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7章 65 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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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65 私奔
從故園回來後，兩人花了半下午的時間，終於把房間裏所有的書都分類裝點完畢，除極少一部分是寄回國內，剩下的都是不會帶走的。
顧琛負責最後的封箱收尾工作，做完後，看見檀白在陽臺上支著下巴向樓下看。
“年輕真好。”
“也沒有多年輕。”顧琛看了眼樓下籃球場上正在1V1的兩位不過十六七歲的青少年們。
“我感嘆的不是他們的年齡，是體力。”
“未必。”顧琛把沖泡好的紅茶遞給檀白，用篤定的語氣說道。
檀白狐疑地看著顧琛，“我記得，你好像是不喜歡運動的吧，學校的運動會，你一次都沒參加過。”
顧琛沒有說話，露出不可捉摸的笑容。
“可惜，沒有籃球，無法驗證。”檀白還是不相信。
顧琛轉身，走回客廳。
隨後檀白聽到大門關上的聲音。
根本沒有多想的檀白以為顧琛只是出去了，結果沒一會兒，視線裏出現了顧琛的身影。
只見他站上了籃球場，手裏還拿著一顆籃球。籃球在他手上漂亮地轉了好幾圈，最後一個利落都收手，籃球又重新回到那修長五指的掌控之中。
顧琛似乎對正在打球的兩位少年說了幾句話。兩名少年就從互相針對的陣型，變成了面對他的陣型。
接著，顧琛運起球來，一個假動作，帶球晃過兩人，直到籃下跳投入框！
檀白驚呆了，嚇得鞋都來不及換，火速飛奔樓下。
等到了樓下，他才看清楚顧琛一直都是用的左手運球，只有遠距離投籃的時候才會借助右手固定角度助力投擲。
右手的繃帶甚至都沒有沾上汙漬。
雖然不像自己想象那樣，檀白仍很擔心地喊道，“適可而止！”
不過檀白的擔心並沒有持續多久，被暮色掩蓋的烏雲已經悄然而至，在這一片區域落下雨滴。
所有人都被淋了個猝不及防。
“下雨了，別打了！”檀白對著兩名少年喊道。
手持籃球的顧琛也停了下來，把球扔給了其中一個少年，“球歸你們了，快回去吧。”
少年得到新籃球後，滿眼欣喜，鞠躬致謝後，互相摟著對方的肩膀，把玩著籃球跑出了場地。
檀白則脫了外套第一時間跑進場地，把顧琛的右手包起來。
顧琛把外套又取下，重新搭在檀白頭上，又趁著檀白發呆，拉著他跑進避雨的地方。
雨滴在顧琛身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盡管跑動了半個小時，也只有額頭上攢了些許細密的汗珠。這些汗珠，最後和雨水一起匯聚在下巴處，滴沖進領口。
除了雨滴聲，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格外的安靜，在這個時候，顧琛的呼吸就顯得格外的清晰，像是有節奏地鼓點，一聲聲地落在檀白的耳中。
在避雨跑進來時，顧琛環在檀白肩膀的左手手心格外炙熱，透著單薄的衣料毫不衰減地抵達檀白的皮膚。
一時間兩人什麽話也沒有說，就安靜地站在淋不到雨的地方，看著檐外之雨沖刷著垂垂暮色。
“你的手……”
“都快好了。”
“我不信，一會我看看。”
顧琛卻不著痕跡把手背在身後，“我剛剛打球的時候沒有用右手。”
“這倒是。”對於這點，檀白表示肯定，隨後又突然想到，“你哪來的籃球？”
“別人送的。”
“送籃球？”
“嗯，客戶送的，他是NBA的讚助商。”
“……！！！簽名的？”
“嗯。”
檀白倒吸一口涼氣，“這倆小孩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吧，畢竟我忘了說。”
