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0章 68 塵封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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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68 塵封的照片
一共是二十七封信，十九封明信片。
跨越重洋，從姑蘇到新加坡，從1945年6月到1945年10月。
信件中提到的一切事無巨細，仿佛茶後閑聊。
有“慕白，待我了結手中之事，就前往南洋與你們會合。”的殷切。
有“慕白，近來時常夢見與你在新京時，你幾番身處險境之事。往後我斷無再讓你冒此等危險的可能。我今雖不在你身邊，但已托聶兄代為看顧，切不可再想著回國一事。”的預覺。
日期再往後，信的字數多了起來。
“已是大暑時節，許是陸園樹木林立，即便在書房中待上一天也不覺熱。你曾說書房外的薔薇長勢甚慢，有些空落，我便想起你點在畫中的枇杷。聽聞姑蘇東山枇杷最為香甜可口，我便也種上了一棵，快的話，明年就能吃上果子。想必那時，日本人已經離開，我與你也重回虞城，開始新的旅程……”
“慕白，我們勝利了！雖然知曉收到這封信時你已得知了這一振奮全國民眾的消息，但我仍想與你分享。這是不是說明了，你我相見，指日可待了？……”
“名璋說你傷到了手，信件由他代筆，·怎麽如此不小心？以後別再下廚了，我請了登臨樓的廚子學習廚藝，屆時定叫你大吃一斤。（斤非別字）”
“……你送的懷表，走得太慢。若能撥到你回來的那天，就好了。”
“枇杷已種，薔薇已越藩籬，小白，你何時歸來？”
無論是長篇累牘的信件，還是三言兩語的明信片，稱呼從慕白到小白——
不見“相思”二字出現在紙面，卻句句相思，字字想念。
陸弈言和白小五的形象，因為這些信的存在鮮活了起來。
檀白的手慢慢地從每個字上掠過，仿佛能感覺到那跨越了半個多世紀的情意，如絲線般從字裏行間鉆出，穿透了指尖薄薄的皮膚，最終將他的心臟纏繞，讓他幾欲落下淚來。
他仿佛可以看到，信那端的陸弈言是怎樣眼帶笑意去涉筆書寫，期盼著收到信的之人可以從中讀到他的心意與思念。只可惜，最終看到這個信箋的，卻只是七十五餘載後毫無幹系的無名小輩。
聶嵐原本還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手機，時不時看一眼檀白，卻被檀白的神情嚇了一跳。
這些在聶嵐看來如同流水賬一樣無趣的信，卻被檀白看得很認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甚至覺得檀白的眼底有些發紅。
因為爺爺對這疊信很是寶貝，聶嵐也是前幾年才得以有機會看見裏面的內容，結果卻是大失所望，不過就是些有得沒得的閑話，居然還以越洋書信的方式郵寄到這裏。
爺爺幾乎不動它們，倒是古老太爺，會在每年夏日的某天來到他家裏，在這個書房待上許久。
他借口送茶點進去，想看看古老太爺在書房裏幹什麽，卻發現老太爺只是在很認真地看這疊信。
這讓他大失所望。
聶嵐有時會想，是不是這些信的背後有些他不知道的故事，然而每次問爺爺這個問題，只得到爺爺的一聲嘆息，然後便找點無足輕重的理由將他打發走。
也許是自己和長輩之間的代溝，所以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同，情感側重點也不同。
聶嵐這樣想著。
他也不是個心思細膩的人，爺爺不肯告訴他，他也轉頭就將此事忘在腦後，沒想到時隔多年，在一個同齡人的臉上，看到那與古老太爺如出一轍的表情。
悲傷又憐憫，心疼又惋惜。
他連抽了幾張紙巾遞給檀白，“需要嗎？”
檀白無奈地笑，“我看起來有那麽難過嗎？”
“我覺得你都快哭了。”聶嵐點點頭，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問道：“難道在信的背後另有故事嗎？”
檀白檀白默然片刻，視線飄忽到相冊上，“有，但是我知道的不多。這封信是寫在照片的拍攝時間之後，是合照裏的某位，寫給其中合照裏另一個人的。”
