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卿卿，跟我回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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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卿卿，跟我回京吧。
“見過王爺。”
門口的少年恭敬行禮，話音卻是輕飄飄地綿軟無力。
坐在書案之後的那位，掀起一道好奇目光。
適才投放過來，便見到少年紅腫著一雙眼睛，水潤潤的，好不委屈。
賀恩趁熱打鐵，急忙躲閃著自己那張俊俏小臉，不無刻意地把那受傷之處引入陰影之中。
至於嘴上，再“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嗔怪上一句：
“王爺恕罪，小子眼疾未愈，傷處尤其可怖，不敢沖撞了王爺尊目。”
講完之後，便聽到眼前人輕笑兩聲，反問道：“卿卿可知道一個詞？”
“……還請王爺賜教？”
少年又挪動了動腳步，好讓自己躲藏地更近角落裏。
耳畔傳來慶王聲音，一字一頓，好不清晰：
“欲蓋彌彰。”
少年的小動作一下子被強行定住了。
眨了眨眼睛，賀恩偷偷望向眼前人，反撞上一抹笑顏。
心底裏不僅沒有驚恐，倒是絲絲竊喜升騰起來。於是嘴角不留痕跡地一勾，十萬個無辜道：
“小子愚鈍，不懂得什麽叫‘欲蓋彌彰’。只知王爺是咱這元城第一大忙人，天天‘日理萬機’。”
“所以，實在鬥膽，才不得不以病體來叨擾王爺。”
眼前人笑意更深了些，少年聽到落筆之聲，緊接著，慶王周身的熏香便離他越來越近。
輕輕一咬唇，穆乾已來到了賀恩面前。他問著他道：
“這是在惱本王讓卿卿久等了？”
這話儼然是一片隔岸觀火、洞悉在心的。
於是少年撇了撇嘴，明為本分實則暗懟地來上一句：“小子不敢。”
“不敢？”慶王擡手搭在他的肩上，稍用力氣，捏住了他的肩頭，使賀恩動彈不得，“本王倒覺得，卿卿敢的很。”
急忙擡頭，一雙小鹿似的眼睛驚慌不定，卻撞進一片深湖之中。
只不過，湖水清澈地倒映著天空，湖底是五光十色的笑意。
“殺太守義子，囚總兵獨女，連帶著這元城裏數一數二的豪強貴客都請去了別院喝茶——卿卿，你這不是很敢嘛。”
此時賀恩十分慶幸，板凳朝他撒的只是石灰粉。
還算清晰的視力裏，他瞧見了慶王的揶揄和調侃。
否則，就沖著這份“興師問罪”，也得嚇得兩股戰戰幾欲昏厥了去。
眼珠一晃，少年趕緊耷拉了眉梢，並未褪去的委屈再染上一重可憐兮兮，自然而然流落而出的一滴眼淚，真真是滴在了某人的心坎兒上。
他說：“小子錯了。”
但是言語還不夠，賀恩又捧起了王爺的手，姿態恭敬卑微恨不得鉆進地縫裏。
可是那幾根青蔥似的手指頭，卻偏偏不著痕跡地對那指尖輕輕揉捏，如同幼稚孩童新得了什麽罕見的寶貝。
被少年這般捉弄，可比貓崽子要撩撥得緊，讓人責也不堪責，罵也無處罵，到頭來還是喜歡的緊。
眼見著慶王始終神色無變，賀恩心裏也琢磨起來。
不生氣固然是好，但卻不能達到他的預期。所以，還得再加點兒勁兒。
不過，該怎麽突破呢？
少年怯生生地凝望眼前人，張口講出的話卻飽含幽怨之感。往日伶俐的口齒，如今嘟囔不清，依稀之間，能夠辨識出幾個字眼。
原來是“卿奴錯了”這四字。
剎那之間，他捕捉到慶王眸色突變，雖只是一瞬，但從驚異到審視，再又轉為濃郁的笑意，個中還摻雜一丟丟的不敢置信。
果不其然，眼前的穆乾追問道：“卿卿在說什麽？”
幹張了張嘴巴，賀恩心道，都是千年的狐貍，怎麽還硬要玩聊齋？
沒辦法，誰讓他先“包藏禍心”，那就得繼續把這臺戲給唱下去了。
狠咬了一口腮上嫩肉，痛感直戳神經，少年“唰”地一下又滾出幾滴淚水來。
他怯懦不安道：“卿奴錯了。”
這次可是講得很清楚了，慶王也聽得十分明白。
