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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7 唐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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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7 唐卡

平安京之行,可以說是一無所獲。

這是顧琛早已預想到的情況,所以並沒有太失望。

而顧琛之所以回國後仍然跟著景殊,是因為檀白今天會在這兒,他預感檀白可能發現了什麽。

“嚴格說起來,你認識我比認識檀白還要早吧?”

知道今天園中設有月桂宴的景殊不想前面去湊這個熱鬧,選擇了從進入,走的路也較為僻靜些。

“所以呢。”

“所以你沒必要對我這麽生分吧。”景殊停了下來,轉身面對著顧琛。

“你有什麽需要的,只要我力所能及,盡管提出來。”

“此言差矣。”景殊卻搖了搖頭,“其實我從十二年以前就對你很感興趣了,想和你做個朋友。無奈發生了這麽多事,你又銷聲匿跡,再見還是完全不同的身份,這讓我很好奇,就去搜集你的各種消息。不過好奇歸好奇,得不到證實才讓人難受。”

顧琛抿著唇,反問:“那你都知道些什麽?”

“我知道的應該還挺多的,例如,你在各大拍賣會上和私人藏家那裏找某些特定的藏品,你對陸家過去表現出來得過分在意,還有你來虞城的真正目的……甚至檀白家的那張畫的來歷。”景殊一句句慢慢道出,每說一句都在留意顧琛的表情。

顧琛並沒有如景殊想象中那樣,臉上出現被看穿後的吃驚。他只是一臉平靜地評價道,“說的很有趣。”

“事實當然有趣了,但我估計檀白知道後的表情一定會更有趣。”

景殊想到這裏笑了起來,與顧琛的不茍言笑成為強烈對比。

知道自己玩笑不能開得太過,畢竟顧琛不像是吃吊胃口這一套的人,景殊自言自語地解釋了起來,“現在是不是換你好奇我是怎麽知道的了。”

說著湊近了,壓低聲音,“答案就是——我也有線索。”

顧琛凝住目光,看著景殊。

“你不信的話,可以親我一下,我就會告訴你。”景殊半開玩笑地說。

“是這樣嗎?”顧琛擡手碰到了景殊的臉,一手將景殊的臉頰輕輕擠了擠。

景殊頓時神情古怪了起來,眼看著顧琛的臉慢慢湊近,卻偏至了臉側。

“可惜,我想知道的答案會自己去找。”

說完,放下手,重新插回衣兜,“你這些話,即使說了檀白也不會信。”

景殊指著顧琛胸前心臟的位置,揚起嘴角,“你在乎檀白信不信嗎?”

“不過話說回來,剛剛檀白好像從前面的回廊走過去了……”景殊別有深意地自言自語著。

這時顧琛終於不覆方才的淡定閑適,擰起了眉頭,轉身看向回廊墻壁只餘草木之景的花窗之內。

不知道為什麽,從剛剛打第一個嗝後,就一直停不下來,檀白抱著琵琶到了漵梅廳後不知道該放在哪,只好一直抱在懷裏直到景逸之地到來。

沒過一會兒,景逸之就出現了,手上還端了盤點心茶壺。

“景教授,你怎麽……嗝~來得這麽快。”

“園子是圓的,從絳柱軒可以直接繞到這裏,”景逸之楞了一下,把手中的點心盤放下,趕緊幫檀白拿過琵琶,在廳內一側的墻上掛了上去,憂心道,“怎麽回事,剛剛還好好的。”

“過一會兒,嗝~應該就好了……嗝~等下要看的藏品是什麽?嗝~”

“手給我。”

檀白不明所以,卻還是聽話地伸出慣用的右手。

“不對,另一只。”

“可能有點疼。”景逸之一手握住檀白的手背,一手在檀白左手掌上方比出兩指的距離找出穴位,手指使勁地按住那裏,揉了起來。

在按壓前還在打嗝的檀白,在按壓後立馬就停止打嗝,於是一臉驚喜地說,“厲害了。”

不過景逸之卻沒有接話,而是看著檀白的手心似乎在發呆。

“怎麽了?”

