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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94 聖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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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94 聖誕夜

顧琛放下箱蓋,擡眼看向從箱中取畫的檀白。而此時檀白眼中除了這些卷軸,已經看不見別的事物了。

他先是取出了一個卷軸,將畫軸的一端掛在墻上的畫釘上,緩緩拉開餘下的部分,直至展開。

“宋徽宗《通臂摘果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幅畫上,直到檀白出聲,“小飛,幫我遞一下,我先都掛起來看看這些畫都有沒有問題。”

“哦哦。”文小飛回過神來,彎腰從箱子裏拿出一卷畫,交給檀白。

“唐寅《暮樵歸侶圖》。”

“黃筌的《草蟲花卉圖》。”

“宋仿關仝的《關山行旅圖》。”

“董其昌《煙江疊嶂圖》。”

“燕穆之《江村草閣圖》。”

“盛懋《晚香亭山水圖》。”

……

檀白每掛上一張畫,就念出畫上對應的落款及畫名,不大聲音在突然變得安靜的畫室中分外清越。

箱中取出的畫,幾乎都因為密閉的封藏,歲月的侵蝕,讓畫多多少少生出了些毛病。甚至有些毛病看起來像是上上個世紀留下的。

即使這樣,也絲毫不折損它們令人驚嘆的絕妙筆觸和千姿百態的畫意。

大家的目光都應接不暇地在一幅幅畫卷上流連,隨著最後一卷畫被拉開,整個畫室仿佛與現實的空間割裂開,成了一個絕妙的畫境之所。

這是唯一一幅被精良裝裱過的畫,也因此沒有留下任何毛病。畫紙舒張自然,不因長期存放而發脆幹裂。

隨著裝裱展開,檀白看著出現的畫心緩緩念出了它的名字:

“張宗蒼,《花塢春泉圖》。”

文小飛把最後一幅畫遞完後,視線幾乎無法從墻上這些掛畫上離開,他忍不住小聲嘟囔起來,“我怎麽覺得這些畫好像都是真的。”

蘇峻心裏咯噔了一下,指著單獨的畫盒,“你們在潘家園買的畫怎麽在箱子裏?難道外面盒子裏不是嗎?”

話音剛落,就見顧琛拿出畫盒裏的畫,走到檀白身邊,利落地把畫展開和《花塢春泉圖》並排掛著。

一時間,兩幅一模一樣的《花塢春泉圖》出現在四人眼前。

“小飛,我沒眼花吧,這裏怎麽有兩幅一樣的《花塢春泉圖》?難道大神買了兩幅贗品?”

蘇峻倒吸了一口冷氣,和文小飛不約而同地望向顧琛。

“這是贗品。”檀白摸著顧琛面前展開的《花塢春泉圖》,回答了蘇峻的問題。

文小飛有些疑惑,小心翼翼地問,“怎麽贗品都看起來這麽生動,這些也算姑蘇片子嗎?”

檀白側過身,同樣等待顧琛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

盡管他心中已有八分定論,卻還是想從顧琛口中聽到一個絕對的回答。

顧琛不自然地避開大家的視線,聲音低緩,“不是,除了潘家園買的這幅,其他都是真跡。”

蘇峻拿著相機的手抖了一下,差點將相機摔落在地,文小飛腳一軟,向後退了兩步後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果然如此。”檀白望著畫感嘆著,他的手心貼碰著畫心,微微發顫,“我以為,箱內最大的驚喜是我們早有預料的《花塢春泉圖》,卻沒想到還有這麽多驚喜……或者說是驚嚇?”

“中國的古畫多如星海,除了少數滄海遺珠,大部分都有被近代收藏名家收錄在冊,知其來源,也知其歸屬。如果查不到,那只有失傳這一種可能。”

檀白絮語著,文小飛則拿出了手機開始發揮自己的專業技能在在線典籍網站中搜索著和這些畫有關的信息。

“有幾幅除了《石渠寶笈》中有記錄,別的地方沒有任何記載……還有幾幅被國外博物館收藏了……只是收藏的都是仿作……真不敢相信,真跡居然就在我眼前!”文小飛緩緩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視線,和蘇峻一起瞠目結舌地看著一墻的真跡發呆。

“顧琛,這幅畫也是真跡嗎?”檀白掀起《煙江疊嶂圖》的一角問道。

隨著檀白的目光,文小飛立馬看向了這幅全場橫幅最長的畫《煙江疊嶂圖》。

“董公是欽家班最擅長模仿的畫家,如果不是它的出處明確,我也不會篤定真偽。”顧琛輕描淡寫地說。

顧琛開口的同時,文小飛已經把《煙江疊嶂圖》的資料搜了出來:“《煙江疊嶂圖》是董其昌想象王詵同名畫作之意,自行創作的。據傳,真跡被高氏仿作,並贈予藏有真跡的王鴻緒,王返京後,把畫敬獻給了康熙。沒人知道他獻給皇帝的到底是真跡還是摹作,就像沒人知道同時被臺北故宮博物院和滬上博物館收藏的《煙江疊嶂圖》畫哪幅為真一樣……”

說到最後,文小飛的聲音幾乎在顫抖,他瑟瑟發問,“老大,你的意思是……那兩幅都是假的……?這幅是真的?!”

“這……”平時舌燦蓮花的蘇峻一時間也語塞得說不出話來,他指著幾乎掛滿了一屋子的畫,半天才緩過思維,“是哪位大佬的私藏?別的不說,先前明明聽檀哥說過,《花塢春泉圖》出自清宮畫師之手,從未面世過,誰都不知道長什麽樣。怎麽僅僅是買了個假畫,就捎帶著把真跡也給拿回來了?早知道我就跟著你們去春都了,一定發生了很多有意思的事!”

