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6章 64 虞山山上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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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64 虞山山上寺（下）
顧名璋掃完寺前新落一地的銀杏葉，就依照師父的安排免去自修，前往藏經閣。
擡眼看去，久不開放的藏經閣，一層的門與二層的窗被逐扇打開，樓上戒念師叔光溜溜的腦袋探了出來，對他喊道，“楞著幹嗎，還不趕緊打盆水上來幫忙！”
顧名璋用木桶擡了水，搬上樓，樓上靜悄悄的，只有滿屋被陽光照拂著的書櫃，和飛舞在其間的灰塵。他擰了抹布，準備從第一個櫃子開始擦起，卻不想盡頭處，戒念師叔的腦袋又探了出來，一眼就鎖定了他的位置，朝他走來。
“讓你打水，不是讓你擦櫃子！”
“那是？”顧名璋沒有領會這個意思，就被戒念提起桶，拉著向裏面走去。
然後，他看見了一張幾乎浸泡在水裏的白衣觀音像。
他正要伸手去搶救，幸好戒念眼疾手快把他拉住了，喝道：“做什麽？！”
“畫要毀了！”
“虧你爹還是朝奉，這都認不出來？這是在修畫。”戒念不知從哪摸出了一把花生米，剝出來，放在嘴裏，“再言，畫已經被燭臺燎成了這樣，還能毀得更厲害？”
“……”話糙理不糙，冷靜下來的時候，顧名璋也想起了他父親曾經說過的修畫之法，似乎真的有這麽一步操作。
白小五拽著一張很大的宣紙，從另一邊的書櫃後走出，開始揭裱，揭了一半，忽然又直起背看著眼前一直盯著自己的二人。
戒念催促道，“你繼續啊。”
“現在這畫是修好，還是被毀，全在我一念之間了。”白小五反倒放下了竹鑷，“好了，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們的昨天說的‘那件東西’到底是哪件東西了吧？”
戒念迅速回答，“當然指的是你面前這幅畫啊，不然讓他來做幹什麽。”
白小五看向顧名璋，畢竟年紀尚小，不如戒念一樣說起謊來面不改色的。果然，顧名璋的眼神有些許閃躲。
“出家人不打誑語的。”白小五強調道。
戒念看了眼表情太過明顯的顧名璋，嘆氣道，“反正你遲早要知道的，我現在說了算了。”
“除了修覆這幅畫外，我們寺裏還想委托你做一件事，不過關乎到寺中的鎮寺之寶……”說著，還猶豫了起來。
“大師，我什麽寶貝沒見過，你至於這麽小心嗎？”白小五搖頭道。
“修覆一件繡品。”
聽到這裏，白小五幹笑了兩聲，“你們應該去找繡娘，不是找我啊，我只會畫畫不會拿針。”
“你認識楊九針。”
白小五的笑容依然掛在臉上，挑眉，“沒錯，我是認識楊大娘，不過到底是什麽寶貝，要勞動那位大駕？大師你說了半天，我都還在雲裏霧裏的。”
“繡著多吉丹佛塔的唐卡。”
白小五的表情頓時僵住，隨即變得嚴肅了起來。
他瞬間想到了陸琛。
因為這幅唐卡，是他和陸琛找尋了三個月，未尋到蹤跡後放棄尋找的文物。
它的名字，赫然寫在那冊屬於日本人的皮殼本子文物類的第一頁，第一條。
-------------------------------------
“我永遠也忘不了，第一次見到那幅唐卡時的情形。它就收在普同塔的最上層，即使是繡線被老鼠啃咬到破損，也絲毫不能掩蓋它的莊嚴肅穆，端莊神聖。”
盡管古名璋已經年逾九十，回憶起那天，依然清晰到連同天氣都記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是初次聽到這段往事，老人講得有些慢，卻沒有一個人催促和打斷，甚至連聆聽時的姿勢，都從始至終未變過。
“十月三日，是小五哥上山的第三日，他憑著高超的丹青仿筆術，完好地修覆了那幅對寺裏極為重要的白衣觀音像。就在他要下山告別時，少爺也來了。”
突然想到自己這樣稱呼，檀白會疑惑，古名璋解釋道，“少爺，就是陸弈言，雖然——他都是讓我叫他哥哥——”
“現在的我比他倆還要大上許多呢。”說到這裏時，古名璋語氣平和，卻掩不住腐朽的悲傷。
“小五哥把唐卡在寺裏的消息告訴了少爺，少爺當機立斷把事情原委說與了主持戒非大師。戒非大師非常果斷，當即決定在普同塔的地下塔層下，再挖一層地窖，用來面對將來可能發生的風險。”
