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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放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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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放開我!”

“你算哪兒根蔥,去,叫你們老爺出來,扒開眼珠子洗幹凈了再來看看你爺爺我是誰!滾!”

猛地一揮手,夏決明面上神情堪稱兇惡,賀恩從未見過他這般大動肝火之模樣。

往昔,這個夏太醫從來都是吊兒郎當沒個正形,雖然喜歡威脅人了一點兒,偶爾陰陽怪氣了些,可他總歸還是個挺好相處的人。

如今,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般得盛氣淩人。

那門童儼然是被他這副派頭給嚇蒙了,楞在原地捂著臉,久久地未能回神。

看著他倆杵在這裏,夏決明還未有消氣,他反手又是一抽,“啪”的一聲給另一個門童臉上留下一枚五指印記。

於是乎,這兩個小門童臉上對稱了,紅彤彤得一片倒像是熟透了山果子。

“還楞著做什麽,還想吃巴掌?!”夏決明一瞪眼,面上神情兇惡得像是一頭豺狼。

這下子兩個門童再不敢耽擱,腳底抹油地跑回了太守府,同時哭天搶地叫嚷起來,生怕旁人不知道府外來了一頭不好惹的“大老虎”。

“噗嗤”一聲,賀恩笑出了聲。

他這動靜立刻引來夏決明側目,後者翻了他一記白眼,冷聲道:“怎麽,你也想吃巴掌?”

“不敢不敢,夏太醫還是留著賞給門童吧。小人福薄,怕是消受不了。”少年強忍著笑意,看眼前人這般反常之舉。

又是一記白眼,夏決明雙手掐腰,學著賀恩的神色模樣,卻更為浮誇地拉長著嗓音道:

“哎喲喲……小人福薄~怕是消受不了~”

原本正常的一句自謙,被他這般演繹出來,賀恩忽然湧起一陣嘔吐之感。他也順勢演了起來,捂著臉扭到一旁,彎下腰就開始幹嘔。

“呵,惡心吐了啊。”夏決明突然冷聲,神情也恢覆了往日狀態,“我這剛一學你,你就惡心成了這樣。小恩子,知道你平時是有多假,有多麽能惡心人了吧?”

拐了半天,原來是為了罵他一句,賀恩聽了卻實在生不起氣。他抿了抿唇,先是誠懇地給夏太醫抱拳,認錯道:

“實在抱歉,小人以後定當深躬自省,力求改正。”

隨後又低低生笑,因為他忽然反應過來,這般自謙,不正是夏決明嫌棄他的那一點之活靈活現地演示嗎。

果不其然,夏決明再度翻了他一枚碩大白眼。

兩人對視,少年眼中笑意更濃,他勾起的嘴角久久未曾下落。而經過他的觀察,夏決明也並非表現的那般嫌惡,甚至這位太醫不一會兒便摟住了賀恩雙肩,情深意濃地同他分享起了心得:

“不是我說,小恩子,你小小年紀還是得支棱起來啊。他穆乾不過是個皇子罷了,有什麽值得畏懼的——更何況,他那人,吃軟不吃硬。遇上什麽事,你盡管上,幹就完了!大不了時候嘴軟一軟,甜一點兒,撒嬌撒癡哄一哄你們王爺就完事兒了~”

不難猜測,這怕是夏太醫的親身體會從而得出感悟,賀恩聽在耳中,卻只能一笑而過。

少年暗道,他並非慶王母族之人,又與他毫無血緣牽絆,不過是短暫相識之後,有了些許淺薄的變化,然而,這般雲泥之別的身份差距,使得那份變化根本不值一哂。

他毫不懷疑,只消回到京城,再有另一個“賀恩”出現,他便只會被慶王失去興致之後棄如敝履。

而他能做的,僅僅是在被慶王拋棄之前,盡最大努力為自個兒,為母親爭取一些退路。

緩緩呼出一口氣,身邊夏決明仍在絮絮叨叨地講著“禦慶王之術”,賀恩察覺到太守府內傳來響聲,自然也沒了心情再去收聽。

擡手堵住夏太醫的嘴,賀恩輕聲道:“稍等,那兒有動靜。”

眉頭一挑,夏決明側目看向賀恩,目光尖利像是一把利刃。直盯得賀恩渾身發毛,而他豎著耳朵竊聽太守府內傳來的聲響,亦是聽得脊背生涼。

但聽那府中隱隱約約傳來了兩人爭論之聲:

“管家,您且再替我通傳一聲,此事著實非同小可啊!”

“有什麽小可不小可的,不就是死了幾個‘瘦馬’嗎,再去買批新的便是了!”

“不不不,管家,求您,此事必得報給大人——那些個丫頭們是感染疫病而亡,只恐此事蹊蹺,不得不防啊……”

“疫病?!你趕緊滾遠點兒,別過來!好你個賴頭張,我看你可憐才給你擇了這麽個差事,你可倒好,如今上趕著來害我來了!你莫要再上前,當心我讓家丁將你拖出去燒了!”

