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難道，已然開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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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難道，已然開始了嗎…
夜色降臨之際，賀恩側目望著窗外日薄西山，但見無邊殘紅將天際染呈血色。他輕嘆了一口氣，喚來杏兒，問道：
“門外可有兵士在側？”
聽他此言，杏兒大為驚詫。她歪著腦袋看向門外，疑惑道：
“公子當真料事如神，怎知外頭有軍爺守著嘞？”
輕笑兩聲，他並未言語。毫無疑問，穆乾不會隨隨便便將他扔在某處，既然已將他帶出了賀府，那如今的他，顯然是不得隨隨便便地自由來去了。
再者道，白日裏夏決明既然如此暗示與他，想必此間夜裏定會發生大事——如若他夢中所聞皆為真實，即將來勢洶洶的只怕是——一場刺殺。
然而，已被慶王料到的刺殺，還能發揮其真正效用嗎？
眸色一凜，賀恩起身穿衣，桌上銅鏡倒映而出他的身影：臥床幾日倒是頗為清減。
本就無多少贅肉，如今看來，倒是只剩一把纖細骨頭了。從前母親常說，他生來是個姑娘身子，骨架纖細，腰身更是細得盈盈一握。
後來他從書上讀到了一個故事，傳說早前有位君主最喜細腰，於是官宦宮婦絞盡腦汁來討其歡心，以至於宮中上下多有餓死。
君王愛細腰，宮中就多餓死。
若君王喜佝僂，是否就要自廢雙腿呢？
他從一開始就讀懂了稗官記錄此事時那隱於筆墨之間的暗諷之意。以至於，而今自己開始鉆營媚上討好之事了，心底裏總免不了要冷漠嘲諷一番。
想來，他與那些苦心孤詣者相較，也沒什麽不同。
眸色低垂，他穿好裝束，更將袖口紮進，渾身上下理得幹脆利落。身後也適時傳來了問詢之聲：
“公子，您可是要出門去？”
杏兒這丫頭，天真爛漫，自內而外地透著一份老實。賀恩從心底裏喜歡這樣的人物，至少他不必多費心思來猜度身邊人的意思。於是輕笑著朝她望去，打了個哈哈道：
“只是躺了這麽些日子，渾身乏力的很。想著去借一把刀劍來，舞上兩遭，也松快松快手腳。”
兩手一拍，杏兒笑得了然，她當即應承道：
“原來如此，那杏兒去幫您將軍爺叫來，跟他們借豈不是正好。”
言罷，小丫頭三兩步間已跑了出去。他聽得杏兒與兵士交涉，後者自然是不願將佩劍與人，但隨著杏兒的苦苦哀求，以及他們大抵念及了李慎的囑咐，終是拗不過這新湊的主仆二人，將自個兒的武器給遞了出去。
“嘿嘿，公子，杏兒借得劍啦。”
小丫頭獻寶似的將武器奉上，雙手托著，笑得燦爛。這幅模樣令賀恩一瞬恍惚，想起了自家旺財。那小子平素得了什麽寶貝，也是如此樂呵呵地跟自個兒分享。
只是不知，在他離開的這幾日裏，旺財在府上怎樣？可有受到父親和大哥的責備刁難……
等挨過眼前這一劫後，他必定是要歸家一趟。不為別的，也該探望母親、帶上旺財，此後便是跟著穆乾離開元城，也好將一顆心平平穩穩地放回肚子裏。
長嘆了一口氣，他重新睜開眼睛，雙眸已恢覆一片清明之色。接過那柄長劍，於手中掂量幾番，約莫重有一斤五兩。只見其長四尺二寸，雙面開刃，劍身並無其他紋飾，劍鞘上也沒有什麽特殊掛件。可見只是親衛所佩的普通長劍。
擡手挽了兩個劍花，行動處還算流暢，於他而言，攜帶此劍雖算不上是如虎添翼，但也聊勝於無吧。
想到接下來即將發生之事，賀恩心中難免緊張。
他在賭，賭自己這些日子並未傷到根本，賭自己可以成功走進穆乾的心中。
如若一切順利……不，必須一切順利。
眸色愈發堅定，少年將房中陳設盡數推到兩側，空出一片相對寬敞的地方來。隨即莞爾一笑，扭頭對杏兒道：
