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本王言無不盡
關燈
小
中
大
第67章 本王言無不盡
“是……”少年心不在焉地回答著。
慶王想來是瞧出了他的異常，於是笑意更深了些。手腕又添了些力氣，這次捏得賀恩面頰一疼，逼著他必須將註意力全都放在這位王爺身上才行。
“卿卿扮演蘇玉卿有多久了？”
莫名問起這個問題，賀恩疑竇又添。
但他心思一轉，隱約覺得這兩個問題之間勢必會有些聯系。
嘴上回答著“半月有餘”，心中則迅速回想對比“張香娘”與“蘇玉卿”這兩個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人，試圖從中找到任何可能線索出來。
突然，想到了某種可能……
賀恩繃緊了一整條脊椎，就連瞳孔都驟然縮小。就是慶王來硬掰硬壓，怕是也不能再讓他松垮下去了。
“卿卿，想明白了？”
果然，慶王根本心知肚明。
聽著他的問話，賀恩下意識地便帶出了自己的答案：“想明白了。”
他早就該想明白的，卻拖到了現在才遲遲醒悟過來。
實在太不應該了！
這段時日以來，整整半月，難道他將腦子泡進天香閣的池子裏去了嗎？！
“那蘇玉卿和張香娘……”賀恩呢喃道。
“本為同一人。”慶王接話道。
隨著慶王的話音落地，嗓子眼兒裏的那塊巨石徹底砸進了心中。
腦海之中迅速倒退，賀恩頓時明白了，為何自己初入天香閣時，張香娘表現的那般怪異。
她又為何，肯對初次見面的自己多有遮掩，以及，那些當時看來莫名其妙，如今想來意味深長的話語。
全部都在引導著他，往一個方向上走去。
可他就是性子倔強到了頂，這麽久了，硬是沒有往那唯一的可能性上猜想過！
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少年頹唐得恨不能掐死自己，只不過他還來不及付之行動，就被慶王拉著進入了下一個話題之中。
且聽他道：
“十年之前，二甲進士蘇奉任翰林編修，得上賞識為聖上廷經講學。後來，出任了我朝龍興之地元城的太守一職。”
這蘇奉，便是前任元城太守，也就是蘇玉卿的父親。
那時賀恩雖也在京城，但他年紀實在太小，難以對朝廷的局勢動向盡數把握，不了解某位官員也是情理之中。
細細一琢磨，少年卻又一驚——慶王不過長他三歲，十年之前，兩人一樣是垂髫年紀。
可是慶王顯然對這位蘇進士有所了解，這般留心細致，不能不讓他為之驚嘆。
想來，皇親貴胄，大抵如此了。
而慶王的講述仍在繼續：
“起初，蘇奉政績斐然，官聲清佳，京中亦多有讚譽。”
“誰知短短兩年之後，蘇奉便開始陽奉陰違，多次忤逆朝廷旨意，惹得聖上為之大怒。”
“於是下令要革了他的職，還要押解進京處置。然而旨意還未送到，便從元城傳來消息，道是蘇奉已然暴斃身亡。”
談及此事，慶王眸色晦暗並不明朗，使人無法窺見其真正想法。
只聽他忽的冷笑一聲，呵道：“死在任上，也虧得他還算是天子門生。”
“天子門生”。
科舉摘取天下英才，使之通過殿試與那位真龍天子產生聯系，更通過“師徒”關系來鞏固著保皇一黨的新生血脈。
雖說肅國功勳世家不少，每年世家子弟不能承襲爵位者投身科舉的也不少，可總歸天下舉子眾多，出身不一，來自那遼闊的五湖四海。
天子門生這四個字，仍舊是一份殊榮的。
只是不知，蘇奉這位天子門生，究竟是做了什麽事情，才惹得聖上大怒？
陽奉陰違、忤逆聖旨，如此罪名，便是誅九族也不為過的。
可是在蘇奉死後，其家人卻大多得以保全，唯一的女兒蘇玉卿，也是遭人背叛才會被賣入煙花柳巷淪落風塵。
在此之前，已然過了三四年。
他當真是忤逆聖旨了嗎？
還是說，聖上如此仁慈？
將疑惑的目光投到了慶王身上，賀恩自然是不指望這位皇子會去主動評判自己的老父親，他不過是打算通過觀察，來為自己的猜測刺探線索罷了。
只是沒有想到，他的一舉一動，從始至終便被慶王完全掌握在了手中。