“不過有個人一定清楚比我更清楚完整的故事。”
“你是說古老太爺？”
“不是。”
聶嵐正要追問，忽然手機響了，他拿起手機一看，居然是爺爺，趕緊按了接聽鍵。
“怎麽了爺爺？你說顧琛？……行，我知道了。”
“我爺爺說顧首席正在來我家的路上，他讓我好好招待，不要怠慢了你們兩位。我做事向來靠譜，哪裏會怠慢。”
話音剛落沒多久，書房的大門被用力推開。
“這麽快！”聶嵐感嘆道。
伴隨著陽光從走廊外傾灑進來，兩個人影在門後顯現。
一位是顧首席，一位是才在故拾齋別過的江瑟。
顧琛的面容白的幾乎不見血色，嘴唇也是荷花腹瓣那般淺淡的粉色。從進來之時，他的目光就只鎖定在了一處，並徑直地朝那裏走去。
檀白笑了笑，對聶嵐介紹道：“清楚故事的人來了。”
江瑟也沒有靠近著兩人，只在聶嵐身邊站定，對不明所以的聶嵐說，“越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只會越有可能被人知道。”
“你……看了多少？”
江瑟掃視了一圈殘存的痕跡，得出結論：“看來我們還是來晚了一步，該看的，不該看的，他都知道了。”
在場的客人都在打啞謎，只有作為主人的聶嵐蒙在鼓裏，“知道什麽？故事嗎？”
“你們怎麽會認識？”江瑟代替顧琛問了出來。
聶嵐如實相告道：“蘇峻讓我幫檀哥找張照片，剛好檀哥也來了新城，我就帶他來看咯。”
顧琛沒有說話，默默俯身合上相冊，整理裝著信件的木盒。
檀白也跟著一起收拾整理，兩個人的手碰在一起，先收回的人卻是顧琛。他將手中最後一張紙放回盒中，緩緩直起身，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檀白，等待檀白即將到來的問詢。
四個人在的書房，卻安靜得只有木盒關上的“啪嗒”聲。
“盒子裏的這些無法遵守的約定，落空的期許，永遠等不到的回信，真教人遺憾。”檀白的聲音打破了死寂，“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卻又有了新的疑惑，顧琛，你可以回答我嗎？”
沒等顧琛回答，檀白便繼續說道：“《風月八景圖》仿畫裏的陸弈言手書，是故拾齋預先就知道的嗎？”
“這倒不是。”江瑟誠實地回答了這個問題，“是顧琛發現的。”
“古名璋古老先生的父親顧朝奉當年被汙蔑成金庫失竊案的罪人，雖然沒有立案，卻在當時為虞城人所默認。所有人有以為，只要找到丟失的藏品，就能知道顧朝奉是被誰所害，但知道藏品下落的古老先生卻還是沒能查明那晚父親死亡的真相。”
“為什麽呢？”檀白反問過後，說出了自己的推斷，“因為《遺藏錄》的年代太久，又有縣志佐證。如果拿著這些藏品出來說明反而會被倒打一耙，誣陷成贓物。所以就需要強有力的證據，能證明《遺藏錄》的真正意義。”
檀白能想到的奇怪之處，只有出自鐘慕白之手的兩幅仿畫。
《春海棠圖》和《風月八景圖》。
尤其是那幅因為油漆汙染被他重新裝裱過的海棠圖，就像是拋磚引玉一樣被他所發現。
顧琛看了一眼聶嵐和江瑟，“可以讓我們單獨說下話嗎？”
“當然可以。”
顧琛都這樣說了，聶嵐即使再好奇也只能聽從。江瑟不拖泥帶水地轉身，聶嵐跟在後面快步追上，臨走前還幫兩人關上門。
“你說的對。”顧琛承認道，“《春海棠圖》是我刻意準備的，就算沒有被小飛弄上油漆，
我也會拿著它去找你重裱。”
聽見顧琛這麽說，檀白反而松了一口氣，接著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畫中藏信的？”
“打燈看見的。”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如果我不記得九年前你在學生時代講過的當鋪故事，我可能就相信了。”他頓了頓，直視著顧琛的眼睛，絲毫不放過對方眼底的任何一絲波動。
雖然十分微小，卻仍是被他捕捉到了，顧琛臉色的變化，宛若古井的眼底，被投入石子般激濺出來的波瀾。
為了更有效率的淘到真古董，幫助到顧琛，檀白那段時間除了要完成學業，還要惡補鑒定常識，顧琛便對他說起了自己夢到的當鋪故事。
顧琛的故事講得繪聲繪色，檀白連帶著難記的鑒定要點也聽得有滋有味。
