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肯來，我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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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肯來，我便往
“主子這又是下的哪門子指令？”同僚湊近過來，旁敲側擊地向李慎打探。
他閉口不言，全都當作耳旁風。
誰知對方根本不長眼睛，舌頭長得比南巷子的老宮婦還要難纏。
為堵住同僚的喋喋不休，李慎道：
“主子的心思是咱們能置喙的嗎？你還要不要命了！讓你找蛐蛐兒就安心閉嘴地找，反正誰找到了誰把賞賜拿到手軟。”
恩威並施之下，同僚終於閉嘴，李慎也得以靜下心來思索局勢。
自從那會兒見了賀家二公子，主子就突發奇想地叫人來，在這小院兒裏找蛐蛐兒。眼見的地上殘雪都沒化幹凈，天氣冷得抱著手爐都哆嗦，哪裏還有什麽蛐蛐兒？
可是再離譜的指令從主子嘴裏講出來，都必須貫徹到底。
找不到？那叫他們無能。
眼看著眾弟兄們快把這小院兒給掀翻過來倒三倒了，李慎覺得合該開口勸勸了。於是蹭到穆乾身邊，輕聲道：
“主子，恕小的們無能，是真沒找見半個蛐蛐兒的影兒啊。”
誰知上位是連眼皮都不曾一掀，順著他的話就道：“確實無能。”
狠噎了一口，李慎繼續點頭哈腰，他試探道：
“小的們眼拙，興許見了也給漏過去了。主子要不描述描述那蛐蛐兒的樣子，好讓小的們心裏眼裏清明一些？”
略作思索，穆乾還真就沈聲道：“是只八敗。”
見自家主子那一派認真模樣，李慎不由得心生疑惑——難道真有那麽只冬天不死的蛐蛐兒，還是只難得的八敗？
種種思緒在腦海之中紛雜，他不敢多言，只得撤回去繼續尋找。而在李慎退下後，穆乾的心裏也冒出一絲猜度：
距離賀恩跑回房中，才過了不到半個時辰，那蛐蛐兒能跑到什麽地方？
就是它個頭小，可這小院兒攏共也沒有多大，這麽多人一擁而上，就是鉆進地底下三尺半，也能挖出來了吧。
拂衣換腿，穆乾剛欲調整坐姿，隱約覺得腿上不太對勁兒。伸手一抓，掌中跳進一物，突突地頂著指節，倒是虎虎生威。
等到那小家夥兒消停下來，他攤開手掌一看，好家夥兒，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那蛐蛐兒就趴在他的衣裳底下，借著他的體溫取暖呢。
拿過賀恩留下的小籠子，穆乾將蛐蛐兒裝了回去。他揮手叫來李慎，吩咐下去什麽話語之後，這一行人才浩浩蕩蕩地離了賀家二公子的小院兒。
與此同時，屋裏的旺財聽見動靜沒了，跟自家主子分享道：
“走了走了，王爺走了。”
誰知那窩在床上，抱緊被子還凍得直打哆嗦的少年，卻是滿不在乎地道：
“愛走不走，與我何幹？”
他閉上眼睛，在心裏罵了一萬遍那克扣月俸的管家，又極力痛斥了自己那沒良沒心的便宜父兄。縱是怒火中燒，還是無法帶來實際溫暖。
再一想到，自己忍著凍，冒著寒，往穆乾那裏極力推銷自個兒，最終也沒有得到什麽明確回覆，不由得肝腸寸寸得痛。
事實上，他談及的那所謂“鬥蛐蛐兒勝利之道”全部都有隱喻在裏頭。
——最為淺顯的，自然是用兵之道。
兩軍對壘，可不就如那蛐蛐兒對峙。
——而再深一層，則是皇室紛爭。
雖然遠在元城，但兩年之前老皇帝的身體便已然開始了每況愈下，而七個皇子又已經加冠長大，對他們而言，誰能坐上那張龍椅，是可決生死的鬥爭。
七子奪嫡之際，穆乾卻來了賀府暫住，擺明了是告訴所有人，賀家要站隊慶王。
試問，這種情況下，他若能在這位七皇子心裏留下個“胸懷大志”“深謀遠慮”的好印象，往後但凡能有個機遇，借此跳出賀府，他都能救著母親脫離苦海。
——除此之外，單論肅國一國，視野則著實狹隘。
當今天下多分，西北部族日漸強大，劍鋒直指中原。
早年間先帝剛剛登基，為了穩定內外局勢，采取和親的方式為蠻族送去大量錢財，如此喪權辱國的行徑卻也茍且偷生，修養生息下來，有了當今皇帝的勵精圖治。
老皇帝跟著先帝從戰火中走來，見了太多的亂世慘狀，於是他致力於恢覆生產、促進發展，二十年來，人口增長六成有餘，民間多修義倉以供荒年賑災取用。不說家家充實，也可解大略溫飽。
如今中原愈發富饒，但西北依舊貧瘠，那些蠻族不滿足於游牧，近些年來，嘗嘗深入內地侵擾。
邊境諸城兵力分散，往往未等召集其大隊人馬，蠻族的劫掠已經撤離，只有百姓反覆經受蹂|躪，著實困苦不堪。
這般情形下，若能有一人召集百萬兵馬，蕩平西北各族，不僅可還邊境百姓一個和樂家園，還可庇佑大肅百年基業安穩。
