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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78 六塵十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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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78 六塵十方

包裹六塵十方的牛皮紙上印章的篆體字模糊得幾乎很難辨認,唯獨最後一個寺廟的寺字尚還清晰。

得到香丸的當晚,睡不著的檀白靈光閃現,從床上爬起來研磨鋪紙,寫下了篆體的“報恩寺”三個字。

對比之下,確認牛皮紙上落的就是“報恩寺”!

他又把香丸倒進另外準備的香盒中,展開整張牛皮紙仔細翻看,終於在香丸擋著的地方,看見了另外四個字。

“六塵十方。”

因為檀琮的牽線,他很快就得到了藏海寺方面的反饋,告訴他六塵十方的由來以及盛放六塵十方的蓮花紋銀香函的最後歸處。

“古先生是在為父親尋找真相,那你又是在為誰尋找真相?鐘慕白?不是,他是孤兒。聶靖?你不是聶家人。林廷棟?陸二叔才是他的直系後代。那就只有……最不可能的一個選項了——陸弈言。你不是陸家人,但我能想到的也只有他了,你知道那麽多陸弈言的事,你和他到底有什麽關系?”

顧琛想要滅掉香,卻被檀白緊緊護住。

他轉而一聲嘆息,“不是你想的那樣……”

煙跡從檀白的指縫間溢出,他執拗地問,“那是哪樣?”

“我的名字就是來源於陸琛中的‘琛’字。在我家有一本由他親筆所寫的鑒定筆記,筆記中不遺巨細地寫了各門文物的鑒定法則,還穿插了他本人毫無章法的回憶。”

檀白的手慢慢從香爐上松開,顧琛第一時間把香爐拖到自己面前,取出香丸,埋滅了香碳。

知道檀白要問什麽,顧琛提前回答道:“這本筆記已經不存在了。”

“因為10歲的事故,小時候的記憶也變得不是那麽完整,這本筆記的內容也被逐漸淡化藏在記憶深處。只是九年來,隨著閱歷增長,筆記提到過的文物的出現,我才記起那些故事。”

兩人的視線在漸散的煙氣中交遇,顧琛望向窗外成簾的雨珠,“說來,陸琛算得上是我的老師,盡管他不知道我的存在。這幾年,我一直在試著拼湊出一個完整的他,甚至想過自己不記得的部分也許會有古先生所關心的真相。”

“筆記裏寫了嗎?!”

檀白的心突然懸起,卻見顧琛眼眸微垂,“可惜並沒有。他們把金庫失竊的文物,幾乎都尋了回來,也沒能得到那晚的真相。”

“知道為什麽,後來我不同你說起筆記中的故事了嗎?”

“為什麽?”

“我讀不懂陸琛的深情,只當作可以學習鑒定的筆記。如今再回憶起來,才發覺紙裏行間,都是他對故人的追憶。讓兩人初識的螺鈿插屏也好,一同仿制的《風月八景圖》也罷,他們的存在會漸漸被人淡忘,他們守護過的文物卻不會。”

顧琛低啞的聲音如磬,一敲一擊都在檀白心上。

“他們的故事,可以和我說說嗎?”檀白輕聲問道。

顧琛擡眼,眸光繾綣:“故事有點長,一下子可講不完。”

“沒關系,九年我都等了,再長總有講完的時候。”

檀白聽顧琛說著陸弈言和鐘慕白的故事,淚眼蒙眬中漸生困意,最後簇擁著他的,是顧琛沾染著寒意與重露的臂彎。

這個臂彎,卻有著天底下最柔軟溫柔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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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白微微偏過頭,不到半尺遠的視線中,是一身民國打扮的顧琛。

