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害怕

關燈
害怕

辛霽月終於擡起頭,她一只膝蓋跪著一只腿要起身掙紮,她通紅著眼,碎發被她激動的動作捂著單眼。

她直不起身,是自卑,是愧疚,是瑟縮,是恐懼。

她聲音帶著哭腔,張嘴的時候上下齒間極沒儀態的帶著涎.液。

她知道她現在醜陋極了,可是她還是祈求著,"阮寧姐姐不要看,阮寧姐姐不要看,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她死死的抓著阮寧的胳膊,卻仍沒有阻止阮寧皺眉凝神滿臉恐懼的表情。

辛霽月心如死灰,她覺得命運的禿鷲終究沒有放過她,瘋狂的一擁而下要瘋狂啃食她。

可是她還站著啊,還有力氣求饒,為什麽為什麽她會散發著腐朽的氣息,惹的禿鷲們認為她已經氣絕而亡?

她的淚水毫無美感的大片滾在臉上,她抓著阮寧的胳膊不斷喊著對方的名字,膝蓋往下滑落。

可是阮寧氣息冰冷陰沈,生出對抗的力氣朝另一側舉起了那張明信片,她舉在半空,嘲弄地看著那些像是在跳著詭異舞蹈的文字,她朗讀卻聲音冷漠。

"穆轍哥哥你知道嗎,今天我已經初.潮了,我已經長大了,我在你沒有看到的地方已經變成了一個大人了。初.潮湧來的那天我感覺莫名恐懼,就像是智商很低可是能敏感窺探自己命運的小獸,我不敢在學校裏呆著,我膽戰心驚的舉手請求老師給我半天假期,我平時表現不錯老師沒有察覺我在撒謊,我並沒有任何病癥我只是心裏發慌,就像我和媽媽離開北城的那天一樣,命運剔除掉了我的幸運只留下我應對殘忍的機敏,我在自家的小床上等待著我的死亡,卻發現那種恐懼並不是來自那樣的沈重,而是來自女生都會經歷的初潮,鮮血湧上來的時候我害怕極了,我把手探過去摸到了熱乎乎的鮮血,我像是中彈的傷員開始不明所以,用衛生紙試圖堵住那帶來恐懼的東西,穆轍哥哥你會討厭我來描述我的初.潮嗎?"

"請你原諒我沒有邊界的分享,因為我的初.潮開始與你有關,別的女生給了我個衛生巾她們跟我分享著女生變成女人的秘密。在那可以流淌出鮮血的地方隱藏著危險和快樂,我本來就是個不求甚解的孩子,穆轍哥哥你是知道的,可是在我聽到了那樣的秘辛之後,我就像是北城催開的睡蓮,命運的手拍打著我的根莖,手心稔轉著我的花蕾,我一層有一層的迎接著命運,穆轍哥哥我真怕啊,怕我的探究會給我帶來無窮無盡的煩惱,穆轍哥哥你知道嗎我想到了你,你總是什麽都不怕,是不是我想到你的話我也能什麽都不怕呢。穆轍哥哥對不起,我說了這麽多只是為了掩蓋我的冒犯,我在探究裏冒犯了你,穆轍哥哥你肯定不想知道更多,我很恐懼,也很快樂,我好像死了,又好像活了。穆轍哥哥。"

阮寧手抖,她不小心碰觸了潘多拉的魔盒卻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而明信片在這時被一股力氣扯了起來。

阮寧順勢擡頭,接著陷入了恐懼裏。

她從來沒有加過這樣的陸商,冰冷的帶著殺氣的殘忍的,他收回明信片,冷冷的說道,"阮寧,這就是你自詡的教養嗎?"