而賀恩，他雖生於柴廄，卻自幼立志當立不世功業，而絕非蠅營狗茍、以權謀私之徒。
為此，他忍辱負重苦讀十數年，如今更是日日習武練劍，學得一身技藝。
只待來日，能有機會撕去身上裹得這層卑劣裝扮，真正振翅翺翔於湛湛長空。
深吸了一口氣，少年的眼前再次浮現那日穆乾殺馬的場景。
他不禁在想，這樣一個真性情、有魄力的主子，究竟是不是他的正選，能給他大展身手的機會呢？
-------------------------------------
“咚咚咚……”
敲門聲在夜半分外清晰。旺財驚醒過來，小跑到門前詢問。
門外人客氣禮貌，只說是王爺遣人送過來，還要親手交到賀家二公子的手上。
想著自家公子已經安寢，身上還帶著未愈的傷，旺財頗有些猶豫。
而就在這時，身旁亮起燭光，原是賀恩已聽到聲響，親自起身過來了。
“李大哥，這是何物？”
“回公子的話，王爺見您衣著單薄，特讓小的趕去元城為您置辦了幾身衣裳。現做是來不及了，還請您原諒，是三五個繡娘就著成衣改的。您若方便，可試上一試，哪裏不妥的小的再飛馬去城裏，給您改好了去。”
聽罷賀恩一時沈默，他倒沒想到，穆乾心細如發，連這種小事都會記在心上。
不過，既然李慎說這衣服是現改的，還要他當即試試看，那問題可冒了出來：
“城中繡娘怎知我穿衣尺寸？”
“啊，這個……”李慎扯了扯嘴角，笑道，“是王爺告訴小人的。”
“咳咳咳……”聽得他一陣嗆氣，腦海中自覺回想起，那天在穆乾房中，自己被脫衣看光了的事。
為免尷尬，賀恩讓旺財接過衣裳，趕緊岔開話題道：
“衣裳我明日再試，李大哥來回趕路也著實辛苦，早些歇息吧。若是有還需改動的，我明日讓旺財給你送過去就好。”
“好嘞，那小人不打擾公子安寢，先行告退。”
看著李慎離開，賀恩站在門前，任那冷風往自個兒的臉上狂吹亂吹一通，直把肩上發絲全部拂亂，才堪堪壓下了那股無名躁動的緋紅。
旁邊站著的旺財，見到公子這般僵硬，正要詢問，卻被懷中的衣物吸引了目光。於是叫喊道：
“公子您看，這衣裳還放錯了。繡娘可真馬虎，怎麽這上衣和下褲還分不清嘞？竟然放顛倒了。”
“什麽？”聽得他的話，賀恩也看了過來，他翻看著旺財懷抱的那一大堆衣物，除了最下方的新制大氅，上面部分正如旺財所說，是顛倒的。
他不禁呢喃起來：“顛倒……”
恍惚之間，頭腦之中靈光一閃，少年的嘴角盈上喜色。他輕聲吟道：
“東方未明，顛倒衣裳。顛之倒之，自公召之。”
正好挑個半夜來送，還故意放反了衣物，慶王啊慶王，真是玩得好一手弦外之音。
趁著夜色尚濃，賀恩抓緊梳洗起來。
他臉上的傷已好了大半，幾乎看不出來，將頭發全部束起之後，他又感覺不太合適，手一松，全部散落在了肩頭。
見他忙活半天頭發也沒梳好，旺財念叨著就要來幫他處理，但賀恩卻阻止了前者的進一步行動。
“旺財，也不必拿衣裳了，不換。”
轉過頭來，望著鏡子裏自個兒那張優越的臉蛋，眉眼之間英氣勃勃，少年的笑意漸漸盈滿了雙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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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乾睡前總得做些什麽，好將一天剩餘的精力消耗個幹凈，才會真的躺在床上。
比方今日，他閑來無事取了筆墨，在紙上提筆作畫，勾勒出一副晴日對飲圖。檐上雪影離離，檐下竹影瀟瀟，二人相視而笑，舉茶代酒，並無言語，卻有默契非凡。
整幅畫一氣呵成，一滴餘墨不曾落點，他最終收鋒提筆，立於桌前，難免志得意滿。
而此時，門外已有了腳步聲，穆乾側耳一聽，便猜中了是何人深夜來訪。
於是嘴角微勾，又是一份笑意爬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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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打攪王爺安歇，實在該——”
那個“死”字還沒能說出口，賀恩只覺得周身一晃，聽得“嘭”的一聲，身後兩片門板已合得嚴絲合縫。
至於他自個兒，則被穆乾壓在門上，二人靠得過於親近，幾乎能感到那撲面而來的熾熱呼吸。
意料之外的情形，少年毫無準備，他僵立在原地，感覺有千萬根釘子，紮進了四肢，又鉆進血管，刺刺癢癢地把他困在這小小的方寸之地。
而那操縱局勢者，卻俯身欺下，似是在他側頸輕嗅了一下，癢感立時激起了耳尖的頻頻顫動。
