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2章 70 鋦瓷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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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70 鋦瓷往事
眾所周知，馬昌旭所擁有的收藏，全部是憑借自己的愛好和眼力，省吃儉用一件件購回的。他搞收藏的時候，因時代原因，當時並沒有多少人在意古董瓷器的價值。
而他收藏瓷器的愛好，是源於他的父親，因為他的父親，在參軍之前曾是一名做鋦瓷的手藝人。
馬昌旭的母親張氏，原是位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後來戰爭的原因導致家裏逐漸沒落，解放後情況雖然不再變壞，但也沒有明確好轉，時常需要典當以前的家底來貼補家用。
這天，張氏用布包著瓷碗去典當的時候，沒有看清路上的石頭，不小心摔了一跤。因為一直用手惦著沒摔到碗，就以為沒有事，哪怕手肘擦傷了一片都沒有在意，拍了拍灰就繼續趕路。
可直到當鋪的高櫃前，夥計打開布包驗了貨，才發現瓷碗已經出現了一條隱約的碎紋。張氏不敢相信地接過來查看時，碗卻徹底碎成了三瓣。
東西沒辦法當了，張氏又沒有辦法回家交差，只能坐在河邊傷心地哭了起來。
這一幕，被路過的一位姓馬的小夥看見了，便關心地上前詢問。
他看到淚雨漣漣的清秀少女，本來害羞無措地不知道怎麽安慰，但聽明白原委，看見碎掉的瓷碗後，卻變得胸有成竹起來，自信地說道：“我有辦法。”
原本磕磕巴巴的搭話，變成了流暢又專業的解釋，他對少女講述著“鋦瓷”的神奇，又告訴她，自己就是聽柏坊的學徒，他師傅鋦好的瓷器，甚至能賣出比完件更好的價錢。
少女一下子就看見了希望，也不哭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小馬。
小馬心一軟，把師傅剛給的買油錢給了少女，強行換了碎掉的瓷碗。
在少女猶豫著這樣是不是不太合適的時候，小馬已經抱著碗倒退著走了好幾步，“記得去聽柏坊找我，我叫馬遠，遠大理想的遠！”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跑掉了，只留下黃昏暮色下平靜的河水，和河邊呆楞住的少女。
-------------------------------------
“我父親沒有拎回油，自然遭了師父一頓好罰，雙手高舉著鐵鉆桿跪了一宿。還放下狠話，這件碎瓷他是不會碰的，讓我父親自行想辦法。”
“那您父親自己上啊，我記得您說他以前做過鋦活。”黃庭山理所當然地說。
“是做過，但那是一年之後的事情，當時啊，他還只是個學了三年的學徒，每日裏做的事情無非是跑腿送貨，端茶遞水，找碴對縫這種再基礎不過的事，所以他還攬不了瓷器活。”
“那令尊可真夠勇的，為了令堂扯了這麽大的謊。”黃庭山感嘆道。
檀白看著自己手裏捧著的當事碗，說：“可它到底是做上了鋦活，還做得格外細致美觀。我想他一定不會假手於人，那這起碼應該是那一年之後的作品。”
“你說對了。”馬昌旭笑了笑，回憶道，“父母因此相識，相知，相戀，中間經歷了許多事，也遭到過家裏人的反對，覺得我父親的手藝不上臺面，無法養活母親。為了母親以後的幸福，父親決定痛定思痛和母親分開，去參軍，還把這件見證了他們二人相遇的瓷碗還給了母親。告訴她自己此去延邊，生死無常，讓母親勿再掛念。”
“可當參軍的隊伍離開時，母親又追上去，從人群中找到父親，在他身上掛了一個從靈隱寺求來的平安符，告訴他自己會等他回來。”
“戰爭結束後，父親因為表現優秀得到晉升，歸鄉後與母親結為連理。一切都十分圓滿順遂，唯獨這只碗，被母親賣給了別人，拿到的錢做了路費，剛好夠到靈隱寺的一個來回。”
“難怪它會不在您手上，那時候您父母還沒結婚呢，您不會是找了很多年吧？”
“不多，三年而已。緣由是父親三年前過世，老太太又想起了當年的碗，就想讓我幫忙留意看是否能尋回來。畢竟上面有聽柏坊的印記，不至於說是大海撈針，只是這‘針’，被別人撈到了。”