“……”
知道雖然不可能，但檀白還是有種找到那兩個青少年的沖動，對他們說：我能拿錢把籃球換回來嗎……
鑒於兩人都淋了雨，為避免感冒，顧琛洗完澡出來後就煮起姜湯來，姜湯煮了一半，房間一下子連同外面的世界一起黑了下來，只剩下幽藍的爐火在鑄鐵鍋下靜靜的燃著。
顧琛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有輕微夜盲癥的檀白，正在浴室洗澡。
迅速關火，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去敲浴室的門。
急促的敲門聲“咚咚咚”。
“檀白？”
“顧琛……”
心亂之際，檀白的回應讓他鎮定了不少，簡短又迅速回應：“我在！”
“是停電了嗎？”
“是的。”
“哦……有蠟燭嗎？”檀白詢問道。
“……沒有。”
組屋停電並不少見，只是顧琛一個人時，即使停電也從不用替代照明的工具，常常是把自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但此刻，他卻在懊惱為什麽沒能提前預備好備用照明的物品。
“手機開了手電筒，我拿進來給你照著？”
“好……門沒反鎖，你直接進來就是了。”
顧琛的手搭在門把上，輕輕擰動。浴室中蒸騰著熱乎乎的水汽，花灑的水流從上到下墜落的聲音，是這塊並不寬敞的空間中唯一的白噪音。
視線不經意地看向淋浴區，檀白從頭到腳都淋得濕漉漉的，為了沖洗身上殘餘的泡沫，下頜到脖頸都仰成了一道優美的弧線，在霧化的光影中投下一道影子。
明與暗，未著寸縷與衣冠楚楚。
眼前仿佛是一道可口的食物，刺激著腹中的饑餓之感。
顧琛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視線極為克制的沒有向更下的地方移動。
視線可以不著痕跡地收回，卻無法掩蓋因為情緒變化而愈發低沈的嗓音。
顧琛把開了燈光的手機留下，“我去買燈。”
水聲的掩飾讓檀白沒有聽出顧琛聲音的細微變化，視線模糊地看著光源附近的身影含糊地回應道，“好的，要快點回來啊。”
檀白擦著頭發出來時，差點以為自己打開門的方式不對。
因為這個客廳到處都插滿了閃閃發亮的氣球，而每一顆環繞著星星燈的氣球中，都放著一朵粉色的玫瑰花。
就像是一個被繁星圍繞的小行星，擁有著屬於它的獨一無二的玫瑰花。
顧琛懷裏抱著剩下的氣球，見縫插針地在每一個容器中放上。
“這……是？”
“這是我下樓後，看到的最亮的東西，所以就都買了回來。”
說著，顧琛懷抱著亮著熠熠星光的氣球，向他走來。
他的眼睛裏仿佛遺落著亙古長夜的一盞星海，俊美無儔的面容是連造物主都偏心的精工巧雕。
檀白的心也漏跳了幾拍，很快又隨著顧琛腳步的節奏一下又一下地跳動著。
顧琛在他面前停下，兩人只隔了一捧氣球的距離。
“給你。”
“給我幹什麽？”話說出口，檀白瞬間後悔，意識到自己太過於胡思亂想後，連忙緊張兮兮地看向顧琛的反應。
“照明啊，不然呢？”顧琛說得理所當然，尤其是最後的反問，更是讓檀白無地自容。
他接過氣球，試圖用透明的球體遮擋自己尷尬的表情，“姜湯好了，我要去喝姜湯。”
-------------------------------------
“九珍姨，您就幫小五這一回吧！您看小五馬上要離開姑蘇了，這可能是小五最後一次求您了，好不好呀。”
白小五對著蘇繡名手楊九珍一頓撒嬌，她才從指點徒弟繡花的途中擡頭睇了他一眼。
“你既然叫我一聲姨，就該知道我兩年前就已封針，不接繡活。就連上月總理太太從金陵送來的袍子，都被我直接拒之門外。你哪來的底氣讓我背誓？別說你了，就連你師父欽玉山來，都沒戲。”