他聽到穆乾聲色低沈，徐徐道：
“二郎身著寢衣，又深夜造訪，披頭撒發倒也說得過去。”
順著他的話茬，少年笑得一臉純良無辜，還可憐兮兮地求饒說：“蓬頭垢面，恐驚尊駕。”
“哈哈哈，”慶王笑得垂首，將前額抵在了他的肩上，“‘蓬頭垢面’？我看未必。”
他重新看向賀恩，二人之間恢覆到居高臨下的俯視。
那捏住自個兒下巴的手，一如那日般緩緩施加著力氣，不至於太痛而立時反抗，卻也絕不會給人以逃脫之機。
眼前人開口又道：
“鬢發所染梅香，沁人心脾。”
賀恩立時面上一紅。
小心思被戳破了，他當即垂眸，好避開那雙不加掩飾的探尋視線。
這人目光太狠，正如刀割斧鑿，似是下一刻便要將他淩遲切片一般。
誠然，自己聽從了穆乾的暗示，“顛倒衣裳”著就來拜見他。
可是，他總不能真的不做洗漱便出門吧？
到時候倆人一張嘴，一個蒜香撲鼻，一個蔥味兒沖腦，還談什麽家國情懷志在四方。
所以他只是稍作梳洗罷了。
未曾想到，慶親王的鼻子竟然這麽靈，連他慣用的梅香，都能分辨了個清楚明白。
隨著謎語解開，穆乾倒也沒再糾纏與他，果斷撒手還了賀恩的自由。他則理了理衣袖領子，默默跟在慶王身後，一路走到了桌案之前。
賀府的房屋陳設幾乎如出一轍，總歸是他那草包父兄的地盤，也就不講求什麽文人雅士風度了。除了必備的文房四寶外，此屋空若雪洞，僅有的一幅畫，還擺在桌上，墨跡尚未幹涸。
而真正吸引少年註意力的，則是自己送給穆乾的那只蛐蛐兒。屋內還算暖和，它還活得好著。
叫聲一如初見時那般有力，細細一聽，好似更加活躍了些。
正全心觀摩蛐蛐兒時，忽聞敲打桌面之聲，賀恩回神，便聽得慶王道：
“八敗，出自四敗之一，意為諸事不順，若應於人，則為事事無成。”
“若為蛐蛐兒，則有《促織經》所言：‘此蟲渾身皆敗相，萬中無一真荒唐。這般醜陋休輕棄，八敗俱全是蟲王。’”
市井勾欄，多有說書評彈，賀恩也曾偷偷溜出去開過眼界。
然而此時，他卻聽著穆乾的輕語，竟隱隱覺得，此人嗓音著實好聽。
正如旭日初升，天雲一線，異色彌漫其間。而又如累累青磚，古松臥而迎客，溪澗滾珠自流。
他落眸斂去思緒，狠咬了一下肉腮，好使得自己不至於在慶王面前失神。輕笑一聲，他誇讚道：
“王爺真知灼見，博學多才，小子深愧不如。”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賀恩揚起笑臉，吟吟地望著面前的錦衣男人。
果不其然，對方講話從中一頓，這片刻的停歇之中，怕是講者也在審視揣度他這僅有的一個聽眾的心思吧。
不過，與其讓對方找到漏洞反擊，何如自個兒拋出話頭，先發制人來得行動自如。
於是少年又朝那蛐蛐兒投去視線，自嘲一笑，道：
“蛐蛐兒之中，八敗也分兩類。若得勝者，是為真八敗，若未勝者，則為‘流鼻涕’。”
“可八敗還是那只八敗，區別只在於其主人是誰。”
“相同道理，而人，也還是那人……”
說到此處，賀恩適時閉口不言，他幾乎要將自己全部交付出去。
然而這最後一步，他卻怎麽都不想自己走出。
無他，有所保留便是留條後路，屆時情況有變，他大可以表示：“王爺是個有心之人，自己不過無意之失。”
但，穆乾究竟接不接他這個話茬，卻還是不可避免地牽動著他的神經。
等待答覆的過程異常漫長，少年輕輕合上了雙眼。
呼吸之間，房中只有那不合季節的蛐蛐兒叫聲，以及炭火劈啪燃燒，跳躍的火星濺落於地面，又因失溫而驟然熄滅。
直到那人終於開口：
“人還是那人，但主子卻可不同。良禽擇木而棲，二郎想必明白這個道理。”
心中一震，賀恩立時睜開雙目，二人視線交匯於半空。
分明眼前人嘴角平平，不覆往日習慣性的上挑，他卻從中窺伺到了一份隱秘的笑意。
時值此刻，一顆心在噗通亂跳之中，重新擱置安放在了肚子裏。少年深吸一口氣，感到肺腑之中，霎時間通暢疏朗起來。
他再次嘆道，自己探得的這條新路子，真的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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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王話並不多，但他猶善發問。每每開口，常一針見血、直擊要害，與他議論，直叫人心血流幹了仍覺得展述不足。
直到燭火三次湮滅於紅淚，二人商談總算是告一段落。賀恩困上雙睫，肋下泛起陣陣澀疼，面對穆乾，只剩下了強撐起來的半分精神。
好不容易瞥見桌上那副畫作，少年話到嘴邊，試著轉移眼前人的註意道：
“王爺妙手丹青，得見此畫，實屬小子三生有幸。”
“畫作雖好，卻少了題跋，二郎胸懷錦繡，可得佳句否？”
