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脫，還是不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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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脫，還是不脫？
賀恩冷眼瞪著眼前的長兄賀松，右手牢牢抓住後者手腕。
他平生最不屑一顧的，就是只會使用蠻力而不過腦子的武夫。
遇上這等人，道理是說不通的。
略一頓聲，他將自己的需求重述出口：“姨娘病了，我要去請郎中來府上看病。”
“哼，看什麽看？爹的話你也敢不聽，分明叫你們即刻滾去莊子上，還在此糾纏作甚！”
吵鬧聲愈發漲大，除了將事態鬧大外，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然而對於賀恩來說，一反常態和大哥起沖突的他，最需要的，就是將事態鬧到無比之大。
大到紙包不住火，大到那位貴客也聞訊而來才好。
——事情發展之順利簡直出乎意料。
賀恩餘光之中瞥見院口立下三人，中間簇擁著的，正是那位黑衣男子。昨個只是遙遙一望，今日得以窺探全貌，就連賀恩也不得不驚嘆——好一位豐神俊朗的慶親王七皇子。
只是他遠沒有尋花問柳之心，此刻看客已經就位，自己這場戲還得繼續唱下去。
面對即將到來的疼痛，賀恩的眼睛都未眨半分。
裝作力不能及地脫開手，下一瞬，巴掌“啪”得就落在臉上。
爆起的紅腫痕跡輕易消不得，配上垂落的鬢發，直襯得他面色慘白如紙，真是好不可憐。
至於眼淚，關鍵時刻自然必不可少。賀恩都驚訝於自己這次掉落之迅速及時，稍一細想，大概是因為——臉是真的疼。
沒辦法，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要想博取皇子同情，這點苦還是得咽進肚子裏的。
深吸一口氣，賀恩眼中噴湧而出的不是恨意，而是撕心裂肺的傷痛與哀絕，他的嗓音亦染淒色，訴道：
“大哥，姨娘病重已是多日，只恐危及性命，你為何不肯放我出府去尋郎中？難道父親要眼睜睜看著姨娘活活病死嗎！”
只聽眼前人傳來一陣獰笑，賀恩被自己的大哥指著鼻尖怒罵：
“臭小子，還不快滾？信不信我一腳踹出你去！”
他這黑熊精大哥就是有一點兒好——說到做到。他說要一腳把賀恩踹出去，下一刻便飛起了一腳，正中賀恩腰腹。
頓時整個人騰空而起，因著長廊略高，少年在那半空之中足足劃過一道飽滿的弧線後，這才堪堪砸在了地上。
此時他距離院口已經很近，縱使半邊身子都匍匐下去，賀恩卻還是瞥見了面前不遠處的一雙金線縫繡的黑色長靴。
出於身體本能，他痛苦地幹嘔。氣血上翻，徑直湧出口腔，於嘴角鮮艷淋漓。
發絲淩亂，面頰紅腫，嘴角流血。可能不會再有更糟於此的情況了。
然而當他掙紮著揚起半身，目含清淚地望向眼前人時，賀恩儼然看到了後者瞳仁裏呈現出堪比地崩山摧地一震。
來者，正是慶王穆乾。
他立時明了：此事兒，嘿，它成了。
-------------------------------------
一群人闖入小南屋，將徐氏攙扶著擡了出來。這個病弱的女人頓時大驚失色，她當即跪地哀求，求那狠心的老爺放過她和她那可憐的兒子。
但為首之人卻受寵若驚，反倒向她賠起了禮。只聽那人道：
“如夫人，這可使不得。您現如今還病者，該換個清凈利索的去處養身子才對……”
……
聽聞李慎帶人闖了後院，還接走了自個兒的妾室徐氏，賀家現任家主，賀峰賀老爺的鼻子都快給氣歪歪了。
可他如今也只能幹杵在慶王的門外，靜靜地等著、細細地琢磨著。
