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賀二公子？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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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賀二公子？有點意思
“為何還不診斷病情？”
穆乾註意到房間中央僵持的兩人，將手中茶盞擱在了桌上。
那看似輕放的動作卻發出了不俗的聲響，震得桌案輕晃。
這郎中不過是元城的當地人士，開了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醫館，哪裏見過這等架勢。縱使不清楚穆乾的身份地位，但見他氣勢狠厲不怒自威，已然開始兩股戰戰。
略一思索，賀恩解釋道：
“大夫要小子脫去所著衣物……”
“那便脫啊。”
四個字，輕飄飄地砸進了他的耳朵裏，這份力道並不亞於一記重錘。
聽得賀恩不禁腹誹：那便脫？他這麽大個人杵在這裏，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怎麽脫？
忍耐住就要變形的嘴角，他面上卻還是要維持體面的淡笑。
眼前人可是動不動就殺馬掐脖子的狠人，他招惹不得的。
“小子的意思是，在王爺房中多有叨擾，不若讓大夫隨小子前往別院就診。王爺覺得呢？”
建議給出去了，顯然，得不到任何回應。
賀恩不死心地望過去，果不其然，沈默往往代表的就是否決。
他看到穆乾的臉上寫著六個大字：本王覺得不妥。
顯然這是美化過的了，再加上眼前人那未加掩飾的不屑神色，應該再直白些地理解為：
不、行。
心思一沈，賀恩不由得添了三分火氣。他不是死人，而是活生生的血氣方剛的大小夥子。
心中暗道，要看病的是他，為何穆乾卻這般執著？
就算他是想同他結交，但方面險些失了性命的經歷，則讓賀恩現今只想躲得這人遠之再遠。
到底是少年意氣，脾氣上來了，賀恩的笑容也皸裂開來。
他立在原地，絲毫不曾挪動腳步，而那郎中勸不動病人，又不敢去請那貴客出去，真真是兩股戰戰幾欲昏倒。
誰知賀恩這無聲的抵抗可謂毫無成效，下一秒他便雙腳離了地兒。
身子騰在半空，還未等反應過來，就又被打了橫——穆乾竟一把將他抱了起來。
可是這個懷抱著實粗略了些，力道之大恨不得將賀恩的手臂、後背與腿彎統統折斷。他吃痛地呼出了聲，才感到那做支撐的腕上稍作柔和。
再側目望去，罪魁禍首依舊眸色淺淺、神情淡淡，就像是那突然抱人的不是他一般。
除了驚詫，賀恩更多則是疑惑。他不明白這七皇子是抽了什麽風，還是被什麽孤魂野鬼給奪了舍，為何忽然將他抱起，還正朝著床榻走去？
這般行徑擱在任何人的身上，他都絕對會在第一時間出手，擰斷那人的脖子，或廢了其四肢！
可是，穆乾卻不是一般人。
他打不過他，也不敢打他……
在被穆乾抱到床上的短短幾步路裏，賀恩比死了八百年的屍體還要僵硬，可以說是屏氣凝神，連喘息都不敢。
他設想過自己下一秒就會被穆乾砸在地上，或者再次掐住他的脖子。
然而那都沒有發生。
直到身子真的落在了床榻上，賀恩的意識還飄飄忽忽地找不著落腳之點。
但他的發楞，卻也到此為止了。
就在擱下之後，穆乾發現，這小家夥兒出神了有一會兒。明明臉上都腫的不成樣子了，肚子上挨得那一腳怕是也不輕，卻還扭捏不肯脫衣服。
他與他都是七尺男兒，又不是閨閣女子，有什麽可避諱的？
而且說不定，當年他出生的時候，自個兒還抱過他呢。
想到這裏，穆乾勾起嘴角，心思舒緩了不少。
他順勢覆上眼前人的衣領，另一手則防止小子反抗地逮住了那兩條纖細手腕。
接著，“哧啦”一聲，撕裂破開，袒露大片細膩光潔的兩臂之間部分。
入目的白裏透紅，令慶王雙眸微瞇。
他知道賀恩生得俊美，倒是沒想到，這小子渾身上下都絕非凡品。
此時身下人已反應過來形勢不對，雙目瞪得渾圓，手上果然開始用力掙紮。
他驚慌失措地喊了聲“王爺”，其他的話倒是壓住了沒敢吐出來。
至於穆乾，撕開衣物便得見此等美景，哪裏會淺嘗輒止。他想來都是心之所往、身必所致。
於是繼續順力，將那衣物徹底扯下，僅剩腰間束帶勉強掛在了賀恩身上。
登時少年面色煞白，又瞬時漲紅，那死死瞪著穆乾的雙眼真真是要撕裂了眼眶還不能罷休。
“王爺這是何意？！”
他聽見他說得字字咬牙切齒。
可穆乾卻唯有笑意相作回應。
“無他，為二郎你瞧瞧傷勢罷了。”
這話傳進賀恩耳朵裏，他只想一拳錘在穆乾臉上，最好把那挺拔的鼻梁寸寸砸斷。
然而那鉗制住他的手，力道無比之大，根本無法掙脫開來。
他竟然在這人面前變的手無縛雞之力！每每意識到這一點，都令賀恩感到無比挫傷。