“你且避我遠些，刀劍無眼，傷到人就不好了。”
聽得他如此柔聲細語，眼前的丫頭不僅沒有立刻避讓，反倒楞在原地。透過她雙瞳，賀恩瞧見自己清笑吟吟的面容，心中了然，不禁苦笑。
如今反賺了一身苦頭的他，真是恨不得自己便如路邊的阿貓阿狗一般，生得粗陋無比才好——如此，也就沒了這些亂七八糟的勾心鬥角。
然而他不能。
既然老天爺給了他這樣一張面孔，他也憑此成功吸引到了慶王的註意，那他就必須將自己的優勢發揮到極致才好。
——他必須牢牢地扒住穆乾這棵大樹，背靠大樹，好乘涼。
就在他於房中步幅輕移，開始練習尋常劍法之時，門外冷不丁地響起一陣短兵相接之聲。
“鏗——”
似是金石斷裂。
猛地收勢回身，賀恩提劍而立，不錯目地緊盯著面前那扇雕花木門。他低吟出聲，道：
“難道，已然開始了嗎……”
-------------------------------------
“你那小美人兒，當真可信嗎？”
聽得夏決明的問話，穆乾始終望向窗外。殘陽餘暉滾著金紅之色，將僅剩的湛藍逐漸蠶食殆盡。他單手倒背於身後，沈吟半晌，才對身後人開口：
“此事發生之際，他早已陷入昏迷。難道你覺得，他終日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躺著，也能翻出什麽風浪來？”
被他如此質問，夏決明儼然一楞，心中立時腹誹：人家這兩天是躺著不假，可是底子裏根子上卻是賀家的人。
現在賀家那窩草包就惦記著取你項上人頭，難道他這個庶子便一無所知嗎？
都說色令智昏，他覺得穆乾現在便有了些這方面的由頭。來日他榮登大寶，整個肅國可該如何是好……
只不過，他到底是跟著穆乾一塊兒長大的人，他深知道眼前人這自幼盛寵不斷故而從來聽不得忤逆之言的性子。揚起一抹輕松釋然的笑，夏決明言辭安撫道：
“王爺深謀遠慮，自然事事盡在掌握嘍。”
果不其然，收獲白眼一枚。穆乾根本不信他這馬屁話，更不屑於同他再講下去。
但見慶王背過身去，依舊眺望著那天邊的一輪紅日，夏決明忽而想到，許多年前，也是同樣的傍晚黃昏，也是同樣的背影長立。父親在身後推了他一把，命他追上去、跟著慶王的方向，去做他影子下的人……
閉上眼睛，心中一陣苦澀泛濫。他苦笑了半晌，最終還是挨不過心中擔憂，將自個兒的看法給和盤托了出來：
“不論你信他與否，都必須留個後手。單論今晚，若是他安分守己並無他動，也就暫且放他一命。可若是他逃了你我布下的眼線，偏要去和賀峰那老匹夫匯合，可就怨不得我‘一視同仁’了。”
他笑著講出此話，言辭之間分明是決斷他人性命，卻語調輕揚如同商議明日天氣。手中更是不知何時早已摸出銀針，正是白日裏替那賀家二公子矯正舌骨的兩根。
只見其尾端搖曳一絲幽微藍光，詭異不同於金屬本色。
作為太醫，他可以擁有精絕醫術、懸壺濟世。但當他脫去那身官服，也可驅使蠱蟲、玩弄劇毒，隔空了結他人性命。
他一向明白，人同草藥一樣，愈是顏色艷麗，愈是毒性狠辣。
越漂亮的美佳人，心越臟。
殊不知，正如他了解眼前人，眼前人亦同樣對他了如指掌。穆乾低笑一聲，從窗外收回了遠眺視線。此時金輝欲散，輕灑下來便是濃郁的灰黑塗滿一重淺淡光暈。身前的慶王將側顏盡數籠在陰影之中，聲色低沈有若空谷回響。
只聽得他淡淡道：
“你當真覺得，今晚之事，賀家會親自動手？”
聞言，心中頓時一緊。夏決明兀得擡頭，正對上穆乾雙眸。四目相對之間，面色幾度變化，夏太醫很快垂眸開始思索，想著想著便忽然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
-------------------------------------
“鏗”的一聲，手中長劍斷為兩截。就在兵士楞神之際，那劈砍之人吐著滿口酒氣，暢笑道：
“就憑你這三腳貓功夫，還敢阻攔爺爺我上樓？——閃開！”