景逸之回過神來,“很少見的手相。”

“真的嗎?”檀白問。

“假的。”景逸之一本正經地說,“手相之說不可信。”

“啊?”檀白沒反應過來。

景逸之點了點檀白的手心,強調道,“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而不是手相定的。任何抉擇,都要從心而論。”

“二爺爺。”

景殊的聲音。

檀白扭頭一看,果然,顧琛就在景殊旁邊。

同樣是出身書香古藏之家,又都是年齡相仿的名人新貴,雖然兩人一個向來眾星捧月,一個曾深陷泥淖,卻終是在同樣的領域頂端相遇相識。就像兩條看似無交集的線,只要不是平行關系,終歸會有所交集。

從不在意名利地位差距的檀白,第一次在腦中閃過“自卑”的念頭。

顧琛視線掃過來,極其短暫地在檀白和景逸之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下。

“月桂宴這麽快就散了?”景殊走了過來,在盤中挑了塊糕點一口咬下。

景逸之將手收回,看向景殊,點頭,“你們來得太遲了。”

“我就是算好了時間來的,我才不想參加你們的活動,無聊死了。”景殊將手中剩下的糕點咬掉,“也就桂花糕還不錯,和去年的有些不一樣,是加了甘草?”

“不是桂花糕,是依古法做的廣寒糕。”景逸之更正了景殊的說法。

檀白朝糕點看去,他原也以為只是桂花糕,卻沒想到是在《山家清供》中提到過的廣寒糕。書中說廣寒糕是“采桂英,去青蒂,灑以甘草水,和米春粉炊作糕。”取廣寒高甲之讖,寓意很是吉利。

“檀——白是吧。”景殊拉長了聲音,這次總算是把檀白的名字記住了,“你問的問題有結果了嗎?”

檀白點頭,“謝謝你,也謝謝教授。”

“顧先生呢,和景殊的日本之行有收獲嗎?”景逸之看向顧琛。

檀白這才知道,顧琛突然說要離開幾天是和景殊去了日本,所以打電話求助景殊時他會是那樣玩味的語氣,原來當時他和顧琛正在一起。

如今兩個人回來,並一起出現在流芳園。

之前這兩人的關系在顧琛的口中還只是“打過幾個照面”,現在卻突然熟悉的可以一起遠行日本。

顧琛走到檀白身邊,“景殊給的線索很重要,只是銀香函最初和最後的所有的來歷線索在聞馨齋這裏斷開了,此行結識了泉奚寺的三條坊主,也不算一無所獲。”

這番話說得倒是像在不著痕跡地對檀白解釋他這幾日的去向和緣由。

景逸之對他們在日本的經歷很有興趣,而在座的都是對銀香函略有知曉的人。顧琛也不曾吝言地說起了與銀香函有關的前因後續。

銀香函是聞馨齋售出的,只不過卻是五十年前的事。買家不知為什麽原因,在五十年後又將香函重新委托給聞馨齋售出,這才有了登臨樓的那輪被顧琛競得的拍賣。

因年代太過久遠,原香函內是什麽樣的香粉,聞馨齋已經找不到記錄,況且即使有記錄,聞馨齋也不會將買家或者賣家信息告訴不相幹的人。

聞馨齋不能說的,景殊卻能說。

因為他就是香函賣家的朋友,也是其在國內授權對接聞馨齋的委托人。

景殊也想不到香函最後到了顧琛手中,當他看見那張署名顧琛的成交確認書,比看到入賬的不合理的金額更意外。

景殊的朋友是平安京知名香道流系溪山禦流的傳人三條西哉,今年不過才三十五歲,想也知道不會是五十年前買下香函的人。所以景殊才會向顧琛提出一起去平安京的邀請,問清楚香函的來歷、原本盛放的香粉下落,以及他為什麽要把香函重新交付給聞馨齋委托出售。

三條西哉雖然年輕,卻擁有遍布各國各地的學生。在大概三年前的時候,有人轉手了這枚來自明代的鏨刻般若密心經的蓮花紋銀香函。

三條家裏經營著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廟,廟裏除了諸多名貴香材,更是供奉著一塊流傳了一千三百年的香木“蘭奢待”。所以一看到這枚香函,他就知道這原本一定是為寺廟所有。

