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3章 61 故園

關燈
◇ 第63章 61 故園

本來沒有打算去預展會的顧琛,因為對唐納修那番話地在意,在預展的最後一天現身了。

這是一尊瓶身樣式和花紋都很常見的青蓮纏枝紋賞瓶,為了不引人註意,顧琛只是走馬觀花般從這件976號拍品前路過。

在這裏無人認識檀白,所以他可以放慢腳步多看一會兒,甚至拿出來看。

在檀白看來,這件瓷器不可能是贗作,如果真有這樣高質量的仿品,也不應該是光緒年間的作品。他追上顧琛的腳步,剛想說出自己的結論,卻看見顧琛用眼神示意他的同時微微搖了搖頭。

檀白有些忐忑,以為是自己的眼光出問題了,直到顧琛帶著他上了去辦公層的電梯,才開口:“瓷器沒有問題。但這種場合下,最好不要評判真斷假。”

檀白一下子就明白了顧琛的意思,“那我們現在去哪?”

“去簽字。”

顧琛說的簽字,指的是離職所需要辦理的一系列手續。

人事部門的主管像是早有準備一樣,一見到顧琛就說,“顧首席,古先生在故園等著您。”

“古先生那邊,我應該已經說清楚了。”

“是的,您需要簽字的文件,我按照流程全部準備好了,但都被江總監拿走了。目前這些東西在古先生手上。”

顧琛正要離開,對方卻補充道,“古先生說了,讓您把朋友也一起帶過去。”

對於被極為傳奇的人物指名要見的情況,檀白緊張得不行,雖然只是捎帶。

檀白一路上苦惱於應該送什麽見面禮,顧琛直接繞路去了一間糕點店,打包了一盒松子餅放在檀白手裏。

“就這個?”

“這個就很好了,其它再貴重的,你也送不起,他也看不上。”

在見到故園時,檀白楞神了許久。

如果不是他還記得自己身在異國,會以為自己回到了姑蘇,而這裏,除了完美覆刻出的姑蘇風情,更像是從他夢中搬出的一座園林。

園林的侍者見檀白手拎著點心,作勢就要接過,顧琛卻直接開口拒絕:“古先生喜歡吃新鮮的。”

被拿走的,無論是什麽名貴物品,基本上鮮少有出現在古先生面前的,更別說只是一盒小小的糕點。

侍者說老先生正在鳴月樓等著,並詢問是否要帶路。被顧琛拒絕了,帶著檀白徑直走了進去。

“你可以當做是在游覽園林,畢竟姑蘇的私人園林幾乎沒有比這更好的,開放的園林,也沒有這樣靜的。”

檀白用懷疑的語氣問道,“這樣……可以嗎?”

顧琛嘴角微微牽起,明明只有他們兩個人,顧琛卻撇過頭湊近檀白,悄聲道:“本來是不可以的。那以後或許就再沒有機會進來了,多可惜。”

故園的景物布局十分合理,一來一回兩條路的景色完全不會重覆,路上的石子鋪得亂中有序,有著典型的香山幫風格,短短的幾米,造價可能就是幾十萬。

在這片園林之中,山水樹木做加法,亭臺樓閣做減法,留白得當,讓人絲毫不覺得景致繁覆得讓人疲憊,甚至無法預料到下一步的景色會是什麽樣的。

忽然,檀白停了下來,看著不遠處竹林後顯露出的錐形寶頂屋檐。

屋檐下宛若含苞玉蘭的玄黑色檐鈴被略過的風帶出陣陣叮鈴,鈴聲在靜謐的園林中,越過竹海飄入他的耳中。

“鳴月樓”的名字,頓時脫口而出。

“整個故園的建築部分都是仿造國內園林建築巧妙組合,構建而成,其他地方只要留心就能找到對應。唯有鳴月樓,是在建築之初由古先生親自繪制監工建成的。它的原型建築,現在已經見不到了。”

檀白僅從這極具線條美感和靈動巧思的屋頂,就能看出設計的精妙,不難想象把它放置在一座風格相和的園林中,會是怎樣的相得益彰。

“原型是什麽?”