如今他回望過去，恰巧撞入穆乾的雙眸之中，兩人對視著，使得賀恩無比清晰地從慶王眼中窺見一份寵溺。
眼前人笑道：“卿卿還有什麽要問的？”
“不……應是沒有了。”少年說著低下了頭去。
他的心臟“嘭嘭”地跳動著，思緒紛雜，如同藤蔓將他緊緊束縛。
感到有只手繞到了他的身後，在那纖細腰背外游走，少年也並未做出過激反應。
慶王護住他的腦袋，緩緩按入了自己胸前，沈著聲道：“本王說過了，對卿卿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若有疑問，盡管來詢問本王便是。”
再度重申了一遍，像是怕他不肯開口似的。
少年連顫了顫睫毛，閉上眼睛，低聲呼出了一個“嗯”字。
房中依舊靜謐非常，但慶王卻在沒了其他動作。兩人只是簡單地相擁在了一起，共同烤著暖烘烘的炭火，直至夜半。
長久以來，他賀恩都是提著一口氣，繃緊了神經，在那虎伺狼群的地方艱難討一口生活。
如今，意外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將他護在懷中之人，是慶王，皇子，未來的儲君乃至帝王……
這，是真實的嗎？
他果真能夠依賴於他嗎？
這份相護，又能持續多久呢……
-------------------------------------
“娘子，玉卿姑娘來看您了。”
婆子通傳過一聲，將房門打開留給賀恩，不一會兒便閃得沒影了。
挑起一角帷帳，窺見其內模樣，賀恩不由得心思一沈。
往日輕紗幔帳、瑞腦金獸的花魁閨房，如今空無一人，唯有藥味兒撲面而來，濃郁得令人不得不捂住口鼻，才得以呼吸半分。
面色一凜，少年來到小竈旁邊，掀開蓋子一看，果然，那藥湯早已熬幹了水分，黑漆漆地糊在鍋底，幾近開裂。
“啪”的一下，他將爐竈打翻，發出的巨響傳到房中，這才喚起裏頭一聲極其微弱的嗓音。
“誰啊……”
“是我。”
赫然立在床前，賀恩徑直望向張香娘。
後者面色灰敗，發髻盡數散開，一頭烏發幹枯蕭瑟地垂在肩上。勉強撐著雙臂支起身體，張香娘揚起一雙略顯渾濁的眼睛，儼然是沒有神采的了。
饒是落得如此境地，可她還是將那僅有的力氣化作一聲冷笑，牽動皮肉發出“呵”的聲響。
她說：“我倒是誰，原來是‘蘇玉卿’。”
她分明心裏清楚的很，自己根本不是什麽蘇奉獨女太守千金，可還是要用這個名字來稱呼自己。
到底是要借此羞辱他賀恩，還是懷有旁的心思？
只可惜，樓上卻不如暗室之內，可以隨意交談。他礙於當前形勢，還不能揭開假身份一事的真相。
而讓賀恩沒想到的是，張香娘卻主動說道：
“你不必擔心，現在誰還會在乎我這個病鬼。她們都盼著我快些死了，好騰出這屋子來給她們去住，想要分走我的財物首飾，可又怕染了我這一身的病氣……哈哈哈，當真是‘惜命’得很呢！”
“你呢？”張香娘突然一擡頭，淩亂的發絲下，一雙眼睛緊緊盯住賀恩，“你也是想來謀取我那些個細軟的嗎？”
盯著她的目光，賀恩並不急著言語。他隨腳勾過來一個小圓凳，甩了甩衣袖，穩穩坐在了上面。
就這般與張香娘對視起來，面色沈著，回應道：“娘子多慮了，你那金山銀山可都是要命的玩意兒，我這人膽兒小福也薄，消受不起。”
對於他的話，張香娘又是冷笑。短短幾日內，她消瘦了好多，臉頰都要凹陷下去了。
慘淡的笑牽著她的皮肉掙紮，就像老舊的皮影在匠人手中費力地折騰，實在算不上美景。
好好一個美人兒，活生生被疫病折磨成了這個樣子，從她眼底烏青來看，怕是時日無多了。
無聲之間，賀恩嘆了口氣。回過神後，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詫——他竟會對張香娘，這個買賣瘦馬助紂為虐的幫兇心生憐惜。
在他嘆息之時，張香娘仍是不肯錯目地盯緊了自己，她說：
“不為謀財，那你是來做什麽的？難道，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咳咳咳……”