“但它還是回到了您手上，說明您母親和它有緣。”
“說到緣分，有時候真的不得不信。”馬昌旭認真地說，“我母親十分確認，那個碗絕對是沒有著地的，至於為什麽會碎成那樣，可能是種天賜的緣分吧，如果碗沒有碎，我父親就不會遇見我母親，我母親也不會生下我們哥姐弟三個，就更不會有這個博物館了。”
看著對此深有感觸的檀白和黃庭山，馬昌旭繼續感慨道，“有時候，不光是人與物的緣分，還是人與人的緣分，緣分未了，相隔再久的時間也終會相遇。如果不是這輩子，那也可能是下輩子。”
說話間，收納藏品庫房的鎖被一一打開，對這裏如數家珍的馬館長清楚地記得每一件瓷器擺放的位置。
三人來到桃花膽瓶前，馬昌旭手指拂過鋦瓷的印記，“我不會為了收下瓷碗，把膽瓶交付出去。”
從看見膽瓶的那一剎那起，檀白就再也沒能移開眼。
腦中不知為何，想起了方才馬老說的“人與物的緣分”一說，這件瓷器，就好像在何處見過似的，讓他莫名地熟悉。
這是一件以《碧桃圖》為繪制藍本的瓷胎洋彩琺瑯膽瓶。膽瓶的裂口直接把膽瓶分成了兩半，僅用了六枚鋦釘，就將所有的縫隙都聚攏在了一處，路徑像是一道道石梯，拾級而上，在接口處鋦成的飛燕似要略過瓶身上的桃花碧葉，洋彩所畫的琺瑯花生動如栩，從枝幹到葉片再到花瓣都明朗清秀得讓人讚嘆。
見多識廣的黃庭山指著它，“我怎麽記得這瓶子我在別的地方見過？”
馬昌旭立即回應道：“你是不是去過日本出光美術館。”
黃庭山立馬反應過來，啐道：“真是拿了我們不少好東西，那件可是個完品。”
馬昌旭無奈地笑笑，接過了檀白手中的鋦瓷碗放在架子上的一處空位上，擺放端正：“是啊，你看這多諷刺。”
黃庭山開口問道，“那您打算怎麽回覆那個人？”
“我要先知道，整個館內這麽多收藏她都不要，卻偏偏要這件並不常展出的膽瓶的原因。除非她就是膽瓶原主的後人。如果是那樣，我會直接將膽瓶還予她；否則，免談。這件桃花膽瓶不只是一件精美的官窯瓷器那麽簡單，它的意義幾乎等同於聽柏坊的信譽。”
聽見馬昌旭老師的話，檀白回過神來，問道，“馬老師為什麽這麽說？”
“這要從七十多年前說起了。”
馬昌旭繼續說起了有關他父輩那代的故事。
“直到1980年左右，鋦瓷這門手藝式微，聽柏坊在周莊水橋畔開了足足有一百一十年。從我父親師傅的師傅那輩又傳到了我父親師兄的手中。時間久了，坊內就會出現一些無人認領的瓷器。一旦超期，就會按照坊中規矩會直接歸聽柏坊處置。只是這麽多件器物中，唯獨這件膽瓶，一直被聽柏坊留著。”
黃庭山對此評論道：“看來是有什麽特別的原因。”
馬昌旭認可了黃庭山的說法，“當年，有位貴人專程找來，想要在一把完好無損的紫砂壺上做鋦活，膽瓶就是當時一起送來的。”
“按照規矩，老師傅會斷然拒絕這樣的鋦活。老師傅卻在長談後違背原則，接下了這個活。”
馬昌旭頓言，“紫砂壺是急單，我師祖夜以繼日地趕工完成，並親自送至指定地點。膽瓶修後未有多久，聽柏坊因亂關了店，直到數年後，貴人才重新找來，卻並不曾取走它，而是拜托老師傅好好留著。”
“師祖把膽瓶的事交代給了大師伯，師伯不做鋦活後，把膽瓶給了我父親，因為那貴人最後一次出現時，我父親也是在場的。直到聽柏坊關張，都沒人問起過這件桃花膽瓶。想買走膽瓶的人，很可能也知道那把紫砂壺的存在。”
馬昌旭對於這個猜測並不自信，卻也沒有其他合理的解釋，能揣測出高價拍下瓷碗之人的想法。
聽完馬老的講述，檀白穩當小心地把膽瓶放回架子上。他突然好奇起來，聽柏坊的老師傅會因為怎樣的原因而去違背原則，做完器的鋦活。
黃庭山同時感嘆道：“這個洋彩琺瑯瓶真是絕了，不愧是雍正官窯。它的主人到底是啥家庭，這麽貴重的瓷器都不記得拿回去。”
“唉……”馬昌旭長嘆一聲，“在那個年代，生離死別是常有的事，可能不是不記得，是沒辦法再回來吧。”
檀白有些恍惚，他的腦中瞬間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他猶疑著，用不確定的語氣對面前的馬昌旭說道，“馬老師，我好像，知道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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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馬昌旭所擁有的收藏，全部是憑借自己的愛好和眼力，省吃儉用一件件購回的。他搞收藏的時候，因時代原因，當時並沒有多少人在意古董瓷器的價值。