飛起一腳，踹在兵士腹部，後者當即甩出六尺之遠。小二見狀，哪裏還敢再提什麽“雅間被貴客全包”的事，早躲在一旁顧全性命去了。
至於那挨打的兵士，其自然有同伴在此，可瞧見那闖入者勢頭不可阻擋，簡直以一打三，已是大驚失色。只顧著呼朋引伴，又叫來五六名兵勇助陣之外，卻是畏畏縮縮地圍成一團，無一人肯沖上前去。
而那作勢闖樓之人，確實與常人不同。他生得天然棗木紅臉，一雙吊梢眼睛瞪得滾圓，不怒也有了三分殺氣。身上穿著，不是尋常百姓，更非江湖之人，只是一件破舊的差役棉服，打著四五個針腳粗糙的補丁。
瞧他這幅模樣，二樓眺望的賀恩都有了好奇，他借著高處能將底下望得清楚，但隨著那人踏上樓梯，卻被遮擋得看不仔細了。
腳下本能地就要往前走去，誰知忽然冒出兩道手臂交叉著攔在身前。只見兩名兵士面色嚴肅，對他講道：
“賀公子，王爺有令，您不能出去。”
對於這些軍爺，他分辨出其身上穿的是元城大營的衣裳，想必是臨時調撥過來保護慶王的安危。
如今他們就在元城裏，魚龍混雜，怕是穆乾不想暴露身份也架不住當地官員要對他嚴加保護。
想通了此事，賀恩微微一笑，壓下那兩名兵士的手，解釋道：
“我不出去，只在此處閑看罷了。兩位大哥莫要緊張。”
說著，他又相為佐證似的往後倒退了一步，腦袋一歪，繼續笑問：“我就站在此處，可好？”
見他確實沒有強闖之意，兩位軍爺也就放下心來。
更不必說，這位賀二公子本就生得惹人憐愛，偏生還是個善笑的。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一來二去的，他們也就不覺間卸了防備，就著那樓下的鬧事之人討論閑聊了起來。
此時大廳裏已聚起看客，有那眼尖面熟之人，扯著嗓子就嚷嚷道：
“‘醉金剛’，你灌上三斤馬尿便不知地厚天高，這又是驚了那位大人的架？當心惹來官兵，將你關入大牢啊，哈哈哈……”
“醉金剛……”賀恩呢喃著這三個字，一旁的士兵聽出他的好奇之意，解釋道：
“賀二公子有所不知，這人名叫石德義，早年間靠著他那在太守手底下當差的娘舅，往衙門裏謀了個差事。誰知道他這人喝了酒上了頭，便不管不顧地鬧事。”
聽了軍爺的話，賀恩更覺奇怪，他不禁發問道：“既然是衙門的人，怎得落魄至此？”
於是對方繼續往下講說：
“還不都是敗在娘們兒身上！他平素有個相好，名喚秀蓮，是個窯子裏賣唱的小娼/婦。這秀蓮仗著自己年輕貌美，沒少在外興風作浪地招惹亂事。一次，就讓石德義逮到她和太守的幹兒子廝/混——他喝了酒，哪裏還管什麽太守、衙門的，當場將二人痛打一頓。”
“說起來也是那秀蓮命薄，慌亂之中腦袋往桌子上一磕，竟然磕出個碗口大的疤來，鮮血直流！床上躺了三個月，還是不見好，最後兩手一伸、兩腿一蹬，死了。”
“相好的沒了，那太守的幹兒子可是哭斷了心肝，定要他老子將石德義懲治。於是奪了他的差事，還下了大獄，要不是他娘舅從中斡旋，只怕是早就爛死在獄中了。”
“從那之後，這石德義便成了潑皮流氓，一有了錢便拿來喝酒，一喝了酒便開始鬧事。他倒也不霍霍百姓，只專挑那些達官貴人家的場子鬧事。他們厭惡他，可又沒鬧出大事，也就沒法拿他怎麽樣。”
“只不過這次啊，他算是踢到鐵板嘍……”
說完之後，士兵一陣唏噓，仿佛已然看見慶王發怒將這鬧事的“醉金剛”石德義一宰了事的場面。只是賀恩與他們不同，他可並不覺得此時此刻那位慶親王會有心情來收拾這麽一個小嘍啰。
聽得了石德義的故事，除了感慨世事無常之外，他腦海之中泛起一個想法：這事兒不對勁兒。
雖然整體走向並無異初，但個中卻有幾處不通暢所在。於是他難抑好奇地繼續追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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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可有兵士在側？”
