”
……
這段後宅秘事著實太過勁爆，涉及倫理之論，家財之爭和案情之緊要。
倘或此事並非空穴來風，絕對會成為元城第一要聞，甚至外傳出去遠波京城也未嘗不可。
但若此事才是憑空捏造，只為轉移眾人註意以達到洗清罪責的目的……
賀恩的眸色驟然冰冷，看向太守楊文，唯有一片殺意。
他著實低估了狗急跳墻時胡亂撕咬的本事，也高估了楊文的道德底線。
並且，賀恩須得承認，千百年來綱常倫理的教化之下，對於女子婦人的貞潔約束根本遠超他的想象。
此時此刻，楊衛氏面色煞白，明知道那都是惡意潑來的臟水，卻又難以自證自救。
除卻欲加之罪外，眾人的打量目光、議論之聲，全都如尖刀般插|進她的身上心中。
賀恩看著她周身戰栗幾欲昏厥，心中頓時一痛。他想到了自己的生母徐氏。
當年的徐氏，不過二八年紀，卻被少爺強占後懷孕。夫人責罵她狐媚勾引，仆從嫌惡她於心不正，遭受冷遇、虐待後，卻還被指責是她“自種苦果”。
疼痛深植心間，賀恩要緊牙關才沒讓眼淚湧出，又攥緊了拳頭，感受到指甲深深嵌進肉裏，才克制住當場劈了楊文的念頭。
猛然上前一步，少年徹底擋住楊衛氏的身形，並跪地抱拳望向慶王。
他眸色之中一片清明堅定：
“王爺，楊文所言之事毫無根據，實乃無中生有，切不可聽信他的一面之詞。況且楊大人所說根本荒誕無稽，細想來幾乎聳人聽聞。單憑此事，便意圖混淆視聽，此等行為之惡、之奸、之令人不齒，更顯得其心可誅！”
在他說完之後，堂下亦響起諸多討論聲。
“是啊是啊，此事過於離譜了些，就是三流話本都不敢編寫這等內容。”
“可不是嗎，楊夫人她心地純善，每逢荒年便施粥救濟災民，雪災時還曾收留過孤兒數名。難道他們都是楊夫人的‘通奸’對象不成？”
……
一個人究竟是什麽模樣，並非一言一語所能說得清。
但她做過的事情，會成為最濃重的筆墨，為她寫下證明。
伴隨著堂下反駁之聲，賀恩定定地望著主位慶王。
他看著那張面孔，那雙眼睛，想到的卻不是他們往日的親近纏綿或耳鬢廝磨。
他想到的，
是寒夜裏刀劍翻飛那人泰然撫琴，
是靜默中他控訴賀峰不仁那人賜予他魚符令牌，
是雪景前皓月當空，那人載酒敬天地，與他評古論今共謀萬裏山河。
慶親王，七皇子，穆乾。
他會做出如何決斷？
凝眸而視之中，賀恩不肯放過任何細節。他看著慶王收斂珠串，握起驚堂木，徐徐擡起，直到重重落下。
“嘭——”
聲音震響滿堂內外。
穆乾一聲令下：
“來人，將太守楊文拿下。”
那元城總兵，本站在楊文身後，聽聞此言卻是第一個出手，將其老搭檔扭著臂膊就給按倒在地。
而那制止查抄天香閣的總兵副手，則“唰”的一下抽出刀來，號令手下齊齊行動，把那太守心腹給盡數收押。
混亂只在一瞬，賀恩轉身攙扶起楊衛氏，使了眼色給身邊人，石德義等幾個親兵立刻將他們護到一旁圍起。
頃刻之間，局勢突變反轉，圍觀者瞪大了眼睛看著堂上發生的一切。
就是最遲鈍的一人，也能意識到，這元城的天，到底還是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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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文打了個好算盤，可惜落空了。
他本以為義子楊濤已死，通奸之事便任憑他信口胡言，屆時再讓管家等一應仆從作證，就能咬死此事直到將楊衛氏吊死或浸了豬籠。
可是他沒有想到，夏決明夏太醫往那太守府走了一遭，他那“忠心耿耿”的管家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將真相給如數招來。
顛倒是非之計徹底歇菜，楊文被削了官職，摘了官帽，扒了官府，壓到街上去游街示眾。
不少人聽過他那日的胡言亂語，於是爛菜葉、碎石子，甚至某些臭氣熏天之物，統統照著他身上招呼起來。
而楊文的落|馬只是第一步。
隨著夏決明呈上越來越多的審訊記錄，元城數得上名的豪強富貴們，全都往那牢裏走了一遭。
其罪行輕重被如數記錄在冊，快馬加鞭送往京城，稟告聖上之後，由內閣擬定奏章。
考慮到山高路遠、雪大難行，朝廷下令除主犯押解回京外，其餘從犯皆就地處置。
賴頭張因拐賣多名幼|女，罪過罄竹難書，被判以淩遲處死。
參與者中，從重者抄家沒族，斬首者、徙三千裏、一千裏者、杖責一百、五十者不等。
自上而下，整個元城滌蕩一新，然而多日血汙困於街市不散，寒冬蕭瑟，空氣之中彌漫有陣陣肅殺之氣。
被染紅的積雪，在陽光下融化，流淌滲透沒入無邊大地。
那幹涸後殘留的痕跡，昭示著這座城池之中曾發生過與正在發生之事。
車馬碾過，一切塵埃落定。
女童被馬鞭驅趕，跌撞著倒在路邊，頓時放聲大哭。
哭聲引來路人側目，其母急匆匆地跑來，忙將孩子抱起護在懷中。警惕地望著周圍，生怕有拐子混跡人群之間。
這對母女提心吊膽地離開，不時將目光投向那逐漸遠離的車駕。耳畔傳來交談聲，道是：
“那車裏坐的又是哪位尊駕？”
“低聲些，那可是前兵部尚書賀峰賀老大人！”
“他便是賀二公子之父，那查清了元城第一大案‘瘦馬案’的賀二公子的生身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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