本想再拍拍馬屁好腳底抹油地開溜，誰知卻給自己招攬來了活計，賀恩眉頭一皺，心裏暗自叫苦。故而下意識地就推脫道：“小子才疏學淺，不敢賣弄。”
笑話，他半夜不睡前來赴約，已是巨大犧牲，更有商談夜半，耗損元氣。如此情況下，若是再絞盡腦汁地遣詞造句，只怕是要折壽三年！
而意料之外的是，這位隨性的王爺竟也沒有強迫難為與他，反倒退而求其次道：
“那便擬個題目吧。”
如此說了，賀恩便不得不上前，他知道，只要這慶王不點頭，自己一時半會兒便絕計無法離開。
腸裏肚裏長嘆一聲，他研墨蘸筆，讓那狼毫吸得飽飽。
自個兒摸著下巴稍作思索，他心中已暗暗有了點子。
只見他提筆寫下五個大字：
王、八、曬、蓋、圖。
《王八曬蓋圖》。
王八，曬蓋。
某位鳳子龍孫臉色霎然一黑，一聲冷笑毫無意外地飄進了賀恩的耳朵裏。
但這位剛剛加入陣營的少年，依舊笑意盈盈，不知道的，還當他取出了如何學貫古今的妙詞。
事到如今，穆乾真是氣極反笑。他難以評判這小子是困到極點失去理智，還是膽大包天地試探禁區。
但總之，瞧著他那怡然自得的模樣，就知道，純屬故意。
心頭火一竄，他胸中已有打算——先撕了那畫，再殺了這臭小子。
就算不取他性命，也當狠狠教訓他一頓。
而一旁提筆未放，還在欣賞自個兒墨寶的賀恩，眼看著慶王恨不得雙目噴火，趕緊收起玩樂，急忙攔住身邊人伸出的兇殘利爪。
他疾聲道：“王爺莫急，聽我狡辯。”
是了，狡辯。不論他說什麽，在這古怪反常的行為下來看，都是巧言令色。索性自個兒就先承認，再好好組句，以圓回話頭。
又是一聲冷笑，穆乾沒有立刻發作。他拋下一個“講”，那黑如鍋底的臉色依舊未曾好轉。
輕笑兩聲，少年將毛筆頭尾掉轉，以木桿延長指尖，率先落在了圖上的穆乾身上。並且口中適時解釋道：
“王。”
而筆桿微動，挪到桌案之上，茶盞之間，一個小小的蛐蛐兒籠子，所著筆墨甚少，卻生動寫意。他又道：
“八。”
籠子裏那只蛐蛐兒，確實是只八敗，這般解釋倒也還算說得通。
至於最後二字作何解釋，少年直接提筆，毫無猶豫地落在了圖中自個兒的身上。
紙面中，少年風姿俊逸，墨發隨風拂動，衣著單薄卻有謫仙遺世之風。
透過簡單幾筆，便可觀出，創作者應是有所欣賞，方成此獨到意蘊。
看得賀恩心尖一動，但少年很快掩去了種種思緒。他輕笑一聲解釋道：
“入冬以來晴天甚少，如此好日更為難得，小子自幼體弱，趁著閑暇爬出來曬了曬蓋，王爺切莫罪怪。”
說著，他躬身向身邊人深施下一禮，態度恭敬，神情凝屏，確實挑不出半分毛病。
低眉將他完全掃過，穆乾靜默許久，終是洩出一陣輕笑。
倒不是說賀恩取的這怪名化用景物有多巧妙，而是這幅古靈精怪，卻又能在最後踩己奉公地將話頭給圓回來，單憑這膽量本事與口舌功夫，也確實值得一哂。
穆乾知道，他自個兒向來是喜歡肯花心思之人的。
顯然，眼前這個臭小子，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伸手虛扶一把，將少年托起之後，他本該就此收手，卻瞥見了賀恩的掌心裏蹭有墨汁。
想來，應是方才倒拿毛筆所致。
眉眼愈發柔和下來，穆乾又嘆，真真是個小子，魯莽青澀，行為辦事顧頭不顧尾。
反觀賀恩，因著慶王將他掌心攤開，也發覺了自己的“拿手好戲”。
微楞之餘，尷尬得很，想要收撤，卻被把控得死死，根本沒有可能。
至於穆乾想要對他的這只墨手做些什麽，賀恩心裏琢磨不定。他甚至想到，對方是否會掏出戒尺，給他狠狠地來上幾下，好教訓他方才的戲弄之舉。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眼前人可是慶親王，七皇子，怎麽會和他那寡廉鮮恥的父兄一般易怒好兇。
果不其然，穆乾並未痛打於他，而是取出一塊雪白帕子，細細地將那墨汁擦拭起來。
隔著綢子，賀恩仍能感受到那指尖上厚積的深繭，盡是習武留下的印記。
但這卻是他硬求都求不來的——隨了母親的細白皮子，吃苦受累之處，三五天裏便會掉剝一層，那好不容易練硬了的薄繭，就這麽棄他而去。
所以他總留不住繭，也便失了防護，更易受傷。從小到大，他總得付出比常人三倍五倍的努力，才能取得同等的功力效果。
輕嘆了一口氣後，他感到指尖生疼，急忙回神，方才意識到，因為自個兒的隨時走神，眼前這位爺可是相當不爽。
那疼，自然也是他造成的。
張口，正欲說些什麽，冷不丁的肋下一陣鉆心的疼，這可比指尖厲害得多。賀恩疼得周身戰栗，幾乎就要站定不住。
