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4章 62 古名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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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62 古名璋
中飯是由廚師提著食盒送來鳴月樓的。
木桌被撤掉了茶水，鋪上桌布後，才開始上菜。
透過大開的窗戶可以看出，檀白完全沈浸在筆下的世界，絲毫沒有留意到這個時間吃飯已經不算早了。
顧琛敲了敲門，才推門而入。而檀白則迅速地來到桌前，擋住畫紙。
顧琛假裝去看，檀白慌得連忙挪動位置。直到看見對方笑了，才意識到是在逗弄自己。
“該吃飯了，雖然畫畫時被打斷不好，但讓古先生等更不太好。”
檀白放下筆，“我這就出去。”
在鳴月樓前的一處小湧泉下清洗完手入座後，檀白看見桌上滿滿一桌子叫不出名字來的精致菜肴，忍不住問道：“請問，您有故園食單嗎？”
古名璋忍俊不禁了起來，指了指書房的方向，“故園食單沒有，但隨園食單倒是有一本，好像還是清刻本。”
隨園食單是姑蘇園林——隨園的主人記錄自己飲食生活的一冊食譜書，裏面記載了十四個部分，326種菜肴飯點，其中不少餐譜流傳至今，引人爭相效仿，足以見得這本古人食註之詳盡。
故園雖然沒有食單，但菜肴種類多得讓檀白瞠目，大部分菜肴，他都叫不出名字。不過這些菜分量不多不少，不至於浪費。
吃完後，古名璋提議四處走走，檀白則表示他還要繼續回去畫畫。
散步歸來，畫恰好完成。
畫上的墨跡還未幹，畫上的一角能清楚分辨出這是鳴月樓。
與鳴月樓隔著一池桃花春水遙遙相望的，是一臺歇山頂式的臨水之榭，坐落在池水之上，勾連著湖橋回廊。
水榭上還掛了匾額，上題有『雲月間』三字。
古名璋站在畫前，手上轉動的佛珠突然停了下來，凝視畫紙一語不發。
檀白看不透古先生的表情，在一旁補充說明道，“其實除了畫畫，我還會修文物，尤其是字畫。”
江瑟走近一步，掃了一眼後指出：“你畫錯了吧，故園裏沒有水榭。”
“沒有嗎？……”
“故園裏面亭臺樓閣軒都有，唯獨沒有榭，你來的時候沒有看清楚嗎？”
古名璋擺擺手，制止了江瑟的話，問道：“你為什麽會想著畫上去？”
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嚴肅，古名璋緩和表情後解釋：“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原本鳴月樓旁，就該有這麽一個水榭，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建出來罷了。”
說罷，古名璋陷入了沈思。
顧琛曾翻閱過故園的設計圖紙，在那時他發現了這塊與實際的出入。也只有鮮少人知道，因為水榭宛如水中船塢，會讓他想起上了那艘貨輪後一去不歸的故人。
江瑟顯然也聯想到了這點，輕聲對古名璋說：“我把畫收起來吧。”
“不收了，找趙師傅幫我裱起來，就掛在二樓。”吩咐完，他轉而笑瞇瞇地看著檀白，“畫我很喜歡。你們雖年輕，但放下的勇氣也不是誰都能有的。話可以說得好聽，讓人分辨不出真心假意。畫紙上的筆觸卻偽裝不了畫者的內心，我想知道的，這幅畫都已經告訴我了。半卷《星宿神形圖》終究是沒有錯付人。”
說著，拉起了檀白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輕輕拍了拍。
老人的滿是褶皺的手掌，疊覆在另一只年輕纖瘦的手上，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覺沖擊。而陽光卻在這時移進了窗欞，照得手掌一時間竟分不清老少，看起來就像是兩位故交好友，時隔經年，飽含思念的深沈一握。
古名璋用飽含了某種深切情緒的目光一直看著檀白。檀白無法形容這種表情，只覺得除了懷念還有殷切，而這對他來說太過沈重，以至於短短的對視都有些支撐不住。
像是在懷念最終沒有建成的水榭，又像是在懷念懊悔中失去的人。