……

吵吵嚷嚷了一陣,聲音減弱,似是逐漸走遠了。而不久之後,太守府偏門打開,幾個家丁從中推出一人,但見滿頭瘡疤,佝僂著腰身,渾身瘦得像根掰彎了的竹竿。

想來此人就是所謂的“賴頭張”,賀恩心中生疑,他同夏決明試了個顏色,後者則是讚同地點了下頭。

於是賀恩摘了藥箱擱在夏決明身邊,腳下輕點幾下,便悄無聲息地跟著那賴頭張拐進了小巷子裏。

不知是對他跟蹤一事有所發覺,還是那賴頭張本就行蹤詭異,竟然帶著賀恩在巷子裏七拐八拐,險些讓後者迷失在了那些個羊腸小道之中。

好在,賀恩隨身帶有一些細微機關,他一路投擲米珠嵌入墻體之中,通過那轉瞬而逝的一抹微光,來辨識來路與方向。

而跟著賴頭張繼續深入,直到拐進一條窄巷,地上鋪就的石板早已斷裂,一條扭曲的排水溝從門框底下伸了出來,其中正流淌著暗紅色的骯臟臭水。

那是一扇破門,木板拼湊而成,表層糊了一張倒著貼就的“福”字,本該是紅紙,現已經掉色,飄飄搖搖地像是一片釘死了的白色枯葉。

“咚——咚咚——”

“咚——咚咚——”

一長二短,如此敲擊兩次之後,裏頭傳來了腳步聲,卸下門栓之後,將賴頭張迎了進去。

默默記下這節奏,賀恩本想就此離開,結果好巧不巧,一轉身便發覺有人同樣進來了巷子裏,聽腳步聲,還是三個。

其中兩個沈穩踏實,步伐有力,而另一個起初慌亂無章,似是苦苦掙紮,隨後陡然失了氣力,變成拖行前進。賀恩心裏一緊,只怕是被打昏了過去。

不一會兒,三人出現在了那扇破門之前。側目掃去一眼,果不其然,一前一後兩個壯年男子,皆以黑布覆面,身上穿著雜亂不堪,似是流浪漂泊的江湖人士。

而那兩人之間,則是扛著一個滿滿當當的麻布口袋,一端用布條紮進,撐起扁落下去之處,可以模糊地判斷出來,裏頭塞著的只怕是個人。

但是體態過於瘦小,估摸著應是身量未足的小姑娘。

怎麽會背個小姑娘來到此處?心頭陡然一緊,賀恩隱約有了猜測。而接下來他所見到的,則立即應和了他的猜想。

同樣的一長二短兩次敲擊,破門打開,迎候之人卻是賴頭張了。他並未將兩人請入院中,而是就在門口便開始買賣交易。

放開麻袋之後,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此時此刻卻是慘白而毫無血色。那是個約莫十二歲的小姑娘,已然昏迷過去了。

賴頭張扒開女孩眼珠瞧瞧情況,又張開女孩嘴巴看過牙口舌頭,隨後,兩個黑衣人將女孩掐著腰拎起,無力垂下的四肢也是齊全,大略的檢查便差不多了。

看到此處,賀恩心中雖感到不適,但他尚可壓抑下去繼續堅持。然而接下來,他所見到的,卻令少年登時瞪大雙眸,瞠目結舌久久難以回神。

只見那個賴頭張,竟剝去了女孩兒的衣物……

一剎那間,賀恩只覺氣血直沖腦門兒,他緊握雙拳,指節處過於用力而泛起陣陣慘白。顱內之弦緊繃,繃得幾欲斷裂,少年暗罵一聲“敗類”,便要沖出去當場結果了這三個王八蛋!

然而就在這時,忽然一陣狠勁兒掰住了賀恩肩頭,他猛地回身揮出一拳,卻見來者正是慶王暗衛之一,李鷹。

後者反握住他的拳頭,面色板正無變。且聽他壓低聲音對賀恩講道:

“二公子,王爺命我速速帶你回去。”

“不!我不能回去!”

少年說著,便要掙脫李鷹桎梏,然而暗衛到底不容小覷,武功深厚遠非賀恩當前可比,他不禁掙脫不開,還被對方一掌劈在後頸,眼前一黑暫且失去意識。

待到他醒來之時,兩人已在路上。李鷹背著賀恩飛速前進,感到少年醒來亦是無動於衷。賀恩本以為自己有了逃跑之機,誰知道稍微一動,便發現自個兒雙手都被緊緊綁住,全然掙脫不得半點兒。

氣得他當即猛砸李鷹,試圖阻攔對方步伐,最好是能半途停下來。

他一遍遍地喊著:“放開我!”

但李鷹嘴裏卻只有一句“王爺吩咐”,便不肯退步半分。

無可奈何之下,少年只得咬緊了牙關,於心中暗暗較勁。

他不禁回想起自己此行所見諸事,結合那賴頭張在太守府的談話,不難推斷,那個無辜可憐的小姑娘,正是他們口中的“瘦馬”。

此瘦馬並非駕馭之馬,而是幼年女孩之代稱。賀恩早年在京城時,亦曾聽聞,松竹園裏常有南邊兒來的“班主”,常常帶著一班子的瘦馬。

她們往往年紀不過二八,因著精通絲竹管弦之藝,善舞貌美且性情溫順,成為達官貴人後宅的珍稀玩物。

或有豪爽者,一擲千金為其贖身,從此免除賤籍,得以逆天改命。而若是不得貴人相助,便在一年之期後就要離開京城,往後輾轉各地,各自流離再不可知。

那時賀恩尚且年幼,不曾去過那尋花問柳之地,對於瘦馬不過是略有耳聞。

如今親眼見了買賣瘦馬之情形,他只感到雙目瞪得幾欲撕裂,心口狠狠紮上一道,鮮血迸流不止。

自幼親眼見識過,身為妾室的母親受過多少苦痛折辱,他如何想不見,那些女孩子縱使被達官貴人贖了身,買入後宅之中,亦不會過上什麽安寧的好日子。

人皆有父母,皆是母親捧在手中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的小寶貝,若是那女孩兒的家人得知她被隨意買賣,如此對待,只怕是要活生生痛死這一顆心!

死死地咬著牙關,賀恩絕不肯就此離去,他更加劇烈地掙紮起來,雖然雙手被捆住了,但為了方便背他,李鷹並沒有捆住他的雙腳。

於是賀恩暗中積蓄力氣,陡然一擊將李鷹絆倒在地,而他自個兒,卻也當即就被甩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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