“是陸弈言母親留給他的顧園,後來毀於戰亂。”

遠遠的,看見江瑟從廊道盡頭走來,和他們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

“有人打電話說你們進來了,古先生半天沒見到人影,讓我來尋人……看樣子,好像打擾到你們看風景了。”

江瑟穿著一身湖藍色的長袍,站在那一隅景中,像是從民國老照片中走出的一樣。

仿佛眼前的人,真的是鐘慕白,他們之間隔著七十年的歲月。

檀白甚至想走近些,把那段被鐘慕白帶上船,沈入海底的秘密全部問個清楚。

但是這世上只怕是沒有人,會比現在正在鳴月樓的那位耄耋之歲的老人,更想知曉這一切。

走進鳴月樓,才看清這間兩層高書樓的全貌,每一根梁木雕花,都和檀白心中預想的那樣不謀而合。

倒有種他好像真的來過這裏的感覺,雖然這是不切實際的。

他想不通為什麽古名璋要見他,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又有顧琛在場,只要謹言慎行,就不會露怯。

鳴月樓的銅香爐燃著的杳杳青煙,把整塊區域都籠罩在裹挾著龍涎松柏氣息的木質香中。順著婉轉騰升的煙氣走到盡頭,是正在書架前碼放書籍的白髯老人。

顧琛先一步走了過去,接過老人手中的書冊,把對應的縫隙打開,放置了進去。兩人極有默契的你遞書,我放書,但沒遞幾本,就跟不上節奏,背過手慢悠悠地轉動著手中被盤得油亮發光的紫砂佛珠看著顧琛整理。

盡管曾在媒體照片中見過古先生的樣貌,但近距離的接觸時,檀白又是另一種感受。

除了這一頭白發虬髯,根本看不出眼前的人已經九十餘歲,精神狀態足以和花甲之年的人相媲美。

也許是感受到了檀白的視線,他的視線轉了過來,和檀白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檀白正要開口介紹自己,古名璋卻先笑了起來,開口說道,“你就是把小顧拐走的小朋友?”

檀白心裏吐槽著:明明是他拐得我。

但仔細一想,好像也沒有什麽毛病,“您好,我叫檀白。”

“檀白……好名字。簡潔又不失雅致。”

“謝謝誇獎,這是順手買的一點小東西,希望您能喜歡。”說著把拿在背後的糕點盒提到了面前。

“嗯,我說怎麽聞到了松子香,原來是這個啊。小江啊,一會兒喝茶的點心有咯。”古名璋把糕點轉手遞給江瑟,接著道,“我記得你是會畫國畫吧,國畫呢,最講究的就是留白二字。畫裏常常留的不是白,而是讓人想入非非的意境。如果我這個長輩現在要求你現場作畫一張,不會覺得唐突吧?”

檀白還未反應過來,顧琛就迅速接話道:“古先生,我來拿離職需要簽署的文件。”

“東西在那裏,簽完後你要離開我也不攔你。”老先生用目光的方向示意大木桌的一角,“不過,小朋友是我請來的客人,要是這麽快就走了,豈不是顯得我這個主人很怠慢?”

就在這時,江瑟開口,“先生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有沒有資格讓故拾齋損失一位首席鑒定。《十六星宿神形圖》要是沒有先生從中斡旋,只怕是傾盡阿琛所有身價,都換不回來。”

“不過是畫一幅畫而已,沒什麽難的。”檀白說著開始挽袖子,看向大畫桌上鋪張好的紙和筆,以及粉質極其細膩泛著礦物光澤的顏料,並向那裏走去。

“雖然知道您的收藏裏,不缺古今大手丹青,我即使畫出再得意地畫作,也只能望其項背……但我還是想詢問一聲,您有想讓我畫的嗎?”

古名璋手扶著黃花梨紋的圈椅慢慢坐了下來,一手捋了捋胡須髯,另一手轉動佛珠的速度緩慢了下來,“你們方才耽擱了這麽長時間,是在逛園子吧?可不能白看了。不如……就給這園林畫一張吧。”

在檀白構思畫的時候,老先生示意大家都出去,留他一人在這兒。

再看外面,比顧琛來時,多了一張放著茶具的八仙桌和四個圓凳,江瑟按照老先生的要求,把仍有餘溫的松子糕碼放在精致的餐盤中。

此時如果有人留意,一定會發現這把壺上烙著紫砂名家的款識,價值千萬。但此時,它也不過是一把,能最大限度地讓茶香沁化在舌尖的喝茶器具。

江瑟自覺布茶,古名璋將視線轉向顧琛,“知道為什麽我不攔你嗎?”