如今的張香娘，虛弱到難以招架那激動情緒。她拼命地咳嗽著，想要捂住口鼻都做不到，不一會兒便嘔出了一口血來，漓漓地滴在了床單上。
“哈哈……哈，是芙蓉那個賤蹄子讓你來的吧？哈哈，自然是她了。”
一提到“芙蓉”這個名字，張香娘的面容便急劇扭曲起來，可賀恩怎麽看都不像是恨意，反倒……是留戀？
他看到張香娘聚了滿眼的淚水，突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癱在床上。
她的頭發披散下來，大半張臉都被沒入其間。賀恩再看不清楚她的神情，可不知為何，卻能想象得見一雙含傷哀切的眼睛。
張香娘不無譏諷地道：“‘花無百日紅’，我苦苦掙紮、累死拼活地鬥了半生，終究是為你們做了嫁衣裳。”
“蘇玉卿啊蘇玉卿，你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你以為你和我會有什麽不同嗎？”
深吸了一口氣，張香娘將心裏的話一股腦地吐了出來，就像方才吐血一般來得迅疾、猛烈、不顧後果。
她繼續說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在這天香閣裏，全都是一個模樣！全都一個樣……”
“真可惜啊，李秀蓮她早早地就死掉了。而我，也馬上就要和她一般死去了。”
徹底躺倒之後，張香娘只剩氣音，但她還是倔強地講著：
“如今，這天香閣要是你們的天下了。”
直到她說完最後一個字，賀恩都始終安靜地傾聽。
他沒有打斷這個垂死之人，可並不代表，他覺得眼前人的“臨終遺言”會是正確的。
眸色凜冽，少年直視著張香娘，如同在看一張泛黃了的畫卷、一副蟲蛀過的屏風。
他沈著聲道出一句：“你錯了。”
她錯了，她錯得離譜。
而他今日之所以來看她最後一眼，便是要讓她明白一件事。
——這世上，仍舊存在著不容篡改的“對與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是……”少年心不在焉地回答著。
慶王想來是瞧出了他的異常，於是笑意更深了些。手腕又添了些力氣，這次捏得賀恩面頰一疼，逼著他必須將註意力全都放在這位王爺身上才行。
“卿卿扮演蘇玉卿有多久了？”
莫名問起這個問題，賀恩疑竇又添。
但他心思一轉，隱約覺得這兩個問題之間勢必會有些聯系。
嘴上回答著“半月有餘”，心中則迅速回想對比“張香娘”與“蘇玉卿”這兩個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人，試圖從中找到任何可能線索出來。
突然，想到了某種可能……
賀恩繃緊了一整條脊椎，就連瞳孔都驟然縮小。就是慶王來硬掰硬壓，怕是也不能再讓他松垮下去了。
“卿卿，想明白了？”
果然，慶王根本心知肚明。
聽著他的問話，賀恩下意識地便帶出了自己的答案：“想明白了。”
他早就該想明白的，卻拖到了現在才遲遲醒悟過來。
實在太不應該了！
這段時日以來，整整半月，難道他將腦子泡進天香閣的池子裏去了嗎？！
“那蘇玉卿和張香娘……”賀恩呢喃道。
“本為同一人。”慶王接話道。
隨著慶王的話音落地，嗓子眼兒裏的那塊巨石徹底砸進了心中。
腦海之中迅速倒退，賀恩頓時明白了，為何自己初入天香閣時，張香娘表現的那般怪異。
她又為何，肯對初次見面的自己多有遮掩，以及，那些當時看來莫名其妙，如今想來意味深長的話語。
全部都在引導著他，往一個方向上走去。
可他就是性子倔強到了頂，這麽久了，硬是沒有往那唯一的可能性上猜想過！
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少年頹唐得恨不能掐死自己，只不過他還來不及付之行動，就被慶王拉著進入了下一個話題之中。
且聽他道：
“十年之前，二甲進士蘇奉任翰林編修，得上賞識為聖上廷經講學。後來，出任了我朝龍興之地元城的太守一職。”