阮寧像是被打了一巴掌,頭頂有星星在轉,她看著陸商拉起辛霽月,而後者已經沒力氣了,無聲的哭泣讓她變得渾身無力。

辛霽月被拽起來的時候腿無力的癱軟,差點又跪在地上。

陸商攔腰將她抱起來,冷冷的對阮寧說,"你們可以走了,如果你們還有一點歉意的話。"

辛霽月是一直閉著眼的,只有因為激動的情緒顫抖的睫毛證明她還活著。

她怕睜開眼,她怕看到阮寧姐姐,怕看到她眼睛裏的諷刺和嘲弄。

她怕看到穆轍哥哥,怕看到他眼裏的厭惡和躲避。

她更怕看到陸商,她怕陸商不在床邊,又怕看到陸商就在床邊。

她想她一定是快要死了。

可是為什麽人快死了的時候沒有帶來解脫感,瀟灑感,毫無顧忌的活最後一秒鐘的暢快感,而是無盡的恐懼和擔憂。

她怕那些散落的明信片還在那裏,怕她會被辛母看到,怕隨著辛母來的還有鄰居姐姐或者更多的人。

她真怕,她見不得天日,她是地溝裏的老鼠,她為什麽活成這個樣子?

細微的動靜傳來,是撿拾明信片的聲音。

她聽到明信片被疊在一起,被擦拭著塵土,她最終絕望的發出一聲嗚咽。

她睜開眼,淚花裏看到了拿著明信片的陸商。

她帶著怒意,"你為什麽還在這?"

她明顯無理取鬧,遮蓋她的真心。

她是個無能狂怒的小醜,朝陸商丟著床上的枕巾,"陸商你為什麽還在這?"

陸商低眼看著她,看著她的狼狽慌亂倔強。

他整個人像是黑色的玉石,他什麽都沒說,任由她又跪在床上瘋了似的過來撲他咬他,他也沒動,他在等她的平靜。

辛霽月覺得自己是瘋子,她想奪過來明信片撕了,卻發現疊成一疊撕不了。

她想一張張撕的時候手又發抖發虛,她氣的咬陸商,可是連T恤的布料都咬不透。

她痛哭眼淚鼻涕都落在陸商身上,陸商不安撫也不躲,冷冷的看著她。

哭到最後她開始思想回籠,他也不給她擦眼淚,她轉到身後,用手背手臂拼命給自己擦眼淚。

辛霽月聽到陸商最終還是走了,兩個人什麽都沒有說。

辛霽月心想自己真是個小醜,徹頭徹尾的小醜,她哭的快要低血糖,不停的咽口水,落湯狗似的給自己找水喝,水咕咚咕咚的砸嗓子眼。

辛母回來的時候,看到她眼睛紅了,問她是不是和朋友吵架了。

她的生命力大概這時候回來了,因為她又開始撒謊了。

辛霽月說朋友們要回北城了,她舍不得所以哭了。

因為邏輯很合理,辛母沒在說什麽,幫她掩上門。

辛霽月背靠著門,緩慢的走到床邊,跪在地上,雙臂撐著脆弱的身體,她無神的眼睛看著明信片。

"穆轍哥哥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什麽時候會產生了那些荒唐的想法,明明我的身邊也有各種各樣的男孩子,他們身上也是有味道的,有海水味泥土味青草味汗味,我也成了不止會欣賞一種味道的大女孩了,但是為什麽穆轍哥哥我卻只能記得一種味道呢,是下了雨我偏偏要出去淋雨你拽著我不讓我去,可我卻把你也拉進雨裏的味道,穆轍哥哥你笑的也很開心,不是裝的吧,就像我現在鼻腔裏總是縈繞的味道也不是假的,穆轍哥哥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變態,我怎麽能夠記得那麽小時候的事情,甚至還把那種記憶扭曲帶入到了現在。對不起穆轍哥哥寫給你的明信片好像每一篇都在致歉,對不起穆哥哥。"

