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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來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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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來看看你

步雲藎自來心大, 慣會調整情緒,就是天塌下來了,只要壓不死, 他照樣該吃吃該喝喝,這地方也沒什麽東西拿來打發時間,旭鵬和那老太太走後,他便回牢房裏, 往床上一躺, 又睡過去了。

如此又過了一天, 局裏請了人過來,步雲藎再一次被提出去。

這回, 來的是個陌生男人,莫約三十上下, 穿一身淺灰色西裝,栗色的頭發打理的一絲不茍, 鼻梁上架著副無框銀腿的眼鏡, 再配上那張白皙幹凈的臉,俊雅斯文, 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看見步雲藎時, 男人漫不經心的將他打量了一下,然後微勾唇角,露出一抹和煦的笑意:“你好,我叫季隨風,待會兒還要麻煩你配合我做個小測試。”

步雲藎先前已經知道原身有抑郁癥的事情被警方知道了, 警察之前也說過會請這方面的人過來輔助調查,現在看來,估計就是這人了。

步雲藎垂眸, 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一開始來到這個世界,就刻意了解過心理方面的知識。

按資料上說的,幹心理醫生這職業的,一般都有著驚人的洞察力,敏銳異常,他們往往能從人們的只言片語、一個動作一個神態就了解對方。

這季隨風來之前肯定調查過步勻的事情,他這都換了個芯子,只怕開口就是暴露。

這也是當初,旭鵬讓他去做心理咨詢,被他毫不猶豫拒絕的原因。

二人落座之後,季隨風看了一眼步雲藎腕上的手銬,對警察道:“給他解開手銬吧,我想這樣會影響我們的談話。”

警察猶豫了一下,考慮到步雲藎這兩幾天的表現,便將手銬給他打開了。

季隨風從西服口袋裏掏出一支簽字筆:“你的情況,我也大致了解過了,如果是因為精神失控對孩子造成了傷害,那之前的罪名便是不成立的,而我現在要確定你的情況,好協助警方破解案情,等會兒我問到什麽,你放松回答就是,也不用有什麽心理負擔。”

步雲藎心道:我倒是想放松,可我現在是真沒那底氣啊!

季隨風見他沈默,也並不追問,頓了頓,轉而進入正題:“你是在什麽時候發現自己患上抑郁癥的?”

步雲藎在心裏估摸了一下,給出了一個時間。

季隨風點了點頭,卻不置可否,又開始問下一個問題。

他一連問了十幾個問題,越到後來,那些問題的內容越發的無關痛癢,步雲藎起初還緊繃著一顆心,漸漸的就有些放松,等反應過來,談話已到了尾聲。

季隨風將手上的筆記本放下,轉而拿出隨身帶來的筆電,從系統裏調了兩套測試題出來。

他將電腦推到步雲藎面前:“你做一下這兩套題,這些題都沒有標準答案,你只需要憑第一感覺來做就可以。”

步雲藎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卻是半晌都沒有動。

他回想起季隨風方才問過的那些問題,每一個都很淺顯易懂,而他自問回答的也算沒有破綻,可再回頭一想,又總覺得似乎有哪裏不對。

那種不安的感覺,讓他心裏越發沒底,甚至一時不敢再輕舉妄動。

季隨風見他直楞楞的坐在那裏,眼角微微挑了挑,說道:“步先生,這個測試,能反映出你癥狀的嚴重程度,結果不僅關乎法院對你的量刑,甚至會影響到孩子的撫養權問題,所以還希望你能夠配合。”

步雲藎身子一僵,猛的擡起頭來:“這跟我兒子有什麽關系?”

季隨風道:“你的孩子現在很小,還無法自立,關於法律對未成年人的保護,你覺得法院到時候會讓一個四歲的小孩,跟著一個精神狀況有問題的父親生活嗎?”

步雲藎閉了閉眼,良久,他伸手握住鼠標,點下了對話框裏的“開始答題” 。

他在心底默默告訴自己,測就測吧,實在不行隨便答一下,反正誰能果真知道自己心裏想是的什麽呢?

結果他懷著這種心態做了幾十道題之後,系統就終止了。

季隨風見他停下來,湊過去看了看,說道:“這裏面有一部分題目能起到檢測真偽的作用,測試終止,說明你沒有好好答題哦,步先生,為了不浪費大家的時間,希望你還是配合一下的好!”