眼前人反倒裝傻起來：“錯了？錯在哪兒了？”
“錯不該魯莽行事，過於高調，為王爺招來麻煩。”
話還沒說完，就在額頭上吃了一記輕敲。
穆乾笑著糾正他：“不對。”
不對？
“那……應是錯在辦事不力，此事拖了許久不能結案，實在有負王爺所托。”
但是話音落地後，卻換來慶王暗自搖頭。他又重覆了一遍：
“還是不對。”
這下子賀恩楞住了。
耳朵邊兒上還停留著慶王的揶揄：
“卿卿那股子聰明勁兒呢？嗯？”
望著眼前人愈發加深的笑意，還有那令人琢磨不透地戲弄之意，少年索性兩眼一閉，任君發落般地“坦誠”道：
“卿奴愚鈍，還得煩請王爺賜教才是。”
誰知道，閉上眼睛之後，那腫脹處落下一雙寬厚手掌。
低於常人的體溫，涼匝匝地覆蓋在眼眸之上，賀恩嗅著鼻尖傳來的熟稔氣息，忽然感到一陣舒緩。
不僅是涼意驅散了傷患處的不適，更有一種講不出的安定，使他不自覺地便平覆了下來。
如同倦鳥歸林，池魚侯淵，各有各的歸處。
耳畔仍有慶王聲音：“卿卿不該讓自己身陷危險之中。”
聽到穆乾話語，賀恩心魂一顫。
他暗想道：這……也算錯處嗎？
難道，在這位尊貴的王爺眼中，他的安危也算安危嗎？
不，怎麽會有人在意他。
除了他的生身母親之外，又怎麽會有第二個人是當真在意他這條小命的。
閑臣庶子，出身妾室，人生的前十八年，都不過是命如草芥的卑劣之人。如今卻告訴他，那來日的儲君，正將他放在眼裏……心裏？
然而預想之中的震驚卻並未到來。
他似乎……習以為常了。
少年頓時楞在了原地。
“卿卿，”直到穆乾出聲將他喚醒，“在外久等了。”
“沒有沒有。”賀恩本能地回應，可說完之後，就從肚子裏傳來一聲清晰的鳴叫。
“咕嚕咕嚕”地，可不正把他雙頰打得啪啪響。
——他也未曾想過，慶王竟然能和那元城太守楊文商議這般之久。
硬是把他給熬到肚餓難耐了。
就在少年為此面紅耳赤時，慶王卻笑得不能自已。
他轉身之際，還不忘伸手刮一下賀恩的鼻尖，留一句：“委屈我們卿卿了。”
看著他的背影，少年面色更紅了些。只是他也說不清，是被這腹中聲響給臊得，還是被慶王那句“我們”所觸動的。
用過膳後，慶王照理要處理公文，賀恩心裏還壓著事情沒能商議，進退兩難之際，忽而聽聞穆乾安排他研墨，頓時喜出望外。
雖說研墨是個技術活兒，不過賀恩自己也是個書生之流，又兼著生活條件地下，平日裏沒少親自動手。
所以鍛煉了一把好技藝，保準讓那墨汁色正飽滿。再加上他生得養眼，細腰盈盈堪能一握，雖並非紅袖添香，卻也別有一番韻味。
不多時，賀恩便註意到，慶王的心思似乎不全在那公文之上，偶有停頓處，與他眉目流轉，視線交疊，總以少年躲閃作結。
他想到了那元城總兵離去時，別有深意的那句“好標志的一位公子”。
是了，不怪旁人對此多有議論，就是身旁這位正主，那不甚明朗的姿態亦讓人浮想聯翩。
暧昧不明中，又會滋生多少模糊迷離之事。
少年暗暗垂眸，心中所想卻同最初大不一樣。
起初時，那驚弓之鳥般的自己，如今已然變得陌生。
他看著慶王，看著那一身流雲蟒袍，不再害怕、不再躲閃，甚至不再回避。
他想要更多，意圖在這座金山之上挖掘更多可以利用之處——不論是錢財還是權勢。
一旦嘗過發號施令的滋味兒，便不會想要縮回陰冷偏僻的小院子裏自生自滅。
不然，他也不會眼巴巴地趕來慶王這兒，更不會等了數個時辰之後，沒臉沒皮地將此事作談資與憑仗，撒個嬌來討眼前人的歡喜。
是了，這全然是他自己的選擇。
隨著少年心中思緒漂浮，慶王筆走龍蛇，待到他最終收鋒落筆之時，賀恩也猛然回神。
剎那之間，所有紛雜念頭全都融進了那黑壓壓的一柄墨碇裏，被研墨成了一硯汁水。
“王爺辛苦了。”少年轉而奉上一杯熱茶。
慶王接過，用茶之間不禁感慨道：“案牘實在勞形，難怪父皇總要召見右丞入宮伴駕。”
說著，他又搖了搖頭，自顧自道：
“卿卿不知，父皇他老人家最不喜舞文弄墨，凡是能口諭之事，絕不肯提筆寫一個字。”