“晚輩送了禮，長輩自然是要回一份的，不知道千古堂中會不會有你看得上眼的物件。”
千古堂——
檀白立即反應過來，這是故園前廳，收藏陳列館的名字，陳列館中擺放著各品項的奇珍巧玩，不同於故拾齋倉庫中見到各種故拾齋藏品，那些幾乎都是古名璋名下的私人收藏。
方才入園的時候是直接從一旁的側門入園，沒有經過半開放的前園區，但不代表檀白不清楚那是什麽地方。
他幾乎要猜到古名璋要說什麽，連忙搶白道，“老先生，恕我冒昧。”
“嗯？”
“其實我有一個一直在想，卻未能開口的，想向您討要，我能用這個作為您送給晚輩的禮物嗎？”
古名璋沒有立即同意，江瑟一下子就看出了老人的想法，解釋了起來，“古先生的意思是，千古堂中，不論是元青花，還是仇英畫……都可以隨意挑選。”
在江瑟看來，除非檀白想討要得比這些更有價值，否則根本沒必要開口。無論檀白是同意，還是在自己說明後反悔，他都會看不起檀白。
但是檀白的態度很堅定，他搖了搖頭，“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是我有這樣做的理由。”
說完，他看了一眼顧琛。
只一個眼神，就讓對方心領神會。
一直靜靜觀望的顧琛終於開口了，“檀白不是有意拂您心意。千古堂中任何一件收藏，對他來說都不是能心安理得接受的。您不如聽聽他想要的是什麽吧。”
古名璋坐了下來，捋了捋胡須，“說罷。”
“您是不是認識戒念和尚？”
記憶如遠古洪濤般湧出，回溯了跨越了半個多世紀的過往。
古名璋緩緩念叨了一聲和尚的法號，“不得不說，我年歲大了，許多事都記不清了。”
“不不不，不一定是您不記得，也許是我弄錯了。”檀白連忙說。
古名璋笑了兩聲，眼角的褶皺瞇成了一道溝壑，眼睛卻是明亮的樣子，“太久沒有聽到這個名號了，一時間未想起來。你如何知道他的？”
“我在景家的流芳園，見到了多吉丹佛塔刺繡唐卡。他們告訴了我這幅唐卡的來歷，並且給了我一份戒念和尚的日記。日記中對於他是怎麽逃離遭遇屠殺的報恩寺只字未提，尤其是……他還帶走了鎮寺之寶……”
古名璋看了眼顧琛，對檀白說，“那你為何覺得我認識他？這件事我應該沒向任何人說過。”
檀白得到來自古先生變相的確認後，內心激動萬分，把視線從古名璋手中的佛珠上移開，說出了自己的推論：“您的這串佛珠，應該是五十年前的某個紫砂名家制成的，上面還刻著您的名。如果不是極其喜愛，也不會專門找人定制。更何況……我之前查過資料，您以前對外說過小時候身體不好，在寺廟當俗家弟子養過幾年身體；以及您方才的動筷的幾道菜都是素的。”
“在那本日記中，戒念和尚提到寺中有個從姑蘇城來的顧姓俗家弟子，會經常去流芳園找他。”
“顧琛說，您原本也姓顧，所以根據以上種種，我就猜想這個人是不是您……您既然認識戒念和尚，或許知道為什麽唐卡能被帶出來，逃過一劫。”
“即使故拾齋經手過成百上千幅唐卡，我卻再也沒有遇見過，像那幅繡著多吉丹佛塔般，品相好到無法挑剔的唐卡了。”
“看來那件事，你知道的並不少。小朋友問得不錯，畢竟這世上，恐怕只有我知道，那個酒肉和尚是怎麽把唐卡從報恩寺帶出來的——”
“小江，今天是幾號？”
“古先生，今天是11月30日，己亥年十一月初五。”江瑟迅速地回答，並把農歷的日期也報了出來。
“11月30日……都過去八十二年又十一天了。”
八十二年又十一天前，是1937年的11月19日。
檀白萬萬沒想到，日記中的只言片語，竟然能引出一段驚心動魄的陳年舊事。
而接下來，從古名璋口中說出的這段故事，如果不是有親歷者的現身講述，任誰也不會想到，戒念和尚的逃脫，並不是屠殺之下的僥幸，而是一群人舍生取義的訣別悲歌。
隨著古名璋的一聲長嘆，這個故事如老式膠片那般，展映在大家面前。
-------------------------------------
七月，發生在北平的戰事，就像是一把野原之火，將全國人民的怒火與抗爭精神全面點燃。
九月，日軍幾場戰役的戰敗以及國共兩黨達成協議合作抗日，似乎都預示著一切即將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依然在姑蘇城上方盤旋轟炸的日軍戰機，卻表明這不過是這場未知有期的抗戰開始。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對虞城來說，發生在姑蘇城的一切，都仿佛是場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信號。