“這件事，統共只有我，大師本人，我師父，戒念師叔，等幾位戒字輩的師叔知曉。事實上，那日後，戒念師叔就秘密帶著我和唐卡，去找那位曾是清宮繡娘的楊老太了。”
“唐卡的修補，花了老太太一個月的時間，耗盡了老太的心血。老太太說，不是小五哥的請求，她才不會接下這件吃力不討好的活計。”
“戒念師叔想先將我送回姑蘇顧園，我父親身邊。我執意要跟著他，畢竟唐卡是我拿走的，也該由我護送回去。”
“因為日本人在白茆殺人，整個虞城都籠罩在炮彈和死亡的陰影中，很快的，死亡如瘟疫一般隨著日軍的行進蔓延至葉橋、謝家巷、藕渠……頭頂上盤旋的不是戰機，是死亡的轟鳴。”
“十一月十八日，我們連夜趕回去時，目睹了軍隊在虞山東麓的祖師山和日軍做起了激烈抗爭，那裏別說上去了，就連靠近都等於送死。幸好，我知道一條通往後山的捷徑，從那裏爬了上去。”
老人再次停頓，喉嚨抖動了一下，他看向已經神情哀戚的檀白，說道，“終究是，晚了一步。”
“夾雜著日語的笑聲，和從寺門臺階上蔓延開來，染紅了無人清掃的銀杏葉的血流，都在告訴我和師叔，還有那幅唐卡，再也回不去報恩寺了。”
檀白哽咽著，平覆了心情後，輕聲道，“《虞山林場志》中記錄了1937年11月19日發生在報恩寺的慘痛。連同藏匿在這裏的國民黨軍隊和寺院的僧侶一起，共有三十餘人遇害。”
“是的。”檀白對歷史資料的準確記憶，讓古名璋無比欣慰，他肯定了檀白的話後，繼續道，“戒念師叔帶著我在山上躲了數天，歷經艱險後將唐卡交到了姑蘇金石堂保管，後來也被少爺記在了圖錄上，那本圖錄就是陸家所謂的《遺藏錄》。早在我父親出事前，唐卡就被師叔取走，帶到了景家的流芳園……”
在此之前，檀白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來，懸於景家不見天日八十餘年的唐卡背後，竟然會有這樣一段曲折悲慟的經歷，承載了過去的血淚與歷史相銜接。
“再確鑿的事實，只有被多數人銘記，才能被稱為歷史，否則就只是故事。”顧琛冷靜的聲音，將所有人從故事中拉回。
檀白順著顧琛的話，往下說道，“就像蘇虞四義，他們所做的事，世人一無所知，歷史上也就從未有過記錄。”
江瑟用手去探了下瓷杯的溫度，“茶水涼了，我去給您重新斟一壺。”
“就這樣罷。”古名璋擺擺手，把茶杯拿起，抿了一口，看向顧琛，“我說的這些，小顧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顧琛擡眼，與古名璋對視著說，“只是結合您曾經提到的，還有景家提供的資料，大抵預想到了過程，細節方面並沒有您講的具體。”
兩人對視了數秒，古名璋，放下手中的茶盞，“事情了結後，我就再無別的牽念了。這或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古先生，您的私人醫生說過，您身體很好，我也會每年回來看您。”
古名璋朗聲大笑，笑得極其灑脫，笑過之後，他瞇了瞇雙目，“有時候，看似是自己選的路，其實也有冥冥之中的指引。小顧，或許你以為看破了一切，卻是仍困在命運之中吶。”
說完，古名璋轉過身，“我也困了，就不多留你們了。小江，去送送他們吧。”
盡管對方看不見，顧琛還是以極其鄭重的姿勢，深深地對著古名璋的背影鞠了一躬。
“先生的話我記住了，即使真有命運，在到來之時，也該由我來選擇，而不是坐以待斃。”
拿著畫紙的江瑟跟在他們身後走出鳴月樓，顧琛卻止步轉身對著江瑟說道，“既然你有事要忙，送到這裏就好了。”
“不是順路嗎？”檀白問道。
“我們和他不順路，我們走另一條。”
江瑟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終還是隱忍了下來，“我沒有演戲，你為什麽就不相信我說的？”
檀白似乎從中捕捉到了什麽信息，江瑟似乎並不像顧琛所描述的那樣，陷入了偏執的代入感中。
“古先生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有些事情絕不僅僅是能用因果解釋得到巧合！《遺藏錄》會證明這些。”
“嗯，等你解開所有的疑團，古先生會很高興的。”