更加無法忍受的是，這個男人強行撕破了他的外衣，不由分說地便把他剝成了水煮雞蛋。
冬日臥房裏，雖有炭火氤氳，依舊還是激起了賀恩一身的雞皮疙瘩。
羞憤、恥辱，以及無法掙脫的無奈，交織渲染著遍布在了賀恩那顆敏感的心臟之上。
他從小到大還從來沒有被一個男子這般察看自個兒的身體……
而穆乾卻還真就如他所說，將視線下落到了賀恩腹部的傷處，仔仔細細地瞧了起來。
那裏已然青紫，淤血久久不化，因著賀恩隨了母親的細膩肌膚，稍有按壓就會紅痕一片，如今一眼看去，半個肚子都是傷痕，著實駭人。
看著看著，穆乾下意識便擡手觸碰，他本意是在疑惑，為何男子的皮肉也能如此單薄，但真的觸碰到了之後，那份獨到的滑嫩，如凝脂白玉一般，又有滾燙的體溫，昭現其生於活物。
隨著他的手指落在其上，這少年竟過於敏感地輕顫起來，頻頻眨動的長睫下，雙眸潤在一片水汽之中。
“……王爺。”
他又喚了他一聲，個中不乏幽怨。
這倒是提醒了穆乾：也是，任誰被當成物件兒來把玩，都會心生不滿吧。
他不禁勾起嘴角，適時地收手回撤，將床前位置留給了一旁瑟瑟發抖的郎中。
“給他好生瞧瞧，若有破口，便去取最好的藥來養著。——你們這位公子，身子可是金貴得很。聽到了嗎？”
“是是是。”
郎中畢恭畢敬地應承下來，見穆乾暫且沒了別的指使，這才俯下身去為賀恩診斷起來。
最終結果不外就是跌打損傷，拿點金瘡藥外敷，休息幾天即可痊愈。
聽著郎中講完，穆乾的茶也喝得差不多了。稍一擺手，前者便如臨大赦地退了出去。
於是房間裏又再度只剩下了穆乾與賀恩兩人。
穿戴齊整之後，賀恩沈聲發問：“王爺可還有什麽指示？”
言外之意便是，要是沒事兒他可就先溜了。
反正目的已經達成，母親的病得到醫治，自己這頓打也就沒有白挨。
至於被人看了身子，那算什麽，同樣被賀恩算進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之列。
可是，眼前這個慶親王，怎麽一副還不打算放他離開的架勢？
眸子一瞇，他一溜煙兒地從床上滾了下來。並且站在了斜對角上，防止對方又是突然襲擊，再把他完全挾持。
確定自身安全之後，賀恩這才再次開口道：
“若是沒什麽事，那小子便先行告退了？”
“不急。”他如是聽聞，“本王見得故人，倒是想起了些陳年故事，正欲講給二郎一聽。”
這個開頭，成功抓取了他的註意力。賀恩沈下心思，從穆乾那裏，聽得了有關自己和整個賀家的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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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自己在穆乾房中所經歷的一切，卻根本無法對外人道。賀恩長嘆了一口氣，拿起桌上茶盞就對嘴灌了下去。
喝幹了，又遣旺財去打水沖茶。
房裏僅剩了他自個兒後，滿肚子的疑惑才紛紛攘攘地湧了出來：
既然當年父親喪期納妾一事被壓得嚴實，為何後來卻會突然翻了舊賬，還落得個賦閑離京的下場？
賀家忠心追隨皇室，更是皇帝的忠實擁躉，這實在不合常理。
以及如今，七皇子慶親王陡然拜訪，還是以如此隱秘的微服私訪，種種怪異，皆令賀恩不得其解。
至於他自個兒，在這其中渾水摸了一把魚，卻也沒有討到半點便宜——賠了身子還險些傷了性命。
總上來看，這皇帝一家子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不好惹，也惹不起。
九族死不死、誅不誅的倒無所謂，關鍵是他必須保證自己和母親的安全。
思來想去，果然破題題眼還在穆乾身上：賀恩有所預感，自家的失寵與穆乾的盛寵，定在背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他不禁萌生而出一個大膽猜測——最具勢力的七皇子，來日榮登大寶，憑著今日私訪借住的情分，賀家重新出仕，乃至激流勇上，都會是如魚得水、順理成章。
他又想到，兒時母親怕狗兒傷人，將他的愛犬遺棄道旁，暴雨之中，他尋了整整一晚才最終找到。
自那之後，狗兒忠心耿耿，只認他一個主人，乃至被賀松活活打死，也還是死死地擋在他面前。
於他而言，狗兒僅是牲畜寵物，可於狗兒而言，自己卻是將他從絕境救出的救世之主。
兩相聯系之下，他不得不去猜度，是否賀家就是那狗兒，皇帝便是棄狗之人，而穆乾……