“我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當鋪的名字，就叫金石堂吧？馮應國先生的家中有陸家金石堂的當票實物，昨天古先生講的故事也提到這個地方。你可以說這是編的故事，不必當真。你可以說這是巧合，也沒關系，我還有另一個問題。”
“你說那些算是你的啟蒙，讓你能在別的小朋友都在調皮玩樂的時候，抱著生澀的文物鑒定書一頁頁地啃，在應該睡覺的時間，躲在被子裏舉著手電挑燈夜讀。我到現在還記得你說故事裏主人公的朋友去了遠方，他給朋友寄了許多封信件，直到他發現，這個朋友其實早已死去。”
“這麽一來，就剛好對上了。”說到這裏，檀白停頓了一下，平覆著因為猜疑而變得覆雜的心境，“故事的主角就是陸弈言對不對！”
在言之鑿鑿的證據和檀白有條不紊地分析面前，顧琛喪失了辯駁的能力，他無法在檀白面前說謊否認，可他一言不發的狀態以及緊抿著的唇已經告訴了檀白答案。
可檀白還是想親口聽見顧琛說出來。
“你想問的是不是，關於陸弈言的事情，我知道多少？”
“你對《遺藏錄》在意得有些過分。既然是選定繼承人，那你和江瑟的消息一定是對等的，
古老先生並不會因為偏頗誰就厚此薄彼。但我覺得，你知道的好像比江瑟更多。就好像答應幫古先生只是順便，你的目的，另有其它。”檀白有條不紊地分析道。
空闊的書房裏，安靜聽得不見一點兒聲音。
“為什麽不說話？”
“檀白，前面你說得都對，但是結論錯了。根本沒有那麽覆雜，我目的就是為了繼承故拾齋。”
檀白沒想到，顧琛會這樣回答。他靜靜沈默了片刻，擡頭問道：“鐘慕白仿的《風月八景圖》和那半卷《五星二十八宿形神圖》也都是計劃中的一部分？”
“可以這麽說。這兩幅畫不但證明了《遺藏錄》的意義存疑，還為鐘慕白洗刷了汙名。就算最後古老先生沒能找到真相，也會對我心存感激。”
明明沒有人挪動腳步，顧琛卻覺得眼前的咫尺之距因為違心之言變得宛若鴻溝。
“你現在一定對我很失望吧，你就算都告訴陸昀澤，我也無話可說，畢竟他是你朋友。”顧琛面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心上卻被言不由衷的話劃了一刀又一刀不見血的口子。
“你也是我朋友！你我都清楚這不是真話，也不是我要的回答，這個理由無法說服我。”
“我可以為了討好林秋依不分晝夜地鑒定，也可以為了名利不擇手段地投其所好……檀白，生存還需要什麽理由？”
這場對質明明只動了嘴，卻讓檀白由衷力氣被耗盡的疲弱感。他慢慢坐下，思考起來。總覺得自己好像遺漏了可以反駁顧琛的關鍵論點，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檀白的雙手覆在臉上，看不見蹲在他跟前的顧琛，此時正用著怎樣悲傷又心疼的眼神看著自己。
他收回想要安撫對方的手，攥緊拳頭放置在膝蓋上，“看著我，檀白。”
“高考那天，你在考點外等不到我時，也是這樣的表情，所以你現在，一定對我非常失望對不對？”
檀白咬了咬牙，眼眶微紅：“你以為我真的會信嗎？你不是人雲亦雲的人，所以你寧願被我誤會也不告訴我，一定是另有隱情，難道你又想像九年前一樣一走了之，獨自承擔嗎？”
顧琛不忍地皺眉。
檀白目光堂堂正正地直視道：“其實昨天我先去停車場時遇到了索要你號碼的女警，她告訴我，你那句馬來語的意思是，我是你喜歡的人。如果你能當面對我說出這句，又怎知自己得到的不是肯定的回答呢？”
只要上前一步就能將對方擁入懷中，讓未曾說出口的真心一起決堤。
“我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檀白不甘地看著顧琛“你要真是這樣的人，那你為什麽還會離開故拾齋？”
為什麽離開故拾齋。
答案就在顧琛眼前，即便不用說，他的眼裏，心裏，還有腦海裏，也只有唯一的答案。
離開，便是為了靠近他的答案。
“我耳機好像掉在了這裏。”江瑟推門而入，他揚了揚自己手中的一只耳機，在剛站過的地方蹲下來看了看，最後在沙發腳處撿到了耳機。
耳機找回後，江瑟卻沒有著急走，他笑了笑，“不過這個問題，我應該可以回答一下。”
“我們早就達成了一致，無論誰繼承故拾齋，都不會虧待對方。”
顧琛皺了皺眉，卻沒有反駁。
檀白垂下頭，任由所有落寞隱藏在垂落的額發之後。