這蘇奉，便是前任元城太守，也就是蘇玉卿的父親。
那時賀恩雖也在京城，但他年紀實在太小，難以對朝廷的局勢動向盡數把握，不了解某位官員也是情理之中。
細細一琢磨，少年卻又一驚——慶王不過長他三歲，十年之前，兩人一樣是垂髫年紀。
可是慶王顯然對這位蘇進士有所了解，這般留心細致，不能不讓他為之驚嘆。
想來，皇親貴胄，大抵如此了。
而慶王的講述仍在繼續：
“起初，蘇奉政績斐然，官聲清佳，京中亦多有讚譽。”
“誰知短短兩年之後，蘇奉便開始陽奉陰違，多次忤逆朝廷旨意，惹得聖上為之大怒。”
“於是下令要革了他的職，還要押解進京處置。然而旨意還未送到，便從元城傳來消息，道是蘇奉已然暴斃身亡。”
談及此事，慶王眸色晦暗並不明朗，使人無法窺見其真正想法。
只聽他忽的冷笑一聲，呵道：“死在任上，也虧得他還算是天子門生。”
“天子門生”。
科舉摘取天下英才，使之通過殿試與那位真龍天子產生聯系，更通過“師徒”關系來鞏固著保皇一黨的新生血脈。
雖說肅國功勳世家不少，每年世家子弟不能承襲爵位者投身科舉的也不少，可總歸天下舉子眾多，出身不一，來自那遼闊的五湖四海。
天子門生這四個字，仍舊是一份殊榮的。
只是不知，蘇奉這位天子門生，究竟是做了什麽事情，才惹得聖上大怒？
陽奉陰違、忤逆聖旨，如此罪名，便是誅九族也不為過的。
可是在蘇奉死後，其家人卻大多得以保全，唯一的女兒蘇玉卿，也是遭人背叛才會被賣入煙花柳巷淪落風塵。
在此之前，已然過了三四年。
他當真是忤逆聖旨了嗎？
還是說，聖上如此仁慈？
將疑惑的目光投到了慶王身上，賀恩自然是不指望這位皇子會去主動評判自己的老父親，他不過是打算通過觀察，來為自己的猜測刺探線索罷了。
只是沒有想到，他的一舉一動，從始至終便被慶王完全掌握在了手中。
如今他回望過去，恰巧撞入穆乾的雙眸之中，兩人對視著，使得賀恩無比清晰地從慶王眼中窺見一份寵溺。
眼前人笑道：“卿卿還有什麽要問的？”
“不……應是沒有了。”少年說著低下了頭去。
他的心臟“嘭嘭”地跳動著，思緒紛雜，如同藤蔓將他緊緊束縛。
感到有只手繞到了他的身後，在那纖細腰背外游走，少年也並未做出過激反應。
慶王護住他的腦袋，緩緩按入了自己胸前，沈著聲道：“本王說過了，對卿卿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若有疑問，盡管來詢問本王便是。”
再度重申了一遍，像是怕他不肯開口似的。
少年連顫了顫睫毛，閉上眼睛，低聲呼出了一個“嗯”字。
房中依舊靜謐非常，但慶王卻在沒了其他動作。兩人只是簡單地相擁在了一起，共同烤著暖烘烘的炭火，直至夜半。
長久以來，他賀恩都是提著一口氣，繃緊了神經，在那虎伺狼群的地方艱難討一口生活。
如今，意外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將他護在懷中之人，是慶王，皇子，未來的儲君乃至帝王……
這，是真實的嗎？
他果真能夠依賴於他嗎？
這份相護，又能持續多久呢……
-------------------------------------
“娘子，玉卿姑娘來看您了。”
婆子通傳過一聲，將房門打開留給賀恩，不一會兒便閃得沒影了。
挑起一角帷帳，窺見其內模樣，賀恩不由得心思一沈。
往日輕紗幔帳、瑞腦金獸的花魁閨房，如今空無一人，唯有藥味兒撲面而來，濃郁得令人不得不捂住口鼻，才得以呼吸半分。
面色一凜，少年來到小竈旁邊，掀開蓋子一看，果然，那藥湯早已熬幹了水分，黑漆漆地糊在鍋底，幾近開裂。
“啪”的一下，他將爐竈打翻，發出的巨響傳到房中，這才喚起裏頭一聲極其微弱的嗓音。
“誰啊……”
“是我。”
赫然立在床前，賀恩徑直望向張香娘。
後者面色灰敗，發髻盡數散開，一頭烏發幹枯蕭瑟地垂在肩上。勉強撐著雙臂支起身體，張香娘揚起一雙略顯渾濁的眼睛，儼然是沒有神采的了。