誰知門外再度傳來了腳步聲，賀恩重重地搖了搖頭，驅逐掉了腦海之中亂七八糟的想法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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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是旺財，他神神叨叨地舉著個物件兒，跳到賀恩面前來，獻寶似的拿出：
“公子，瞧瞧這寶貝。這可是我特地托了人去城裏給您淘來的呢！”
定睛一看，賀恩瞧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竹編小籠，不由得輕笑道：
“原是個蛐蛐籠子。旺財，我道是什麽寶貝，你怎麽還將我當小孩兒呢？”
“嘿嘿，”旺財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將那蛐蛐籠子放在桌上。他給賀恩斟了一杯熱茶，道，“公子平素不喜這些玩樂之事，哪裏知道這玩意兒在那些個公子哥兒們手裏吹捧到多少價格。”
“哦？”賀恩不禁來了興致。
正如旺財所說，他自幼極少玩樂，除了自身喜靜的性子外，和老頭限制他外出也有很大關系。
現在聽到旺財介紹鬥蛐蛐，他越聽越覺得有意思，倒是沖淡了內心裏的疑雲，也令他轉了心思。
三聽兩聽的，賀恩還真對鬥蛐蛐挑起了不小的興致，他拉著旺財追問道：
“那去哪兒才能搞到一只‘常勝將軍’？”
“哎喲，我的公子，您可真會難為人。”旺財眉頭一耷拉，“這寒冬臘月的，蛐蛐們早就凍死了，往哪兒去給你搞去哦。還常勝將軍呢，找個小卒子都難！”
聽得這份回答，他心中難免失望。親近之人面前，掩飾也少了許多。
眼見的少年轉喜為哀，旺財簡直千針紮心，十萬個不舍得。他趕緊哄說道：
“公子，您莫傷懷，容小的我去打聽打聽。沒準兒，會有那抗寒的蛐蛐呢，是吧？”
如此一來，旺財給自己攬了個難辦的活兒，可賀恩的心情倒是明顯地再度放晴。
瞧見自家主子重新開朗起來，旺財倒也不覺得找蛐蛐有多麽難辦了。
翌日，中午頭裏，旺財興沖沖地來到房中，雙手捧著昨兒獻上的那個蛐蛐籠子，面上喜色壓都壓不住。
“公子，快看我給你找來了個什麽寶貝！”
聞聲回頭，賀恩從兵書之中抽出思緒，輕笑道：
“你昨兒不也是這般說的嗎。怎麽，蛐蛐兒找來了？”
“那可不，小的我可是十裏八鄉第一機靈，嘿嘿。”
接過籠子，賀恩放在手心好奇地查看，果真透過縫隙看到其內有一只指節大小的蛐蛐。
通體黑漆色，隱約泛著紫光，鞘翅稍長，足緊有力，目亦有神。
然而他瞧著瞧著，隱約覺得不對。
擡頭一看旺財，後者面上浮現尷尬之色，道：
“公子，你別看它斷了一根須子，可這並不妨害它的厲害啊。”
“我知道，這叫‘八敗’，對嗎？”
昨個兒聽過旺財的講述後，賀恩留心翻越了些鬥蛐蛐的相關書籍，了解到不同的蛐蛐種類，也發現了幾種特殊的情況。
比方說這八敗，就是其中一種特例。
嘴角勾起微笑，賀恩忽然計上心來。
他將蛐蛐放回在了旺財手中，自己則去內室重新換了身衣裳。旺財不曉得自家公子忽然裝扮是為何，但見主子並不低沈於近日發生之事，他也樂得高興。
捧著那蛐蛐兒，他小聲嘟囔道：“寶貝兒，你能逗笑公子，可是大功德一件。也不枉我從黑市花了整整一錠銀子才將你搶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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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小院裏，日光斜斜灑在青石磚上，分割而出的明暗漸層之中，不時有竹影依稀。幾叢旱竹立在檐下，旁邊是堆積未化的殘雪，更顯蕭瑟之氣。
而那竹叢之後，掩映著的是一張木質躺椅，此時正臥了一位少年公子，身著單薄，全靠虛攏的一件大氅稍為禦寒，仔細看去，大氅的衣料卻已然顯露破舊。
少年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什麽，似是在攻讀兵書，但走得再近些，便可發現，放在兵書上的，卻是一個拳頭大小的蛐蛐籠子。
籠子做得十分精巧，主人又格外愛惜，就連其內的小家夥兒，叫起來也頗具生命力。
穆乾來到別院時，所見到的就是這幅光景。
他腳步輕移，來到了賀恩的身後，居高臨下，輕易便將那藏在書後的秘密給瞧了個真切。——竟然在看蛐蛐兒。
不由得輕笑出聲，暗道，此人到底是孩子心性。
“咦？”
少年聞聲仰頭，正對上他的探尋視線，二人短暫的視線交匯之後，倒是賀恩迅速地撤回了目光，不易察覺的耳尖上染開點點微紅，穆乾敏銳地捕捉在目。
刻進骨子裏的尊卑觀念，讓少年的第一個想法便是起身行禮，他擡手壓在其肩上止了那無謂動作，緩聲道：“本王此次是秘密出行，二郎不必拘禮。”
話音一落，他又重新看向那精巧的蛐蛐兒籠子：