“記得有一次，右丞相抱恙，便換了新科狀元入宮。誰知這位狀元‘滿腹辭藻’，父皇一句‘怠職’，他洋洋灑灑寫下三千餘字，念了好半晌都沒到頭。父皇一氣之下，奪過那草擬詔書便撕了個粉碎。”
“噗嗤”一聲，賀恩低笑出聲，反應過來後趕緊去捂嘴。
餘光裏瞥著慶王，後者卻神色如常並無半分怪罪，少年這才放下心來。
隨著慶王的講述，他幾乎能想到，老皇帝氣急敗壞的那副模樣。
早前聽說過，當今皇帝是跟著先帝打天下的，生於戰火，長在軍營，自然不會沾染了一身的書卷氣。
“後來呢？”他順著心思拋出問題，倒沒想到，穆乾還真順著他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後來？父皇指著狀元的鼻子，”慶王“咳咳”兩聲清了清嗓子，壓粗了聲線，模仿著老皇帝的口吻講述，“‘朕最煩這些個言之無物的勞什子文章！傳令下去，以後起草詔書，皆以朕的口諭為準，若敢增添一字，便去領廷杖一板！朕倒要看看，你們這些酸秀才有幾條腿可以打的！’”
“哈哈哈哈……”
少年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他從未見過穆乾的這幅模樣，更是極少從這位王爺口中聽到皇城或王族之事。
如今這一則趣聞，加上穆乾惟妙惟肖地模仿，簡直是戳中了賀恩的笑穴，使他好半天都不能緩過勁兒來。
正笑得人仰馬翻呢，忽然腰上一緊，再回神時，已經被慶王拉到了腿上坐著。
一擡眸的功夫，撞進了穆乾眼中，那雙丹鳳眼不覆平日之嚴肅，倒是彎彎地盛著一片笑意。
穆乾拉過賀恩的手，將其緩緩撐開，再與之十指相扣。
四目相對之間，他聲色輕輕，說道：
“卿卿，跟我回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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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恩趁熱打鐵，急忙躲閃著自己那張俊俏小臉，不無刻意地把那受傷之處引入陰影之中。
至於嘴上，再“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嗔怪上一句：
“王爺恕罪，小子眼疾未愈，傷處尤其可怖，不敢沖撞了王爺尊目。”
講完之後，便聽到眼前人輕笑兩聲，反問道：“卿卿可知道一個詞？”
“……還請王爺賜教？”
少年又挪動了動腳步，好讓自己躲藏地更近角落裏。
耳畔傳來慶王聲音，一字一頓，好不清晰：
“欲蓋彌彰。”
少年的小動作一下子被強行定住了。
眨了眨眼睛，賀恩偷偷望向眼前人，反撞上一抹笑顏。
心底裏不僅沒有驚恐，倒是絲絲竊喜升騰起來。於是嘴角不留痕跡地一勾，十萬個無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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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實在鬥膽，才不得不以病體來叨擾王爺。”
眼前人笑意更深了些，少年聽到落筆之聲，緊接著，慶王周身的熏香便離他越來越近。
輕輕一咬唇，穆乾已來到了賀恩面前。他問著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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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儼然是一片隔岸觀火、洞悉在心的。