顧琛的無動於衷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江瑟從沒氣餒過，這次的感受卻完全不一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向兩人，神情憂郁，“那你呢？你不就好奇嗎？”
“江瑟，當局的是你，不是我。”顧琛溫柔又疏離地回絕了江瑟的期望。
檀白看見江瑟的表情有些不太好，連忙扯了扯顧琛的衣袖示意他別說了，並打圓場，“等你到了虞城，需要幫忙隨時可以找我。”
江瑟看著檀白，似乎有話要說，卻只是目光稍微停頓了兩秒，就轉身離開了，只見一個在湖藍色長袍包裹下的清瘦背影，在竹林的蔭翳下漸行漸遠，像是一襲孤獨的影子。
另一條迂回出園的路，果然如顧琛所說，能看到另一面與來時截然不同的風景。新城的天氣向來都是和煦的，園中綠植深淺交錯，讓人時常忘記現在已然是深秋。
心事重重的檀白卻沒有了來時那般悠然的心情，只是一味地看著腳下的路。
“檀白。”
一直跟著檀白步伐節奏，與他並排走的顧琛突然轉到了檀白面前停下，看到面前一雙長腿後，檀白後知後覺的擡頭。
卻看見顧琛擡起手，食指並著中指指腹從他眼下劃過，眼角濕潤的感覺頓時蕩然無存。
檀白眼睛不由自主地眨了一下，眼睫拂過顧琛的手指。
顧琛沒有說話，但他沈靜的眼睛卻仿佛在說著“這些都已經過去了”。
“我感覺，我在親聽親見那兩個人的過去。”
檀白想了許久，才總結出了自己這段時日，對於所接觸的《遺藏錄》中文物的感受。
“陸弈言和鐘慕白——或者說是陸琛和白小五。”
“已知這兩位都在年紀輕輕的時候就死去了，回頭看他們所經歷和努力過的事情，更多的是悲哀，和大廈將傾無法挽回的無可奈何。在歷史這個巨大車輪下面，他們的行徑連一道轍印都算不上，最多不過是車輪上濺出的兩點泥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後悔。”
“陸弈言不會為自己所執著的信念和道義後悔……但陸琛會。”
顧琛聲音溫柔地說著無法回旋的事實，檀白卻仿佛從他的話語中聽到了來自陸琛的回答。
就在檀白恍惚之際，顧琛低聲笑了笑，“我猜的而已，不用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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擡眼看去，久不開放的藏經閣，一層的門與二層的窗被逐扇打開，樓上戒念師叔光溜溜的腦袋探了出來，對他喊道，“楞著幹嗎，還不趕緊打盆水上來幫忙！”
顧名璋用木桶擡了水，搬上樓，樓上靜悄悄的，只有滿屋被陽光照拂著的書櫃，和飛舞在其間的灰塵。他擰了抹布，準備從第一個櫃子開始擦起，卻不想盡頭處，戒念師叔的腦袋又探了出來，一眼就鎖定了他的位置，朝他走來。
“讓你打水，不是讓你擦櫃子！”
“那是？”顧名璋沒有領會這個意思，就被戒念提起桶，拉著向裏面走去。
然後，他看見了一張幾乎浸泡在水裏的白衣觀音像。
他正要伸手去搶救，幸好戒念眼疾手快把他拉住了，喝道：“做什麽？！”
“畫要毀了！”
“虧你爹還是朝奉，這都認不出來？這是在修畫。”戒念不知從哪摸出了一把花生米，剝出來，放在嘴裏，“再言，畫已經被燭臺燎成了這樣，還能毀得更厲害？”
“……”話糙理不糙，冷靜下來的時候，顧名璋也想起了他父親曾經說過的修畫之法，似乎真的有這麽一步操作。
白小五拽著一張很大的宣紙，從另一邊的書櫃後走出，開始揭裱，揭了一半，忽然又直起背看著眼前一直盯著自己的二人。
戒念催促道，“你繼續啊。”
“現在這畫是修好，還是被毀，全在我一念之間了。”白小五反倒放下了竹鑷，“好了，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們的昨天說的‘那件東西’到底是哪件東西了吧？”
戒念迅速回答，“當然指的是你面前這幅畫啊，不然讓他來做幹什麽。”
白小五看向顧名璋，畢竟年紀尚小，不如戒念一樣說起謊來面不改色的。果然，顧名璋的眼神有些許閃躲。
“出家人不打誑語的。”白小五強調道。
戒念看了眼表情太過明顯的顧名璋，嘆氣道，“反正你遲早要知道的，我現在說了算了。”
“除了修覆這幅畫外，我們寺裏還想委托你做一件事，不過關乎到寺中的鎮寺之寶……”說著，還猶豫了起來。