“我師父哪有這麽大的臉啊，”白小五嘻嘻笑著，拉著楊九珍走出門外，“您要是看了那件繡品，一定不會失望的，不然我也不會勞駕您老人家親自出馬，這繡活，在整個姑蘇，乃至整個中國，也只有您楊九針才能接得了！”
楊九珍看著院子中站著的一大一小兩人，他們在這裏少說也站了一個時辰，烈日當頭的，竟也紋絲不動。尤其是沒頭發的那位還抱著一個看起來不輕的木匣子。
她倒沒有把白小五誇張的恭維放在心上，卻為這兩人的毅力所動容。
於是移動腳步，向那二人走去。
並不是想違背原則接下來，而是單純地想見一見唐卡上白小五誇到天上地下，技法無雙的繡工。
她打開匣蓋，看著匣內之物，半晌未動。
白小五的看見楊九珍這般動作，頓時明白目的已達成一半。跟著三步並兩步地跳下臺階，湊過去將戒念手中的木匣抱在自己懷裏，厚著臉皮的笑問道，“我給您抱房裏去吧，這有時間了，您慢慢研究都行！”
說話的空隙間，還不忘對戒念和尚使眼色表示事成有戲。
楊九珍也不否認，端著張面無表情的臉，喊了聲“鶯兒”，先前在房內繡花的少女立馬放下手中繡活，走了出來。
“師父。何事？”
“帶五小子去珍繡閣放東西。”
白小五走出楊宅時，門口停著一輛嶄新氣派的福特汽車。白小五正準備繞道離開，車卻動了一下，攔住他的去路。還沒等他察覺到奇怪，就聽見顧名璋聲音滿是欣喜地叫著“少爺！”
“不是說了，要叫哥哥的嗎？”
說話的人從駕駛座上走下來，正是從虞山報恩寺一路跟到姑蘇楊家的陸琛。
陸琛走到三人面前，對戒念和尚行佛禮，“既然大師要在姑蘇等唐卡修覆完成，那這段時日，可以去我家落腳，後院相對來說還是比較清靜的。”
戒念和尚笑著搖了搖頭，“多謝陸施主想著戒念，不過貧僧早有去處，我在城中南有一故友，可在他家園子借宿敘舊。”
顧名璋小聲腹誹道，“定是酒肉朋友。”
戒念和尚尷尬地笑了笑，捂住了顧名璋的嘴。
白小五故意不去看顧琛，頗有俠氣地抱拳對戒念和尚說，“既然主持委托之事已暫時圓滿了結，那就就此別過了，江湖有緣再見。”
結果步子還沒走開幾步，就被人抓著手臂拽了回來。
“你去哪？”
“你管我去哪——”
話音還未落，陸琛就拉開車門，把白小五整個人塞進了車裏。
“名璋，上車，我們回顧園。”
車開到顧園後門，就見顧朝奉提著兩個大箱子，站在門前，目光一直跟隨著開近的汽車。
車停穩後，白小五要下車，陸琛卻一邊控制住白小五的行動，一邊壓在白小五的座位上，對顧朝奉說：“寶國叔，名璋我給帶回來了。”
“爹。”車還未停穩時，就一直對著親爹招手的，顧名璋迫不及待地推開門下了車。
顧朝奉示意兒子不要說話，一臉憂忡地問道，“是不是應該提前同老爺說一聲？新京也未免太遠了些，這世道又亂，那裏軍閥和日本人又多，你們這一路要是有個好歹那我真是陸顧兩家的罪人了。”
“無妨，他知道了又能怎樣？”
“你們？新京？什麽意思？”白小五從中聽出了一絲不對勁。
陸琛回過頭，擡起垂下視線，仔細的近在自己眼前的白小五，“就是你所想的那個意思。”
“我不要去新京！我要去找我師父！”
白小五掙紮起來，陸琛不慌不忙地松開手，就在門打開前，說出了能讓白小五立即停下來的話。
“你連你師父在新京都不知道，還說是北上去找他？怎麽，你想大海撈針？”
白小五回頭看著陸琛，將信將疑，“你又在騙我對不對？”
見陸琛不說話，他想到了這三個月裏發的事情，一時氣上心頭，“你上次騙我，可是讓我在監獄裏吃了不小的苦頭，還讓我被無故冤枉，我不會在信你了！”
陸琛不緊不慢地開口，“我有一朋友從新京得了幅董其昌的畫，拿給我過目。前些日子看了太多你師父的大作，讓我得以一眼認出這張也是出自他手的近期畫作。現在畫還在店裏，你要隨我去辨認一番嗎？”
白小五轉頭就向前院跑去，沖進精誠齋，問夥計索要陸琛說的畫。
他對著畫仔細辨認後，直接拿杯子舀了一杯水倒在畫的右下角。水很快在畫心一角洇開，畫心貼著命紙的地方隱約可見“玉山”兩字。
白小五不敢置信地放下卷軸，看向已經將車開到店前停下的陸琛。