“倒是二郎，聚精會神地在看什麽？”
“回王爺的話，不過是些紈絝子弟不學無術的玩意兒。”
“哈哈，”穆乾又是笑，“二郎這話可是罵了大半個京城，連帶著本王和幾個兄弟，也都被你給捎帶進去了呢。”
聽聞此話，賀恩滿臉驚奇，也笑道：“王爺千金之軀，怎麽，也會玩些坊間市儈的小東西嗎？”
拂衣落座，慶親王照舊是熟稔地自個兒招待自個兒。
只是剛喝了一口那杯中茶水，便蹙起眉尖，默默撂了杯盞。
至於嘴上，則先回覆了賀恩的那句疑惑：
“皇子王孫亦食五谷雜糧，生老病死，不能免俗。”
這話說得實在。
什麽天命龍脈，糊弄糊弄民間老百姓也就罷了，而越是靠近權力中心的那些人，越不能將這些虛無縹緲之物當了真。
他從小到大生於宮闈，長於朝堂，見過多少那藏在金碧輝煌下的齷齪骯臟，亦領略過無數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草包蠢材。
時間久了，連他自己都時常懷疑，他們扯起假面來互相偽裝，同室操戈地爭來鬥去，究竟和那民間兄弟二人爭奪家門口的一畝三分田，又有什麽區別？
不過是戰利品的大小貴重之別罷了。
想及此，不禁自嘲一笑，穆乾重新擡眸望向那個蛐蛐籠子，將話題引回了本源：
“二郎如此珍視此物，想來也是個中高手啊。”
“王爺說笑了，小子見識短淺，僅是略得了些高人指點，便賣弄幾次而已。幸而至今還未曾遇上真才實學，才僥幸至此。”
隨著一聲上挑的“哦”，賀恩聽了，嘴角倒勾起一抹笑，他的眼角眉梢盡是少年的肆意與自信。
但見他指尖一挑，撥開了籠子頂蓋，將那蛐蛐亮出在了穆乾眼前。
“這鬥蛐蛐，有三步講究。而勝利之道，自在其中。”
“有點意思，說來聽聽。”
噙著笑意，穆乾靜聽賀恩將為自己呈上如何見解。
他的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眼前人那張俊俏的臉蛋上，舉手投足之間的從容不迫，似乎在昭然宣告：
本王並不似乎你能講出什麽金科玉律、致勝真言，單是看著這張臉，也夠賞心悅目了。
逼著自己去無視他那分外明晰的賞視，賀恩繼續將自個兒腦子裏的話語組織成句，翻揀出來：
“第一，為審勢。鬥蛐蛐兒之道，形與勢二，不知而一之，則沮於形、昡於勢。勝不可圖，且坐受其斃。形者，小大是也，蛐蛐兒牙齒粗大尖利，一擊即可撕咬對方喪失鬥志。而勢者，虛實是也。蛐蛐兒非虎狼，不可持久論戰，何為弄虛，何為迫真，若不能察，避閃不及，必死無疑。”
此論一出，穆乾喝茶的動作一頓。
但他畢竟見多識廣，感到些許有趣，卻也僅此而已。
斂目含笑，神色自若，他等著賀恩往後接續。
“第二，為察情。兩蛐蛐兒相持，無得其情則疑，疑則駭，駭則不詳；有得其情則定，定則不惑，不惑則觀其自擾。故而，欲鬥蛐蛐，先鬥其主，是何秉性，是何路數，盡數摸清則洞若觀火，其情自察。”
說完之後，穆乾得見眼前少年笑意盈盈，頗有成竹在胸之意。
而從鬥蛐蛐升到鬥其主人的這番言辭，讓他心中的興致愈發擴大起來。
他望向少年，目光柔和下來，略有誇讚之意。
但再無其他表露，穆乾此舉又轉瞬即逝，縱是賀恩看在眼中，也只合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
說到底，“射人先射狗、擒賊先擒王”的道理，還不算多麽高深。
於是少年沈吟半晌，清了清嗓，說起了最後一步：
“第三，為觀釁。蛐蛐兒之鬥，為人而起，卻不由人而起。勝負之數在乎蛐蛐兒喜怒，似無休戚，或言微弱，實則不然。蛐蛐兒與其主，志合性投，則勢兇攻狠；志分性判，則不可得。故言——服則合，判則離。”
話至此處，穆乾擱放手中茶盞，“哢噠”一聲叫停言語。
而少年閉口，似也恰在此時收聲。
四目相對，果然眼前人正直視緊望著自己，慶親王眼眸微瞇，冷笑道：
“二郎所言，似乎意有所指。”
“王爺多慮，小子鬥雞走狗玩蛐蛐兒，言辭粗野，見識短淺，哪裏會有什麽言外之意。若是王爺從中聽得什麽，常言道：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王爺若要做個有心人，可莫要追責小子的無意之失。”
甩鍋倒是甩得幹脆利落，聽得他心中笑意更大，只是面上還要故作冰冷肅穆。
他盯視眼前人，試圖從那低眉順目之中窺見其胸襟肺腑，然而少年靜待了一會兒後，卻是揚起一抹笑臉，把那蛐蛐兒籠子往穆乾的懷裏一送。
“古有千裏送鵝毛，今有對面送蛐蛐兒，王爺，小玩意兒博您一笑。小子體弱，不堪風寒，先行撤退了。”
言罷，但見賀恩卷起大氅，抖開披在身上，三兩步間鉆回了臥房裏。廊下細風吹拂，卷起殘雪稀疏。
徒留穆乾一人仍坐於院中，他細細咂摸著方才少年所講的一派論段，竟不知不覺間勾唇一笑。