而他收藏瓷器的愛好，是源於他的父親，因為他的父親，在參軍之前曾是一名做鋦瓷的手藝人。
馬昌旭的母親張氏，原是位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後來戰爭的原因導致家裏逐漸沒落，解放後情況雖然不再變壞，但也沒有明確好轉，時常需要典當以前的家底來貼補家用。
這天，張氏用布包著瓷碗去典當的時候，沒有看清路上的石頭，不小心摔了一跤。因為一直用手惦著沒摔到碗，就以為沒有事，哪怕手肘擦傷了一片都沒有在意，拍了拍灰就繼續趕路。
可直到當鋪的高櫃前，夥計打開布包驗了貨，才發現瓷碗已經出現了一條隱約的碎紋。張氏不敢相信地接過來查看時，碗卻徹底碎成了三瓣。
東西沒辦法當了，張氏又沒有辦法回家交差，只能坐在河邊傷心地哭了起來。
這一幕，被路過的一位姓馬的小夥看見了，便關心地上前詢問。
他看到淚雨漣漣的清秀少女，本來害羞無措地不知道怎麽安慰，但聽明白原委，看見碎掉的瓷碗後，卻變得胸有成竹起來，自信地說道：“我有辦法。”
原本磕磕巴巴的搭話，變成了流暢又專業的解釋，他對少女講述著“鋦瓷”的神奇，又告訴她，自己就是聽柏坊的學徒，他師傅鋦好的瓷器，甚至能賣出比完件更好的價錢。
少女一下子就看見了希望，也不哭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小馬。
小馬心一軟，把師傅剛給的買油錢給了少女，強行換了碎掉的瓷碗。
在少女猶豫著這樣是不是不太合適的時候，小馬已經抱著碗倒退著走了好幾步，“記得去聽柏坊找我，我叫馬遠，遠大理想的遠！”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跑掉了，只留下黃昏暮色下平靜的河水，和河邊呆楞住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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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沒有拎回油，自然遭了師父一頓好罰，雙手高舉著鐵鉆桿跪了一宿。還放下狠話，這件碎瓷他是不會碰的，讓我父親自行想辦法。”
“那您父親自己上啊，我記得您說他以前做過鋦活。”黃庭山理所當然地說。
“是做過，但那是一年之後的事情，當時啊，他還只是個學了三年的學徒，每日裏做的事情無非是跑腿送貨，端茶遞水，找碴對縫這種再基礎不過的事，所以他還攬不了瓷器活。”
“那令尊可真夠勇的，為了令堂扯了這麽大的謊。”黃庭山感嘆道。
檀白看著自己手裏捧著的當事碗，說：“可它到底是做上了鋦活，還做得格外細致美觀。我想他一定不會假手於人，那這起碼應該是那一年之後的作品。”
“你說對了。”馬昌旭笑了笑，回憶道，“父母因此相識，相知，相戀，中間經歷了許多事，也遭到過家裏人的反對，覺得我父親的手藝不上臺面，無法養活母親。為了母親以後的幸福，父親決定痛定思痛和母親分開，去參軍，還把這件見證了他們二人相遇的瓷碗還給了母親。告訴她自己此去延邊，生死無常，讓母親勿再掛念。”
“可當參軍的隊伍離開時，母親又追上去，從人群中找到父親，在他身上掛了一個從靈隱寺求來的平安符，告訴他自己會等他回來。”
“戰爭結束後，父親因為表現優秀得到晉升，歸鄉後與母親結為連理。一切都十分圓滿順遂，唯獨這只碗，被母親賣給了別人，拿到的錢做了路費，剛好夠到靈隱寺的一個來回。”
“難怪它會不在您手上，那時候您父母還沒結婚呢，您不會是找了很多年吧？”
“不多，三年而已。緣由是父親三年前過世，老太太又想起了當年的碗，就想讓我幫忙留意看是否能尋回來。畢竟上面有聽柏坊的印記，不至於說是大海撈針，只是這‘針’，被別人撈到了。”