香函打開的時候裏面空無一物,卻有一股奇異幽淡的香味彌散開來,這種奇妙的香味是他從未聞過的,甚至連香味的組成也只能分辨出零星幾樣,卻能讓他頓時心神寧逸安定起來。

只是在場的人中只有他一人聞到了這個味道,前主人亦說這枚香函空置了五十年,即使有香味也早就散了。

而三條西哉堅持自己的想法,認為這樣的香味一定是來自盒子裏原本盛放的香粉。

並詳細地追問了香函的來源。

結果就是,線索在聞馨齋這裏就斷掉了。

明明遠至六十年前的交易記錄都能查詢得到,卻偏偏沒有這件香函的記錄。

三條把香函運送回虞城,讓聞馨齋幫其探尋原盒中香粉的線索,並把這一事委托給了自己在姑蘇地區最為相熟的朋友景殊。

三年過去了,聞馨齋反饋回來的消息是香粉的下落毫無線索。三條終是開始說服自己三年前嗅到的香氣僅僅是他的錯覺,原本打算盛放其中的香木也早已裝入了其他香盒。之後他授意聞馨齋將銀香函賣出,聞馨齋又在裏面裝入了價值不菲的棋楠打包入了登臨樓的選品,再之後,就是顧琛拿到了已經幾易其主的香函……

“看來三條坊主聞到的香氣並不是他的錯覺。你對香函中的香這麽執著,是因為知道它的來歷嗎?”景逸之一語破的地指了出來。

“如果不方便說就算了。”

見顧琛似乎沒有想要回答的意思,景逸之也不做為難。顧琛為他的通情達理用眼神表示了歉意。

檀白隱隱覺得哪裏有些不對。

因為陸昀澤這層關系,在陸昀澤回國後,聞馨齋成了檀白這幾年時常出入的地方,但他卻從未聽說過聞馨齋找香料的消息。如果有,瞿聲聲不可能不讓他留意。

只是檀白不確定,畢竟他也只是對香道略懂,完全不混圈。像這種買賣古玩的大店,但凡在某個圈子裏尋個東西,必定是群體響應,也許是早已找過,卻完全沒有線索,之後也不必再找了。

這個話題已然結束,檀白在沒有查證的情況下也不好貿然開口。

手中忽然就被景逸之塞入了一枚廣寒糕。

“謝謝教授。”

景逸之起身將盤中還剩下的糕點,都分發下去,剛好一人一枚。

“我和檀同學打算去前面的藏陋廳,既然碰到了,要不要一起?”

“二爺爺帶他是要去看那件東西?”景殊問。

得到二爺爺肯定的答覆,景殊一臉看好戲一樣地看向顧琛和檀白,“本來還想賣個關子……你們一會可不要太吃驚了。”

廳後是一塊不大空地,中間放著一缸浮蓮,越過水缸,推開一道門後,也僅僅只是個走廊,裏面還有一間上鎖的房間。

景逸之拿出鑰匙開門的時候,景殊就在一旁說話:“我很小的時候就奇怪了,為什麽我家有個很珍貴的文物,卻從不示人。”

“後來我才知道,正是因為它獨一無二,拿出來會讓世人心生誤會。而景家祖輩上下都是文人,臉皮薄,經不起非議,少不得將它塵封起來。”

“非議?”檀白疑惑。

景殊見檀白接了話,便轉身看向檀白,饒有趣味地說,“這誤會的產生,就因為《陸氏遺藏錄》上對它做了生動的描述。”