他暗想道，這個賀家二郎，著實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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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還不診斷病情？”
穆乾註意到房間中央僵持的兩人，將手中茶盞擱在了桌上。
那看似輕放的動作卻發出了不俗的聲響，震得桌案輕晃。
這郎中不過是元城的當地人士，開了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醫館，哪裏見過這等架勢。縱使不清楚穆乾的身份地位，但見他氣勢狠厲不怒自威，已然開始兩股戰戰。
略一思索，賀恩解釋道：
“大夫要小子脫去所著衣物……”
“那便脫啊。”
四個字，輕飄飄地砸進了他的耳朵裏，這份力道並不亞於一記重錘。
聽得賀恩不禁腹誹：那便脫？他這麽大個人杵在這裏，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怎麽脫？
忍耐住就要變形的嘴角，他面上卻還是要維持體面的淡笑。
眼前人可是動不動就殺馬掐脖子的狠人，他招惹不得的。
“小子的意思是，在王爺房中多有叨擾，不若讓大夫隨小子前往別院就診。王爺覺得呢？”
建議給出去了，顯然，得不到任何回應。
賀恩不死心地望過去，果不其然，沈默往往代表的就是否決。
他看到穆乾的臉上寫著六個大字：本王覺得不妥。
顯然這是美化過的了，再加上眼前人那未加掩飾的不屑神色，應該再直白些地理解為：
不、行。
心思一沈，賀恩不由得添了三分火氣。他不是死人，而是活生生的血氣方剛的大小夥子。
心中暗道，要看病的是他，為何穆乾卻這般執著？
就算他是想同他結交，但方面險些失了性命的經歷，則讓賀恩現今只想躲得這人遠之再遠。
到底是少年意氣，脾氣上來了，賀恩的笑容也皸裂開來。
他立在原地，絲毫不曾挪動腳步，而那郎中勸不動病人，又不敢去請那貴客出去，真真是兩股戰戰幾欲昏倒。
誰知賀恩這無聲的抵抗可謂毫無成效，下一秒他便雙腳離了地兒。
身子騰在半空，還未等反應過來，就又被打了橫——穆乾竟一把將他抱了起來。
可是這個懷抱著實粗略了些，力道之大恨不得將賀恩的手臂、後背與腿彎統統折斷。他吃痛地呼出了聲，才感到那做支撐的腕上稍作柔和。
再側目望去，罪魁禍首依舊眸色淺淺、神情淡淡，就像是那突然抱人的不是他一般。
除了驚詫，賀恩更多則是疑惑。他不明白這七皇子是抽了什麽風，還是被什麽孤魂野鬼給奪了舍，為何忽然將他抱起，還正朝著床榻走去？
這般行徑擱在任何人的身上，他都絕對會在第一時間出手，擰斷那人的脖子，或廢了其四肢！
可是，穆乾卻不是一般人。
他打不過他，也不敢打他……
在被穆乾抱到床上的短短幾步路裏，賀恩比死了八百年的屍體還要僵硬，可以說是屏氣凝神，連喘息都不敢。
他設想過自己下一秒就會被穆乾砸在地上，或者再次掐住他的脖子。
然而那都沒有發生。
直到身子真的落在了床榻上，賀恩的意識還飄飄忽忽地找不著落腳之點。
但他的發楞，卻也到此為止了。
就在擱下之後，穆乾發現，這小家夥兒出神了有一會兒。明明臉上都腫的不成樣子了，肚子上挨得那一腳怕是也不輕，卻還扭捏不肯脫衣服。
他與他都是七尺男兒，又不是閨閣女子，有什麽可避諱的？
而且說不定，當年他出生的時候，自個兒還抱過他呢。
想到這裏，穆乾勾起嘴角，心思舒緩了不少。
他順勢覆上眼前人的衣領，另一手則防止小子反抗地逮住了那兩條纖細手腕。
接著，“哧啦”一聲，撕裂破開，袒露大片細膩光潔的兩臂之間部分。
入目的白裏透紅，令慶王雙眸微瞇。
他知道賀恩生得俊美，倒是沒想到，這小子渾身上下都絕非凡品。
此時身下人已反應過來形勢不對，雙目瞪得渾圓，手上果然開始用力掙紮。
他驚慌失措地喊了聲“王爺”，其他的話倒是壓住了沒敢吐出來。
至於穆乾，撕開衣物便得見此等美景，哪裏會淺嘗輒止。他想來都是心之所往、身必所致。
於是繼續順力，將那衣物徹底扯下，僅剩腰間束帶勉強掛在了賀恩身上。
登時少年面色煞白，又瞬時漲紅，那死死瞪著穆乾的雙眼真真是要撕裂了眼眶還不能罷休。
“王爺這是何意？！”
他聽見他說得字字咬牙切齒。
可穆乾卻唯有笑意相作回應。
“無他，為二郎你瞧瞧傷勢罷了。”
這話傳進賀恩耳朵裏，他只想一拳錘在穆乾臉上，最好把那挺拔的鼻梁寸寸砸斷。
然而那鉗制住他的手，力道無比之大，根本無法掙脫開來。
他竟然在這人面前變的手無縛雞之力！每每意識到這一點，都令賀恩感到無比挫傷。
更加無法忍受的是，這個男人強行撕破了他的外衣，不由分說地便把他剝成了水煮雞蛋。
冬日臥房裏，雖有炭火氤氳，依舊還是激起了賀恩一身的雞皮疙瘩。