不,這個人不是顧琛,是從聶家合照中走出來的陸琛。

他微微俯著身,灰色的西裝馬甲勾勒著窄瘦的腰型,挽在肘下的襯衣露出一截白皙卻骨勁的手臂。

修長的手指在畫案之上的兩幅畫卷中比對著,金絲眼鏡下的睫毛彎著卷翹的弧度,隨著視線的移動微微掀動。

似是看完了畫,陸琛的手指輕輕敲擊了兩下桌案,又收了回來,將眸光從畫上,轉移到他的臉上。

來自一雙漂亮至極的丹鳳眼的凝視,就這樣撞進了他的眼中。

“不愧是姑蘇片子的傳人,差點連我也瞞了去。”

本以為對方接著有會好一番說道,卻沒想,他又蹙了蹙眉,憂然道:“你們師門這麽好的手藝,為什麽不自成一派,另謀出路?”

檀白張了張嘴,卻另有一道聲音從自己的喉間發出。

“我這樣謀生,有什麽問題嗎?”

檀白當即意識到,自己正處於鐘慕白的視角。

“若是在太平盛世,我也會是私塾裏讀書識字的學生。如今吃飯都成問題,哪來功夫去擺弄這些?養些閑情雅致琢磨畫境和信手拈來的臨摹是兩回事,更何況我們師門的手藝從不坑窮人,古董行當裏打眼也是很常見的事,向來是個人自負盈虧。”

“讀書識字也好,養閑情雅致也罷,如果這些我都能滿足呢?我想看看,白小五真正想畫的是什麽。”陸琛若有所思地將視線重新放在畫上。

“那就等一個太平盛世吧,也許到那時,我就知道自己想要畫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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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眨動,眼中的場景瞬間變了一個模樣。

簡陋的房間內,鐘慕白守在床榻前,手顫抖著在亂糟糟的藥箱中拿出紗布,放在床沿的幾案上堆積東倒西歪的藥瓶。

他哭得膽戰心驚,連正在做著包紮動作的手也抖得不行。

頭上卻傳來一聲低低地笑,“明明是我受傷了,怎麽你看起來比我還疼?”

擦掉模糊了視線的眼淚,他把正在被包紮的右手又纏繞了一圈。

手的主人輕哼了一下。

他連忙停下,“弄疼了嗎?對不起對不起,我再輕點!”

“幸好。”

鐘慕白被這一句幸好弄得摸不著頭腦,傻傻問道,“幸好什麽?”

“幸好——不是你受傷。”陸琛彎著一雙好看的鳳眼,用自己完好的左手托著對方的手心,極其溫柔地撫摸著他的每一根手指,“我們小白,可是要靠著這雙手藝吃飯的。”

說著,垂下了宛若羽毛的睫翼,妃色的嘴唇飛快地在食指的肌膚上掠過。

他嚇了一跳,想要抽開手,卻被早有預料的陸琛抓得緊緊的。

“這樣討厭嗎?”

他的腦袋裏此時猶如戲臺上的武生對打,亂得不可開交,當即他就要說出言不由衷的結論來。

陸琛卻是早有預料,逼著他直視著自己的眼睛。

“……不算討厭。”

總算,盡管說得支支吾吾,卻終是沒有撒謊。

陸琛摸了摸他的腦袋,“可我對你,不是不算討厭,而是喜歡。”

“你許是聽說了我喜歡男子,若是在遇見你之前,我可以坦然地說我不是,甚至將這個當成拒婚的理由。但在遇見你之後,我卻再也無法說自己不是了……”

“小白,我再問你一遍,你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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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漫長又平穩的夢中,檀白看到了許多分不清虛實的,屬於陸琛和白小五的畫面。

那些檀白已知的,和陸琛有關的點滴,以及旁人的每一句輕描淡寫,都具象成了夢裏讓他無比心疼幾幕片段。

白小五走後,他也只活了不過五年時間。

人生那麽長,鐘慕白只是陪陸琛走過一小段路,卻能讓陸琛的餘生黯然失色。

心臟處,仿佛有什麽在爆裂開來,疼得他無法呼吸,像是擱淺在岸上的魚,想要掙紮著回到近在咫尺的海。

終於。

一陣棋楠香,沖入了夢中,將他猛然拉回到夢境之外。

檀白睜開眼,視線掠過床頭櫃上,放著正在燃著棋楠的香爐,看向側身坐在床邊的顧琛。

“雨停了。”