陸琛下車，把白小五拉到了車前，打開車門：“上車。”
白小五梗著脖子問道，“你是說，我師父在新京？”
“這下你有去新京的理由了吧？”
白小五冷聲道，“我是去找師父，你跟過去有何企圖？”
陸琛將白小五困在車門前，湊近耳語道，“我的企圖是你。”
還未等白小五羞憤發怒，陸琛就迅速移開距離，“開個玩笑。”
陸琛恢覆了一臉淡然，把白小五推進車裏，關上車門，然後繞到另一邊上了車。
“我是受我舅舅所托走這一趟，去買件東西。親人委托斷然沒有拒絕的道理，不是嗎？”
“誰和你一起，我又不是夥計，更不會暖——”白小五把陸琛說過的話脫口而出，卻說到最後說不下去，話音戛然而止。
“對不起，我只是想讓你離開虞城，那些話，都不是我的真心。”
白小五無法從陸琛的臉上辨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陸琛啟動了車子，開離顧園後沒多久，又把車停了下來。
白小五的疑惑的剛想扭頭問是不是車子壞了，未出口的話就被另一張嘴堵在了唇齒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似乎連呼吸都到達了極限。
白小五的臉被陸琛的左手溫柔地撫過，兩人的胸膛隨著呼吸有節奏地起伏著。
陸琛的一雙鳳眼一如初見時那般明亮澄澈，只是這泉萬年沈寂的湖水，卻因眼前這一葉白帆起了波瀾。
“去虞山尋你前，我便將一切都預想好了，或是你自此消失在我的餘生，又或是你我在某一時刻終將分別。但這個時刻，絕不是現在。我對你的感情從來不是臨時起意，除非你想結束，否則你我絕無分開的可能。”
陸琛用額頭輕輕蹭了蹭白小五的額頭，輕聲道，“小白，我帶你私奔，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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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故園回來後，兩人花了半下午的時間，終於把房間裏所有的書都分類裝點完畢，除極少一部分是寄回國內，剩下的都是不會帶走的。
顧琛負責最後的封箱收尾工作，做完後，看見檀白在陽臺上支著下巴向樓下看。
“年輕真好。”
“也沒有多年輕。”顧琛看了眼樓下籃球場上正在1V1的兩位不過十六七歲的青少年們。
“我感嘆的不是他們的年齡，是體力。”
“未必。”顧琛把沖泡好的紅茶遞給檀白，用篤定的語氣說道。
檀白狐疑地看著顧琛，“我記得，你好像是不喜歡運動的吧，學校的運動會，你一次都沒參加過。”
顧琛沒有說話，露出不可捉摸的笑容。
“可惜，沒有籃球，無法驗證。”檀白還是不相信。
顧琛轉身，走回客廳。
隨後檀白聽到大門關上的聲音。
根本沒有多想的檀白以為顧琛只是出去了，結果沒一會兒，視線裏出現了顧琛的身影。
只見他站上了籃球場，手裏還拿著一顆籃球。籃球在他手上漂亮地轉了好幾圈，最後一個利落都收手，籃球又重新回到那修長五指的掌控之中。
顧琛似乎對正在打球的兩位少年說了幾句話。兩名少年就從互相針對的陣型，變成了面對他的陣型。
接著，顧琛運起球來，一個假動作，帶球晃過兩人，直到籃下跳投入框！
檀白驚呆了，嚇得鞋都來不及換，火速飛奔樓下。
等到了樓下，他才看清楚顧琛一直都是用的左手運球，只有遠距離投籃的時候才會借助右手固定角度助力投擲。
右手的繃帶甚至都沒有沾上汙漬。
雖然不像自己想象那樣，檀白仍很擔心地喊道，“適可而止！”
不過檀白的擔心並沒有持續多久，被暮色掩蓋的烏雲已經悄然而至，在這一片區域落下雨滴。
所有人都被淋了個猝不及防。
“下雨了，別打了！”檀白對著兩名少年喊道。
手持籃球的顧琛也停了下來，把球扔給了其中一個少年，“球歸你們了，快回去吧。”