聽他此言，杏兒大為驚詫。她歪著腦袋看向門外，疑惑道：
“公子當真料事如神，怎知外頭有軍爺守著嘞？”
輕笑兩聲，他並未言語。毫無疑問，穆乾不會隨隨便便將他扔在某處，既然已將他帶出了賀府，那如今的他，顯然是不得隨隨便便地自由來去了。
再者道，白日裏夏決明既然如此暗示與他，想必此間夜裏定會發生大事——如若他夢中所聞皆為真實，即將來勢洶洶的只怕是——一場刺殺。
然而，已被慶王料到的刺殺，還能發揮其真正效用嗎？
眸色一凜，賀恩起身穿衣，桌上銅鏡倒映而出他的身影：臥床幾日倒是頗為清減。
本就無多少贅肉，如今看來，倒是只剩一把纖細骨頭了。從前母親常說，他生來是個姑娘身子，骨架纖細，腰身更是細得盈盈一握。
後來他從書上讀到了一個故事，傳說早前有位君主最喜細腰，於是官宦宮婦絞盡腦汁來討其歡心，以至於宮中上下多有餓死。
君王愛細腰，宮中就多餓死。
若君王喜佝僂，是否就要自廢雙腿呢？
他從一開始就讀懂了稗官記錄此事時那隱於筆墨之間的暗諷之意。以至於，而今自己開始鉆營媚上討好之事了，心底裏總免不了要冷漠嘲諷一番。
想來，他與那些苦心孤詣者相較，也沒什麽不同。
眸色低垂，他穿好裝束，更將袖口紮進，渾身上下理得幹脆利落。身後也適時傳來了問詢之聲：
“公子，您可是要出門去？”
杏兒這丫頭，天真爛漫，自內而外地透著一份老實。賀恩從心底裏喜歡這樣的人物，至少他不必多費心思來猜度身邊人的意思。於是輕笑著朝她望去，打了個哈哈道：
“只是躺了這麽些日子，渾身乏力的很。想著去借一把刀劍來，舞上兩遭，也松快松快手腳。”
兩手一拍，杏兒笑得了然，她當即應承道：
“原來如此，那杏兒去幫您將軍爺叫來，跟他們借豈不是正好。”
言罷，小丫頭三兩步間已跑了出去。他聽得杏兒與兵士交涉，後者自然是不願將佩劍與人，但隨著杏兒的苦苦哀求，以及他們大抵念及了李慎的囑咐，終是拗不過這新湊的主仆二人，將自個兒的武器給遞了出去。
“嘿嘿，公子，杏兒借得劍啦。”
小丫頭獻寶似的將武器奉上，雙手托著，笑得燦爛。這幅模樣令賀恩一瞬恍惚，想起了自家旺財。那小子平素得了什麽寶貝，也是如此樂呵呵地跟自個兒分享。
只是不知，在他離開的這幾日裏，旺財在府上怎樣？可有受到父親和大哥的責備刁難……
等挨過眼前這一劫後，他必定是要歸家一趟。不為別的，也該探望母親、帶上旺財，此後便是跟著穆乾離開元城，也好將一顆心平平穩穩地放回肚子裏。
長嘆了一口氣，他重新睜開眼睛，雙眸已恢覆一片清明之色。接過那柄長劍，於手中掂量幾番，約莫重有一斤五兩。只見其長四尺二寸，雙面開刃，劍身並無其他紋飾，劍鞘上也沒有什麽特殊掛件。可見只是親衛所佩的普通長劍。
擡手挽了兩個劍花，行動處還算流暢，於他而言，攜帶此劍雖算不上是如虎添翼，但也聊勝於無吧。
想到接下來即將發生之事，賀恩心中難免緊張。
他在賭，賭自己這些日子並未傷到根本，賭自己可以成功走進穆乾的心中。
如若一切順利……不，必須一切順利。
眸色愈發堅定，少年將房中陳設盡數推到兩側，空出一片相對寬敞的地方來。隨即莞爾一笑，扭頭對杏兒道：
“你且避我遠些，刀劍無眼，傷到人就不好了。”
聽得他如此柔聲細語，眼前的丫頭不僅沒有立刻避讓，反倒楞在原地。透過她雙瞳，賀恩瞧見自己清笑吟吟的面容，心中了然，不禁苦笑。
如今反賺了一身苦頭的他，真是恨不得自己便如路邊的阿貓阿狗一般，生得粗陋無比才好——如此，也就沒了這些亂七八糟的勾心鬥角。
然而他不能。
既然老天爺給了他這樣一張面孔，他也憑此成功吸引到了慶王的註意，那他就必須將自己的優勢發揮到極致才好。
