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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0 活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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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0 活著的人

得到顧琛的確認,古先生欣慰地笑了笑,短嘆一聲,似是在回憶些什麽,“不過你可能不知道,最初之所以註意到你,倒不是因為你鑒定的水平有多厲害,而是因為你剛好姓顧名琛,一舉一動都頗有那個人當年的風采……”

“那個人?”聰明如顧琛,一下子就想到了古名璋話語間提到的‘那個人’可能剛好和他同名同姓,並且極其擅長鑒定。對於這樣一個與自己相似的存在,顧琛乍一聽聞有種很奇妙的感覺在心頭蔓延。

“想知道嗎?”古名璋不再為顧琛解惑,而是讓Leona拿出了一樣東西,正是生日宴會上那個雕刻精致的八仙核雕。

“把你的答案告訴我,讓我知道你有沒有聽下去的資格。”

顧琛被授意把核雕從座托上拿起,放入手心。

瞬間,有種觸電一般的酥麻感,這種感覺是之前接觸過的任何收藏品都沒有過的。之前的藏品但凡過手,他總能根據此類藏品應有的特征以及對時間痕跡的判斷道出真假,就像那些經驗只是深深刻印在腦海裏,用的時候會自動出現一樣。

但這次不一樣。就像是觸碰了一個機關一樣,把腦海裏某個藏著畫面的匣子打開。

閃過一段零碎的畫面。

一個喜歡賭博的核雕師傅,一個鏡子中反射出的身掛懷表的西裝男人。

畫面再一轉,核雕師傅裹著重重紗布的雙手少了拇指,捧著這枚八仙核雕交給了那個掛著懷表的男人。

核雕師傅被發現在自家懸梁自盡。

這三幕畫面,就像記憶一般真實,猶如親歷。只是這段記憶的年代很顯然的是在民國時期。

這是顧琛第一次因為觸碰一件舊物,看到一段並不屬於他,卻真實到可怕的記憶。但擁有這枚懷表的男人卻不是第一次在他的腦海中出現。

十年前,他因為胸口的那道傷口失血昏迷。昏迷的那段時間,他的腦中都是這個男人。處於主視角的顧琛看不見這個人的臉,只能主觀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男人不再像以前顧琛和檀白說的故事一樣,出現在當鋪,鑒定著各種珍奇古玩,從容又瀟灑地目睹一件又一件人情百態。

他虛弱無比地躺在榻上,在繚繞的煙霧中靜靜地凝望著鏡子,那雙模糊在煙霧中的眼睛仿佛在透過鏡子看向顧琛。

……

顧琛抿唇不語,臉色有些蒼白,心尖仿佛被揪起一樣疼了起來,似乎是早已愈合的陳舊刀傷在隱隱作祟。

直到Leona喊了他幾聲後,才從這段雜亂的思緒中抽離。

顧琛看著這枚核雕竟然生出一種離奇的想法:他剛剛,是不是讀到了誰的記憶。

“這個核雕出自舒昌茂之手,他的特點是人物衣帶細節過渡自然,面部刻畫情緒豐滿,雖然幾乎沒有傳世作品,也沒有留下名字,但論技藝應該和須吟笙師出同門,甚至更為高超。”顧琛說得慢卻詳盡,就像是在久遠的回憶裏找答案。

他頓時想起,這枚核雕正是《陸氏遺藏錄》中記載的一件“失物”。

古先生眼中頓時大放異彩,迸射出驚喜的眸光,“居然有第二個人答對了我出題的人。這世上知道舒昌茂的人並不多,你手上這枚,就是他最後作品。”

“您知道這個核雕的來歷?”顧琛聽出了古名璋的話外之音,懷疑古名璋認識雕出這枚核雕的舒昌茂。

“自然是知道的!昌茂師傅因為不給日本人雕刻,被敲斷了雙手拇指,這枚核雕正是他的遺物!”古名璋拿起一旁的拐杖,慢慢站了起來,向一旁的Leona招了招手,Leona立即拿出一枚紐印。

“清中期的白玉雕瓦紐印。”只是看一眼,顧琛就認出了這件物件,不只是因為紐印的特征,而是因為,這是故拾齋所有重頭拍賣會的審批章。

Leona微笑著說,“如果收下它,就表示顧首席願意成為候選繼承人,才有資格聽完接下來的故事。”

顧琛沒有這麽大的野心,不想爭什麽,但直覺卻告訴他,如果拒絕了,他將會錯過一個非常重要的真相。

顧琛將核雕放下,拿起了紐印,“那您需要我做些什麽?”

……

十年前,那件和顧琛有關的案子曾轟動一時,連番報道也引起了故拾齋主人古名璋的註意,讓人以基金會的名義不遠萬裏來到虞城,和顧琛接觸,並提出條件帶他離開。

可能不再有回來的機會。

兩個選擇擺在顧琛面前。

不辜負檀白的期望,參加高考,考取好的成績,念完大學,從事最普通的鑒定工作,再積累足夠豐厚的資歷,一步步地走到首席鑒定的位置。

放棄高考,直接享受故拾齋能提供的一切資源,憑能力拿到自己應享有的位置。

於是,他選擇了後者,他放棄了那條不知走多久才能走到的路。

高考時天不意外的下起了雨,顧琛躲身在一處看著放行後湧入考點的人群中分外顯眼的檀白舉著傘焦急地四處張望,看著他等至入場時間的末尾,最後在保安的催促下拖著失望的身影進了考場。

從虞城到新加坡用了一天,從新加坡回到虞城,卻花費了九年。

……

“你這次回來,和古名璋先生交代的事有關?”檀白詢問道,“到底是什麽事?”

“給古先生的父親,洗刷罪名。”

“他父親是?”