“大師，我什麽寶貝沒見過，你至於這麽小心嗎？”白小五搖頭道。
“修覆一件繡品。”
聽到這裏，白小五幹笑了兩聲，“你們應該去找繡娘，不是找我啊，我只會畫畫不會拿針。”
“你認識楊九針。”
白小五的笑容依然掛在臉上，挑眉，“沒錯，我是認識楊大娘，不過到底是什麽寶貝，要勞動那位大駕？大師你說了半天，我都還在雲裏霧裏的。”
“繡著多吉丹佛塔的唐卡。”
白小五的表情頓時僵住，隨即變得嚴肅了起來。
他瞬間想到了陸琛。
因為這幅唐卡，是他和陸琛找尋了三個月，未尋到蹤跡後放棄尋找的文物。
它的名字，赫然寫在那冊屬於日本人的皮殼本子文物類的第一頁，第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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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遠也忘不了，第一次見到那幅唐卡時的情形。它就收在普同塔的最上層，即使是繡線被老鼠啃咬到破損，也絲毫不能掩蓋它的莊嚴肅穆，端莊神聖。”
盡管古名璋已經年逾九十，回憶起那天，依然清晰到連同天氣都記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是初次聽到這段往事，老人講得有些慢，卻沒有一個人催促和打斷，甚至連聆聽時的姿勢，都從始至終未變過。
“十月三日，是小五哥上山的第三日，他憑著高超的丹青仿筆術，完好地修覆了那幅對寺裏極為重要的白衣觀音像。就在他要下山告別時，少爺也來了。”
突然想到自己這樣稱呼，檀白會疑惑，古名璋解釋道，“少爺，就是陸弈言，雖然——他都是讓我叫他哥哥——”
“現在的我比他倆還要大上許多呢。”說到這裏時，古名璋語氣平和，卻掩不住腐朽的悲傷。
“小五哥把唐卡在寺裏的消息告訴了少爺，少爺當機立斷把事情原委說與了主持戒非大師。戒非大師非常果斷，當即決定在普同塔的地下塔層下，再挖一層地窖，用來面對將來可能發生的風險。”
“這件事，統共只有我，大師本人，我師父，戒念師叔，等幾位戒字輩的師叔知曉。事實上，那日後，戒念師叔就秘密帶著我和唐卡，去找那位曾是清宮繡娘的楊老太了。”
“唐卡的修補，花了老太太一個月的時間，耗盡了老太的心血。老太太說，不是小五哥的請求，她才不會接下這件吃力不討好的活計。”
“戒念師叔想先將我送回姑蘇顧園，我父親身邊。我執意要跟著他，畢竟唐卡是我拿走的，也該由我護送回去。”
“因為日本人在白茆殺人，整個虞城都籠罩在炮彈和死亡的陰影中，很快的，死亡如瘟疫一般隨著日軍的行進蔓延至葉橋、謝家巷、藕渠……頭頂上盤旋的不是戰機，是死亡的轟鳴。”
“十一月十八日，我們連夜趕回去時，目睹了軍隊在虞山東麓的祖師山和日軍做起了激烈抗爭，那裏別說上去了，就連靠近都等於送死。幸好，我知道一條通往後山的捷徑，從那裏爬了上去。”
老人再次停頓，喉嚨抖動了一下，他看向已經神情哀戚的檀白，說道，“終究是，晚了一步。”
“夾雜著日語的笑聲，和從寺門臺階上蔓延開來，染紅了無人清掃的銀杏葉的血流，都在告訴我和師叔，還有那幅唐卡，再也回不去報恩寺了。”
檀白哽咽著，平覆了心情後，輕聲道，“《虞山林場志》中記錄了1937年11月19日發生在報恩寺的慘痛。連同藏匿在這裏的國民黨軍隊和寺院的僧侶一起，共有三十餘人遇害。”
“是的。”檀白對歷史資料的準確記憶，讓古名璋無比欣慰，他肯定了檀白的話後，繼續道，“戒念師叔帶著我在山上躲了數天，歷經艱險後將唐卡交到了姑蘇金石堂保管，後來也被少爺記在了圖錄上，那本圖錄就是陸家所謂的《遺藏錄》。早在我父親出事前，唐卡就被師叔取走，帶到了景家的流芳園……”
在此之前，檀白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來，懸於景家不見天日八十餘年的唐卡背後，竟然會有這樣一段曲折悲慟的經歷，承載了過去的血淚與歷史相銜接。
“再確鑿的事實，只有被多數人銘記，才能被稱為歷史，否則就只是故事。”顧琛冷靜的聲音，將所有人從故事中拉回。
檀白順著顧琛的話，往下說道，“就像蘇虞四義，他們所做的事，世人一無所知，歷史上也就從未有過記錄。”
江瑟用手去探了下瓷杯的溫度，“茶水涼了，我去給您重新斟一壺。”