至於站他身後的大兒子黑熊精，大概知道自己闖禍了，跟偷吃蜂蜜被逮住了似的，垂著腦袋不敢吭聲。
不多時，房門打開，走出來的卻不是慶親王。
——而是賀家父子都相當熟悉的那張臉。
“賀恩，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
被老頭指著鼻子罵，還不等他回答，只聽他那便宜爹又道：
“你在裏面同王爺說了什麽？！”
但這老登能得到的答案，不外乎是賀恩眉目低斂下一個不甚明顯的白眼。
他沈著聲道：“父親，王爺已經歇下了。咱們在此喧嘩，不好吧？”
果然慶親王的名號很能壓人，賀峰登時啞火。
但這個老登仍是氣憤不過，一甩袖子，示意賀恩和黑熊精都跟著他離開。
來到書房時，當頭就是一巴掌。賀恩本能地躲閃開來，卻惹得老頭又是怒罵。
什麽“豎子”、“不肖”、“孽障”、“畜生”的，他罵得十分激昂。
要不是從小到大聽了無數遍，賀恩真的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他真就生而為人，十分抱歉啊。
但他現在，卻已然學會了什麽叫做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完全不往腦子裏去。
少年的心思還停留在方才的臥房裏，反覆訝然，那慶王爺竟然是個這樣的人，還真是人不可貌相！
直到賀峰一句“賤婢所出”，如箭矢般插在了他的胸口，賀恩再也裝不了沒事人。
緊蹙的眉尖下，恨意慢慢爬上雙眼，他聽到自己的後槽牙被磨得咯吱作響。
賤婢所出？
他有什麽資格辱罵他和他的娘親？
強忍住一拳將老頭揍倒在地的沖動，賀恩擰出一聲冷笑，直言道：
“父親不是想知道，王爺究竟說了什麽嗎？”
老頭收了聲，瞪著眼睛等他解答。
這讓他看在眼裏，心中諷刺更漲。
原來，在這老登眼裏，自己真的不如慶王的半點兒權勢重要。只怕後者就是打個嗝兒，老頭就已經恨不得要把他賀恩剁刀入藥泡了酒，來給慶王清清嗓子。
他斂了斂神，沈聲娓娓道來：
“王爺不過問了我的生辰年月，而後又講了一段陳年舊事。”
“十八年前，萬壽節宴上，陛下聽聞賀太師獨子妾室難產，惻隱關切了一句，話音剛落便傳來消息，成功產下一子，母子皆平安。陛下大喜，親賜名一‘恩’字，傳為美談。”
這便是他名姓的由來，賀恩不禁垂眸。他幼時僅有的安穩日子，竟也是借著皇室的光，這才能夠平安長大。
“後來賀家獨子起覆，陛下感念那日之緣，更有揣測聖意者，助力賀氏平步青雲，一度官至兵部尚書。”
這麽說來，老頭發家致富，還和他這個庶出兒子有些關系呢。結果看看現在，他和母親過得那是個什麽日子？簡直豬狗不如！
“可陛下也未曾想見，自己一路提拔的近臣寵臣，當年竟是喪期納妾，尚在丁憂已產一子……”
“所以，在彈劾折子上去時，才會如此震怒吧？”
聽著他將往事一一道來，眼前老頭的臉色幾變。
青白黑紫紅。
看得賀恩不禁幻想，這個老頭是否會一口喘不開，直接駕鶴西去。
若當真如此，那可真是普天同慶的大好事呢。
只可惜，這老登身子骨尚且硬朗。
老頭憋了半天之後，冷哼一聲，卻是指著賀恩直接讓他滾出去。
得，戳中氣管兒了，這是氣得都說不出話來了。
抿了抿唇，少年扭頭就走。
他心中琢磨，只是說出當年真相算什麽，來日身份顛倒，他定要讓老頭為自己這些年的畜生行徑付出代價！
回到房裏，旺財問起今日發生何事，並關切賀恩被慶親王帶走後又經歷了什麽。
這倒讓少年心裏多少感到了一些暖意，不再因著他那便宜父兄而悲涼一片。
也因著旺財的所問，賀恩又回想起方才自己在穆乾那裏的光景事情……
-------------------------------------
“賀公子，您稍作等待，郎中馬上就會過來了。”
李慎說完這句便識相地退了出去。少頃，門被推開，進來的卻不是郎中。