"穆轍哥哥今天有男孩子跟我表白了,原來我的感覺不是假的,我已經變成了可以被抉擇的異性了,我從模模糊糊的猜測變得開始確定,穆轍哥哥我終於沒有因為每次的開發而感到內疚的面紅耳赤了,我離開了海島進入了成年人的生活,我現在在雲南昆明打工了,穆轍哥哥你來過這個城市嗎,我可以自給自足了當然這種活法在很多眼睛是太妹是廠妹,是低學歷低家庭層次的一種選擇,可是穆轍哥哥我卻因為這種自給自足感到驕傲,姥姥生病家裏拿了很多的錢我還出了五千塊,是不是很多啊穆轍哥哥,你知道嗎媽媽不讓我去打工說我年紀還小,可我知道我已經是偷偷的變成成年人了,會被偷看會被幻想的成年人了。"

"有人冒犯我說如果教我抽煙事後抽的話一定很性.感,我震驚於他們的直白,震驚於我的羞.恥和他們直白的對比,可我也再次確定我已經成為一個女性了,穆轍哥哥你看到我的時候你會認出我嗎,你是也會覺得我是太妹或者廠妹,或者也會覺得我有異性的吸引力呢。穆轍哥哥你會想象異性抽事後煙嗎。你也會覺得那樣很性.感嗎?"

"穆轍哥哥打工真的挺累的,但我一直在攢錢並不是從我覺得累開始的,我其實想讀書的我也覺得我是會讀書的,我了解到有種讀書的方式叫成人高考,我覺得很好唉,可以給那些進入社會過的人另外一種機會,穆轍哥哥我最近在打包尤加利,一種花束裏常見的配草,有種很濃郁的味道,我一直不是很喜歡那種味,每次打包幾個小時後回來味道能持續好幾天,穆轍哥哥你知道嗎,我們一起打花的姐妹說她很喜歡這種味道說很像事.後的味道,我聽的臉紅,也不知道她的描述是否太有主觀色彩,她見我不說問我不是和村裏的男人都訂過婚了嗎,怎麽聽到這種話還會臉紅,穆轍哥哥那是我為了不被別人欺負小瞧編出來的謊言,穆轍哥哥我還是那麽會撒謊你還記得嗎?你是不是不記得我了呢?真的好久了呢穆轍哥哥,再見到我的時候你如果沒有認出我,我會生氣的穆轍哥哥。"

辛霽月臉通紅,她緊緊的攥著那一張又一張的明信片。

她哭了停停了哭,怕辛母擔心不敢發出聲音。

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不斷充起又不斷洩氣的塑料袋。

就在她眼睛紅的要滴出血的時候,她發現她的明信片少了兩張。

她瘋狂的尋找,腦海裏又想起她搬離昆明時的急迫,大概明信片是丟在昆明了。

辛霽月從張錫那裏聽說陸商阮寧穆轍已經離開海島了。

張錫正好送鄰家姐姐出島碰巧碰到三人。

他不知道辛霽月這邊發生的事情,他聽鄰家姐姐說青島的網紅團隊想找她合作,他臉上掛著的笑容僵硬了。

阿靜考出了海島,而他他最高學歷高中。

阿靜去深圳打工,而他最南方的城市只到過南京。

阿靜要簽約團隊有新的發展,而他的生活只有個不起眼的小海鮮店。

他的煩惱都無處說,因為他害怕說出去之後把自己的位置剖析的更加明白,他會更加確定自己沒有希望了。

可他心理到底堵著個石頭,他想找個人說說話,那個對象就是辛霽月。

"你那兩個新朋友感覺性格都不太好,去碼頭的時候正好和我撞上臉,一個鐵青著臉一個死死抿著嘴唇,是不是那些大城市土著天生帶著傲慢啊,我們本來也就是一面之緣而已,看見不說話就算了,還擺那種臉色看幹什麽。"張錫提到這件事。

"他們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辛霽月沒有多說。

張錫知道這是發生矛盾了,哦一聲,"陸商倒是和我說了幾句話,臉上沒什麽神色看來也不想摻和進那對情侶的情緒漩渦裏。"

他已經知道了陸商的真名。

"你們都說什麽了?"辛霽月的手指緊緊摳著手機,發出特別難聽的花蹭音,小時候的她聽到沒有什麽水的彩筆畫紙的聲音都要捂住耳朵,這會卻像聽不見似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