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6 流芳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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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6 流芳園
景家在哪裏，的確不是什麽秘密，一座在寸土寸金的姑蘇也是頗有名氣的非開放性私人園林——流芳園。雖然比不得陸園大，卻五臟俱全。平日裏景家人也不住這裏，只是偶爾夏秋之際來避暑賞景行雅樂之事。
景殊的二爺爺名逸之，不但任職於中央美院，更是好幾個985、211大學的特約教授。
景家雖然不以藏書字畫的數量出名，但論起書畫鑒賞得精準獨到，和系統理論知識，僅從書畫理論教材系列書籍的編纂人名錄就可看出，這一家子都是書畫收藏學術派的國內頂級學究。
當天檀白回了姑蘇，預備第二天一早就登門拜訪。
回到合租寢室時，檀白本來還擔心羅遇會就止觀一事對他發出拷問，卻沒想到這個大宅男居然不在寢室中。
在大學路解決了朝飯，檀白開了輛共享單車，直接騎車去了離學校不遠的流芳園。
離流芳園還有一公裏的時候，就聞到了空氣中彌漫著的金桂香甜的氣息，好像呼吸一口，都能嘗到甜味，越近就越是這麽覺得。香源不用說，肯定是來自留香園中那棵聞名遐邇的百年老月桂。
到了院子門口，對保安報上名後，檀白順利得進去，這香味卻反而不似那麽濃郁，卻又恰到好處地勾著嗅覺，讓人忍不住想多吸兩口。
保安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大叔，見檀白站著不動，嗅著香，便上前攀談道，“小年輕，你是第一次來參加流芳園的月桂宴吧？”
檀白不明所以，呆楞地看著對方，呆了兩秒，突然反應了過來。
今天是流芳園開宴的日子。
月桂宴是流芳園的私宴，僅在月桂樹最盛的時候，取未沾地的桂花，按照古法制成吃食飲品，攜三五好友，同志雅士，行詩作樂，人生幾何。而流芳園的月桂宴每年也就只有這一回時候。
他真是趕得早不如趕得巧，選擇了一個錯誤的時間，難怪景殊的語氣聽起來那麽奇怪。
這家夥真的是不按常理出牌的那種人。
只是既來之，則安之，現在知道的還不算太晚。檀白在心裏把對景殊原本就薄弱的好感度瞬間清零，背著畫筒，大大方方地進了園子。
月桂宴定在上午十點，清晨就來的檀白顯然到得太早了，院子裏植被茂盛，整個空氣都被清晨的霧水氤氳的霧氣朦朧，不過天已經慢慢現出微光，不一會兒恐怕就會把霧水蒸騰去了。
檀白順著石頭鋪的路深入園內，只覺得自己見過的園林不算少，卻各有各的不同，除了姿態萬千形狀各異的太湖石，園林傳達出的主人家底蘊品位也不盡相同，就像是把一種精神意趣賦予在了靈動彌久的山水之境中，正所謂“近水遠山皆有情”。
也難怪古人會有“三萬六千容易過，人生只合住蘇州”的感慨。
檀白突然手癢起來，卻想起自己不是來寫生的，所以身上也沒有任何畫具。
倒是有些可惜。
檀白越走越沒底，這裏跟沒煙火氣一樣見不到人，不過終於還是在繞過一座太湖石的假山後看到了人。
一位半紮著頭發穿著舒適隨意的盤扣棉麻立領衫，專心致志地投餵池中黑天鵝的青年。青年有些削瘦，生有一副勻稱適宜的美人骨相，皮相雖然不是頂好看，但凡入眼就難以移開，看起來比檀白大上幾歲，眼神卻純凈的好似少年，舉手投足另有一股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書卷氣。