羞憤、恥辱，以及無法掙脫的無奈，交織渲染著遍布在了賀恩那顆敏感的心臟之上。
他從小到大還從來沒有被一個男子這般察看自個兒的身體……
而穆乾卻還真就如他所說，將視線下落到了賀恩腹部的傷處，仔仔細細地瞧了起來。
那裏已然青紫，淤血久久不化，因著賀恩隨了母親的細膩肌膚，稍有按壓就會紅痕一片，如今一眼看去，半個肚子都是傷痕，著實駭人。
看著看著，穆乾下意識便擡手觸碰，他本意是在疑惑，為何男子的皮肉也能如此單薄，但真的觸碰到了之後，那份獨到的滑嫩，如凝脂白玉一般，又有滾燙的體溫，昭現其生於活物。
隨著他的手指落在其上，這少年竟過於敏感地輕顫起來，頻頻眨動的長睫下，雙眸潤在一片水汽之中。
“……王爺。”
他又喚了他一聲，個中不乏幽怨。
這倒是提醒了穆乾：也是，任誰被當成物件兒來把玩，都會心生不滿吧。
他不禁勾起嘴角，適時地收手回撤，將床前位置留給了一旁瑟瑟發抖的郎中。
“給他好生瞧瞧，若有破口，便去取最好的藥來養著。——你們這位公子，身子可是金貴得很。聽到了嗎？”
“是是是。”
郎中畢恭畢敬地應承下來，見穆乾暫且沒了別的指使，這才俯下身去為賀恩診斷起來。
最終結果不外就是跌打損傷，拿點金瘡藥外敷，休息幾天即可痊愈。
聽著郎中講完，穆乾的茶也喝得差不多了。稍一擺手，前者便如臨大赦地退了出去。
於是房間裏又再度只剩下了穆乾與賀恩兩人。
穿戴齊整之後，賀恩沈聲發問：“王爺可還有什麽指示？”
言外之意便是，要是沒事兒他可就先溜了。
反正目的已經達成，母親的病得到醫治，自己這頓打也就沒有白挨。
至於被人看了身子，那算什麽，同樣被賀恩算進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之列。
可是，眼前這個慶親王，怎麽一副還不打算放他離開的架勢？
眸子一瞇，他一溜煙兒地從床上滾了下來。並且站在了斜對角上，防止對方又是突然襲擊，再把他完全挾持。
確定自身安全之後，賀恩這才再次開口道：
“若是沒什麽事，那小子便先行告退了？”
“不急。”他如是聽聞，“本王見得故人，倒是想起了些陳年故事，正欲講給二郎一聽。”
這個開頭，成功抓取了他的註意力。賀恩沈下心思，從穆乾那裏，聽得了有關自己和整個賀家的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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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自己在穆乾房中所經歷的一切，卻根本無法對外人道。賀恩長嘆了一口氣，拿起桌上茶盞就對嘴灌了下去。
喝幹了，又遣旺財去打水沖茶。
房裏僅剩了他自個兒後，滿肚子的疑惑才紛紛攘攘地湧了出來：
既然當年父親喪期納妾一事被壓得嚴實，為何後來卻會突然翻了舊賬，還落得個賦閑離京的下場？
賀家忠心追隨皇室，更是皇帝的忠實擁躉，這實在不合常理。
以及如今，七皇子慶親王陡然拜訪，還是以如此隱秘的微服私訪，種種怪異，皆令賀恩不得其解。
至於他自個兒，在這其中渾水摸了一把魚，卻也沒有討到半點便宜——賠了身子還險些傷了性命。
總上來看，這皇帝一家子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不好惹，也惹不起。
九族死不死、誅不誅的倒無所謂，關鍵是他必須保證自己和母親的安全。
思來想去，果然破題題眼還在穆乾身上：賀恩有所預感，自家的失寵與穆乾的盛寵，定在背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他不禁萌生而出一個大膽猜測——最具勢力的七皇子，來日榮登大寶，憑著今日私訪借住的情分，賀家重新出仕，乃至激流勇上，都會是如魚得水、順理成章。
他又想到，兒時母親怕狗兒傷人，將他的愛犬遺棄道旁，暴雨之中，他尋了整整一晚才最終找到。
自那之後，狗兒忠心耿耿，只認他一個主人，乃至被賀松活活打死，也還是死死地擋在他面前。
於他而言，狗兒僅是牲畜寵物，可於狗兒而言，自己卻是將他從絕境救出的救世之主。
兩相聯系之下，他不得不去猜度，是否賀家就是那狗兒，皇帝便是棄狗之人，而穆乾……
誰知門外再度傳來了腳步聲，賀恩重重地搖了搖頭，驅逐掉了腦海之中亂七八糟的想法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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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是旺財，他神神叨叨地舉著個物件兒，跳到賀恩面前來，獻寶似的拿出：