“你自由了。”
陸琛把一個外表普通的小箱子放在白小五的手中，白小五掂了掂，打開只看了一眼，又合上，冷冷地說道，“陸老板真是大氣，我怎麽記得當初說好的是試用期三個月，每月肆拾，您這是給多了啊。”
當鋪偷換古畫的真相水落石出，白小五也洗刷凈了汙名，雖然其間受了不少委屈，但這一盒黃白之物抵那些委屈和皮肉之苦真是綽綽有餘。
陸琛提拿著茶壺，穩當地為自己斟了茶，“不多了，還是你想賴在陸家不走？我這裏不缺夥計，倒缺一個暖床的，你是否屬意？”
關於無賴這方面，從小混跡於市井的白小五從來都是自愧不如眼前這位留過學的公子哥的。
頓時臉漲得發紅。
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白小五將盒子重重地放回桌上，“碰”的一聲，震得陸琛面前茶杯的茶水四溢出來，灑在了陸琛的手指上，滾燙的茶水將白皙的手指燙得立即泛起了淡淡的嫣色。
做完這些，白小五轉身就要走，但沒走幾步，又回來把盒子重新抱回懷中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
正在庫房裏記賬本的顧寶國看見白小五氣沖沖地向外走，察覺到了與兩人以往置氣時不同的氣氛，連忙放下手中的毛筆，出門將人攔住，“小五，上哪去！”
白小五一看，是顧朝奉，怒沖沖的樣子漸漸軟化，一臉委屈，聲音帶著細微的哭腔道，“離開這裏，北上去找我師父去！”
顧朝奉一楞，意識到其間一定是有什麽誤會，便對白小五說道，“你要去找你師父，叔也不好攔你，不過叔這裏有件事想找你幫忙，你看你是否……”
白小五一下子就聽了進去，並回道：“寶國叔，您想讓我幫什麽？”
“你等下。”
說著回到庫房，重新拿起毛筆，蘸了墨，寫了一封信，並從抽屜中拿出信封，裝上。走到白小五面前，將信封折疊，塞進他的手心，“現在的世道不安定，我又腿有舊疾難以上山。你幫我把信送到西北虞山的報恩寺，交給戒非大師，讓他同意我家璋兒能回家住段時日。”
白小五一直都知道顧朝奉的口中有個十來歲的兒子，在陸家的這數月卻一直都是只聞其人未見其身，只說是從小身子弱，便送上山當俗家弟子，以佛家香火來養身培心。
白小五一口答應了下來，並拿著顧朝奉另外在廚房哪來的面食點心，放在小五的包裹裏，“這些都帶著，路上吃。少爺給的錢要藏好，別在外面露富了，小心惹來禍端。”
白小五都記在了心上，“您放心好了，信我一定妥善帶到。”
目送白小五的身影從長街盡頭消失，顧朝奉直接去了陸琛的所在。
遠遠的，就看到陸琛站在門前，望向院外，滿眼思慮。見到顧寶國出現，迅速收回了這副表情，擠出了一抹笑容，“寶國叔。”
顧寶國嘆了聲氣，“好聚好散，何必把人弄得如此難過。”
陸琛猶豫了一下，問道，“他……還好嗎？”
“好與不好，你都見不著。”
“我也不想這樣。虞城暫時是一切無虞，卻已經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父親與二哥已經先行一步去了姑蘇城，等眼下手中要緊事一了，我就需去姑蘇與他們會合，到時候他們眼中必然是容不下小白的。在姑蘇，我雖能有能力護他周全，但終歸怕出任何紕漏，以至於抱憾終身，倒不如讓他離開江南，北平與他師父會合。”
“他說他師父在北平？”
“嗯，他先前常把這句話掛嘴邊。”
“少爺啊，這次是你錯了。”顧寶國搖著頭嘆了聲氣，“那不過是說辭罷了，如果他真知道自己師父的下落，早就去尋了，還會在這裏逗留這麽久嗎？”
陸琛的瞳孔瞬間震動了一下，“他同您是這麽說的？”
顧寶國不緊不慢地安撫道，“我畢竟比少爺多虛活個二十年，又常與各色人物打交道，自然是知道人說話時是否言行由衷。不過少爺也不必急，我打發他上山去了，戒非大師會幫我留他三天。等你與聶老板的事忙完了再去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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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飯是由廚師提著食盒送來鳴月樓的。