於是少年撇了撇嘴，明為本分實則暗懟地來上一句：“小子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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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忙擡頭，一雙小鹿似的眼睛驚慌不定，卻撞進一片深湖之中。
只不過，湖水清澈地倒映著天空，湖底是五光十色的笑意。
“殺太守義子，囚總兵獨女，連帶著這元城裏數一數二的豪強貴客都請去了別院喝茶——卿卿，你這不是很敢嘛。”
此時賀恩十分慶幸，板凳朝他撒的只是石灰粉。
還算清晰的視力裏，他瞧見了慶王的揶揄和調侃。
否則，就沖著這份“興師問罪”，也得嚇得兩股戰戰幾欲昏厥了去。
眼珠一晃，少年趕緊耷拉了眉梢，並未褪去的委屈再染上一重可憐兮兮，自然而然流落而出的一滴眼淚，真真是滴在了某人的心坎兒上。
他說：“小子錯了。”
但是言語還不夠，賀恩又捧起了王爺的手，姿態恭敬卑微恨不得鉆進地縫裏。
可是那幾根青蔥似的手指頭，卻偏偏不著痕跡地對那指尖輕輕揉捏，如同幼稚孩童新得了什麽罕見的寶貝。
被少年這般捉弄，可比貓崽子要撩撥得緊，讓人責也不堪責，罵也無處罵，到頭來還是喜歡的緊。
眼見著慶王始終神色無變，賀恩心裏也琢磨起來。
不生氣固然是好，但卻不能達到他的預期。所以，還得再加點兒勁兒。
不過，該怎麽突破呢？
少年怯生生地凝望眼前人，張口講出的話卻飽含幽怨之感。往日伶俐的口齒，如今嘟囔不清，依稀之間，能夠辨識出幾個字眼。
原來是“卿奴錯了”這四字。
剎那之間，他捕捉到慶王眸色突變，雖只是一瞬，但從驚異到審視，再又轉為濃郁的笑意，個中還摻雜一丟丟的不敢置信。
果不其然，眼前的穆乾追問道：“卿卿在說什麽？”
幹張了張嘴巴，賀恩心道，都是千年的狐貍，怎麽還硬要玩聊齋？
沒辦法，誰讓他先“包藏禍心”，那就得繼續把這臺戲給唱下去了。
狠咬了一口腮上嫩肉，痛感直戳神經，少年“唰”地一下又滾出幾滴淚水來。
他怯懦不安道：“卿奴錯了。”
這次可是講得很清楚了，慶王也聽得十分明白。
眼前人反倒裝傻起來：“錯了？錯在哪兒了？”
“錯不該魯莽行事，過於高調，為王爺招來麻煩。”
話還沒說完，就在額頭上吃了一記輕敲。
穆乾笑著糾正他：“不對。”
不對？
“那……應是錯在辦事不力，此事拖了許久不能結案，實在有負王爺所托。”
但是話音落地後，卻換來慶王暗自搖頭。他又重覆了一遍：
“還是不對。”
這下子賀恩楞住了。
耳朵邊兒上還停留著慶王的揶揄：
“卿卿那股子聰明勁兒呢？嗯？”
望著眼前人愈發加深的笑意，還有那令人琢磨不透地戲弄之意，少年索性兩眼一閉，任君發落般地“坦誠”道：
“卿奴愚鈍，還得煩請王爺賜教才是。”
誰知道，閉上眼睛之後，那腫脹處落下一雙寬厚手掌。
低於常人的體溫，涼匝匝地覆蓋在眼眸之上，賀恩嗅著鼻尖傳來的熟稔氣息，忽然感到一陣舒緩。
不僅是涼意驅散了傷患處的不適，更有一種講不出的安定，使他不自覺地便平覆了下來。
如同倦鳥歸林，池魚侯淵，各有各的歸處。
耳畔仍有慶王聲音：“卿卿不該讓自己身陷危險之中。”
聽到穆乾話語，賀恩心魂一顫。
他暗想道：這……也算錯處嗎？
難道，在這位尊貴的王爺眼中，他的安危也算安危嗎？
不，怎麽會有人在意他。
除了他的生身母親之外，又怎麽會有第二個人是當真在意他這條小命的。
閑臣庶子，出身妾室，人生的前十八年，都不過是命如草芥的卑劣之人。如今卻告訴他，那來日的儲君，正將他放在眼裏……心裏？
然而預想之中的震驚卻並未到來。
他似乎……習以為常了。
少年頓時楞在了原地。
“卿卿，”直到穆乾出聲將他喚醒，“在外久等了。”
“沒有沒有。”賀恩本能地回應，可說完之後，就從肚子裏傳來一聲清晰的鳴叫。
“咕嚕咕嚕”地，可不正把他雙頰打得啪啪響。
——他也未曾想過，慶王竟然能和那元城太守楊文商議這般之久。