檀白雖然不忍心打擾他，卻也沒有辦法，硬著頭皮上前，“請問，這位小哥，你是不是也是參加景逸之老先生的丹桂宴的嗎？”
青年慢慢回頭看了一眼檀白，微笑著說，“是啊。”
檀白就像找到了組織一樣，眼睛都亮了起來，“我想問下，小哥知不知道有什麽要註意的？我因為某些原因稀裏糊塗地來了，也什麽都沒準備。”
“吃喝賞樂。”
過了一會兒，青年突然說道，檀白直到兩秒後才反應過來，這四個字是在回答剛剛他的問題。
檀白還是有些擔心，“可是我和大家都不熟啊。”
青年想了想，分了一小把飼料示意檀白和他一起餵池裏的天鵝，檀白不明所以地跟著照做，就這樣，等到兩人沈默著把飼料投餵完，青年拍了拍手，檀白跟著也照做。
“現在，熟了。”
青年靦腆地笑了一下，伸手示意握手，檀白也連忙伸手握住，“我叫檀白，這知道小哥怎麽稱呼？”
“你好檀白，我就是景逸之”
聞言，檀白的手不禁一抖，就連唇角也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
是他的錯，他沒有想到景殊的爺爺輩長輩會如此年輕，且有為。左看右看，這位爺爺輩分的長輩滿打滿算，也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
“景教授，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沒想到你會這麽年輕……”
特別是他剛剛還當著面稱呼人家老先生，現在想想，檀白真是恨不得找個地縫躲起來。
“我很喜歡，”懊惱中的檀白聽見景逸之說話，回過神來，看見景逸之正指著自己，不禁一臉蒙，不過還好他只是停頓了一下，“你畫的畫。”
“景教授見過我的畫？”檀白訝異道。
景逸之點點頭，歪著腦袋想了想，“燕京美術館，國畫作品展。”
這是檀白大二時參加的全國性的大學生國畫作品展示活動，入選後畫將入國立美術館展覽一個月，能被選上他已經覺得是很幸運的事了，沒想到有天還能聽見專業大佬說對著自己說喜歡畫。
這樣的意外收獲令檀白十分感動。
互相簡短介紹了一下，檀白得知景逸之僅僅比他年長十餘歲，常年在燕京，偶爾會回姑蘇修養身性。
“教授平日裏都做些什麽？”檀白好奇地問道。
“上課，追番，睡覺。”景逸之也知道這個回答會讓人大跌眼鏡，補充道，“動畫，也是畫。”
雖然這個補充毫無違和，但偏生這樣的強調不禁讓檀白懷疑，景逸之似乎真的只是比較宅罷了……
景逸之想帶檀白先去舉行月桂宴的靈犀水榭打發時間，那裏除了有書畫用具，還有琴棋小鼓等可供玩樂，兩個人怎樣不至於無聊，只用等個兩小時，人就能陸續到了。
靈犀水榭，取月桂木樨之意，雕梁易構，古樹難成。流芳園的古樹指的自然是水榭前那株芬芳十裏、落花成河的月桂樹。水榭下是一潭人工鑿成貫穿整個流芳園的水渠，沒有大片蒔養荷花，只養了零星睡蓮，幾只黑天鵝，一池錦鯉，平添了不少生動奇趣。
水榭兩面臨水雕欄，一面空窗，一面通廊。水榭兩邊放著一張大畫桌，還有一把琵琶一架小鼓，正中是一張石桌，上面擺放著茶。
原本並行而走的景逸之忽然加快了步伐走到桌前，擡起茶案，拿起下面壓著的一張紙函，鄭重地交遞給檀白。
“小殊說你要來，我很是欣喜，就同其他客人一樣給你寫了封邀請函，只是來不及寄出就想著當面給你。”