少年得到新籃球後，滿眼欣喜，鞠躬致謝後，互相摟著對方的肩膀，把玩著籃球跑出了場地。
檀白則脫了外套第一時間跑進場地，把顧琛的右手包起來。
顧琛把外套又取下，重新搭在檀白頭上，又趁著檀白發呆，拉著他跑進避雨的地方。
雨滴在顧琛身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盡管跑動了半個小時，也只有額頭上攢了些許細密的汗珠。這些汗珠，最後和雨水一起匯聚在下巴處，滴沖進領口。
除了雨滴聲，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格外的安靜，在這個時候，顧琛的呼吸就顯得格外的清晰，像是有節奏地鼓點，一聲聲地落在檀白的耳中。
在避雨跑進來時，顧琛環在檀白肩膀的左手手心格外炙熱，透著單薄的衣料毫不衰減地抵達檀白的皮膚。
一時間兩人什麽話也沒有說，就安靜地站在淋不到雨的地方，看著檐外之雨沖刷著垂垂暮色。
“你的手……”
“都快好了。”
“我不信，一會我看看。”
顧琛卻不著痕跡把手背在身後，“我剛剛打球的時候沒有用右手。”
“這倒是。”對於這點，檀白表示肯定，隨後又突然想到，“你哪來的籃球？”
“別人送的。”
“送籃球？”
“嗯，客戶送的，他是NBA的讚助商。”
“……！！！簽名的？”
“嗯。”
檀白倒吸一口涼氣，“這倆小孩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吧，畢竟我忘了說。”
“……”
知道雖然不可能，但檀白還是有種找到那兩個青少年的沖動，對他們說：我能拿錢把籃球換回來嗎……
鑒於兩人都淋了雨，為避免感冒，顧琛洗完澡出來後就煮起姜湯來，姜湯煮了一半，房間一下子連同外面的世界一起黑了下來，只剩下幽藍的爐火在鑄鐵鍋下靜靜的燃著。
顧琛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有輕微夜盲癥的檀白，正在浴室洗澡。
迅速關火，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去敲浴室的門。
急促的敲門聲“咚咚咚”。
“檀白？”
“顧琛……”
心亂之際，檀白的回應讓他鎮定了不少，簡短又迅速回應：“我在！”
“是停電了嗎？”
“是的。”
“哦……有蠟燭嗎？”檀白詢問道。
“……沒有。”
組屋停電並不少見，只是顧琛一個人時，即使停電也從不用替代照明的工具，常常是把自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但此刻，他卻在懊惱為什麽沒能提前預備好備用照明的物品。
“手機開了手電筒，我拿進來給你照著？”
“好……門沒反鎖，你直接進來就是了。”
顧琛的手搭在門把上，輕輕擰動。浴室中蒸騰著熱乎乎的水汽，花灑的水流從上到下墜落的聲音，是這塊並不寬敞的空間中唯一的白噪音。
視線不經意地看向淋浴區，檀白從頭到腳都淋得濕漉漉的，為了沖洗身上殘餘的泡沫，下頜到脖頸都仰成了一道優美的弧線，在霧化的光影中投下一道影子。
明與暗，未著寸縷與衣冠楚楚。
眼前仿佛是一道可口的食物，刺激著腹中的饑餓之感。
顧琛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視線極為克制的沒有向更下的地方移動。
視線可以不著痕跡地收回，卻無法掩蓋因為情緒變化而愈發低沈的嗓音。
顧琛把開了燈光的手機留下，“我去買燈。”
水聲的掩飾讓檀白沒有聽出顧琛聲音的細微變化，視線模糊地看著光源附近的身影含糊地回應道，“好的，要快點回來啊。”
檀白擦著頭發出來時，差點以為自己打開門的方式不對。