眼看著面前少年陷入無邊痛楚，慶王眉心一蹙，目光瞬間暗沈，因此而想起了許多陳年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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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這又是下的哪門子指令？”同僚湊近過來，旁敲側擊地向李慎打探。
他閉口不言，全都當作耳旁風。
誰知對方根本不長眼睛，舌頭長得比南巷子的老宮婦還要難纏。
為堵住同僚的喋喋不休，李慎道：
“主子的心思是咱們能置喙的嗎？你還要不要命了！讓你找蛐蛐兒就安心閉嘴地找，反正誰找到了誰把賞賜拿到手軟。”
恩威並施之下，同僚終於閉嘴，李慎也得以靜下心來思索局勢。
自從那會兒見了賀家二公子，主子就突發奇想地叫人來，在這小院兒裏找蛐蛐兒。眼見的地上殘雪都沒化幹凈，天氣冷得抱著手爐都哆嗦，哪裏還有什麽蛐蛐兒？
可是再離譜的指令從主子嘴裏講出來，都必須貫徹到底。
找不到？那叫他們無能。
眼看著眾弟兄們快把這小院兒給掀翻過來倒三倒了，李慎覺得合該開口勸勸了。於是蹭到穆乾身邊，輕聲道：
“主子，恕小的們無能，是真沒找見半個蛐蛐兒的影兒啊。”
誰知上位是連眼皮都不曾一掀，順著他的話就道：“確實無能。”
狠噎了一口，李慎繼續點頭哈腰，他試探道：
“小的們眼拙，興許見了也給漏過去了。主子要不描述描述那蛐蛐兒的樣子，好讓小的們心裏眼裏清明一些？”
略作思索，穆乾還真就沈聲道：“是只八敗。”
見自家主子那一派認真模樣，李慎不由得心生疑惑——難道真有那麽只冬天不死的蛐蛐兒，還是只難得的八敗？
種種思緒在腦海之中紛雜，他不敢多言，只得撤回去繼續尋找。而在李慎退下後，穆乾的心裏也冒出一絲猜度：
距離賀恩跑回房中，才過了不到半個時辰，那蛐蛐兒能跑到什麽地方？
就是它個頭小，可這小院兒攏共也沒有多大，這麽多人一擁而上，就是鉆進地底下三尺半，也能挖出來了吧。
拂衣換腿，穆乾剛欲調整坐姿，隱約覺得腿上不太對勁兒。伸手一抓，掌中跳進一物，突突地頂著指節，倒是虎虎生威。
等到那小家夥兒消停下來，他攤開手掌一看，好家夥兒，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那蛐蛐兒就趴在他的衣裳底下，借著他的體溫取暖呢。
拿過賀恩留下的小籠子，穆乾將蛐蛐兒裝了回去。他揮手叫來李慎，吩咐下去什麽話語之後，這一行人才浩浩蕩蕩地離了賀家二公子的小院兒。
與此同時，屋裏的旺財聽見動靜沒了，跟自家主子分享道：
“走了走了，王爺走了。”
誰知那窩在床上，抱緊被子還凍得直打哆嗦的少年，卻是滿不在乎地道：
“愛走不走，與我何幹？”
他閉上眼睛，在心裏罵了一萬遍那克扣月俸的管家，又極力痛斥了自己那沒良沒心的便宜父兄。縱是怒火中燒，還是無法帶來實際溫暖。
再一想到，自己忍著凍，冒著寒，往穆乾那裏極力推銷自個兒，最終也沒有得到什麽明確回覆，不由得肝腸寸寸得痛。
事實上，他談及的那所謂“鬥蛐蛐兒勝利之道”全部都有隱喻在裏頭。
——最為淺顯的，自然是用兵之道。
兩軍對壘，可不就如那蛐蛐兒對峙。
——而再深一層，則是皇室紛爭。
雖然遠在元城，但兩年之前老皇帝的身體便已然開始了每況愈下，而七個皇子又已經加冠長大，對他們而言，誰能坐上那張龍椅，是可決生死的鬥爭。
七子奪嫡之際，穆乾卻來了賀府暫住，擺明了是告訴所有人，賀家要站隊慶王。
試問，這種情況下，他若能在這位七皇子心裏留下個“胸懷大志”“深謀遠慮”的好印象，往後但凡能有個機遇，借此跳出賀府，他都能救著母親脫離苦海。
——除此之外，單論肅國一國，視野則著實狹隘。
當今天下多分，西北部族日漸強大，劍鋒直指中原。
早年間先帝剛剛登基，為了穩定內外局勢，采取和親的方式為蠻族送去大量錢財，如此喪權辱國的行徑卻也茍且偷生，修養生息下來，有了當今皇帝的勵精圖治。
老皇帝跟著先帝從戰火中走來，見了太多的亂世慘狀，於是他致力於恢覆生產、促進發展，二十年來，人口增長六成有餘，民間多修義倉以供荒年賑災取用。不說家家充實，也可解大略溫飽。
如今中原愈發富饒，但西北依舊貧瘠，那些蠻族不滿足於游牧，近些年來，嘗嘗深入內地侵擾。
邊境諸城兵力分散，往往未等召集其大隊人馬，蠻族的劫掠已經撤離，只有百姓反覆經受蹂|躪，著實困苦不堪。
這般情形下，若能有一人召集百萬兵馬，蕩平西北各族，不僅可還邊境百姓一個和樂家園，還可庇佑大肅百年基業安穩。
而賀恩，他雖生於柴廄，卻自幼立志當立不世功業，而絕非蠅營狗茍、以權謀私之徒。
為此，他忍辱負重苦讀十數年，如今更是日日習武練劍，學得一身技藝。
只待來日，能有機會撕去身上裹得這層卑劣裝扮，真正振翅翺翔於湛湛長空。
深吸了一口氣，少年的眼前再次浮現那日穆乾殺馬的場景。