“啊，謝謝。”檀白受寵若驚連忙接住。
檀白打開墨香清渺的書函，果然是一封很正式的邀請函，用紙的也是十分考究，只是——
“景教授，是不是搞錯了呀。”檀白指著書函望向景逸之，後者聞聲湊過來看去，將視線移到檀白指的地方。
“哪裏錯了？”景逸之一臉坦然。
“今天是十一月十一日，你這上面寫得十一月十五日啊。”
茫然，遲疑，懊喪的表情在景逸之的臉色走馬而過，他望著檀白，嘴唇動了動，無奈道，“我好像把時間通知錯了……”
這是怎麽弄錯的呢……
原來是景逸之本打算寫農歷十月十五日，卻不小心寫成了十一月，十五日。除了不請自來的檀白，其餘人等被通知的時間都是公歷十一月十五。
面對著大費周章煞費苦心準備了月桂宴卻可能面臨無人奔赴的尷尬局面擔憂，景逸之除了一開始的片刻憂擾，很快就淡定了下來。
檀白說，“你不著急嗎，剛剛你不是說酒食廚房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嗎？”
“為什麽要著急，沒有錯過就行啊。”景逸之彎著眉眼有趣地打量著檀白，“這樣也挺好的，今天辦一次，十五號再辦一次，四天的時間足夠準備了。我還擔心今天人來得多了對你可能有些照顧不周。”
不得不說，景逸之這樣的心態讓檀白十分佩服，並且說得也一點毛病都沒有。只是……
“就我們兩個人？”難道景殊不來？他不是也在嗎？
“兩個人，有問題？”景逸之不解。
“你不是要問些和畫有關的問題嗎？”景逸之指了指檀白背著的畫筒。
檀白調整了一下背上畫筒的背帶，“是啊。”
景逸之走到書案前，用水滴添水研磨，將添了墨的毛筆舉在指間，平遞過去，“先把畫筒放下，你畫完了，我就回答你的問題。”
為了不至於在畫畫上花費太多時間，景逸之準備的是扇面紙。
工筆費時，檀白就用了水墨畫法在扇面上畫了湖中天鵝與月桂樹的一隅，並點了星星點點鵝黃作花瓣，丹頂紅作鵝喙。
而景逸之坐在雕欄前撐著下巴，竟然一句話不說，動也沒動地看完了整個作畫過程。
畫完後，檀白停了筆，從身上找了一個小圓章蓋了一個印子。
“為什麽不提字？”景逸之問。
檀白不好意思地說，“我字不太好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景教授題字。”
說完，檀白才回過神來，景逸之可是燕京美術學院的人文學院副教授，這麽隨意的請他題字萬一被拒絕了豈不是很尷尬。
“獻醜。”景逸之說完後，一點猶疑也沒有，提筆就寫下：秋花浮水岸，雙蹼蕩青山。乙亥年十月十五日。
檀白被景逸之題詩的才氣驚嘆得差點要鼓掌，信手拈來的兩句，似乎比畫出的還要生動，不過剛一坐直，脖子也因為長時間的低垂酸疼了起來，他拿出手機看了下時間，居然已經十一點了。
景逸之顯然也看到這個時間，提議說，“嗯……該上菜了，我們吃過飯再看畫吧。”
確實是該餓了，檀白自然沒有理由拒絕看畫計劃擱置到飯後的提議。
月桂宴之所以叫月桂宴，就是每道吃食都有桂花的元素在裏面。
從桂花酒，桂花什錦冷拼，白玉桂花蝦仁，蟹粉桂花獅子頭，桂花水八仙，松鼠鱖魚，桂花糖肉，到桂花甜湯，無一不精巧討喜，鮮美可口，裝盤別致雖然因為臨時有變減少了制作量，卻依然做到了對食材的精準控制。
一問之下才知道是請了蘇幫菜名店松鶴樓的廚師長親自掌勺制作的。
根據景逸之的說法，原本每盤菜都有一句詩詞竹牌，眾人要根據詩詞選擇自己吃哪些。例如“秋實零落在杯中”“笑看百花開百色”“零落成泥碾作塵”就是酒，花形的桂花糕點，桂花山藥泥，不是酒就是甜菜，並不適合一起吃完。