木桌被撤掉了茶水，鋪上桌布後，才開始上菜。
透過大開的窗戶可以看出，檀白完全沈浸在筆下的世界，絲毫沒有留意到這個時間吃飯已經不算早了。
顧琛敲了敲門，才推門而入。而檀白則迅速地來到桌前，擋住畫紙。
顧琛假裝去看，檀白慌得連忙挪動位置。直到看見對方笑了，才意識到是在逗弄自己。
“該吃飯了，雖然畫畫時被打斷不好，但讓古先生等更不太好。”
檀白放下筆，“我這就出去。”
在鳴月樓前的一處小湧泉下清洗完手入座後，檀白看見桌上滿滿一桌子叫不出名字來的精致菜肴，忍不住問道：“請問，您有故園食單嗎？”
古名璋忍俊不禁了起來，指了指書房的方向，“故園食單沒有，但隨園食單倒是有一本，好像還是清刻本。”
隨園食單是姑蘇園林——隨園的主人記錄自己飲食生活的一冊食譜書，裏面記載了十四個部分，326種菜肴飯點，其中不少餐譜流傳至今，引人爭相效仿，足以見得這本古人食註之詳盡。
故園雖然沒有食單，但菜肴種類多得讓檀白瞠目，大部分菜肴，他都叫不出名字。不過這些菜分量不多不少，不至於浪費。
吃完後，古名璋提議四處走走，檀白則表示他還要繼續回去畫畫。
散步歸來，畫恰好完成。
畫上的墨跡還未幹，畫上的一角能清楚分辨出這是鳴月樓。
與鳴月樓隔著一池桃花春水遙遙相望的，是一臺歇山頂式的臨水之榭，坐落在池水之上，勾連著湖橋回廊。
水榭上還掛了匾額，上題有『雲月間』三字。
古名璋站在畫前，手上轉動的佛珠突然停了下來，凝視畫紙一語不發。
檀白看不透古先生的表情，在一旁補充說明道，“其實除了畫畫，我還會修文物，尤其是字畫。”
江瑟走近一步，掃了一眼後指出：“你畫錯了吧，故園裏沒有水榭。”
“沒有嗎？……”
“故園裏面亭臺樓閣軒都有，唯獨沒有榭，你來的時候沒有看清楚嗎？”
古名璋擺擺手，制止了江瑟的話，問道：“你為什麽會想著畫上去？”
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嚴肅，古名璋緩和表情後解釋：“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原本鳴月樓旁，就該有這麽一個水榭，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建出來罷了。”
說罷，古名璋陷入了沈思。
顧琛曾翻閱過故園的設計圖紙，在那時他發現了這塊與實際的出入。也只有鮮少人知道，因為水榭宛如水中船塢，會讓他想起上了那艘貨輪後一去不歸的故人。
江瑟顯然也聯想到了這點，輕聲對古名璋說：“我把畫收起來吧。”
“不收了，找趙師傅幫我裱起來，就掛在二樓。”吩咐完，他轉而笑瞇瞇地看著檀白，“畫我很喜歡。你們雖年輕，但放下的勇氣也不是誰都能有的。話可以說得好聽，讓人分辨不出真心假意。畫紙上的筆觸卻偽裝不了畫者的內心，我想知道的，這幅畫都已經告訴我了。半卷《星宿神形圖》終究是沒有錯付人。”
說著，拉起了檀白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輕輕拍了拍。
老人的滿是褶皺的手掌，疊覆在另一只年輕纖瘦的手上，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覺沖擊。而陽光卻在這時移進了窗欞，照得手掌一時間竟分不清老少，看起來就像是兩位故交好友，時隔經年，飽含思念的深沈一握。
古名璋用飽含了某種深切情緒的目光一直看著檀白。檀白無法形容這種表情，只覺得除了懷念還有殷切，而這對他來說太過沈重，以至於短短的對視都有些支撐不住。
像是在懷念最終沒有建成的水榭，又像是在懷念懊悔中失去的人。
“晚輩送了禮，長輩自然是要回一份的，不知道千古堂中會不會有你看得上眼的物件。”
千古堂——
檀白立即反應過來，這是故園前廳，收藏陳列館的名字，陳列館中擺放著各品項的奇珍巧玩，不同於故拾齋倉庫中見到各種故拾齋藏品，那些幾乎都是古名璋名下的私人收藏。