“但它還是回到了您手上，說明您母親和它有緣。”
“說到緣分，有時候真的不得不信。”馬昌旭認真地說，“我母親十分確認，那個碗絕對是沒有著地的，至於為什麽會碎成那樣，可能是種天賜的緣分吧，如果碗沒有碎，我父親就不會遇見我母親，我母親也不會生下我們哥姐弟三個，就更不會有這個博物館了。”
看著對此深有感觸的檀白和黃庭山，馬昌旭繼續感慨道，“有時候，不光是人與物的緣分，還是人與人的緣分，緣分未了，相隔再久的時間也終會相遇。如果不是這輩子，那也可能是下輩子。”
說話間，收納藏品庫房的鎖被一一打開，對這裏如數家珍的馬館長清楚地記得每一件瓷器擺放的位置。
三人來到桃花膽瓶前，馬昌旭手指拂過鋦瓷的印記，“我不會為了收下瓷碗，把膽瓶交付出去。”
從看見膽瓶的那一剎那起，檀白就再也沒能移開眼。
腦中不知為何，想起了方才馬老說的“人與物的緣分”一說，這件瓷器，就好像在何處見過似的，讓他莫名地熟悉。
這是一件以《碧桃圖》為繪制藍本的瓷胎洋彩琺瑯膽瓶。膽瓶的裂口直接把膽瓶分成了兩半，僅用了六枚鋦釘，就將所有的縫隙都聚攏在了一處，路徑像是一道道石梯，拾級而上，在接口處鋦成的飛燕似要略過瓶身上的桃花碧葉，洋彩所畫的琺瑯花生動如栩，從枝幹到葉片再到花瓣都明朗清秀得讓人讚嘆。
見多識廣的黃庭山指著它，“我怎麽記得這瓶子我在別的地方見過？”
馬昌旭立即回應道：“你是不是去過日本出光美術館。”
黃庭山立馬反應過來，啐道：“真是拿了我們不少好東西，那件可是個完品。”
馬昌旭無奈地笑笑，接過了檀白手中的鋦瓷碗放在架子上的一處空位上，擺放端正：“是啊，你看這多諷刺。”
黃庭山開口問道，“那您打算怎麽回覆那個人？”
“我要先知道，整個館內這麽多收藏她都不要，卻偏偏要這件並不常展出的膽瓶的原因。除非她就是膽瓶原主的後人。如果是那樣，我會直接將膽瓶還予她；否則，免談。這件桃花膽瓶不只是一件精美的官窯瓷器那麽簡單，它的意義幾乎等同於聽柏坊的信譽。”
聽見馬昌旭老師的話，檀白回過神來，問道，“馬老師為什麽這麽說？”
“這要從七十多年前說起了。”
馬昌旭繼續說起了有關他父輩那代的故事。
“直到1980年左右，鋦瓷這門手藝式微，聽柏坊在周莊水橋畔開了足足有一百一十年。從我父親師傅的師傅那輩又傳到了我父親師兄的手中。時間久了，坊內就會出現一些無人認領的瓷器。一旦超期，就會按照坊中規矩會直接歸聽柏坊處置。只是這麽多件器物中，唯獨這件膽瓶，一直被聽柏坊留著。”
黃庭山對此評論道：“看來是有什麽特別的原因。”
馬昌旭認可了黃庭山的說法，“當年，有位貴人專程找來，想要在一把完好無損的紫砂壺上做鋦活，膽瓶就是當時一起送來的。”
“按照規矩，老師傅會斷然拒絕這樣的鋦活。老師傅卻在長談後違背原則，接下了這個活。”
馬昌旭頓言，“紫砂壺是急單，我師祖夜以繼日地趕工完成，並親自送至指定地點。膽瓶修後未有多久，聽柏坊因亂關了店，直到數年後，貴人才重新找來，卻並不曾取走它，而是拜托老師傅好好留著。”
“師祖把膽瓶的事交代給了大師伯，師伯不做鋦活後，把膽瓶給了我父親，因為那貴人最後一次出現時，我父親也是在場的。直到聽柏坊關張，都沒人問起過這件桃花膽瓶。想買走膽瓶的人，很可能也知道那把紫砂壺的存在。”
馬昌旭對於這個猜測並不自信，卻也沒有其他合理的解釋，能揣測出高價拍下瓷碗之人的想法。
聽完馬老的講述，檀白穩當小心地把膽瓶放回架子上。他突然好奇起來，聽柏坊的老師傅會因為怎樣的原因而去違背原則，做完器的鋦活。
黃庭山同時感嘆道：“這個洋彩琺瑯瓶真是絕了，不愧是雍正官窯。它的主人到底是啥家庭，這麽貴重的瓷器都不記得拿回去。”
“唉……”馬昌旭長嘆一聲，“在那個年代，生離死別是常有的事，可能不是不記得，是沒辦法再回來吧。”
檀白有些恍惚，他的腦中瞬間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他猶疑著，用不確定的語氣對面前的馬昌旭說道，“馬老師，我好像，知道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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