“顧琛，我想回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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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重洋，從姑蘇到新加坡，從1945年6月到1945年10月。
信件中提到的一切事無巨細，仿佛茶後閑聊。
有“慕白，待我了結手中之事，就前往南洋與你們會合。”的殷切。
有“慕白，近來時常夢見與你在新京時，你幾番身處險境之事。往後我斷無再讓你冒此等危險的可能。我今雖不在你身邊，但已托聶兄代為看顧，切不可再想著回國一事。”的預覺。
日期再往後，信的字數多了起來。
“已是大暑時節，許是陸園樹木林立，即便在書房中待上一天也不覺熱。你曾說書房外的薔薇長勢甚慢，有些空落，我便想起你點在畫中的枇杷。聽聞姑蘇東山枇杷最為香甜可口，我便也種上了一棵，快的話，明年就能吃上果子。想必那時，日本人已經離開，我與你也重回虞城，開始新的旅程……”
“慕白，我們勝利了！雖然知曉收到這封信時你已得知了這一振奮全國民眾的消息，但我仍想與你分享。這是不是說明了，你我相見，指日可待了？……”
“名璋說你傷到了手，信件由他代筆，·怎麽如此不小心？以後別再下廚了，我請了登臨樓的廚子學習廚藝，屆時定叫你大吃一斤。（斤非別字）”
“……你送的懷表，走得太慢。若能撥到你回來的那天，就好了。”
“枇杷已種，薔薇已越藩籬，小白，你何時歸來？”
無論是長篇累牘的信件，還是三言兩語的明信片，稱呼從慕白到小白——
不見“相思”二字出現在紙面，卻句句相思，字字想念。
陸弈言和白小五的形象，因為這些信的存在鮮活了起來。
檀白的手慢慢地從每個字上掠過，仿佛能感覺到那跨越了半個多世紀的情意，如絲線般從字裏行間鉆出，穿透了指尖薄薄的皮膚，最終將他的心臟纏繞，讓他幾欲落下淚來。
他仿佛可以看到，信那端的陸弈言是怎樣眼帶笑意去涉筆書寫，期盼著收到信的之人可以從中讀到他的心意與思念。只可惜，最終看到這個信箋的，卻只是七十五餘載後毫無幹系的無名小輩。
聶嵐原本還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手機，時不時看一眼檀白，卻被檀白的神情嚇了一跳。
這些在聶嵐看來如同流水賬一樣無趣的信，卻被檀白看得很認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甚至覺得檀白的眼底有些發紅。
因為爺爺對這疊信很是寶貝，聶嵐也是前幾年才得以有機會看見裏面的內容，結果卻是大失所望，不過就是些有得沒得的閑話，居然還以越洋書信的方式郵寄到這裏。
爺爺幾乎不動它們，倒是古老太爺，會在每年夏日的某天來到他家裏，在這個書房待上許久。
他借口送茶點進去，想看看古老太爺在書房裏幹什麽，卻發現老太爺只是在很認真地看這疊信。
這讓他大失所望。
聶嵐有時會想，是不是這些信的背後有些他不知道的故事，然而每次問爺爺這個問題，只得到爺爺的一聲嘆息，然後便找點無足輕重的理由將他打發走。
也許是自己和長輩之間的代溝，所以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同，情感側重點也不同。
聶嵐這樣想著。
他也不是個心思細膩的人，爺爺不肯告訴他，他也轉頭就將此事忘在腦後，沒想到時隔多年，在一個同齡人的臉上，看到那與古老太爺如出一轍的表情。
悲傷又憐憫，心疼又惋惜。
他連抽了幾張紙巾遞給檀白，“需要嗎？”
檀白無奈地笑，“我看起來有那麽難過嗎？”
“我覺得你都快哭了。”聶嵐點點頭，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問道：“難道在信的背後另有故事嗎？”
檀白檀白默然片刻，視線飄忽到相冊上，“有，但是我知道的不多。這封信是寫在照片的拍攝時間之後，是合照裏的某位，寫給其中合照裏另一個人的。”
“不過有個人一定清楚比我更清楚完整的故事。”
“你是說古老太爺？”
“不是。”
聶嵐正要追問，忽然手機響了，他拿起手機一看，居然是爺爺，趕緊按了接聽鍵。