方才入園的時候是直接從一旁的側門入園，沒有經過半開放的前園區，但不代表檀白不清楚那是什麽地方。
他幾乎要猜到古名璋要說什麽，連忙搶白道，“老先生，恕我冒昧。”
“嗯？”
“其實我有一個一直在想，卻未能開口的，想向您討要，我能用這個作為您送給晚輩的禮物嗎？”
古名璋沒有立即同意，江瑟一下子就看出了老人的想法，解釋了起來，“古先生的意思是，千古堂中，不論是元青花，還是仇英畫……都可以隨意挑選。”
在江瑟看來，除非檀白想討要得比這些更有價值，否則根本沒必要開口。無論檀白是同意，還是在自己說明後反悔，他都會看不起檀白。
但是檀白的態度很堅定，他搖了搖頭，“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是我有這樣做的理由。”
說完，他看了一眼顧琛。
只一個眼神，就讓對方心領神會。
一直靜靜觀望的顧琛終於開口了，“檀白不是有意拂您心意。千古堂中任何一件收藏，對他來說都不是能心安理得接受的。您不如聽聽他想要的是什麽吧。”
古名璋坐了下來，捋了捋胡須，“說罷。”
“您是不是認識戒念和尚？”
記憶如遠古洪濤般湧出，回溯了跨越了半個多世紀的過往。
古名璋緩緩念叨了一聲和尚的法號，“不得不說，我年歲大了，許多事都記不清了。”
“不不不，不一定是您不記得，也許是我弄錯了。”檀白連忙說。
古名璋笑了兩聲，眼角的褶皺瞇成了一道溝壑，眼睛卻是明亮的樣子，“太久沒有聽到這個名號了，一時間未想起來。你如何知道他的？”
“我在景家的流芳園，見到了多吉丹佛塔刺繡唐卡。他們告訴了我這幅唐卡的來歷，並且給了我一份戒念和尚的日記。日記中對於他是怎麽逃離遭遇屠殺的報恩寺只字未提，尤其是……他還帶走了鎮寺之寶……”
古名璋看了眼顧琛，對檀白說，“那你為何覺得我認識他？這件事我應該沒向任何人說過。”
檀白得到來自古先生變相的確認後，內心激動萬分，把視線從古名璋手中的佛珠上移開，說出了自己的推論：“您的這串佛珠，應該是五十年前的某個紫砂名家制成的，上面還刻著您的名。如果不是極其喜愛，也不會專門找人定制。更何況……我之前查過資料，您以前對外說過小時候身體不好，在寺廟當俗家弟子養過幾年身體；以及您方才的動筷的幾道菜都是素的。”
“在那本日記中，戒念和尚提到寺中有個從姑蘇城來的顧姓俗家弟子，會經常去流芳園找他。”
“顧琛說，您原本也姓顧，所以根據以上種種，我就猜想這個人是不是您……您既然認識戒念和尚，或許知道為什麽唐卡能被帶出來，逃過一劫。”
“即使故拾齋經手過成百上千幅唐卡，我卻再也沒有遇見過，像那幅繡著多吉丹佛塔般，品相好到無法挑剔的唐卡了。”
“看來那件事，你知道的並不少。小朋友問得不錯，畢竟這世上，恐怕只有我知道，那個酒肉和尚是怎麽把唐卡從報恩寺帶出來的——”
“小江，今天是幾號？”
“古先生，今天是11月30日，己亥年十一月初五。”江瑟迅速地回答，並把農歷的日期也報了出來。
“11月30日……都過去八十二年又十一天了。”
八十二年又十一天前，是1937年的11月19日。
檀白萬萬沒想到，日記中的只言片語，竟然能引出一段驚心動魄的陳年舊事。
而接下來，從古名璋口中說出的這段故事，如果不是有親歷者的現身講述，任誰也不會想到，戒念和尚的逃脫，並不是屠殺之下的僥幸，而是一群人舍生取義的訣別悲歌。
隨著古名璋的一聲長嘆，這個故事如老式膠片那般，展映在大家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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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發生在北平的戰事，就像是一把野原之火，將全國人民的怒火與抗爭精神全面點燃。
九月，日軍幾場戰役的戰敗以及國共兩黨達成協議合作抗日，似乎都預示著一切即將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依然在姑蘇城上方盤旋轟炸的日軍戰機，卻表明這不過是這場未知有期的抗戰開始。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對虞城來說，發生在姑蘇城的一切，都仿佛是場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信號。