如果要換菜，就得展示才藝，一致通過了才能更換別的。
檀白光聽著就覺得有趣，景逸之也看出來了，看著他認真地說，“喜歡的話，十五號再來。”
檀白只是覺得有趣，不過他並不想真的參與進去，連忙推辭，“不了，我還要上班。”
“好了，其實我找小殊了解過一點陸家的事，所以大概也知道你要問什麽。”吃飽喝足後，景逸之斂去了方才松散漫不經心的隨意狀態，涉及專業領域，就好似變了個人一般認真執著。
景逸之拆開畫筒，取出其中收卷起來的畫，僅僅隨意挑了一張用鎮紙壓住。
“這幅畫，雖然修覆不露痕跡，但從紙張纖維的走向還是能看得出來它被怎樣粗暴對待過。”
“我看到它的時候狀態確實挺慘烈的。”
景逸之又挑了帶藏家私章的題跋頁鋪開，“印章是真的。並且……”
景逸之一邊留意檀白的表情，一邊繼續說，“我父親剛好認識楊老先生，在他留下的資料裏也提到過楊家被破壞損毀的事，並惋惜一幅沒來得及帶走的陸治長卷，現在想來說的應該就是這張圖。”
“這麽巧啊。”檀白默然。
“不算巧合吧，民國時期姑蘇一帶的名人許多都與我家有所往來，認識很正常。”景逸之糾正道。
“像這樣被損毀過的畫，陸園還有好多。”
“也許其他殘片是陸家後來收集起來的。”猜測之後，景逸之總結說，“但這張絕對不是，畢竟陸館長的太爺爺和楊老先生私交不錯。”
如果金庫裏那堆殘片的來歷，真的是陸家的秘密，那也只會是一個過期的秘密。就算是被大家稱作“行走的美術史教科書”的景家人，也不可能把所有名家字畫的名字主人都記得清清楚楚。
除了時過境遷，毫無對證外，沒有辦法也沒有必要被翻出來舊事重提。
景逸之證實了檀白的猜測，讓檀白覺得有些惶恐，然而更多時候，他想的是：這些內幕，身為陸園館長的陸昀澤知道嗎？
忽然，景逸之站了起來，並且把檀白也拉了起來，“跟我來。”
也沒走幾步，景逸之就停了下來，擡頭看著枝葉遮天蔽日的老桂樹，重花錦繡墜壓著枝幹，黃澄澄的滿目，好像輕輕一碰就會驚落一身芬芳意。
“你搖一搖。”
檀白以為自己聽錯了，然而景逸之又重覆了一遍。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敢伸出去。
景逸之嘆了聲氣，“小殊不開心的時候就會這樣做，我以為，你們年輕人都喜歡這樣。”
聽見長輩口中這個有著如此別致癖好的景殊後，檀白嘴角有抽搐的趨勢，糾正道，“相信我，現在年輕人不喜歡這樣。”停頓了一下，“並且我沒有不開心。”
景逸之點點頭，笑道，“那就好，等下需要麻煩你搬東西，之後，我再帶你去看幅畫。”
雖然和景逸之的相處時間才半天，檀白卻深深感受到了這位景家學究的特別。與之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說他單純，但他卻通世故，說他迂腐，但他卻雅俗共賞。不為他人而活，也不給他人造成負擔，遵從內心，卻又不自私自利。不拿架子，又維持恰到好處的交際分寸，就好像行走在紅塵浮世中的純凈靈魂。
除了大畫桌比較難搬動外，其餘的都挺好拿，不過大畫桌也只用搬進靈犀水榭對面十幾米的納月堂。
琵琶和小鼓是分開放置的，一個是在來時路上的絳竹軒，一個是在檀白還沒到過的漵梅廳，所以需要兩個人分開行動。
“漵梅廳順著這條路走，就在前面，你先去那裏等我，我要帶你看的畫也在那裏。”景逸之給檀白指了大概方位。
檀白點點頭，抱著琵琶開始向前走。