“怎麽了爺爺？你說顧琛？……行，我知道了。”
“我爺爺說顧首席正在來我家的路上，他讓我好好招待，不要怠慢了你們兩位。我做事向來靠譜，哪裏會怠慢。”
話音剛落沒多久，書房的大門被用力推開。
“這麽快！”聶嵐感嘆道。
伴隨著陽光從走廊外傾灑進來，兩個人影在門後顯現。
一位是顧首席，一位是才在故拾齋別過的江瑟。
顧琛的面容白的幾乎不見血色，嘴唇也是荷花腹瓣那般淺淡的粉色。從進來之時，他的目光就只鎖定在了一處，並徑直地朝那裏走去。
檀白笑了笑，對聶嵐介紹道：“清楚故事的人來了。”
江瑟也沒有靠近著兩人，只在聶嵐身邊站定，對不明所以的聶嵐說，“越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只會越有可能被人知道。”
“你……看了多少？”
江瑟掃視了一圈殘存的痕跡，得出結論：“看來我們還是來晚了一步，該看的，不該看的，他都知道了。”
在場的客人都在打啞謎，只有作為主人的聶嵐蒙在鼓裏，“知道什麽？故事嗎？”
“你們怎麽會認識？”江瑟代替顧琛問了出來。
聶嵐如實相告道：“蘇峻讓我幫檀哥找張照片，剛好檀哥也來了新城，我就帶他來看咯。”
顧琛沒有說話，默默俯身合上相冊，整理裝著信件的木盒。
檀白也跟著一起收拾整理，兩個人的手碰在一起，先收回的人卻是顧琛。他將手中最後一張紙放回盒中，緩緩直起身，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檀白，等待檀白即將到來的問詢。
四個人在的書房，卻安靜得只有木盒關上的“啪嗒”聲。
“盒子裏的這些無法遵守的約定，落空的期許，永遠等不到的回信，真教人遺憾。”檀白的聲音打破了死寂，“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卻又有了新的疑惑，顧琛，你可以回答我嗎？”
沒等顧琛回答，檀白便繼續說道：“《風月八景圖》仿畫裏的陸弈言手書，是故拾齋預先就知道的嗎？”
“這倒不是。”江瑟誠實地回答了這個問題，“是顧琛發現的。”
“古名璋古老先生的父親顧朝奉當年被汙蔑成金庫失竊案的罪人，雖然沒有立案，卻在當時為虞城人所默認。所有人有以為，只要找到丟失的藏品，就能知道顧朝奉是被誰所害，但知道藏品下落的古老先生卻還是沒能查明那晚父親死亡的真相。”
“為什麽呢？”檀白反問過後，說出了自己的推斷，“因為《遺藏錄》的年代太久，又有縣志佐證。如果拿著這些藏品出來說明反而會被倒打一耙，誣陷成贓物。所以就需要強有力的證據，能證明《遺藏錄》的真正意義。”
檀白能想到的奇怪之處，只有出自鐘慕白之手的兩幅仿畫。
《春海棠圖》和《風月八景圖》。
尤其是那幅因為油漆汙染被他重新裝裱過的海棠圖，就像是拋磚引玉一樣被他所發現。
顧琛看了一眼聶嵐和江瑟，“可以讓我們單獨說下話嗎？”
“當然可以。”
顧琛都這樣說了，聶嵐即使再好奇也只能聽從。江瑟不拖泥帶水地轉身，聶嵐跟在後面快步追上，臨走前還幫兩人關上門。
“你說的對。”顧琛承認道，“《春海棠圖》是我刻意準備的，就算沒有被小飛弄上油漆，
我也會拿著它去找你重裱。”
聽見顧琛這麽說，檀白反而松了一口氣，接著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畫中藏信的？”
“打燈看見的。”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如果我不記得九年前你在學生時代講過的當鋪故事，我可能就相信了。”他頓了頓，直視著顧琛的眼睛，絲毫不放過對方眼底的任何一絲波動。
雖然十分微小，卻仍是被他捕捉到了，顧琛臉色的變化，宛若古井的眼底，被投入石子般激濺出來的波瀾。
為了更有效率的淘到真古董，幫助到顧琛，檀白那段時間除了要完成學業，還要惡補鑒定常識，顧琛便對他說起了自己夢到的當鋪故事。
顧琛的故事講得繪聲繪色，檀白連帶著難記的鑒定要點也聽得有滋有味。
“我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當鋪的名字，就叫金石堂吧？馮應國先生的家中有陸家金石堂的當票實物，昨天古先生講的故事也提到這個地方。你可以說這是編的故事，不必當真。你可以說這是巧合，也沒關系，我還有另一個問題。”