“你自由了。”
陸琛把一個外表普通的小箱子放在白小五的手中，白小五掂了掂，打開只看了一眼，又合上，冷冷地說道，“陸老板真是大氣，我怎麽記得當初說好的是試用期三個月，每月肆拾，您這是給多了啊。”
當鋪偷換古畫的真相水落石出，白小五也洗刷凈了汙名，雖然其間受了不少委屈，但這一盒黃白之物抵那些委屈和皮肉之苦真是綽綽有餘。
陸琛提拿著茶壺，穩當地為自己斟了茶，“不多了，還是你想賴在陸家不走？我這裏不缺夥計，倒缺一個暖床的，你是否屬意？”
關於無賴這方面，從小混跡於市井的白小五從來都是自愧不如眼前這位留過學的公子哥的。
頓時臉漲得發紅。
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白小五將盒子重重地放回桌上，“碰”的一聲，震得陸琛面前茶杯的茶水四溢出來，灑在了陸琛的手指上，滾燙的茶水將白皙的手指燙得立即泛起了淡淡的嫣色。
做完這些，白小五轉身就要走，但沒走幾步，又回來把盒子重新抱回懷中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
正在庫房裏記賬本的顧寶國看見白小五氣沖沖地向外走，察覺到了與兩人以往置氣時不同的氣氛，連忙放下手中的毛筆，出門將人攔住，“小五，上哪去！”
白小五一看，是顧朝奉，怒沖沖的樣子漸漸軟化，一臉委屈，聲音帶著細微的哭腔道，“離開這裏，北上去找我師父去！”
顧朝奉一楞，意識到其間一定是有什麽誤會，便對白小五說道，“你要去找你師父，叔也不好攔你，不過叔這裏有件事想找你幫忙，你看你是否……”
白小五一下子就聽了進去，並回道：“寶國叔，您想讓我幫什麽？”
“你等下。”
說著回到庫房，重新拿起毛筆，蘸了墨，寫了一封信，並從抽屜中拿出信封，裝上。走到白小五面前，將信封折疊，塞進他的手心，“現在的世道不安定，我又腿有舊疾難以上山。你幫我把信送到西北虞山的報恩寺，交給戒非大師，讓他同意我家璋兒能回家住段時日。”
白小五一直都知道顧朝奉的口中有個十來歲的兒子，在陸家的這數月卻一直都是只聞其人未見其身，只說是從小身子弱，便送上山當俗家弟子，以佛家香火來養身培心。
白小五一口答應了下來，並拿著顧朝奉另外在廚房哪來的面食點心，放在小五的包裹裏，“這些都帶著，路上吃。少爺給的錢要藏好，別在外面露富了，小心惹來禍端。”
白小五都記在了心上，“您放心好了，信我一定妥善帶到。”
目送白小五的身影從長街盡頭消失，顧朝奉直接去了陸琛的所在。
遠遠的，就看到陸琛站在門前，望向院外，滿眼思慮。見到顧寶國出現，迅速收回了這副表情，擠出了一抹笑容，“寶國叔。”
顧寶國嘆了聲氣，“好聚好散，何必把人弄得如此難過。”
陸琛猶豫了一下，問道，“他……還好嗎？”
“好與不好，你都見不著。”
“我也不想這樣。虞城暫時是一切無虞，卻已經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父親與二哥已經先行一步去了姑蘇城，等眼下手中要緊事一了，我就需去姑蘇與他們會合，到時候他們眼中必然是容不下小白的。在姑蘇，我雖能有能力護他周全，但終歸怕出任何紕漏，以至於抱憾終身，倒不如讓他離開江南，北平與他師父會合。”
“他說他師父在北平？”
“嗯，他先前常把這句話掛嘴邊。”
“少爺啊，這次是你錯了。”顧寶國搖著頭嘆了聲氣，“那不過是說辭罷了，如果他真知道自己師父的下落，早就去尋了，還會在這裏逗留這麽久嗎？”
陸琛的瞳孔瞬間震動了一下，“他同您是這麽說的？”
顧寶國不緊不慢地安撫道，“我畢竟比少爺多虛活個二十年，又常與各色人物打交道，自然是知道人說話時是否言行由衷。不過少爺也不必急，我打發他上山去了，戒非大師會幫我留他三天。等你與聶老板的事忙完了再去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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