賀恩擡起頭，正對上穆乾一道探尋的視線，他分明看到那人嘴角勾著淡淡的笑，可怎麽都覺得周身發冷。
按說這不應該啊，自己的計劃已然得手——這個七皇子果然心生惻隱，當即就問起前因後果，還從黑熊精大哥手上把他要了出來。
他該是信了他的啊……
繼續維持那副純良被欺的可憐人設，賀恩作出懵懂呆白、恍然意識後受寵若驚的神色，對慶王穆乾納頭便拜。
額頭磕在地磚上，重重“咚”的一聲，再仰頭時，明顯的紅腫下一雙含淚的眼眸，全全倒映出眼前人的身影。
“小子幸蒙王爺搭救，免去皮肉之苦。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
慶王卻還是那副半笑不笑的樣子。
“只是小子母親病體不愈，還要關在陰潮冷屋，小子不忍母親受苦，才不得已和長兄起了沖突。而今，也不得已要在王爺面前鬥膽討嫌，只求王爺能略施援手，救我母親脫離苦海。”
“哦？”眼前人略挑眉梢，那虛假的笑容加深了些，不無諷刺地說，“據本王所知，賀夫人身體康健，昨日還於席間祝酒，恭祝聖上龍體康健啊……”
情形已然如此，此人卻還要裝傻。賀恩噎了一下，又擠出兩滴眼淚來，半掉不掉地掛在長睫之上。
他不無可憐地自哀道：
“回王爺的話，小子出身卑賤，生母只是後宅一位無名妾室，不可登大雅之堂。父親清名在外，甚少有人知其納妾一事，府上眾人自然拜高踩低，故此小子與母親常年遭受冷遇。”
“今日得見王爺尊駕，小子不勝感激，奈何此身鄙陋，蓬頭垢面恐驚擾王爺尊聽。小子惶恐，還請王爺見諒……”
聽著他輕聲講述，穆乾漸漸發覺，自個兒的眉眼倒頗為舒緩起來。他觀摩著眼前人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不禁聯想到昨日山間那驚鴻一瞥的身影。
一個是零落成泥碾作塵的淒悲，一個是逍遙自在任天地的俊逸，若不是他事先得知他武功高強，只怕真的要被這小小賀恩給騙了過去。
只是，他演得愈真，穆乾便愈發覺得有趣。
——他喜歡旁人為自己花心思。
往前一步，他咂摸著賀恩的話語，冷不丁地出手，直接捏住了面前人的下頜。
少年的話語被打斷，眼角的淚滴因其輕顫亦隨之跌落，劃過那白皙卻紅腫的面頰，留下瑩瑩潤潤的一片。
“好一個‘不勝感激’，賀家二郎，你打算怎麽個‘感激’法兒？”
手上力道慢慢加重，穆乾眼看著少年肌膚之上層染緋色，由著他這般相逼，那雙細長的眼睛裏，輕晃著一對黑水銀似的瞳仁。
“……王爺想要小子如何‘感激’？”
小小年紀，倒是會踢皮球，反將問題重新拋回了穆乾懷中。他洩出一陣笑意，指尖在那下頜輕輕摩挲。
細微的觸動引得少年垂下眼瞼，桃蕾櫻瓣般的唇片翕張，顯露半截猩紅小舌。
他還並未去做什麽，他也並沒有多少過激的反應。可單單就是這一剎的低眉，竟讓穆乾心中微動。
瞇起雙眼，在穆乾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笑意已然加深了太多。
他不動聲色，繼續觀察眼前人，後者似是有所察覺，目光如蝶，翩然掠起與他相視。
兩人再度望向對方，一高，一低，一位身份尊貴，一位出身卑劣，一個志在必得，一個軟弱可欺。
然而，真的是這樣嗎？
對視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穆乾卻不由自主地如此問起了自己。
他手裏捏著的，是一個滿身傷痕的瘦弱少年，可又好似並非如此。
他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少年那隱藏在脆弱底下的，足以將人灼傷的蓬勃的欲念。
他費盡心思地向他靠近，絞盡腦汁地將他吸引，如今又以身為誘餌，似在引他入局……他到底想要做什麽？