石路兩邊種著正值花期的芙蓉花，一路鋪至回廊前。回廊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塊空窗，把園林景色隔開，一窗一景，構圖精妙。
檀白看得很是細致，也漸漸慢下了腳步。
只是下一步，卻有兩個人影入了花窗隔景之中。
是景殊。
不過這裏是他家，他出現在這兒並不是什麽稀奇的事。只是他對面的背影卻看著有些熟悉，檀白沒有細想，正準備繼續向前走。
然而那個身影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張好看的側臉。讓檀白一下子呆楞住了。
怎麽是顧琛？
在檀白停下腳步之際，景殊又上前了一步，這下，兩人頓時貼的十分之近了。
這是在做什麽？他們要吵起來嗎？ 要不要喊一聲，或者立馬過去了解情況把他們拉開？
檀白這樣想著，嘴微微張開，正要發聲。
卻看見景殊仰起頭，顧琛擡起了手，單手捏著景殊的臉頰，偏過臉湊了上去。
剛剛吃飽飯的檀白被驚得膈肌突然興奮起來，一個嗝聲差點從嘴巴裏蹦出，幸好他手快地騰出一只手趕緊捂住。
這個嗝，悶在了胸口，盡管堵住了聲音，卻是藏不住打嗝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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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家在哪裏，的確不是什麽秘密，一座在寸土寸金的姑蘇也是頗有名氣的非開放性私人園林——流芳園。雖然比不得陸園大，卻五臟俱全。平日裏景家人也不住這裏，只是偶爾夏秋之際來避暑賞景行雅樂之事。
景殊的二爺爺名逸之，不但任職於中央美院，更是好幾個985、211大學的特約教授。
景家雖然不以藏書字畫的數量出名，但論起書畫鑒賞得精準獨到，和系統理論知識，僅從書畫理論教材系列書籍的編纂人名錄就可看出，這一家子都是書畫收藏學術派的國內頂級學究。
當天檀白回了姑蘇，預備第二天一早就登門拜訪。
回到合租寢室時，檀白本來還擔心羅遇會就止觀一事對他發出拷問，卻沒想到這個大宅男居然不在寢室中。
在大學路解決了朝飯，檀白開了輛共享單車，直接騎車去了離學校不遠的流芳園。
離流芳園還有一公裏的時候，就聞到了空氣中彌漫著的金桂香甜的氣息，好像呼吸一口，都能嘗到甜味，越近就越是這麽覺得。香源不用說，肯定是來自留香園中那棵聞名遐邇的百年老月桂。
到了院子門口，對保安報上名後，檀白順利得進去，這香味卻反而不似那麽濃郁，卻又恰到好處地勾著嗅覺，讓人忍不住想多吸兩口。
保安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大叔，見檀白站著不動，嗅著香，便上前攀談道，“小年輕，你是第一次來參加流芳園的月桂宴吧？”
檀白不明所以，呆楞地看著對方，呆了兩秒，突然反應了過來。
今天是流芳園開宴的日子。
月桂宴是流芳園的私宴，僅在月桂樹最盛的時候，取未沾地的桂花，按照古法制成吃食飲品，攜三五好友，同志雅士，行詩作樂，人生幾何。而流芳園的月桂宴每年也就只有這一回時候。
他真是趕得早不如趕得巧，選擇了一個錯誤的時間，難怪景殊的語氣聽起來那麽奇怪。
這家夥真的是不按常理出牌的那種人。
只是既來之，則安之，現在知道的還不算太晚。檀白在心裏把對景殊原本就薄弱的好感度瞬間清零，背著畫筒，大大方方地進了園子。