他的語氣和和緩緩,沒有半分不悅,就像對待孩子一般的耐心,但是步雲藎聽了他這些話,卻是心下一沈。

——這到底是什麽鬼測試,竟然連自己有沒有認真答題都能測出來。

步雲藎不知道,季隨風給他做的測試量表,是近代最有權威的心理學家們,根據理論知識和畢生經驗研究出來的,經過無數次的實踐和完善,可以說趨近完美,只要受測者願意答題,或多或少都能反映出他們的心理和精神狀況。

畢竟二十年前,很多人連飯都吃不飽,哪裏有時間去傷春悲秋的得什麽這癥那癥的,那時候,社會也不像現在這麽重視人們的心理健康,關於抑郁癥,步雲藎還是來到這裏查資料知道的,可謂一知半解。

他繃著一張臉,看著電腦屏幕上刺目的紅色提示框,再也點不下去。

季隨風道:“不配合調查的話,難道你打算一直住在這兒?”

步雲藎有苦難言,幹脆不說話了。

從小到大的認知都告訴他,不管在任何時代、任何環境中,一個異類,總是難有好的結果。

當初在村子裏,他和弟弟因為沒了父親,都能成為那群孩子和同學們嘲笑排擠的對象,現如今,他這可是借屍還魂了,如果被這些警察和專家察覺到什麽,只怕自己的結果,也不會比坐牢好到哪裏去。

這個測試,僵持到最後,終究沒能進行下去。

步雲藎看著季隨風離開的背影,渾身脫力般的靠到了椅背上,他反手摸了摸後背,竟摸了一手的冷汗。

季隨風出來,便有人迎上來。

邵亭道:“季教授,情況怎麽樣?”季隨風是心理學界有名的權威,不僅開著自己的工作室,還在胤城大學任教,在專業方面非常可謂頗負盛名。

“測試結果出來了,他的確有抑郁癥史,但是現在,這步勻精神狀態並無異樣,應該是病情的到了有效的控制,就我的經驗來看,應該是不會再惡化了。”

“痊愈了?這抑郁癥又不是發燒感冒,我可是記得他前段時間還吞服安眠藥過,季教授,他這種程度的,真能在短短一月多的時間裏好全?”

季隨風聞言,一時沈下了面色:“龐警官這是在懷疑我的專業水準嗎,或者說……您在懷疑我說的話?”

言談間,他將剛才打印的兩份檢測報告遞過去:“龐警官看看這個,若是不確定,也可再請其他人來驗看一番。”

龐警官聽他這麽說,倒也不尷尬,他伸手接過檢測單:“季教授說笑了,您之前幾次協助我們破獲案情,能力大家有目共睹的,我怎麽會質疑你呢!”

從警局出來,季隨風將自己的助理先打發了回去,然後掏出手機給周慕洋去了電話。

鈴聲剛響過一次,電話就通了。

季隨風一楞:“接這麽快……我說你不會是一直在電話邊守著的吧!”

周慕洋也不反駁,只問道:“怎麽樣了。”

季隨風道:“你現在在哪,見面再說。”

周慕陽洋聽他語氣,心臟突然莫名一緊,頓了頓,才說道:“我在公司,你直接過來吧!”

季隨風開車過去,剛到公司樓下,便有人迎了上來:“季先生,您來了。”

“喲,小徐啊,你們老板這是刻意讓你下來等我的?”季隨風笑道。

小徐全名徐景,是周慕洋的助理,三十出頭,跟了周慕洋數年,深的信任,用公司員工們的話說,他就是總裁身邊的大紅人。

徐景點了點頭:“老板讓我帶您上去。”

季隨風摸了摸鼻子:“看來他還真是對那小子上了心啊!”往常他來這裏,被拒之門外都是有的,哪裏受過這待遇啊!

這麽想著,不覺便是一把辛酸淚。

跟著徐景乘電梯一路來到總裁辦公室,季隨風進了門,往沙發上一坐,屁股還沒捂熱,就聽周慕洋問道:“你可有問出什麽來?”

季隨風取下鼻梁上的眼鏡擦了擦:“我這為你忙來忙去的,水都不請我喝一杯,你說的過去嗎?”

周慕洋默了一下,道:“你要喝什麽?”

“藍山咖啡。”季隨風慢悠悠的說,又補充道,“我要喝手磨的,細度適中,加半塊黃糖。”

小徐沒等吩咐,周慕洋吩咐,立馬自覺道:“季先生,您稍等,我這就去準備。”

徐景下去之後,季隨風立馬換了副模樣,他一手撐著茶幾,傾身湊到周慕洋身前,露出滿臉費解加探究的表情:“哥啊,我說那小子脾氣又臭又硬的,你到底怎麽看上他的?”