手上力道再次加重，他瞥見少年因吃痛而眉尖微蹙。
是了，如今這少年不過是待宰魚肉，完全被他掌握在了手中。
縱使給他機會，讓他去興風作浪，他又能翻出什麽天去？
捏死他這樣一個閑臣庶子，不過像踩死一只螞蟻那般簡單。
只是比起殺之而後快，面對他這張著實出挑的臉蛋，穆乾的心裏又泛起另一個念頭……
-------------------------------------
“哈哈哈……”
隨著穆乾松懈了自身架子，那輕快的笑聲傳進賀恩的耳中，倒是讓這位苦心孤詣的“小戲子”心中一驚。
“王——”
奈何剩餘的話根本沒能說出口，捏著他下頜的那只手突然下移，轉而死死地掐住了少年的咽喉。
窒息感以不可阻擋之勢覆面而來，賀恩的口鼻被壓迫地幾近爆裂，他連蹙眉都沒了力氣，一瞬間就被對方置入了死局。
氣息的稀薄下，是逐漸模糊的意識，他強迫自己至少要保持頭腦的清明。
好在早年經受的虐待，使他應付此種局面竟是游刃有餘。
聲響卡頓，掙紮著撕細溢出：
“小子該死……卻不知……王爺……為何動怒……煩請王爺……讓小子……死個明白……”
說完之後，賀恩仍堅持著等待回答，但就在他即將憋死之時，穆乾也沒有給他一個明確的答覆。
並且，這個身份尊貴的王爺，甚至樂得去見他這般瀕死……
心中暗道不好，身體出於求生本能地開始攀扯那雙無情鐵手，他的視野徹底模糊，除了迷離的光影，完全看不清楚眼前人究竟是何面目。
就在視力幾乎告罄，而聽力反倒銳利之下，他隱約聽到耳畔有人低語，道是：
“賀恩啊賀恩，你既入了本王的手，便再無逃出生天之機。”
聲音分外渺遠，縱是進了他的耳中，也被狂潮席卷而來的痛楚沖散。
掙紮之餘，賀恩也逐漸意識得到，眼前這個慶王身手相當了得，二人相較起來，自己著實討不到半點便宜。
更不必說，為了讓自個兒的演技更加逼真，他甚至刻意暴露弱點而分毫不曾設防。
他又想到了那匹慘死於山道橋前的坐騎，如今，只怕是他自己成了那止步不前的嘶鳴絕路之馬。
但好在，慶親王的目的並不是加害於他。
在門外通傳郎中已到時，賀恩只覺得頸上一松，空氣重新湧入鼻腔之內，沁入肺腑之中。
死裏逃生的餘韻相當悠長，他的整個身子跪倒蜷縮在了地上，肢體腹腔的疼痛都因著那短暫的窒息而愈發敏銳起來。而那口鼻相接與喉結處，則愈發酸澀瘀滯得厲害。
“咳咳咳……”
他的喘息與咳嗽聲回蕩在房內，伴著門外郎中的腳步聲，幾次吐納氣息，才勉強穩住了體內流竄的混亂。
意識回身之後，賀恩還是轉向穆乾的方向，跪下磕頭：“謝王爺不殺之恩。”
話音初落，便聽得穆乾隨口道：“你母親那兒已派人去接應照顧了。”
霎時仰頭，少年雙瞳震大。
經歷了前面的事，他早已放棄慶王施救這個念頭。誰知道，這人只怕是在折騰他之前就已經安排好所有事了。
一時之間，心思起伏不定。賀恩開始懷疑，自己選擇招惹這位慶親王、七皇子，到底是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這究竟會是他扶搖直上的機遇，還是會推他入無邊煉獄？
而郎中進來後，又要他躺在床上露出傷處。
再看穆乾，卻絲毫沒有避讓之意，甚至坐在桌前給自個兒倒了一杯清茶。
賀恩啞然，楞在原地不知該如何進退。
該死，他這衣裳是脫，還是不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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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恩冷眼瞪著眼前的長兄賀松，右手牢牢抓住後者手腕。
他平生最不屑一顧的，就是只會使用蠻力而不過腦子的武夫。
遇上這等人，道理是說不通的。