月桂宴定在上午十點，清晨就來的檀白顯然到得太早了，院子裏植被茂盛，整個空氣都被清晨的霧水氤氳的霧氣朦朧，不過天已經慢慢現出微光，不一會兒恐怕就會把霧水蒸騰去了。
檀白順著石頭鋪的路深入園內，只覺得自己見過的園林不算少，卻各有各的不同，除了姿態萬千形狀各異的太湖石，園林傳達出的主人家底蘊品位也不盡相同，就像是把一種精神意趣賦予在了靈動彌久的山水之境中，正所謂“近水遠山皆有情”。
也難怪古人會有“三萬六千容易過，人生只合住蘇州”的感慨。
檀白突然手癢起來，卻想起自己不是來寫生的，所以身上也沒有任何畫具。
倒是有些可惜。
檀白越走越沒底，這裏跟沒煙火氣一樣見不到人，不過終於還是在繞過一座太湖石的假山後看到了人。
一位半紮著頭發穿著舒適隨意的盤扣棉麻立領衫，專心致志地投餵池中黑天鵝的青年。青年有些削瘦，生有一副勻稱適宜的美人骨相，皮相雖然不是頂好看，但凡入眼就難以移開，看起來比檀白大上幾歲，眼神卻純凈的好似少年，舉手投足另有一股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書卷氣。
檀白雖然不忍心打擾他，卻也沒有辦法，硬著頭皮上前，“請問，這位小哥，你是不是也是參加景逸之老先生的丹桂宴的嗎？”
青年慢慢回頭看了一眼檀白，微笑著說，“是啊。”
檀白就像找到了組織一樣，眼睛都亮了起來，“我想問下，小哥知不知道有什麽要註意的？我因為某些原因稀裏糊塗地來了，也什麽都沒準備。”
“吃喝賞樂。”
過了一會兒，青年突然說道，檀白直到兩秒後才反應過來，這四個字是在回答剛剛他的問題。
檀白還是有些擔心，“可是我和大家都不熟啊。”
青年想了想，分了一小把飼料示意檀白和他一起餵池裏的天鵝，檀白不明所以地跟著照做，就這樣，等到兩人沈默著把飼料投餵完，青年拍了拍手，檀白跟著也照做。
“現在，熟了。”
青年靦腆地笑了一下，伸手示意握手，檀白也連忙伸手握住，“我叫檀白，這知道小哥怎麽稱呼？”
“你好檀白，我就是景逸之”
聞言，檀白的手不禁一抖，就連唇角也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
是他的錯，他沒有想到景殊的爺爺輩長輩會如此年輕，且有為。左看右看，這位爺爺輩分的長輩滿打滿算，也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
“景教授，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沒想到你會這麽年輕……”
特別是他剛剛還當著面稱呼人家老先生，現在想想，檀白真是恨不得找個地縫躲起來。
“我很喜歡，”懊惱中的檀白聽見景逸之說話，回過神來，看見景逸之正指著自己，不禁一臉蒙，不過還好他只是停頓了一下，“你畫的畫。”
“景教授見過我的畫？”檀白訝異道。
景逸之點點頭，歪著腦袋想了想，“燕京美術館，國畫作品展。”
這是檀白大二時參加的全國性的大學生國畫作品展示活動，入選後畫將入國立美術館展覽一個月，能被選上他已經覺得是很幸運的事了，沒想到有天還能聽見專業大佬說對著自己說喜歡畫。
這樣的意外收獲令檀白十分感動。
互相簡短介紹了一下，檀白得知景逸之僅僅比他年長十餘歲，常年在燕京，偶爾會回姑蘇修養身性。
“教授平日裏都做些什麽？”檀白好奇地問道。
“上課，追番，睡覺。”景逸之也知道這個回答會讓人大跌眼鏡，補充道，“動畫，也是畫。”