因為這個客廳到處都插滿了閃閃發亮的氣球，而每一顆環繞著星星燈的氣球中，都放著一朵粉色的玫瑰花。
就像是一個被繁星圍繞的小行星，擁有著屬於它的獨一無二的玫瑰花。
顧琛懷裏抱著剩下的氣球，見縫插針地在每一個容器中放上。
“這……是？”
“這是我下樓後，看到的最亮的東西，所以就都買了回來。”
說著，顧琛懷抱著亮著熠熠星光的氣球，向他走來。
他的眼睛裏仿佛遺落著亙古長夜的一盞星海，俊美無儔的面容是連造物主都偏心的精工巧雕。
檀白的心也漏跳了幾拍，很快又隨著顧琛腳步的節奏一下又一下地跳動著。
顧琛在他面前停下，兩人只隔了一捧氣球的距離。
“給你。”
“給我幹什麽？”話說出口，檀白瞬間後悔，意識到自己太過於胡思亂想後，連忙緊張兮兮地看向顧琛的反應。
“照明啊，不然呢？”顧琛說得理所當然，尤其是最後的反問，更是讓檀白無地自容。
他接過氣球，試圖用透明的球體遮擋自己尷尬的表情，“姜湯好了，我要去喝姜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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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珍姨，您就幫小五這一回吧！您看小五馬上要離開姑蘇了，這可能是小五最後一次求您了，好不好呀。”
白小五對著蘇繡名手楊九珍一頓撒嬌，她才從指點徒弟繡花的途中擡頭睇了他一眼。
“你既然叫我一聲姨，就該知道我兩年前就已封針，不接繡活。就連上月總理太太從金陵送來的袍子，都被我直接拒之門外。你哪來的底氣讓我背誓？別說你了，就連你師父欽玉山來，都沒戲。”
“我師父哪有這麽大的臉啊，”白小五嘻嘻笑著，拉著楊九珍走出門外，“您要是看了那件繡品，一定不會失望的，不然我也不會勞駕您老人家親自出馬，這繡活，在整個姑蘇，乃至整個中國，也只有您楊九針才能接得了！”
楊九珍看著院子中站著的一大一小兩人，他們在這裏少說也站了一個時辰，烈日當頭的，竟也紋絲不動。尤其是沒頭發的那位還抱著一個看起來不輕的木匣子。
她倒沒有把白小五誇張的恭維放在心上，卻為這兩人的毅力所動容。
於是移動腳步，向那二人走去。
並不是想違背原則接下來，而是單純地想見一見唐卡上白小五誇到天上地下，技法無雙的繡工。
她打開匣蓋，看著匣內之物，半晌未動。
白小五的看見楊九珍這般動作，頓時明白目的已達成一半。跟著三步並兩步地跳下臺階，湊過去將戒念手中的木匣抱在自己懷裏，厚著臉皮的笑問道，“我給您抱房裏去吧，這有時間了，您慢慢研究都行！”
說話的空隙間，還不忘對戒念和尚使眼色表示事成有戲。
楊九珍也不否認，端著張面無表情的臉，喊了聲“鶯兒”，先前在房內繡花的少女立馬放下手中繡活，走了出來。
“師父。何事？”
“帶五小子去珍繡閣放東西。”
白小五走出楊宅時，門口停著一輛嶄新氣派的福特汽車。白小五正準備繞道離開，車卻動了一下，攔住他的去路。還沒等他察覺到奇怪，就聽見顧名璋聲音滿是欣喜地叫著“少爺！”
“不是說了，要叫哥哥的嗎？”
說話的人從駕駛座上走下來，正是從虞山報恩寺一路跟到姑蘇楊家的陸琛。
陸琛走到三人面前，對戒念和尚行佛禮，“既然大師要在姑蘇等唐卡修覆完成，那這段時日，可以去我家落腳，後院相對來說還是比較清靜的。”
戒念和尚笑著搖了搖頭，“多謝陸施主想著戒念，不過貧僧早有去處，我在城中南有一故友，可在他家園子借宿敘舊。”
顧名璋小聲腹誹道，“定是酒肉朋友。”
戒念和尚尷尬地笑了笑，捂住了顧名璋的嘴。
白小五故意不去看顧琛，頗有俠氣地抱拳對戒念和尚說，“既然主持委托之事已暫時圓滿了結，那就就此別過了，江湖有緣再見。”
結果步子還沒走開幾步，就被人抓著手臂拽了回來。
“你去哪？”
“你管我去哪——”