略一頓聲，他將自己的需求重述出口：“姨娘病了，我要去請郎中來府上看病。”
“哼，看什麽看？爹的話你也敢不聽，分明叫你們即刻滾去莊子上，還在此糾纏作甚！”
吵鬧聲愈發漲大，除了將事態鬧大外，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然而對於賀恩來說，一反常態和大哥起沖突的他，最需要的，就是將事態鬧到無比之大。
大到紙包不住火，大到那位貴客也聞訊而來才好。
——事情發展之順利簡直出乎意料。
賀恩餘光之中瞥見院口立下三人，中間簇擁著的，正是那位黑衣男子。昨個只是遙遙一望，今日得以窺探全貌，就連賀恩也不得不驚嘆——好一位豐神俊朗的慶親王七皇子。
只是他遠沒有尋花問柳之心，此刻看客已經就位，自己這場戲還得繼續唱下去。
面對即將到來的疼痛，賀恩的眼睛都未眨半分。
裝作力不能及地脫開手，下一瞬，巴掌“啪”得就落在臉上。
爆起的紅腫痕跡輕易消不得，配上垂落的鬢發，直襯得他面色慘白如紙，真是好不可憐。
至於眼淚，關鍵時刻自然必不可少。賀恩都驚訝於自己這次掉落之迅速及時，稍一細想，大概是因為——臉是真的疼。
沒辦法，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要想博取皇子同情，這點苦還是得咽進肚子裏的。
深吸一口氣，賀恩眼中噴湧而出的不是恨意，而是撕心裂肺的傷痛與哀絕，他的嗓音亦染淒色，訴道：
“大哥，姨娘病重已是多日，只恐危及性命，你為何不肯放我出府去尋郎中？難道父親要眼睜睜看著姨娘活活病死嗎！”
只聽眼前人傳來一陣獰笑，賀恩被自己的大哥指著鼻尖怒罵：
“臭小子，還不快滾？信不信我一腳踹出你去！”
他這黑熊精大哥就是有一點兒好——說到做到。他說要一腳把賀恩踹出去，下一刻便飛起了一腳，正中賀恩腰腹。
頓時整個人騰空而起，因著長廊略高，少年在那半空之中足足劃過一道飽滿的弧線後，這才堪堪砸在了地上。
此時他距離院口已經很近，縱使半邊身子都匍匐下去，賀恩卻還是瞥見了面前不遠處的一雙金線縫繡的黑色長靴。
出於身體本能，他痛苦地幹嘔。氣血上翻，徑直湧出口腔，於嘴角鮮艷淋漓。
發絲淩亂，面頰紅腫，嘴角流血。可能不會再有更糟於此的情況了。
然而當他掙紮著揚起半身，目含清淚地望向眼前人時，賀恩儼然看到了後者瞳仁裏呈現出堪比地崩山摧地一震。
來者，正是慶王穆乾。
他立時明了：此事兒，嘿，它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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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闖入小南屋，將徐氏攙扶著擡了出來。這個病弱的女人頓時大驚失色，她當即跪地哀求，求那狠心的老爺放過她和她那可憐的兒子。
但為首之人卻受寵若驚，反倒向她賠起了禮。只聽那人道：
“如夫人，這可使不得。您現如今還病者，該換個清凈利索的去處養身子才對……”
……
聽聞李慎帶人闖了後院，還接走了自個兒的妾室徐氏，賀家現任家主，賀峰賀老爺的鼻子都快給氣歪歪了。
可他如今也只能幹杵在慶王的門外，靜靜地等著、細細地琢磨著。
至於站他身後的大兒子黑熊精，大概知道自己闖禍了，跟偷吃蜂蜜被逮住了似的，垂著腦袋不敢吭聲。
不多時，房門打開，走出來的卻不是慶親王。
——而是賀家父子都相當熟悉的那張臉。
“賀恩，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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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老頭指著鼻子罵，還不等他回答，只聽他那便宜爹又道：