“公子，瞧瞧這寶貝。這可是我特地托了人去城裏給您淘來的呢！”
定睛一看，賀恩瞧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竹編小籠，不由得輕笑道：
“原是個蛐蛐籠子。旺財，我道是什麽寶貝，你怎麽還將我當小孩兒呢？”
“嘿嘿，”旺財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將那蛐蛐籠子放在桌上。他給賀恩斟了一杯熱茶，道，“公子平素不喜這些玩樂之事，哪裏知道這玩意兒在那些個公子哥兒們手裏吹捧到多少價格。”
“哦？”賀恩不禁來了興致。
正如旺財所說，他自幼極少玩樂，除了自身喜靜的性子外，和老頭限制他外出也有很大關系。
現在聽到旺財介紹鬥蛐蛐，他越聽越覺得有意思，倒是沖淡了內心裏的疑雲，也令他轉了心思。
三聽兩聽的，賀恩還真對鬥蛐蛐挑起了不小的興致，他拉著旺財追問道：
“那去哪兒才能搞到一只‘常勝將軍’？”
“哎喲，我的公子，您可真會難為人。”旺財眉頭一耷拉，“這寒冬臘月的，蛐蛐們早就凍死了，往哪兒去給你搞去哦。還常勝將軍呢，找個小卒子都難！”
聽得這份回答，他心中難免失望。親近之人面前，掩飾也少了許多。
眼見的少年轉喜為哀，旺財簡直千針紮心，十萬個不舍得。他趕緊哄說道：
“公子，您莫傷懷，容小的我去打聽打聽。沒準兒，會有那抗寒的蛐蛐呢，是吧？”
如此一來，旺財給自己攬了個難辦的活兒，可賀恩的心情倒是明顯地再度放晴。
瞧見自家主子重新開朗起來，旺財倒也不覺得找蛐蛐有多麽難辦了。
翌日，中午頭裏，旺財興沖沖地來到房中，雙手捧著昨兒獻上的那個蛐蛐籠子，面上喜色壓都壓不住。
“公子，快看我給你找來了個什麽寶貝！”
聞聲回頭，賀恩從兵書之中抽出思緒，輕笑道：
“你昨兒不也是這般說的嗎。怎麽，蛐蛐兒找來了？”
“那可不，小的我可是十裏八鄉第一機靈，嘿嘿。”
接過籠子，賀恩放在手心好奇地查看，果真透過縫隙看到其內有一只指節大小的蛐蛐。
通體黑漆色，隱約泛著紫光，鞘翅稍長，足緊有力，目亦有神。
然而他瞧著瞧著，隱約覺得不對。
擡頭一看旺財，後者面上浮現尷尬之色，道：
“公子，你別看它斷了一根須子，可這並不妨害它的厲害啊。”
“我知道，這叫‘八敗’，對嗎？”
昨個兒聽過旺財的講述後，賀恩留心翻越了些鬥蛐蛐的相關書籍，了解到不同的蛐蛐種類，也發現了幾種特殊的情況。
比方說這八敗，就是其中一種特例。
嘴角勾起微笑，賀恩忽然計上心來。
他將蛐蛐放回在了旺財手中，自己則去內室重新換了身衣裳。旺財不曉得自家公子忽然裝扮是為何，但見主子並不低沈於近日發生之事，他也樂得高興。
捧著那蛐蛐兒，他小聲嘟囔道：“寶貝兒，你能逗笑公子，可是大功德一件。也不枉我從黑市花了整整一錠銀子才將你搶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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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小院裏，日光斜斜灑在青石磚上，分割而出的明暗漸層之中，不時有竹影依稀。幾叢旱竹立在檐下，旁邊是堆積未化的殘雪，更顯蕭瑟之氣。
而那竹叢之後，掩映著的是一張木質躺椅，此時正臥了一位少年公子，身著單薄，全靠虛攏的一件大氅稍為禦寒，仔細看去，大氅的衣料卻已然顯露破舊。
少年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什麽，似是在攻讀兵書，但走得再近些，便可發現，放在兵書上的，卻是一個拳頭大小的蛐蛐籠子。
籠子做得十分精巧，主人又格外愛惜，就連其內的小家夥兒，叫起來也頗具生命力。
穆乾來到別院時，所見到的就是這幅光景。
他腳步輕移，來到了賀恩的身後，居高臨下，輕易便將那藏在書後的秘密給瞧了個真切。——竟然在看蛐蛐兒。
不由得輕笑出聲，暗道，此人到底是孩子心性。
“咦？”
少年聞聲仰頭，正對上他的探尋視線，二人短暫的視線交匯之後，倒是賀恩迅速地撤回了目光，不易察覺的耳尖上染開點點微紅，穆乾敏銳地捕捉在目。
刻進骨子裏的尊卑觀念，讓少年的第一個想法便是起身行禮，他擡手壓在其肩上止了那無謂動作，緩聲道：“本王此次是秘密出行，二郎不必拘禮。”
話音一落，他又重新看向那精巧的蛐蛐兒籠子：
“倒是二郎，聚精會神地在看什麽？”
“回王爺的話，不過是些紈絝子弟不學無術的玩意兒。”
“哈哈，”穆乾又是笑，“二郎這話可是罵了大半個京城，連帶著本王和幾個兄弟，也都被你給捎帶進去了呢。”