硬是把他給熬到肚餓難耐了。
就在少年為此面紅耳赤時，慶王卻笑得不能自已。
他轉身之際，還不忘伸手刮一下賀恩的鼻尖，留一句：“委屈我們卿卿了。”
看著他的背影，少年面色更紅了些。只是他也說不清，是被這腹中聲響給臊得，還是被慶王那句“我們”所觸動的。
用過膳後，慶王照理要處理公文，賀恩心裏還壓著事情沒能商議，進退兩難之際，忽而聽聞穆乾安排他研墨，頓時喜出望外。
雖說研墨是個技術活兒，不過賀恩自己也是個書生之流，又兼著生活條件地下，平日裏沒少親自動手。
所以鍛煉了一把好技藝，保準讓那墨汁色正飽滿。再加上他生得養眼，細腰盈盈堪能一握，雖並非紅袖添香，卻也別有一番韻味。
不多時，賀恩便註意到，慶王的心思似乎不全在那公文之上，偶有停頓處，與他眉目流轉，視線交疊，總以少年躲閃作結。
他想到了那元城總兵離去時，別有深意的那句“好標志的一位公子”。
是了，不怪旁人對此多有議論，就是身旁這位正主，那不甚明朗的姿態亦讓人浮想聯翩。
暧昧不明中，又會滋生多少模糊迷離之事。
少年暗暗垂眸，心中所想卻同最初大不一樣。
起初時，那驚弓之鳥般的自己，如今已然變得陌生。
他看著慶王，看著那一身流雲蟒袍，不再害怕、不再躲閃，甚至不再回避。
他想要更多，意圖在這座金山之上挖掘更多可以利用之處——不論是錢財還是權勢。
一旦嘗過發號施令的滋味兒，便不會想要縮回陰冷偏僻的小院子裏自生自滅。
不然，他也不會眼巴巴地趕來慶王這兒，更不會等了數個時辰之後，沒臉沒皮地將此事作談資與憑仗，撒個嬌來討眼前人的歡喜。
是了，這全然是他自己的選擇。
隨著少年心中思緒漂浮，慶王筆走龍蛇，待到他最終收鋒落筆之時，賀恩也猛然回神。
剎那之間，所有紛雜念頭全都融進了那黑壓壓的一柄墨碇裏，被研墨成了一硯汁水。
“王爺辛苦了。”少年轉而奉上一杯熱茶。
慶王接過，用茶之間不禁感慨道：“案牘實在勞形，難怪父皇總要召見右丞入宮伴駕。”
說著，他又搖了搖頭，自顧自道：
“卿卿不知，父皇他老人家最不喜舞文弄墨，凡是能口諭之事，絕不肯提筆寫一個字。”
“記得有一次，右丞相抱恙，便換了新科狀元入宮。誰知這位狀元‘滿腹辭藻’，父皇一句‘怠職’，他洋洋灑灑寫下三千餘字，念了好半晌都沒到頭。父皇一氣之下，奪過那草擬詔書便撕了個粉碎。”
“噗嗤”一聲，賀恩低笑出聲，反應過來後趕緊去捂嘴。
餘光裏瞥著慶王，後者卻神色如常並無半分怪罪，少年這才放下心來。
隨著慶王的講述，他幾乎能想到，老皇帝氣急敗壞的那副模樣。
早前聽說過，當今皇帝是跟著先帝打天下的，生於戰火，長在軍營，自然不會沾染了一身的書卷氣。
“後來呢？”他順著心思拋出問題，倒沒想到，穆乾還真順著他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後來？父皇指著狀元的鼻子，”慶王“咳咳”兩聲清了清嗓子，壓粗了聲線，模仿著老皇帝的口吻講述，“‘朕最煩這些個言之無物的勞什子文章！傳令下去，以後起草詔書，皆以朕的口諭為準，若敢增添一字，便去領廷杖一板！朕倒要看看，你們這些酸秀才有幾條腿可以打的！’”
“哈哈哈哈……”
少年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他從未見過穆乾的這幅模樣，更是極少從這位王爺口中聽到皇城或王族之事。
如今這一則趣聞，加上穆乾惟妙惟肖地模仿，簡直是戳中了賀恩的笑穴，使他好半天都不能緩過勁兒來。
正笑得人仰馬翻呢，忽然腰上一緊，再回神時，已經被慶王拉到了腿上坐著。
一擡眸的功夫，撞進了穆乾眼中，那雙丹鳳眼不覆平日之嚴肅，倒是彎彎地盛著一片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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