他不禁在想，這樣一個真性情、有魄力的主子，究竟是不是他的正選，能給他大展身手的機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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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敲門聲在夜半分外清晰。旺財驚醒過來，小跑到門前詢問。
門外人客氣禮貌，只說是王爺遣人送過來，還要親手交到賀家二公子的手上。
想著自家公子已經安寢，身上還帶著未愈的傷，旺財頗有些猶豫。
而就在這時，身旁亮起燭光，原是賀恩已聽到聲響，親自起身過來了。
“李大哥，這是何物？”
“回公子的話，王爺見您衣著單薄，特讓小的趕去元城為您置辦了幾身衣裳。現做是來不及了，還請您原諒，是三五個繡娘就著成衣改的。您若方便，可試上一試，哪裏不妥的小的再飛馬去城裏，給您改好了去。”
聽罷賀恩一時沈默，他倒沒想到，穆乾心細如發，連這種小事都會記在心上。
不過，既然李慎說這衣服是現改的，還要他當即試試看，那問題可冒了出來：
“城中繡娘怎知我穿衣尺寸？”
“啊，這個……”李慎扯了扯嘴角，笑道，“是王爺告訴小人的。”
“咳咳咳……”聽得他一陣嗆氣，腦海中自覺回想起，那天在穆乾房中，自己被脫衣看光了的事。
為免尷尬，賀恩讓旺財接過衣裳，趕緊岔開話題道：
“衣裳我明日再試，李大哥來回趕路也著實辛苦，早些歇息吧。若是有還需改動的，我明日讓旺財給你送過去就好。”
“好嘞，那小人不打擾公子安寢，先行告退。”
看著李慎離開，賀恩站在門前，任那冷風往自個兒的臉上狂吹亂吹一通，直把肩上發絲全部拂亂，才堪堪壓下了那股無名躁動的緋紅。
旁邊站著的旺財，見到公子這般僵硬，正要詢問，卻被懷中的衣物吸引了目光。於是叫喊道：
“公子您看，這衣裳還放錯了。繡娘可真馬虎，怎麽這上衣和下褲還分不清嘞？竟然放顛倒了。”
“什麽？”聽得他的話，賀恩也看了過來，他翻看著旺財懷抱的那一大堆衣物，除了最下方的新制大氅，上面部分正如旺財所說，是顛倒的。
他不禁呢喃起來：“顛倒……”
恍惚之間，頭腦之中靈光一閃，少年的嘴角盈上喜色。他輕聲吟道：
“東方未明，顛倒衣裳。顛之倒之，自公召之。”
正好挑個半夜來送，還故意放反了衣物，慶王啊慶王，真是玩得好一手弦外之音。
趁著夜色尚濃，賀恩抓緊梳洗起來。
他臉上的傷已好了大半，幾乎看不出來，將頭發全部束起之後，他又感覺不太合適，手一松，全部散落在了肩頭。
見他忙活半天頭發也沒梳好，旺財念叨著就要來幫他處理，但賀恩卻阻止了前者的進一步行動。
“旺財，也不必拿衣裳了，不換。”
轉過頭來，望著鏡子裏自個兒那張優越的臉蛋，眉眼之間英氣勃勃，少年的笑意漸漸盈滿了雙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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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乾睡前總得做些什麽，好將一天剩餘的精力消耗個幹凈，才會真的躺在床上。
比方今日，他閑來無事取了筆墨，在紙上提筆作畫，勾勒出一副晴日對飲圖。檐上雪影離離，檐下竹影瀟瀟，二人相視而笑，舉茶代酒，並無言語，卻有默契非凡。
整幅畫一氣呵成，一滴餘墨不曾落點，他最終收鋒提筆，立於桌前，難免志得意滿。
而此時，門外已有了腳步聲，穆乾側耳一聽，便猜中了是何人深夜來訪。
於是嘴角微勾，又是一份笑意爬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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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打攪王爺安歇，實在該——”
那個“死”字還沒能說出口，賀恩只覺得周身一晃，聽得“嘭”的一聲，身後兩片門板已合得嚴絲合縫。
至於他自個兒，則被穆乾壓在門上，二人靠得過於親近，幾乎能感到那撲面而來的熾熱呼吸。
意料之外的情形，少年毫無準備，他僵立在原地，感覺有千萬根釘子，紮進了四肢，又鉆進血管，刺刺癢癢地把他困在這小小的方寸之地。
而那操縱局勢者，卻俯身欺下，似是在他側頸輕嗅了一下，癢感立時激起了耳尖的頻頻顫動。
他聽到穆乾聲色低沈，徐徐道：
“二郎身著寢衣，又深夜造訪，披頭撒發倒也說得過去。”