檀白坐了起來,並沒有循著顧琛所說看向屋外,他深深地看著顧琛的臉,直到對方也回望過來。

一個是亙古不變的潭,一個是波濤翻騰的江,在視線交織的一瞬間,彼此深藏眼底所有情緒都變成了最濃烈的答案。

“我昨晚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有陸弈言和鐘慕白——他們試探著彼此的心意,等一個太平盛世。”

“他們的故事早在七十年前就已經塵埃落定。”顧琛的聲音冷靜自持,盡管他也曾為那兩人的經歷所動容,此刻他更想安慰到眼前之人。

“正是因為我知道所有人的結局,才會在了解細節後更為他們嘆惋。”說到這裏,檀白的語氣逐漸低落下來,他的喉嚨被堵塞了一樣,發出半啞的音節,“雖然都是陳年舊事,但痛苦和悲劇,分離與死亡卻都是真實存在過的。”

“檀白,你不是古先生,不用背負他們的痛苦和悲劇,更不用沈浸其中。局中人應作壁上觀,它只是夢,做到這裏就夠了。”顧琛溫柔又平和的語氣,仿佛拂面的春風,讓檀白原本因共情而產生的所有悲戚情緒,平覆了下來。

“可我現在很不安,那兩位前輩教會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檀白抓緊了床單,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看向對方:“顧琛,你對警察小姐說過的話,還作數嗎?”

顧琛在驚覺這番話外之音後,瞳孔瞬間緊縮,那雙翦水鳳眸攜著滿溢的愛意化作了一池盈盈水波。

燃燒的名貴香料沾染著兩人的肌膚發梢,仿佛在給彼此烙下專屬印記。

顧琛微偏過臉,表露起心跡:

“我分毫不差地鑒定過數不清的珍貴收藏,識破過精湛絕妙的造假手法,卻連人心的萬分之一也無法勘破。是十一年前,你用一枚乾隆通寶,走入我的世界,為了改變我傀儡一樣任人擺布的命運,你差點失去性命。從那時起我就明白了,自己沒有資格留下來,和你一起考入心儀的大學。”

“也許是因為秘密被你無意撞破時,你窗沿下擡眼看我的眼神;也許是因為看遍古水街每一個攤位時,你因為新發現,在我耳畔的認真耳語;也許是因為瀨渚小鎮,你出現在我面前時,讓黃昏都耀眼起來的瞬間……”

“這九年,我回過國,去了許多地方,唯獨不敢靠近有你在的地方,我怕自己會舍不得再次離開。”

早在顧琛說完第一段話時,檀白的表情就只剩下了呆滯,此刻他的耳膜裏只有顧琛的聲音,以及被煽動後“咚咚”跳動著心臟。半晌,他才不敢置信道:“居然藏得這麽深!是不是我不問你就不打算說?”

“因為我試探很久,都沒有試探出你的心意,原本準備在新加坡的時候制造契機……”顧琛釋然地笑了笑,“計劃趕不上變化,不過這樣也好,該坦白的都坦白了,我也不打算再若無其事地和你做普通朋友。只要你一句話,我可以立刻就消失。”

檀白心念微動,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同樣凝望著自己的顧琛,毫無遲疑地撲進了眼前人,全無防備的懷中。

幾乎是接收到檀白擁抱的同時,顧琛的眼神慢慢溫柔了下來,化成了一泓清泉,在雙眸中盈盈婉轉。

“消失?”檀白深吸了一口氣。

單薄的衣衫,根本不足以隔絕兩個人溫度,心臟跳動的節奏,也在短暫停滯的瞬間後,趨於一致。

“你已經在我心裏,哪兒也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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