“你在裏面同王爺說了什麽？！”
但這老登能得到的答案，不外乎是賀恩眉目低斂下一個不甚明顯的白眼。
他沈著聲道：“父親，王爺已經歇下了。咱們在此喧嘩，不好吧？”
果然慶親王的名號很能壓人，賀峰登時啞火。
但這個老登仍是氣憤不過，一甩袖子，示意賀恩和黑熊精都跟著他離開。
來到書房時，當頭就是一巴掌。賀恩本能地躲閃開來，卻惹得老頭又是怒罵。
什麽“豎子”、“不肖”、“孽障”、“畜生”的，他罵得十分激昂。
要不是從小到大聽了無數遍，賀恩真的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他真就生而為人，十分抱歉啊。
但他現在，卻已然學會了什麽叫做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完全不往腦子裏去。
少年的心思還停留在方才的臥房裏，反覆訝然，那慶王爺竟然是個這樣的人，還真是人不可貌相！
直到賀峰一句“賤婢所出”，如箭矢般插在了他的胸口，賀恩再也裝不了沒事人。
緊蹙的眉尖下，恨意慢慢爬上雙眼，他聽到自己的後槽牙被磨得咯吱作響。
賤婢所出？
他有什麽資格辱罵他和他的娘親？
強忍住一拳將老頭揍倒在地的沖動，賀恩擰出一聲冷笑，直言道：
“父親不是想知道，王爺究竟說了什麽嗎？”
老頭收了聲，瞪著眼睛等他解答。
這讓他看在眼裏，心中諷刺更漲。
原來，在這老登眼裏，自己真的不如慶王的半點兒權勢重要。只怕後者就是打個嗝兒，老頭就已經恨不得要把他賀恩剁刀入藥泡了酒，來給慶王清清嗓子。
他斂了斂神，沈聲娓娓道來：
“王爺不過問了我的生辰年月，而後又講了一段陳年舊事。”
“十八年前，萬壽節宴上，陛下聽聞賀太師獨子妾室難產，惻隱關切了一句，話音剛落便傳來消息，成功產下一子，母子皆平安。陛下大喜，親賜名一‘恩’字，傳為美談。”
這便是他名姓的由來，賀恩不禁垂眸。他幼時僅有的安穩日子，竟也是借著皇室的光，這才能夠平安長大。
“後來賀家獨子起覆，陛下感念那日之緣，更有揣測聖意者，助力賀氏平步青雲，一度官至兵部尚書。”
這麽說來，老頭發家致富，還和他這個庶出兒子有些關系呢。結果看看現在，他和母親過得那是個什麽日子？簡直豬狗不如！
“可陛下也未曾想見，自己一路提拔的近臣寵臣，當年竟是喪期納妾，尚在丁憂已產一子……”
“所以，在彈劾折子上去時，才會如此震怒吧？”
聽著他將往事一一道來，眼前老頭的臉色幾變。
青白黑紫紅。
看得賀恩不禁幻想，這個老頭是否會一口喘不開，直接駕鶴西去。
若當真如此，那可真是普天同慶的大好事呢。
只可惜，這老登身子骨尚且硬朗。
老頭憋了半天之後，冷哼一聲，卻是指著賀恩直接讓他滾出去。
得，戳中氣管兒了，這是氣得都說不出話來了。
抿了抿唇，少年扭頭就走。
他心中琢磨，只是說出當年真相算什麽，來日身份顛倒，他定要讓老頭為自己這些年的畜生行徑付出代價！
回到房裏，旺財問起今日發生何事，並關切賀恩被慶親王帶走後又經歷了什麽。
這倒讓少年心裏多少感到了一些暖意，不再因著他那便宜父兄而悲涼一片。
也因著旺財的所問，賀恩又回想起方才自己在穆乾那裏的光景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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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公子，您稍作等待，郎中馬上就會過來了。”