話音還未落，陸琛就拉開車門，把白小五整個人塞進了車裏。
“名璋，上車，我們回顧園。”
車開到顧園後門，就見顧朝奉提著兩個大箱子，站在門前，目光一直跟隨著開近的汽車。
車停穩後，白小五要下車，陸琛卻一邊控制住白小五的行動，一邊壓在白小五的座位上，對顧朝奉說：“寶國叔，名璋我給帶回來了。”
“爹。”車還未停穩時，就一直對著親爹招手的，顧名璋迫不及待地推開門下了車。
顧朝奉示意兒子不要說話，一臉憂忡地問道，“是不是應該提前同老爺說一聲？新京也未免太遠了些，這世道又亂，那裏軍閥和日本人又多，你們這一路要是有個好歹那我真是陸顧兩家的罪人了。”
“無妨，他知道了又能怎樣？”
“你們？新京？什麽意思？”白小五從中聽出了一絲不對勁。
陸琛回過頭，擡起垂下視線，仔細的近在自己眼前的白小五，“就是你所想的那個意思。”
“我不要去新京！我要去找我師父！”
白小五掙紮起來，陸琛不慌不忙地松開手，就在門打開前，說出了能讓白小五立即停下來的話。
“你連你師父在新京都不知道，還說是北上去找他？怎麽，你想大海撈針？”
白小五回頭看著陸琛，將信將疑，“你又在騙我對不對？”
見陸琛不說話，他想到了這三個月裏發的事情，一時氣上心頭，“你上次騙我，可是讓我在監獄裏吃了不小的苦頭，還讓我被無故冤枉，我不會在信你了！”
陸琛不緊不慢地開口，“我有一朋友從新京得了幅董其昌的畫，拿給我過目。前些日子看了太多你師父的大作，讓我得以一眼認出這張也是出自他手的近期畫作。現在畫還在店裏，你要隨我去辨認一番嗎？”
白小五轉頭就向前院跑去，沖進精誠齋，問夥計索要陸琛說的畫。
他對著畫仔細辨認後，直接拿杯子舀了一杯水倒在畫的右下角。水很快在畫心一角洇開，畫心貼著命紙的地方隱約可見“玉山”兩字。
白小五不敢置信地放下卷軸，看向已經將車開到店前停下的陸琛。
陸琛下車，把白小五拉到了車前，打開車門：“上車。”
白小五梗著脖子問道，“你是說，我師父在新京？”
“這下你有去新京的理由了吧？”
白小五冷聲道，“我是去找師父，你跟過去有何企圖？”
陸琛將白小五困在車門前，湊近耳語道，“我的企圖是你。”
還未等白小五羞憤發怒，陸琛就迅速移開距離，“開個玩笑。”
陸琛恢覆了一臉淡然，把白小五推進車裏，關上車門，然後繞到另一邊上了車。
“我是受我舅舅所托走這一趟，去買件東西。親人委托斷然沒有拒絕的道理，不是嗎？”
“誰和你一起，我又不是夥計，更不會暖——”白小五把陸琛說過的話脫口而出，卻說到最後說不下去，話音戛然而止。
“對不起，我只是想讓你離開虞城，那些話，都不是我的真心。”
白小五無法從陸琛的臉上辨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陸琛啟動了車子，開離顧園後沒多久，又把車停了下來。
白小五的疑惑的剛想扭頭問是不是車子壞了，未出口的話就被另一張嘴堵在了唇齒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似乎連呼吸都到達了極限。
白小五的臉被陸琛的左手溫柔地撫過，兩人的胸膛隨著呼吸有節奏地起伏著。
陸琛的一雙鳳眼一如初見時那般明亮澄澈，只是這泉萬年沈寂的湖水，卻因眼前這一葉白帆起了波瀾。
“去虞山尋你前，我便將一切都預想好了，或是你自此消失在我的餘生，又或是你我在某一時刻終將分別。但這個時刻，絕不是現在。我對你的感情從來不是臨時起意，除非你想結束，否則你我絕無分開的可能。”
陸琛用額頭輕輕蹭了蹭白小五的額頭，輕聲道，“小白，我帶你私奔，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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