話音剛落,門鎖也隨之落下。經久不開的門被推開發出“吱呀”的開門聲,門外的光也隨之照了進來。

落在房間正中的一幅畫上。

雖然對佛教文化了解甚少,卻也能感受到正中的塔中大佛的栩栩如生,仿佛隨時能在畫上活動起來。

“檀白你應該知道這件唐卡吧?”景殊把燈打開,瞬間屋子亮堂了起來。

檀白下意識地用手遮擋了一下光來適應變化,拿掉手後,這幅唐卡的全貌才在他的眼中完全地展現出來。

這是一幅長約2米的巨幅的唐卡。

圍繞著中間的坐姿大佛,四周也布滿了密集的百來座金剛像,眾生佛像,莊嚴百態,整幅唐卡的冷暖色對比強烈,給視覺帶來了極大的沖擊,卻又極其和諧。

僅僅一眼,檀白就被震撼到說不出話來。

檀白稍微走近了一看,卻發現這並不是一幅筆墨繪成的唐卡畫,而是用針線繡成的繡像國唐。

“多吉丹佛塔。”顧琛出聲說。

“這難道是陸園……”這個唐卡讓檀白下意識地回憶起來,《陸氏遺藏》中描述的同名明代刺繡唐卡,描繪了釋迦牟尼與千佛千龕於聖地的壯觀場面。

唐卡屬於藏族文化,是一種極具宗教藝術特色的表現形式,不限於繪畫織物刺繡等表現方式。起源雖已無從考證,卻以元明兩朝為絕。尤其是明代永樂成華年間,宮廷造辦處奉皇命在江南繡鄉定制了一批敕造精良考究唐卡專門運送至西藏以示皇恩。14年時,一幅“大明永樂年禦制刺繡紅夜摩唐卡”以2.8億人民幣的價格成交,這幅唐卡上也有‘大明永樂’的款識,現在必然是只高不低的天價啊……

“是,也不是。”景逸之回答了檀白沒有說完,卻讓大家心照不宣的問題,“這幅唐卡,曾經在虞城的報恩寺供奉,37年11月19日報恩寺被毀,寺眾被屠後,逃出來的戒念和尚帶著它輾轉來到姑蘇,尋求我爺爺的幫助。”

報恩寺的慘痛,不但是老一代人的記憶,年輕一代的至今也仍有聽聞。

『1937年11月19日,日軍攻陷虞山,以搜索抗日軍隊為名,沖入始建於明嘉靖年間的報恩寺內,先是將隱藏於此的國民黨軍隊悉數槍殺,繼而又將寺後普同塔裏的戒非老和尚及在此避難的山民30餘人悉數槍殺。』

短短百字記載,卻克制地陳述了三十餘人性命被殘害的慘痛。

顧琛拍下的香盒也是出自報恩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時期流傳出來的,於是下意識地看向顧琛,卻發現顧琛也正朝他看了過來。

“也就是說,這麽多年來,唐卡一直都在流芳園?”景逸之的話再一次打破了檀白對《遺藏錄》所寫內容意義的認知,隨後提出疑問。

“沒錯,聽家裏的長輩說,因為七十多年前陸家丟文物的消息滿城風雨,後來的《遺藏錄》中又對這批文物進行了詳細的描述,導致即使東西一直在我家,也不敢隨意拿出來示人,以免說我家和當年的偷盜案有所關聯。景家被汙蔑了也就算了,但這件莊嚴神聖而又意義深遠的唐卡,不該被當作是贓物。”

“所以看到《風月八景圖》的時候,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遺藏錄裏描寫的藏品,並不是失物。”

“是滿鐵對虞城民間文物的掠奪計劃。”檀白喃喃道。

一瞬間,在場的三個人都看向了他。

檀白感覺到視線,方才反應過來自己下意識間說了什麽,連忙擺手,“這只是我一個猜測。”

“顧琛,你怎麽看?”景殊發問。

顧琛伸出手,五指輕輕觸碰上唐卡的畫幅,“整個報恩寺,為什麽只有戒念和尚一個人及時逃出來了?當中發生了什麽事?你家長輩有問過戒念和尚嗎?”

雖然一連說出了好幾個問題,卻並沒有想著得到答案。“如果文物會說話,問題會簡單許多。可惜它不會。但也不是無跡可尋。”

顧琛一手橫在胸前,一手輕托著下巴,將視線從畫上收回,“從當時的環境來看,檀白的猜測,不是沒有可能。”

景逸之一下子就聽懂了顧琛的言外之意,“有些事情,在沒有證據之前還是不能隨意猜測的。”

“二爺爺,顧琛對陸家的事知道的可多了,幾年前他就在調查這件事,相信不久他就會把《陸氏遺藏錄》的秘密全部弄清楚。”景殊把顧琛一直隱瞞的事情刻意地說了出來,並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看向檀白。

顧琛在調查陸家?

檀白後知後覺的去看顧琛,後者也沒有想要否認的樣子。

“是嗎?”景逸之露出有些微驚訝的神情,隨即平覆下來,“這幅唐卡本來就不屬於我家,本該在重建後的報恩寺中供奉,如今卻只能委身在區區陋室,暗無天日。如果你能把這些弄清楚,景家也好早點物歸原主。”

“我會的。”顧琛點頭,正面承認了景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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