李慎說完這句便識相地退了出去。少頃，門被推開，進來的卻不是郎中。
賀恩擡起頭，正對上穆乾一道探尋的視線，他分明看到那人嘴角勾著淡淡的笑，可怎麽都覺得周身發冷。
按說這不應該啊，自己的計劃已然得手——這個七皇子果然心生惻隱，當即就問起前因後果，還從黑熊精大哥手上把他要了出來。
他該是信了他的啊……
繼續維持那副純良被欺的可憐人設，賀恩作出懵懂呆白、恍然意識後受寵若驚的神色，對慶王穆乾納頭便拜。
額頭磕在地磚上，重重“咚”的一聲，再仰頭時，明顯的紅腫下一雙含淚的眼眸，全全倒映出眼前人的身影。
“小子幸蒙王爺搭救，免去皮肉之苦。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
慶王卻還是那副半笑不笑的樣子。
“只是小子母親病體不愈，還要關在陰潮冷屋，小子不忍母親受苦，才不得已和長兄起了沖突。而今，也不得已要在王爺面前鬥膽討嫌，只求王爺能略施援手，救我母親脫離苦海。”
“哦？”眼前人略挑眉梢，那虛假的笑容加深了些，不無諷刺地說，“據本王所知，賀夫人身體康健，昨日還於席間祝酒，恭祝聖上龍體康健啊……”
情形已然如此，此人卻還要裝傻。賀恩噎了一下，又擠出兩滴眼淚來，半掉不掉地掛在長睫之上。
他不無可憐地自哀道：
“回王爺的話，小子出身卑賤，生母只是後宅一位無名妾室，不可登大雅之堂。父親清名在外，甚少有人知其納妾一事，府上眾人自然拜高踩低，故此小子與母親常年遭受冷遇。”
“今日得見王爺尊駕，小子不勝感激，奈何此身鄙陋，蓬頭垢面恐驚擾王爺尊聽。小子惶恐，還請王爺見諒……”
聽著他輕聲講述，穆乾漸漸發覺，自個兒的眉眼倒頗為舒緩起來。他觀摩著眼前人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不禁聯想到昨日山間那驚鴻一瞥的身影。
一個是零落成泥碾作塵的淒悲，一個是逍遙自在任天地的俊逸，若不是他事先得知他武功高強，只怕真的要被這小小賀恩給騙了過去。
只是，他演得愈真，穆乾便愈發覺得有趣。
——他喜歡旁人為自己花心思。
往前一步，他咂摸著賀恩的話語，冷不丁地出手，直接捏住了面前人的下頜。
少年的話語被打斷，眼角的淚滴因其輕顫亦隨之跌落，劃過那白皙卻紅腫的面頰，留下瑩瑩潤潤的一片。
“好一個‘不勝感激’，賀家二郎，你打算怎麽個‘感激’法兒？”
手上力道慢慢加重，穆乾眼看著少年肌膚之上層染緋色，由著他這般相逼，那雙細長的眼睛裏，輕晃著一對黑水銀似的瞳仁。
“……王爺想要小子如何‘感激’？”
小小年紀，倒是會踢皮球，反將問題重新拋回了穆乾懷中。他洩出一陣笑意，指尖在那下頜輕輕摩挲。
細微的觸動引得少年垂下眼瞼，桃蕾櫻瓣般的唇片翕張，顯露半截猩紅小舌。
他還並未去做什麽，他也並沒有多少過激的反應。可單單就是這一剎的低眉，竟讓穆乾心中微動。
瞇起雙眼，在穆乾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笑意已然加深了太多。
他不動聲色，繼續觀察眼前人，後者似是有所察覺，目光如蝶，翩然掠起與他相視。
兩人再度望向對方，一高，一低，一位身份尊貴，一位出身卑劣，一個志在必得，一個軟弱可欺。
然而，真的是這樣嗎？
對視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穆乾卻不由自主地如此問起了自己。
他手裏捏著的，是一個滿身傷痕的瘦弱少年，可又好似並非如此。
他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少年那隱藏在脆弱底下的，足以將人灼傷的蓬勃的欲念。
他費盡心思地向他靠近，絞盡腦汁地將他吸引，如今又以身為誘餌，似在引他入局……他到底想要做什麽？