順著他的話茬，少年笑得一臉純良無辜，還可憐兮兮地求饒說：“蓬頭垢面，恐驚尊駕。”
“哈哈哈，”慶王笑得垂首，將前額抵在了他的肩上，“‘蓬頭垢面’？我看未必。”
他重新看向賀恩，二人之間恢覆到居高臨下的俯視。
那捏住自個兒下巴的手，一如那日般緩緩施加著力氣，不至於太痛而立時反抗，卻也絕不會給人以逃脫之機。
眼前人開口又道：
“鬢發所染梅香，沁人心脾。”
賀恩立時面上一紅。
小心思被戳破了，他當即垂眸，好避開那雙不加掩飾的探尋視線。
這人目光太狠，正如刀割斧鑿，似是下一刻便要將他淩遲切片一般。
誠然，自己聽從了穆乾的暗示，“顛倒衣裳”著就來拜見他。
可是，他總不能真的不做洗漱便出門吧？
到時候倆人一張嘴，一個蒜香撲鼻，一個蔥味兒沖腦，還談什麽家國情懷志在四方。
所以他只是稍作梳洗罷了。
未曾想到，慶親王的鼻子竟然這麽靈，連他慣用的梅香，都能分辨了個清楚明白。
隨著謎語解開，穆乾倒也沒再糾纏與他，果斷撒手還了賀恩的自由。他則理了理衣袖領子，默默跟在慶王身後，一路走到了桌案之前。
賀府的房屋陳設幾乎如出一轍，總歸是他那草包父兄的地盤，也就不講求什麽文人雅士風度了。除了必備的文房四寶外，此屋空若雪洞，僅有的一幅畫，還擺在桌上，墨跡尚未幹涸。
而真正吸引少年註意力的，則是自己送給穆乾的那只蛐蛐兒。屋內還算暖和，它還活得好著。
叫聲一如初見時那般有力，細細一聽，好似更加活躍了些。
正全心觀摩蛐蛐兒時，忽聞敲打桌面之聲，賀恩回神，便聽得慶王道：
“八敗，出自四敗之一，意為諸事不順，若應於人，則為事事無成。”
“若為蛐蛐兒，則有《促織經》所言：‘此蟲渾身皆敗相，萬中無一真荒唐。這般醜陋休輕棄，八敗俱全是蟲王。’”
市井勾欄，多有說書評彈，賀恩也曾偷偷溜出去開過眼界。
然而此時，他卻聽著穆乾的輕語，竟隱隱覺得，此人嗓音著實好聽。
正如旭日初升，天雲一線，異色彌漫其間。而又如累累青磚，古松臥而迎客，溪澗滾珠自流。
他落眸斂去思緒，狠咬了一下肉腮，好使得自己不至於在慶王面前失神。輕笑一聲，他誇讚道：
“王爺真知灼見，博學多才，小子深愧不如。”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賀恩揚起笑臉，吟吟地望著面前的錦衣男人。
果不其然，對方講話從中一頓，這片刻的停歇之中，怕是講者也在審視揣度他這僅有的一個聽眾的心思吧。
不過，與其讓對方找到漏洞反擊，何如自個兒拋出話頭，先發制人來得行動自如。
於是少年又朝那蛐蛐兒投去視線，自嘲一笑，道：
“蛐蛐兒之中，八敗也分兩類。若得勝者，是為真八敗，若未勝者，則為‘流鼻涕’。”
“可八敗還是那只八敗，區別只在於其主人是誰。”
“相同道理，而人，也還是那人……”
說到此處，賀恩適時閉口不言，他幾乎要將自己全部交付出去。
然而這最後一步，他卻怎麽都不想自己走出。
無他，有所保留便是留條後路，屆時情況有變，他大可以表示：“王爺是個有心之人，自己不過無意之失。”
但，穆乾究竟接不接他這個話茬，卻還是不可避免地牽動著他的神經。
等待答覆的過程異常漫長，少年輕輕合上了雙眼。
呼吸之間，房中只有那不合季節的蛐蛐兒叫聲，以及炭火劈啪燃燒，跳躍的火星濺落於地面，又因失溫而驟然熄滅。
直到那人終於開口：
“人還是那人，但主子卻可不同。良禽擇木而棲，二郎想必明白這個道理。”
心中一震，賀恩立時睜開雙目，二人視線交匯於半空。
分明眼前人嘴角平平，不覆往日習慣性的上挑，他卻從中窺伺到了一份隱秘的笑意。
時值此刻，一顆心在噗通亂跳之中，重新擱置安放在了肚子裏。少年深吸一口氣，感到肺腑之中，霎時間通暢疏朗起來。
他再次嘆道，自己探得的這條新路子，真的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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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王話並不多，但他猶善發問。每每開口，常一針見血、直擊要害，與他議論，直叫人心血流幹了仍覺得展述不足。
直到燭火三次湮滅於紅淚，二人商談總算是告一段落。賀恩困上雙睫，肋下泛起陣陣澀疼，面對穆乾，只剩下了強撐起來的半分精神。
好不容易瞥見桌上那副畫作，少年話到嘴邊，試著轉移眼前人的註意道：
“王爺妙手丹青，得見此畫，實屬小子三生有幸。”
“畫作雖好，卻少了題跋，二郎胸懷錦繡，可得佳句否？”
本想再拍拍馬屁好腳底抹油地開溜，誰知卻給自己招攬來了活計，賀恩眉頭一皺，心裏暗自叫苦。故而下意識地就推脫道：“小子才疏學淺，不敢賣弄。”