聽聞此話，賀恩滿臉驚奇，也笑道：“王爺千金之軀，怎麽，也會玩些坊間市儈的小東西嗎？”
拂衣落座，慶親王照舊是熟稔地自個兒招待自個兒。
只是剛喝了一口那杯中茶水，便蹙起眉尖，默默撂了杯盞。
至於嘴上，則先回覆了賀恩的那句疑惑：
“皇子王孫亦食五谷雜糧，生老病死，不能免俗。”
這話說得實在。
什麽天命龍脈，糊弄糊弄民間老百姓也就罷了，而越是靠近權力中心的那些人，越不能將這些虛無縹緲之物當了真。
他從小到大生於宮闈，長於朝堂，見過多少那藏在金碧輝煌下的齷齪骯臟，亦領略過無數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草包蠢材。
時間久了，連他自己都時常懷疑，他們扯起假面來互相偽裝，同室操戈地爭來鬥去，究竟和那民間兄弟二人爭奪家門口的一畝三分田，又有什麽區別？
不過是戰利品的大小貴重之別罷了。
想及此，不禁自嘲一笑，穆乾重新擡眸望向那個蛐蛐籠子，將話題引回了本源：
“二郎如此珍視此物，想來也是個中高手啊。”
“王爺說笑了，小子見識短淺，僅是略得了些高人指點，便賣弄幾次而已。幸而至今還未曾遇上真才實學，才僥幸至此。”
隨著一聲上挑的“哦”，賀恩聽了，嘴角倒勾起一抹笑，他的眼角眉梢盡是少年的肆意與自信。
但見他指尖一挑，撥開了籠子頂蓋，將那蛐蛐亮出在了穆乾眼前。
“這鬥蛐蛐，有三步講究。而勝利之道，自在其中。”
“有點意思，說來聽聽。”
噙著笑意，穆乾靜聽賀恩將為自己呈上如何見解。
他的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眼前人那張俊俏的臉蛋上，舉手投足之間的從容不迫，似乎在昭然宣告：
本王並不似乎你能講出什麽金科玉律、致勝真言，單是看著這張臉，也夠賞心悅目了。
逼著自己去無視他那分外明晰的賞視，賀恩繼續將自個兒腦子裏的話語組織成句，翻揀出來：
“第一，為審勢。鬥蛐蛐兒之道，形與勢二，不知而一之，則沮於形、昡於勢。勝不可圖，且坐受其斃。形者，小大是也，蛐蛐兒牙齒粗大尖利，一擊即可撕咬對方喪失鬥志。而勢者，虛實是也。蛐蛐兒非虎狼，不可持久論戰，何為弄虛，何為迫真，若不能察，避閃不及，必死無疑。”
此論一出，穆乾喝茶的動作一頓。
但他畢竟見多識廣，感到些許有趣，卻也僅此而已。
斂目含笑，神色自若，他等著賀恩往後接續。
“第二，為察情。兩蛐蛐兒相持，無得其情則疑，疑則駭，駭則不詳；有得其情則定，定則不惑，不惑則觀其自擾。故而，欲鬥蛐蛐，先鬥其主，是何秉性，是何路數，盡數摸清則洞若觀火，其情自察。”
說完之後，穆乾得見眼前少年笑意盈盈，頗有成竹在胸之意。
而從鬥蛐蛐升到鬥其主人的這番言辭，讓他心中的興致愈發擴大起來。
他望向少年，目光柔和下來，略有誇讚之意。
但再無其他表露，穆乾此舉又轉瞬即逝，縱是賀恩看在眼中，也只合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
說到底，“射人先射狗、擒賊先擒王”的道理，還不算多麽高深。
於是少年沈吟半晌，清了清嗓，說起了最後一步：
“第三，為觀釁。蛐蛐兒之鬥，為人而起，卻不由人而起。勝負之數在乎蛐蛐兒喜怒，似無休戚，或言微弱，實則不然。蛐蛐兒與其主，志合性投，則勢兇攻狠；志分性判，則不可得。故言——服則合，判則離。”
話至此處，穆乾擱放手中茶盞，“哢噠”一聲叫停言語。
而少年閉口，似也恰在此時收聲。
四目相對，果然眼前人正直視緊望著自己，慶親王眼眸微瞇，冷笑道：
“二郎所言，似乎意有所指。”
“王爺多慮，小子鬥雞走狗玩蛐蛐兒，言辭粗野，見識短淺，哪裏會有什麽言外之意。若是王爺從中聽得什麽，常言道：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王爺若要做個有心人，可莫要追責小子的無意之失。”
甩鍋倒是甩得幹脆利落，聽得他心中笑意更大，只是面上還要故作冰冷肅穆。
他盯視眼前人，試圖從那低眉順目之中窺見其胸襟肺腑，然而少年靜待了一會兒後，卻是揚起一抹笑臉，把那蛐蛐兒籠子往穆乾的懷裏一送。
“古有千裏送鵝毛，今有對面送蛐蛐兒，王爺，小玩意兒博您一笑。小子體弱，不堪風寒，先行撤退了。”
言罷，但見賀恩卷起大氅，抖開披在身上，三兩步間鉆回了臥房裏。廊下細風吹拂，卷起殘雪稀疏。
徒留穆乾一人仍坐於院中，他細細咂摸著方才少年所講的一派論段，竟不知不覺間勾唇一笑。
他暗想道，這個賀家二郎，著實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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