此時此刻,這個“他”指的是誰,自是不言而明。

周慕洋靜靜地看著他,沒說話。

有道是一物降一物,這季隨風可謂是把自己活成個人精,自詡也是寵辱不驚、內心強大,可偏偏在周慕洋面前就是容易怵。這會兒見了他那黑沈沈的眼神,立馬便正了神色:“咳咳……好了好了,我說還不成嗎,您老可別再這麽看著我了,我慎得慌!”

“我實話告訴你吧,根據我十數年的從業經驗來看,那步勻他好得很,壓根就沒得什麽抑郁癥。”

周慕洋面色一滯:“你這是什麽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唄,”季隨風緩緩道,“先前和他的談話裏,我做了點兒小設計,那些問題,看似無關痛癢,但是湊在一起,絕對能反映出不少問題。”

就像龐警官之前說的,抑郁癥不是感冒發燒,治療不僅需要時間,而且一般只能慢慢緩解,不可能迅速根治,他原本聽說步勻的抑郁癥好了,就覺得不可思議,卻沒成想,其實壓根就沒有什麽抑郁癥。

“這怎麽可能,他有多次做心理咨詢的經歷,而且還有病歷記錄,那些東西總不會是假的吧!”

“這年頭,連身份證件都能做假,幾張病例信息而已,誰能保證它就一定是真的呢!”

周慕洋一時無言,半晌訥訥道:“他不會的,他分明很在意那孩子,又怎麽會……”

“哎,看你這樣,真不知道是好是壞……”季隨風不由嘆了口氣,頓了一下,說道,“你之前說的事情,我其實原本是不信的,私下裏覺得很荒唐,但現在,卻也有些不確定了。”

周慕洋一楞,沈聲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季隨風斟酌了一下措辭,說道:“你昨天不是想讓我試探那步勻嗎,我今天把你說的那些都問了一遍,你猜怎麽著?”

“你一次性說完,別跟我賣關子。”周慕洋呼吸一窒,心跳驟然失了節奏,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緊張些什麽。

季隨風道:“不管是習慣、還是喜好,那小子的回答,沒有一處同你先前所述對的上的,慕洋,如果你之前對我說的是真的,那這代表什麽……代表那步勻在說謊,可這種事情又不是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為什麽要說謊呢?”

“他到底在隱藏什麽我不清楚,原本我調了兩個量表想給他測試測試的,可是他卻拒絕了,就算我用他兒子的撫養權來壓迫他,他都不願意配合!”

季隨風並沒有給出什麽實質性的判斷,只是將事情擺到周慕洋面前,給他自己分析的空間。

周慕洋想起那年輕人每次見到自己時沒有來由的排斥,眼中偶爾流露出的憎惡與不耐,還有那些屬於記憶中那個人獨有的小習慣……他將這一切、和季隨風方所說的事情才串聯起來,越想越震撼,竟是連指尖都開始顫抖。

是他嗎,真的是他回來了嗎……若那年輕人……果真是阿藎的話,他一定不會願意見到自己,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樣……

季隨風見他面色慘白,呼吸紊亂,一會兒勾唇一會兒垂眼,也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各種情緒覆雜的交雜在那雙黑沈的眼眸裏,仿佛醞釀著一場能掀起驚濤駭浪的狂風暴雨,心不由也跟著一緊。

“餵,沒事吧你!”季隨風一手握住周慕洋的手腕,語氣擔憂道。

周慕洋沒說話,許久才冷靜下來,開口的第一句卻是問道:“他沒有配合,警方那邊你怎麽交代的?”

“……”季隨風一楞,反應過來時,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倒是關心他的緊啊!”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難以置信,不是應該激動難抑,不是應該狀若瘋狂嗎?

你他媽很可能就要夙願成真了啊,能不能稍微給點正常人的反應!

季隨風無奈又挫敗的想,這人生生把自己活成塊爛木頭,只怕就算真的是那人回來,也沒辦法讓他開花了。

可他不知道,這個看似冷靜的男人,其實心中早已是雨橫風狂、驚濤駭浪。

周慕洋亦不知他心中所想,見他坐在那吹胡子瞪眼的,又追問了一次:“他情況怎麽樣,警方那邊能擺平嗎?”