顧琛沒有開口,而是靜靜地等待對方的下一句話。

“你真的,和他像極了。一樣的睿智,一樣的沈穩,一樣的命途多舛。甚至用著同一個姓名。”

顧琛看了一眼江瑟,“您只是把我和江瑟當成了您兩位朋友的替代品,但在您心裏,卻是把我們完全區分開來的,您很懷戀他們,於是選擇了利用我們。”

“江瑟就是江瑟,是個優秀的好孩子,我一直都能看清他的樣子,即使像,但畢竟不是。”

顧琛察覺到江瑟握在茶杯上的手瞬間捏緊。

古名璋繼續道,“但是你,我卻越難看明白了。你就像是墨,只有書寫在白紙上,才能看清所有,而這張白紙——”

他看了眼鳴月樓,“原來在這兒。”

“古先生,我……”江瑟似乎是想說什麽,卻被古名璋擺手制止了。

“你去把文件拿出來。”

江瑟回到鳴月樓,看見畫桌前的檀白閉著眼睛,紙上只筆未落,不由調侃道,“你不會在這裏睡著了吧?”

檀白慢慢睜開眼,定睛一看是抱著文件的江瑟,居然很認真地回答:“沒有,我在看風景呢。”

“看風景?”江瑟狐疑地看了眼檀白,“你前後左右開著的窗外不是風景嗎?你閉著眼睛能看到什麽?”

檀白笑了笑,搖頭:“窗外看不到的,是這裏沒有的風景。”

回去時,江瑟將這些當成笑話說給了古名璋聽,古名璋只是一笑而過,示意江瑟把文件遞給顧琛。

除了一份為期一年的競業協議,保密協議外,還有一份入職協議。

“只要想回來,無論我在或者不在,故拾齋首席鑒定這個位置隨時等著你。”

為期一年競業協議,在任何一家拍賣機構看來,都是短到離譜的時間,更何況顧琛還是故拾齋的高管,除了鑒定工作,還經手過許多經營項目。

一份蓋有空白且不設期限的入職協議,則是更不可思議的東西了。

顧琛從中把入職協議抽出,放置在了一邊,“除非故拾齋到了非我不可的情況,否則這張紙應該永遠也用不上。”

顧琛從大衣內側的口袋中拿出了一支簽字筆,飛快地將所有文件簽署完成,遞給江瑟。

“小顧,你想得沒有錯。”

古名璋突然開口,引得江瑟和顧琛紛紛側耳去聽。

“我先前有意利用你尚且年少,刻意引起你對自己一身無法解釋的鑒定水準的懷疑,讓你以為,這些都與命運有關。在你身上,並沒有什麽玄之又玄,神乎其神的故事。”

顧琛曾經的確對這些無法解釋,並試圖從玄學的角度去找答案,尤其是他發現讓自己感到熟悉的古董,或多或少與陸家和《遺藏錄》有關時,他一度像江瑟這樣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擁有某人的記憶。

而在這些紊亂不清的思緒中,唯一清晰的是在虞城的那段時光。

還有那抹漸漸打開他心扉的笑容。

即便他真的有前世的記憶又如何,之於他,不過是冷眼旁觀的閱讀他人的故事而已。

見顧琛毫不意外,古名璋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手中的佛珠也停止了轉動,“啪嗒”一聲放在了桌面之上:“我查到的也不多,只知道和你父母以前不知出於怎樣的契機,深度研究過《遺藏錄》,你既然不知曉,那研究資料應該是不知去向了。你向來聰明,許多事情應當是耳濡目染罷了。”

顧琛思緒翻湧,一些十歲前的記憶片段如被淩亂剪輯過的膠片般在他腦海裏播放。

父親抱著他,向他指認自己的一件件收藏。

拿出不同特征的器具,讓他分辨年代。

為了哄他睡覺,給他講故事。只是故事不是虛幻的童話,而是一篇篇跌宕起伏有血有肉的回憶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