“顧寶國。”

“顧?古先生的父親怎麽姓顧……”檀白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古名璋先生的父親居然和顧琛同姓顧,其次想到的是古先生居然沒有隨父姓,最後才想到這個名字他好像在哪裏見過……

在顧琛開口前,檀白驚訝“啊!”了一聲,站起來,“我想起來了,顧寶國這個名字,不就是偷走《陸氏遺藏錄》中文物的人嗎!他居然是古老先生的父親!”

剛說完,檀白又眉頭一皺,“不對,《陸氏遺藏錄》不是失物名錄,但丟文物這件事是真的。”

顧琛說:“陸家被盜,丟失藏品這件事的真實性毋庸置疑。41年的警察局其實並沒有把顧寶國作為盜竊人定案,甚至放棄了對失竊物品的查找,就是因為當中還有許多無法解釋的疑問。”

“這都已經快八十年了,為什麽現在才想著去查?”檀白又生出一個疑惑。

“不是現在才想起,是從未忘記過。為了隱瞞身份,暗地裏調查真相,古先生被迫改了姓,他只是希望,能在故去前堂堂正正地改回顧姓。

不只是顧寶國死因的真相,還有《陸氏遺藏錄》的真相。哪怕沒有人在乎,也應該被公之於眾,譬如《風月八景圖》裏揭曉的。我想誰也不願意背負著竊國罪,把汙名作為留存在這世上的唯一標簽。”

“當年的痕跡根本無法查證,古先生肯定不會讓你毫無目的的找線索。他一定是告訴了你一些事,一些當年他就查到的信息。”

“對。”顧琛對檀白的結論表示了肯定,繼續道,“陸弈言並不相信失竊一事是顧寶國做出來的,他所懷疑和你猜測的一樣。”

“我?”檀白一時想不到顧琛指的是他哪句猜測。

顧琛看著檀白,逐字說,“你在流芳園提到的,上海滿鐵株式會社。”

聽到回答的瞬間,檀白身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我只是隨便猜的,沒想到竟然不謀而合——”

“你近代史本就很好,並不一定是隨便猜測的,有時候潛意識裏的認知就是根據大腦儲備的知識總結得出的結論。”顧琛還記得檀白沒事就喜歡翻查資料,再加上他爺爺對他的耳濡目染,想不了解都難。

顧琛繼續道,“因為虞城的港口最方便登陸占領,所以戰爭打響前,滿鐵就以普查的名義調查過虞城一帶的風土人貌,把虞城大戶人家的精品私藏都統計得十分清楚,並且挑選了其中他們認為有價值的安排特務去購買。”

“太不要臉了。”檀白氣憤的忍不住罵了一句。

“當時的警察廳發現了特務的行動,通知了藏品的主人,只是當時沒有誰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在這之後沒多久,發生了轟炸後,能離開的都舉家遷徙,他們擔心帶著日本人覬覦的藏品離開不安全,就把藏品典當給陸弈言,雙方約定只要當票還在,就能原價贖回。”

“因為在虞城,他們不敢動陸家。”

檀白只覺得所有之前一直疑惑的,缺失的,無法說通的問題一下子全部有了答案,如同榫卯般嚴絲合縫,“所以才會有這麽多別人家的藏品出現在陸弈言的記錄中,裏面記錄的不是當時丟的東西,而是被陸家金庫保護起來的別人的藏品!”

“是。”顧琛頷首,“我沒有一開始就告訴你,不是對你不信任,是這件事太過覆雜,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評判未免會有失偏頗。畢竟一個消失九年不曾聯系的故人突然出現告訴你這些,聽起來也不是那麽的可信吧。”

檀白搖頭否認,“不是的……”

但說完這句之後,他不禁捫心自問:真的不是嗎?

“好吧,我承認,我肯定不會一下子都接受。但是現在,你說的這些,我都信,百分百信。”檀白有些慚愧地說了出來,面對顧琛溫柔的笑,好像也沒那麽尷尬了,“然後呢?”

“直到出事前,怎麽打開金庫,只有陸弈言和身為當鋪朝奉的顧寶國知道。顧寶國轉移藏品是事實,但他一定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才會這樣做。那幾日剛好所有人都不在,所以一定是那天晚上他聽說了,或者發生了什麽。幕後的真兇也因此趁機殺人滅口,陷害取贓。”

檀白心頭五味雜陳,說不出話來。

“就像《風月八景圖》上說的那樣,鐘慕白接近日本人,在滿鐵的倉庫裏發現了丟失的藏品,於是他們制定了計劃,用仿品一件件替換,但他們掠奪的珍寶不勝其數,無法全部替換。”

“滿鐵收集的,不止有名冊上的那些,還有不少從小白樓流失的皇家收藏。直至日本戰敗前夕,聞風撤離的日本人想把這些都偷運回國。於是他們制定了一個計劃:準備了兩艘一模一樣,但航線不同的船駛港,用裝了贗品和稻草的貨運船,替換了滿鐵的貨船。一艘的目的地是日本,而另一艘是駛往新加坡。”

“計劃失敗了嗎?!”檀白迫切地問道。

“沒有。”

顧琛的回答讓檀白一下子松了口氣,但隨即他想起了死在那艘船上的鐘慕白,心臟亂跳起來,“可是為什麽!……”

已經預想到檀白的問題,顧琛平靜地說,“原本古先生和鐘慕白計劃在為日本人送行後與去新加坡的貨船同去。日本人卻臨時要求古先生跟船同去日本。為了保全大局,鐘慕白主動周旋把古先生換了下來——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

聽了這些,檀白只覺得渾身發冷,心裏難受得像是有一塊石頭沈甸甸地壓著,“這件事陸家一定是知道的對不對。”

“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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