“咱們認識十多年,這可是你第一次請我辦事,我怎麽也不能給你辦砸了不是?” 季隨風說著,又嘆了口氣,心想自己這老夥計只怕是魔障了,“寫咨詢記錄的時候,我做了些小改動,至於那量表,從存檔裏找了兩套以前的病人測過的,經了我的手,被人瞧出來的幾率微乎其微,只要你將那姓郭的一家子奇葩給解決了,我保準那臭小子後腳就能無罪釋放。”

周慕洋聞言,面色微松,心下竟有幾分蠢蠢欲動的雀躍和期待。

季隨風敏銳的捕捉到他周身氣息的變化,那種活躍和生機,是他從來不曾在這個人身上看到的。

他可是這轉變,卻讓他有些顧慮,思量許久,季隨風終究還是將心裏的擔憂說了出來:“慕洋,雖然我也希望那種猜測是真的,但是你明白,那畢竟太過不可思議,我希望,你還是不抱太大的希望……”不然到時候,若事與願違,他怕這人,會經受不住失望的打擊。

周慕洋擡手,摸了摸脖頸的位置,那裏掛著一條黑色粗繩的項鏈,只是墜子的部分掩藏在襯衣下,也看不出是什麽樣子。

阿藎,若真的是你回來了,我不求能得到你的原諒,只望你可以好好的活著,活在我能看得見的地方!

季隨風曾無意間見過一次那繩子上的東西,是一顆月色的狼牙,從認識的時候起,季隨風就見他戴著這東西,繩子每年都換,卻是十幾年沒見他離過身。

……

獄中無日月,一晃就到了第四天。

小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打在步雲藎帶了幾分蒼白的面龐上,他皺了皺眉,緩緩睜開眼睛。

朦朧的目光掠過那巴掌大的、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木桌的牢房,步雲藎心頭猝起一股悲涼。

本以為重活一輩子,能好好走完剩下的路,沒成想,卻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盯著頭頂灰色的墻板,呆呆的看了許久,然後伸手抹了把臉,面上又恢覆成那副仿佛什麽也不放在心上的模樣。

寂靜的空氣中,傳來幾串腳步聲,雖說雜亂卻並不喧擾,只是步雲藎此刻心中郁塞,聽著這聲音便有幾分煩躁,幹脆伸手一把拉過堆在旁邊的被子蒙到了腦袋上。

“步勻……”少頃,他聽見一個低沈的聲音輕輕喚道。

步雲藎渾身僵了一下,第一個念頭是自己該裝睡還是裝死!

只是沒等他糾結完,牢房的門就被打開了,然後他感覺到有人走到床邊,伸手輕輕的捏住了他蓋在腦門上的被子。

步雲藎仿佛能透過那厚重的春被感受道對方的一舉一動。

怪異的氣氛在四下蔓延,他終於再也忍不住,一把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卻沒成想,這一下,直接撞到了湊在他身前的人面門上。

男人發出一聲難耐的悶哼,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步雲藎面色一滯,頓時尷尬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半晌幹巴巴的擠出一句:“你怎麽來了?”

周慕洋緩了一下,說道:“你今天要提審了,過來看看你。”

他松開手的時候,步雲藎看見他嘴角滲出一縷鮮紅的血絲,心下頓時有些覆雜,卻也因此忽略了對方那柔和到能幾乎能將人融化的眼神和語氣。

“提審……這麽快?”步雲藎回過神,驚訝道。

想到二十年前,那時候誰要事犯點兒什麽事兒,即便是偷雞摸狗的小糾紛,都能給壓上個十天半月的,他這才四天,竟然就要走司法了嗎!

難道現在政府辦事效率都高到這種程度了?

“慕洋,你要說什麽抓緊時間,待會兒我還有話要交代他呢!”季隨風在一旁催促道,心中卻默默的吐槽了句,要不是他這兄弟費心走關系,你小子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出這道門呢。

有道是滄海桑田,星移物換,這世上似乎沒有什麽,是時間不可以改變的。

二十年過去,周慕洋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浮躁冒失、喜怒都寫在臉上的少年,即便是面對著眼前這個很有可能就是他守候了半生的執念之人,懷著滿腹的激動覆雜的情緒,他依舊能克制著自己去不動聲色。

和步雲藎淺淺交談了幾句,周慕洋便將時間留給季隨風。

季隨風詳細的交代了步雲藎待會兒上法庭的一些事情,最後又提醒道:“到時候開庭,一切情況都有律師應對,你只要按照我說的去做,要是有什麽不好回答的,就先保持沈默……”

談話結束,步雲藎看著周慕洋和季隨風同那個律師一起離開,猛然意識到什麽——莫非這心理醫生,也是周慕洋給找來的!

難怪自己當時拒絕配合檢查,那人也沒強求,甚至還在警方面前幫自己圓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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