笑話，他半夜不睡前來赴約，已是巨大犧牲，更有商談夜半，耗損元氣。如此情況下，若是再絞盡腦汁地遣詞造句，只怕是要折壽三年！
而意料之外的是，這位隨性的王爺竟也沒有強迫難為與他，反倒退而求其次道：
“那便擬個題目吧。”
如此說了，賀恩便不得不上前，他知道，只要這慶王不點頭，自己一時半會兒便絕計無法離開。
腸裏肚裏長嘆一聲，他研墨蘸筆，讓那狼毫吸得飽飽。
自個兒摸著下巴稍作思索，他心中已暗暗有了點子。
只見他提筆寫下五個大字：
王、八、曬、蓋、圖。
《王八曬蓋圖》。
王八，曬蓋。
某位鳳子龍孫臉色霎然一黑，一聲冷笑毫無意外地飄進了賀恩的耳朵裏。
但這位剛剛加入陣營的少年，依舊笑意盈盈，不知道的，還當他取出了如何學貫古今的妙詞。
事到如今，穆乾真是氣極反笑。他難以評判這小子是困到極點失去理智，還是膽大包天地試探禁區。
但總之，瞧著他那怡然自得的模樣，就知道，純屬故意。
心頭火一竄，他胸中已有打算——先撕了那畫，再殺了這臭小子。
就算不取他性命，也當狠狠教訓他一頓。
而一旁提筆未放，還在欣賞自個兒墨寶的賀恩，眼看著慶王恨不得雙目噴火，趕緊收起玩樂，急忙攔住身邊人伸出的兇殘利爪。
他疾聲道：“王爺莫急，聽我狡辯。”
是了，狡辯。不論他說什麽，在這古怪反常的行為下來看，都是巧言令色。索性自個兒就先承認，再好好組句，以圓回話頭。
又是一聲冷笑，穆乾沒有立刻發作。他拋下一個“講”，那黑如鍋底的臉色依舊未曾好轉。
輕笑兩聲，少年將毛筆頭尾掉轉，以木桿延長指尖，率先落在了圖上的穆乾身上。並且口中適時解釋道：
“王。”
而筆桿微動，挪到桌案之上，茶盞之間，一個小小的蛐蛐兒籠子，所著筆墨甚少，卻生動寫意。他又道：
“八。”
籠子裏那只蛐蛐兒，確實是只八敗，這般解釋倒也還算說得通。
至於最後二字作何解釋，少年直接提筆，毫無猶豫地落在了圖中自個兒的身上。
紙面中，少年風姿俊逸，墨發隨風拂動，衣著單薄卻有謫仙遺世之風。
透過簡單幾筆，便可觀出，創作者應是有所欣賞，方成此獨到意蘊。
看得賀恩心尖一動，但少年很快掩去了種種思緒。他輕笑一聲解釋道：
“入冬以來晴天甚少，如此好日更為難得，小子自幼體弱，趁著閑暇爬出來曬了曬蓋，王爺切莫罪怪。”
說著，他躬身向身邊人深施下一禮，態度恭敬，神情凝屏，確實挑不出半分毛病。
低眉將他完全掃過，穆乾靜默許久，終是洩出一陣輕笑。
倒不是說賀恩取的這怪名化用景物有多巧妙，而是這幅古靈精怪，卻又能在最後踩己奉公地將話頭給圓回來，單憑這膽量本事與口舌功夫，也確實值得一哂。
穆乾知道，他自個兒向來是喜歡肯花心思之人的。
顯然，眼前這個臭小子，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伸手虛扶一把，將少年托起之後，他本該就此收手，卻瞥見了賀恩的掌心裏蹭有墨汁。
想來，應是方才倒拿毛筆所致。
眉眼愈發柔和下來，穆乾又嘆，真真是個小子，魯莽青澀，行為辦事顧頭不顧尾。
反觀賀恩，因著慶王將他掌心攤開，也發覺了自己的“拿手好戲”。
微楞之餘，尷尬得很，想要收撤，卻被把控得死死，根本沒有可能。
至於穆乾想要對他的這只墨手做些什麽，賀恩心裏琢磨不定。他甚至想到，對方是否會掏出戒尺，給他狠狠地來上幾下，好教訓他方才的戲弄之舉。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眼前人可是慶親王，七皇子，怎麽會和他那寡廉鮮恥的父兄一般易怒好兇。
果不其然，穆乾並未痛打於他，而是取出一塊雪白帕子，細細地將那墨汁擦拭起來。
隔著綢子，賀恩仍能感受到那指尖上厚積的深繭，盡是習武留下的印記。
但這卻是他硬求都求不來的——隨了母親的細白皮子，吃苦受累之處，三五天裏便會掉剝一層，那好不容易練硬了的薄繭，就這麽棄他而去。
所以他總留不住繭，也便失了防護，更易受傷。從小到大，他總得付出比常人三倍五倍的努力，才能取得同等的功力效果。
輕嘆了一口氣後，他感到指尖生疼，急忙回神，方才意識到，因為自個兒的隨時走神，眼前這位爺可是相當不爽。
那疼，自然也是他造成的。
張口，正欲說些什麽，冷不丁的肋下一陣鉆心的疼，這可比指尖厲害得多。賀恩疼得周身戰栗，幾乎就要站定不住。
眼看著面前少年陷入無邊痛楚，慶王眉心一蹙，目光瞬間暗沈，因此而想起了許多陳年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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