——他必須牢牢地扒住穆乾這棵大樹，背靠大樹，好乘涼。
就在他於房中步幅輕移，開始練習尋常劍法之時，門外冷不丁地響起一陣短兵相接之聲。
“鏗——”
似是金石斷裂。
猛地收勢回身，賀恩提劍而立，不錯目地緊盯著面前那扇雕花木門。他低吟出聲，道：
“難道，已然開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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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小美人兒，當真可信嗎？”
聽得夏決明的問話，穆乾始終望向窗外。殘陽餘暉滾著金紅之色，將僅剩的湛藍逐漸蠶食殆盡。他單手倒背於身後，沈吟半晌，才對身後人開口：
“此事發生之際，他早已陷入昏迷。難道你覺得，他終日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躺著，也能翻出什麽風浪來？”
被他如此質問，夏決明儼然一楞，心中立時腹誹：人家這兩天是躺著不假，可是底子裏根子上卻是賀家的人。
現在賀家那窩草包就惦記著取你項上人頭，難道他這個庶子便一無所知嗎？
都說色令智昏，他覺得穆乾現在便有了些這方面的由頭。來日他榮登大寶，整個肅國可該如何是好……
只不過，他到底是跟著穆乾一塊兒長大的人，他深知道眼前人這自幼盛寵不斷故而從來聽不得忤逆之言的性子。揚起一抹輕松釋然的笑，夏決明言辭安撫道：
“王爺深謀遠慮，自然事事盡在掌握嘍。”
果不其然，收獲白眼一枚。穆乾根本不信他這馬屁話，更不屑於同他再講下去。
但見慶王背過身去，依舊眺望著那天邊的一輪紅日，夏決明忽而想到，許多年前，也是同樣的傍晚黃昏，也是同樣的背影長立。父親在身後推了他一把，命他追上去、跟著慶王的方向，去做他影子下的人……
閉上眼睛，心中一陣苦澀泛濫。他苦笑了半晌，最終還是挨不過心中擔憂，將自個兒的看法給和盤托了出來：
“不論你信他與否，都必須留個後手。單論今晚，若是他安分守己並無他動，也就暫且放他一命。可若是他逃了你我布下的眼線，偏要去和賀峰那老匹夫匯合，可就怨不得我‘一視同仁’了。”
他笑著講出此話，言辭之間分明是決斷他人性命，卻語調輕揚如同商議明日天氣。手中更是不知何時早已摸出銀針，正是白日裏替那賀家二公子矯正舌骨的兩根。
只見其尾端搖曳一絲幽微藍光，詭異不同於金屬本色。
作為太醫，他可以擁有精絕醫術、懸壺濟世。但當他脫去那身官服，也可驅使蠱蟲、玩弄劇毒，隔空了結他人性命。
他一向明白，人同草藥一樣，愈是顏色艷麗，愈是毒性狠辣。
越漂亮的美佳人，心越臟。
殊不知，正如他了解眼前人，眼前人亦同樣對他了如指掌。穆乾低笑一聲，從窗外收回了遠眺視線。此時金輝欲散，輕灑下來便是濃郁的灰黑塗滿一重淺淡光暈。身前的慶王將側顏盡數籠在陰影之中，聲色低沈有若空谷回響。
只聽得他淡淡道：
“你當真覺得，今晚之事，賀家會親自動手？”
聞言，心中頓時一緊。夏決明兀得擡頭，正對上穆乾雙眸。四目相對之間，面色幾度變化，夏太醫很快垂眸開始思索，想著想著便忽然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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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鏗”的一聲，手中長劍斷為兩截。就在兵士楞神之際，那劈砍之人吐著滿口酒氣，暢笑道：
“就憑你這三腳貓功夫，還敢阻攔爺爺我上樓？——閃開！”