手上力道再次加重，他瞥見少年因吃痛而眉尖微蹙。
是了，如今這少年不過是待宰魚肉，完全被他掌握在了手中。
縱使給他機會，讓他去興風作浪，他又能翻出什麽天去？
捏死他這樣一個閑臣庶子，不過像踩死一只螞蟻那般簡單。
只是比起殺之而後快，面對他這張著實出挑的臉蛋，穆乾的心裏又泛起另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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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隨著穆乾松懈了自身架子，那輕快的笑聲傳進賀恩的耳中，倒是讓這位苦心孤詣的“小戲子”心中一驚。
“王——”
奈何剩餘的話根本沒能說出口，捏著他下頜的那只手突然下移，轉而死死地掐住了少年的咽喉。
窒息感以不可阻擋之勢覆面而來，賀恩的口鼻被壓迫地幾近爆裂，他連蹙眉都沒了力氣，一瞬間就被對方置入了死局。
氣息的稀薄下，是逐漸模糊的意識，他強迫自己至少要保持頭腦的清明。
好在早年經受的虐待，使他應付此種局面竟是游刃有餘。
聲響卡頓，掙紮著撕細溢出：
“小子該死……卻不知……王爺……為何動怒……煩請王爺……讓小子……死個明白……”
說完之後，賀恩仍堅持著等待回答，但就在他即將憋死之時，穆乾也沒有給他一個明確的答覆。
並且，這個身份尊貴的王爺，甚至樂得去見他這般瀕死……
心中暗道不好，身體出於求生本能地開始攀扯那雙無情鐵手，他的視野徹底模糊，除了迷離的光影，完全看不清楚眼前人究竟是何面目。
就在視力幾乎告罄，而聽力反倒銳利之下，他隱約聽到耳畔有人低語，道是：
“賀恩啊賀恩，你既入了本王的手，便再無逃出生天之機。”
聲音分外渺遠，縱是進了他的耳中，也被狂潮席卷而來的痛楚沖散。
掙紮之餘，賀恩也逐漸意識得到，眼前這個慶王身手相當了得，二人相較起來，自己著實討不到半點便宜。
更不必說，為了讓自個兒的演技更加逼真，他甚至刻意暴露弱點而分毫不曾設防。
他又想到了那匹慘死於山道橋前的坐騎，如今，只怕是他自己成了那止步不前的嘶鳴絕路之馬。
但好在，慶親王的目的並不是加害於他。
在門外通傳郎中已到時，賀恩只覺得頸上一松，空氣重新湧入鼻腔之內，沁入肺腑之中。
死裏逃生的餘韻相當悠長，他的整個身子跪倒蜷縮在了地上，肢體腹腔的疼痛都因著那短暫的窒息而愈發敏銳起來。而那口鼻相接與喉結處，則愈發酸澀瘀滯得厲害。
“咳咳咳……”
他的喘息與咳嗽聲回蕩在房內，伴著門外郎中的腳步聲，幾次吐納氣息，才勉強穩住了體內流竄的混亂。
意識回身之後，賀恩還是轉向穆乾的方向，跪下磕頭：“謝王爺不殺之恩。”
話音初落，便聽得穆乾隨口道：“你母親那兒已派人去接應照顧了。”
霎時仰頭，少年雙瞳震大。
經歷了前面的事，他早已放棄慶王施救這個念頭。誰知道，這人只怕是在折騰他之前就已經安排好所有事了。
一時之間，心思起伏不定。賀恩開始懷疑，自己選擇招惹這位慶親王、七皇子，到底是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這究竟會是他扶搖直上的機遇，還是會推他入無邊煉獄？
而郎中進來後，又要他躺在床上露出傷處。
再看穆乾，卻絲毫沒有避讓之意，甚至坐在桌前給自個兒倒了一杯清茶。
賀恩啞然，楞在原地不知該如何進退。
該死，他這衣裳是脫，還是不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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