“就這樣罷。”古名璋擺擺手，把茶杯拿起，抿了一口，看向顧琛，“我說的這些，小顧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顧琛擡眼，與古名璋對視著說，“只是結合您曾經提到的，還有景家提供的資料，大抵預想到了過程，細節方面並沒有您講的具體。”
兩人對視了數秒，古名璋，放下手中的茶盞，“事情了結後，我就再無別的牽念了。這或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古先生，您的私人醫生說過，您身體很好，我也會每年回來看您。”
古名璋朗聲大笑，笑得極其灑脫，笑過之後，他瞇了瞇雙目，“有時候，看似是自己選的路，其實也有冥冥之中的指引。小顧，或許你以為看破了一切，卻是仍困在命運之中吶。”
說完，古名璋轉過身，“我也困了，就不多留你們了。小江，去送送他們吧。”
盡管對方看不見，顧琛還是以極其鄭重的姿勢，深深地對著古名璋的背影鞠了一躬。
“先生的話我記住了，即使真有命運，在到來之時，也該由我來選擇，而不是坐以待斃。”
拿著畫紙的江瑟跟在他們身後走出鳴月樓，顧琛卻止步轉身對著江瑟說道，“既然你有事要忙，送到這裏就好了。”
“不是順路嗎？”檀白問道。
“我們和他不順路，我們走另一條。”
江瑟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終還是隱忍了下來，“我沒有演戲，你為什麽就不相信我說的？”
檀白似乎從中捕捉到了什麽信息，江瑟似乎並不像顧琛所描述的那樣，陷入了偏執的代入感中。
“古先生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有些事情絕不僅僅是能用因果解釋得到巧合！《遺藏錄》會證明這些。”
“嗯，等你解開所有的疑團，古先生會很高興的。”
顧琛的無動於衷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江瑟從沒氣餒過，這次的感受卻完全不一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向兩人，神情憂郁，“那你呢？你不就好奇嗎？”
“江瑟，當局的是你，不是我。”顧琛溫柔又疏離地回絕了江瑟的期望。
檀白看見江瑟的表情有些不太好，連忙扯了扯顧琛的衣袖示意他別說了，並打圓場，“等你到了虞城，需要幫忙隨時可以找我。”
江瑟看著檀白，似乎有話要說，卻只是目光稍微停頓了兩秒，就轉身離開了，只見一個在湖藍色長袍包裹下的清瘦背影，在竹林的蔭翳下漸行漸遠，像是一襲孤獨的影子。
另一條迂回出園的路，果然如顧琛所說，能看到另一面與來時截然不同的風景。新城的天氣向來都是和煦的，園中綠植深淺交錯，讓人時常忘記現在已然是深秋。
心事重重的檀白卻沒有了來時那般悠然的心情，只是一味地看著腳下的路。
“檀白。”
一直跟著檀白步伐節奏，與他並排走的顧琛突然轉到了檀白面前停下，看到面前一雙長腿後，檀白後知後覺的擡頭。
卻看見顧琛擡起手，食指並著中指指腹從他眼下劃過，眼角濕潤的感覺頓時蕩然無存。
檀白眼睛不由自主地眨了一下，眼睫拂過顧琛的手指。
顧琛沒有說話，但他沈靜的眼睛卻仿佛在說著“這些都已經過去了”。
“我感覺，我在親聽親見那兩個人的過去。”
檀白想了許久，才總結出了自己這段時日，對於所接觸的《遺藏錄》中文物的感受。
“陸弈言和鐘慕白——或者說是陸琛和白小五。”
“已知這兩位都在年紀輕輕的時候就死去了，回頭看他們所經歷和努力過的事情，更多的是悲哀，和大廈將傾無法挽回的無可奈何。在歷史這個巨大車輪下面，他們的行徑連一道轍印都算不上，最多不過是車輪上濺出的兩點泥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後悔。”
“陸弈言不會為自己所執著的信念和道義後悔……但陸琛會。”
顧琛聲音溫柔地說著無法回旋的事實，檀白卻仿佛從他的話語中聽到了來自陸琛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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