飛起一腳，踹在兵士腹部，後者當即甩出六尺之遠。小二見狀，哪裏還敢再提什麽“雅間被貴客全包”的事，早躲在一旁顧全性命去了。
至於那挨打的兵士，其自然有同伴在此，可瞧見那闖入者勢頭不可阻擋，簡直以一打三，已是大驚失色。只顧著呼朋引伴，又叫來五六名兵勇助陣之外，卻是畏畏縮縮地圍成一團，無一人肯沖上前去。
而那作勢闖樓之人，確實與常人不同。他生得天然棗木紅臉，一雙吊梢眼睛瞪得滾圓，不怒也有了三分殺氣。身上穿著，不是尋常百姓，更非江湖之人，只是一件破舊的差役棉服，打著四五個針腳粗糙的補丁。
瞧他這幅模樣，二樓眺望的賀恩都有了好奇，他借著高處能將底下望得清楚，但隨著那人踏上樓梯，卻被遮擋得看不仔細了。
腳下本能地就要往前走去，誰知忽然冒出兩道手臂交叉著攔在身前。只見兩名兵士面色嚴肅，對他講道：
“賀公子，王爺有令，您不能出去。”
對於這些軍爺，他分辨出其身上穿的是元城大營的衣裳，想必是臨時調撥過來保護慶王的安危。
如今他們就在元城裏，魚龍混雜，怕是穆乾不想暴露身份也架不住當地官員要對他嚴加保護。
想通了此事，賀恩微微一笑，壓下那兩名兵士的手，解釋道：
“我不出去，只在此處閑看罷了。兩位大哥莫要緊張。”
說著，他又相為佐證似的往後倒退了一步，腦袋一歪，繼續笑問：“我就站在此處，可好？”
見他確實沒有強闖之意，兩位軍爺也就放下心來。
更不必說，這位賀二公子本就生得惹人憐愛，偏生還是個善笑的。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一來二去的，他們也就不覺間卸了防備，就著那樓下的鬧事之人討論閑聊了起來。
此時大廳裏已聚起看客，有那眼尖面熟之人，扯著嗓子就嚷嚷道：
“‘醉金剛’，你灌上三斤馬尿便不知地厚天高，這又是驚了那位大人的架？當心惹來官兵，將你關入大牢啊，哈哈哈……”
“醉金剛……”賀恩呢喃著這三個字，一旁的士兵聽出他的好奇之意，解釋道：
“賀二公子有所不知，這人名叫石德義，早年間靠著他那在太守手底下當差的娘舅，往衙門裏謀了個差事。誰知道他這人喝了酒上了頭，便不管不顧地鬧事。”
聽了軍爺的話，賀恩更覺奇怪，他不禁發問道：“既然是衙門的人，怎得落魄至此？”
於是對方繼續往下講說：
“還不都是敗在娘們兒身上！他平素有個相好，名喚秀蓮，是個窯子裏賣唱的小娼/婦。這秀蓮仗著自己年輕貌美，沒少在外興風作浪地招惹亂事。一次，就讓石德義逮到她和太守的幹兒子廝/混——他喝了酒，哪裏還管什麽太守、衙門的，當場將二人痛打一頓。”
“說起來也是那秀蓮命薄，慌亂之中腦袋往桌子上一磕，竟然磕出個碗口大的疤來，鮮血直流！床上躺了三個月，還是不見好，最後兩手一伸、兩腿一蹬，死了。”
“相好的沒了，那太守的幹兒子可是哭斷了心肝，定要他老子將石德義懲治。於是奪了他的差事，還下了大獄，要不是他娘舅從中斡旋，只怕是早就爛死在獄中了。”
“從那之後，這石德義便成了潑皮流氓，一有了錢便拿來喝酒，一喝了酒便開始鬧事。他倒也不霍霍百姓，只專挑那些達官貴人家的場子鬧事。他們厭惡他，可又沒鬧出大事，也就沒法拿他怎麽樣。”
“只不過這次啊，他算是踢到鐵板嘍……”
說完之後，士兵一陣唏噓，仿佛已然看見慶王發怒將這鬧事的“醉金剛”石德義一宰了事的場面。只是賀恩與他們不同，他可並不覺得此時此刻那位慶親王會有心情來收拾這麽一個小嘍啰。
聽得了石德義的故事，除了感慨世事無常之外，他腦海之中泛起一個想法：這事兒不對勁兒。
雖然整體走向並無異初，但個中卻有幾處不通暢所在。於是他難抑好奇地繼續追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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