文小飛搗蒜般點頭。

“我在春都就待了兩天,能發生什麽有意思事?我現在,就只想飽餐一頓,然後好好地睡一覺。”檀白掃了一眼兩人,轉身開始收畫,“難道你們不餓嗎?”

“比起吃飯,我更想知道這麽多畫的來歷。”

“真拿你們沒辦法。”檀白故作負擔地嘆了聲氣,簡短的總結道,“這是個說來話長的故事。大概就是一個和顧琛關系很親近的人,在很多年前花錢買了一些古畫,但是因為種種原因沒能拿回來,就放在了寺廟中。而顧琛家裏的一本書,就是領取這箱畫的信物,於是我們交出書,得到畫。”

顧琛和檀白一起面朝著墻壁收畫,檀白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以為檀白會因為這麽多畫起疑心,卻不想他用自己的邏輯,自洽了完整的故事。

蘇峻長籲短嘆地感嘆著,文小飛也被驚訝的半天合不攏嘴,“小檀老師,說得再細節一點吧!”

“細節?”檀白轉頭看向顧琛,“不如聽聽看顧老師怎麽說。”

顧琛拿出卡,遞給文小飛:“既然你們在這裏幫不上忙,不如出門左轉找餐廳訂餐,完成得好的話,我再考慮說細節。”

話音剛落,蘇峻就連忙拿上卡帶著小飛撤退,隨著腳步聲遠去,畫室重新恢覆了安靜,只聽見紙張之間觸碰的輕微聲響。

顧琛搶先檀白一步,取下了最後一幅畫,“我來。”

“嗯。”檀白放下舉起的手臂,退讓出位置。

等到顧琛把畫都收好,放回箱內,檀白慢慢蹲下來,面對面的兩人隔著一個箱子,“我剛才故事總結得不錯吧?總不能把陸琛寫的那本鑒定筆記也告訴他們,不然解釋起來只會更麻煩。只是要應對他們的話,恐怕需要好好想一些更細致的情節。”

顧琛手上的動作停頓,剛擡起的箱蓋因為松開的手瞬間重重地落下,合上。

箱口的細灰被吹得揚了起來。

這是它們八十多年來,第一次見到光亮,所以頑皮地在空中多漂浮了片刻,才重新落在箱蓋上。

顧琛伸手抹去這些塵埃,微微嘆息,“講故事不是我的長項。”

“沒關系,關於講故事這方面,正好是我的強項。要是他們問起經書的來歷,我就說是你從舊書市場淘的!”檀白輕輕眨了眨眼睛。

蘇峻打來電話告知,選的餐廳就在檀白家附近,因為今天是聖誕節,排號還要等上一會,讓他們先回家免得受凍。

對於排號等餐這種事檀白向來反感,但是蘇峻一再拿人格保證,絕對好吃,他也就沒了意見。顧琛更是無所謂,只要檀白認可就好。

快到家時,檀白眼瞅著自家院內冒出陣陣青煙,還在疑惑中,身邊的顧琛就已經變了臉色,踩下油門加速,直把車開到了門前。

檀白驚覺何故時,顧琛已經沖下車。他也迅速松下安全帶,推開車門疾步跟了上去。

結果院門打開,滿園的繚繞煙霧後傳來蘇峻的咳嗽聲,文小飛被熏得眼睛都睜不開,背對著風口淚流滿面中。

“?”檀白腦袋裏緩緩打出了一個問號,“我給你房子鑰匙是讓你幫我照看一下,不是讓你來放火毀滅它。”

文小飛揉著眼睛,嗆了兩聲,“誤會了,其實蘇峻是想做燒烤來著,他準備了好多食物,烤爐是新買的,木炭是櫻桃木的,就連調味也都是米其林大廚親調的,只是沒想到生火這麽難……”

“檀哥快來幫忙!”

顧琛站在院門前,垂眸不語,神情脆弱。他已不覆方才那般慌亂,卻還是一動不動,僵停在原地。

顧琛的家就是毀於火海。

他搖了搖顧琛的手臂,“顧琛,看著我。”

顧琛回過神,眼中松碎的情緒撞入檀白的眼瞳。

“是蘇峻在用烤爐呢。”檀白輕聲說。

看著顧琛緊繃的身體逐漸放松,檀白擋在蘇峻面前,“還是不要點明火了,煙太大了,一會鄰居看到會說的。我家有電烤箱,與其在這裏被煙熏火燎的,還不如用科技解決問題。”

蘇峻擡起手臂聞了聞自己的袖子,“也是,我感覺就這一會兒工夫,我一小鮮肉都要被小熏肉了。”

趁著文小飛和蘇峻把食材往家裏搬,檀白提起擺放在一旁的水桶,把水倒入烤爐中。

淋上去的水很快被熱氣蒸發變成了水蒸氣,隨著蒸汽快速消散,烤爐裏的炭火也悉數被澆滅。

“已經沒事了。”檀白來到顧琛身邊,挽起一抹令人安心的笑容。

顧琛的眼神慢慢松動,他抿了抿唇,回了一個蒼白的笑容,“記憶不光是只好的一面,再怎麽裝作若無其事,也還是無法完全辦到呢。”

“我知道。可是,總有些更美好的東西能夠替代,就像糖果能夠安撫夢魘,執念足以戰勝膽怯那般。”檀白望著被小飛他們笑鬧聲充斥著的家,“我們擁有彼此,難道這還不夠抵禦一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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