“你說那些算是你的啟蒙，讓你能在別的小朋友都在調皮玩樂的時候，抱著生澀的文物鑒定書一頁頁地啃，在應該睡覺的時間，躲在被子裏舉著手電挑燈夜讀。我到現在還記得你說故事裏主人公的朋友去了遠方，他給朋友寄了許多封信件，直到他發現，這個朋友其實早已死去。”
“這麽一來，就剛好對上了。”說到這裏，檀白停頓了一下，平覆著因為猜疑而變得覆雜的心境，“故事的主角就是陸弈言對不對！”
在言之鑿鑿的證據和檀白有條不紊地分析面前，顧琛喪失了辯駁的能力，他無法在檀白面前說謊否認，可他一言不發的狀態以及緊抿著的唇已經告訴了檀白答案。
可檀白還是想親口聽見顧琛說出來。
“你想問的是不是，關於陸弈言的事情，我知道多少？”
“你對《遺藏錄》在意得有些過分。既然是選定繼承人，那你和江瑟的消息一定是對等的，
古老先生並不會因為偏頗誰就厚此薄彼。但我覺得，你知道的好像比江瑟更多。就好像答應幫古先生只是順便，你的目的，另有其它。”檀白有條不紊地分析道。
空闊的書房裏，安靜聽得不見一點兒聲音。
“為什麽不說話？”
“檀白，前面你說得都對，但是結論錯了。根本沒有那麽覆雜，我目的就是為了繼承故拾齋。”
檀白沒想到，顧琛會這樣回答。他靜靜沈默了片刻，擡頭問道：“鐘慕白仿的《風月八景圖》和那半卷《五星二十八宿形神圖》也都是計劃中的一部分？”
“可以這麽說。這兩幅畫不但證明了《遺藏錄》的意義存疑，還為鐘慕白洗刷了汙名。就算最後古老先生沒能找到真相，也會對我心存感激。”
明明沒有人挪動腳步，顧琛卻覺得眼前的咫尺之距因為違心之言變得宛若鴻溝。
“你現在一定對我很失望吧，你就算都告訴陸昀澤，我也無話可說，畢竟他是你朋友。”顧琛面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心上卻被言不由衷的話劃了一刀又一刀不見血的口子。
“你也是我朋友！你我都清楚這不是真話，也不是我要的回答，這個理由無法說服我。”
“我可以為了討好林秋依不分晝夜地鑒定，也可以為了名利不擇手段地投其所好……檀白，生存還需要什麽理由？”
這場對質明明只動了嘴，卻讓檀白由衷力氣被耗盡的疲弱感。他慢慢坐下，思考起來。總覺得自己好像遺漏了可以反駁顧琛的關鍵論點，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檀白的雙手覆在臉上，看不見蹲在他跟前的顧琛，此時正用著怎樣悲傷又心疼的眼神看著自己。
他收回想要安撫對方的手，攥緊拳頭放置在膝蓋上，“看著我，檀白。”
“高考那天，你在考點外等不到我時，也是這樣的表情，所以你現在，一定對我非常失望對不對？”
檀白咬了咬牙，眼眶微紅：“你以為我真的會信嗎？你不是人雲亦雲的人，所以你寧願被我誤會也不告訴我，一定是另有隱情，難道你又想像九年前一樣一走了之，獨自承擔嗎？”
顧琛不忍地皺眉。
檀白目光堂堂正正地直視道：“其實昨天我先去停車場時遇到了索要你號碼的女警，她告訴我，你那句馬來語的意思是，我是你喜歡的人。如果你能當面對我說出這句，又怎知自己得到的不是肯定的回答呢？”
只要上前一步就能將對方擁入懷中，讓未曾說出口的真心一起決堤。
“我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檀白不甘地看著顧琛“你要真是這樣的人，那你為什麽還會離開故拾齋？”
為什麽離開故拾齋。
答案就在顧琛眼前，即便不用說，他的眼裏，心裏，還有腦海裏，也只有唯一的答案。
離開，便是為了靠近他的答案。
“我耳機好像掉在了這裏。”江瑟推門而入，他揚了揚自己手中的一只耳機，在剛站過的地方蹲下來看了看，最後在沙發腳處撿到了耳機。
耳機找回後，江瑟卻沒有著急走，他笑了笑，“不過這個問題，我應該可以回答一下。”
“我們早就達成了一致，無論誰繼承故拾齋，都不會虧待對方。”
顧琛皺了皺眉，卻沒有反駁。
檀白垂下頭，任由所有落寞隱藏在垂落的額發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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