饒是落得如此境地，可她還是將那僅有的力氣化作一聲冷笑，牽動皮肉發出“呵”的聲響。
她說：“我倒是誰，原來是‘蘇玉卿’。”
她分明心裏清楚的很，自己根本不是什麽蘇奉獨女太守千金，可還是要用這個名字來稱呼自己。
到底是要借此羞辱他賀恩，還是懷有旁的心思？
只可惜，樓上卻不如暗室之內，可以隨意交談。他礙於當前形勢，還不能揭開假身份一事的真相。
而讓賀恩沒想到的是，張香娘卻主動說道：
“你不必擔心，現在誰還會在乎我這個病鬼。她們都盼著我快些死了，好騰出這屋子來給她們去住，想要分走我的財物首飾，可又怕染了我這一身的病氣……哈哈哈，當真是‘惜命’得很呢！”
“你呢？”張香娘突然一擡頭，淩亂的發絲下，一雙眼睛緊緊盯住賀恩，“你也是想來謀取我那些個細軟的嗎？”
盯著她的目光，賀恩並不急著言語。他隨腳勾過來一個小圓凳，甩了甩衣袖，穩穩坐在了上面。
就這般與張香娘對視起來，面色沈著，回應道：“娘子多慮了，你那金山銀山可都是要命的玩意兒，我這人膽兒小福也薄，消受不起。”
對於他的話，張香娘又是冷笑。短短幾日內，她消瘦了好多，臉頰都要凹陷下去了。
慘淡的笑牽著她的皮肉掙紮，就像老舊的皮影在匠人手中費力地折騰，實在算不上美景。
好好一個美人兒，活生生被疫病折磨成了這個樣子，從她眼底烏青來看，怕是時日無多了。
無聲之間，賀恩嘆了口氣。回過神後，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詫——他竟會對張香娘，這個買賣瘦馬助紂為虐的幫兇心生憐惜。
在他嘆息之時，張香娘仍是不肯錯目地盯緊了自己，她說：
“不為謀財，那你是來做什麽的？難道，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咳咳咳……”
如今的張香娘，虛弱到難以招架那激動情緒。她拼命地咳嗽著，想要捂住口鼻都做不到，不一會兒便嘔出了一口血來，漓漓地滴在了床單上。
“哈哈……哈，是芙蓉那個賤蹄子讓你來的吧？哈哈，自然是她了。”
一提到“芙蓉”這個名字，張香娘的面容便急劇扭曲起來，可賀恩怎麽看都不像是恨意，反倒……是留戀？
他看到張香娘聚了滿眼的淚水，突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癱在床上。
她的頭發披散下來，大半張臉都被沒入其間。賀恩再看不清楚她的神情，可不知為何，卻能想象得見一雙含傷哀切的眼睛。
張香娘不無譏諷地道：“‘花無百日紅’，我苦苦掙紮、累死拼活地鬥了半生，終究是為你們做了嫁衣裳。”
“蘇玉卿啊蘇玉卿，你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你以為你和我會有什麽不同嗎？”
深吸了一口氣，張香娘將心裏的話一股腦地吐了出來，就像方才吐血一般來得迅疾、猛烈、不顧後果。
她繼續說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在這天香閣裏，全都是一個模樣！全都一個樣……”
“真可惜啊，李秀蓮她早早地就死掉了。而我，也馬上就要和她一般死去了。”
徹底躺倒之後，張香娘只剩氣音，但她還是倔強地講著：
“如今，這天香閣要是你們的天下了。”
直到她說完最後一個字，賀恩都始終安靜地傾聽。
他沒有打斷這個垂死之人，可並不代表，他覺得眼前人的“臨終遺言”會是正確的。
眸色凜冽，少年直視著張香娘，如同在看一張泛黃了的畫卷、一副蟲蛀過的屏風。
他沈著聲道出一句：“你錯了。”
她錯了，她錯得離譜。
而他今日之所以來看她最後一眼，便是要讓她明白一件事。
——這世上，仍舊存在著不容篡改的“對與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