雖然這個補充毫無違和，但偏生這樣的強調不禁讓檀白懷疑，景逸之似乎真的只是比較宅罷了……
景逸之想帶檀白先去舉行月桂宴的靈犀水榭打發時間，那裏除了有書畫用具，還有琴棋小鼓等可供玩樂，兩個人怎樣不至於無聊，只用等個兩小時，人就能陸續到了。
靈犀水榭，取月桂木樨之意，雕梁易構，古樹難成。流芳園的古樹指的自然是水榭前那株芬芳十裏、落花成河的月桂樹。水榭下是一潭人工鑿成貫穿整個流芳園的水渠，沒有大片蒔養荷花，只養了零星睡蓮，幾只黑天鵝，一池錦鯉，平添了不少生動奇趣。
水榭兩面臨水雕欄，一面空窗，一面通廊。水榭兩邊放著一張大畫桌，還有一把琵琶一架小鼓，正中是一張石桌，上面擺放著茶。
原本並行而走的景逸之忽然加快了步伐走到桌前，擡起茶案，拿起下面壓著的一張紙函，鄭重地交遞給檀白。
“小殊說你要來，我很是欣喜，就同其他客人一樣給你寫了封邀請函，只是來不及寄出就想著當面給你。”
“啊，謝謝。”檀白受寵若驚連忙接住。
檀白打開墨香清渺的書函，果然是一封很正式的邀請函，用紙的也是十分考究，只是——
“景教授，是不是搞錯了呀。”檀白指著書函望向景逸之，後者聞聲湊過來看去，將視線移到檀白指的地方。
“哪裏錯了？”景逸之一臉坦然。
“今天是十一月十一日，你這上面寫得十一月十五日啊。”
茫然，遲疑，懊喪的表情在景逸之的臉色走馬而過，他望著檀白，嘴唇動了動，無奈道，“我好像把時間通知錯了……”
這是怎麽弄錯的呢……
原來是景逸之本打算寫農歷十月十五日，卻不小心寫成了十一月，十五日。除了不請自來的檀白，其餘人等被通知的時間都是公歷十一月十五。
面對著大費周章煞費苦心準備了月桂宴卻可能面臨無人奔赴的尷尬局面擔憂，景逸之除了一開始的片刻憂擾，很快就淡定了下來。
檀白說，“你不著急嗎，剛剛你不是說酒食廚房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嗎？”
“為什麽要著急，沒有錯過就行啊。”景逸之彎著眉眼有趣地打量著檀白，“這樣也挺好的，今天辦一次，十五號再辦一次，四天的時間足夠準備了。我還擔心今天人來得多了對你可能有些照顧不周。”
不得不說，景逸之這樣的心態讓檀白十分佩服，並且說得也一點毛病都沒有。只是……
“就我們兩個人？”難道景殊不來？他不是也在嗎？
“兩個人，有問題？”景逸之不解。
“你不是要問些和畫有關的問題嗎？”景逸之指了指檀白背著的畫筒。
檀白調整了一下背上畫筒的背帶，“是啊。”
景逸之走到書案前，用水滴添水研磨，將添了墨的毛筆舉在指間，平遞過去，“先把畫筒放下，你畫完了，我就回答你的問題。”
為了不至於在畫畫上花費太多時間，景逸之準備的是扇面紙。
工筆費時，檀白就用了水墨畫法在扇面上畫了湖中天鵝與月桂樹的一隅，並點了星星點點鵝黃作花瓣，丹頂紅作鵝喙。
而景逸之坐在雕欄前撐著下巴，竟然一句話不說，動也沒動地看完了整個作畫過程。
畫完後，檀白停了筆，從身上找了一個小圓章蓋了一個印子。
“為什麽不提字？”景逸之問。
檀白不好意思地說，“我字不太好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景教授題字。”
說完，檀白才回過神來，景逸之可是燕京美術學院的人文學院副教授，這麽隨意的請他題字萬一被拒絕了豈不是很尷尬。
“獻醜。”景逸之說完後，一點猶疑也沒有，提筆就寫下：秋花浮水岸，雙蹼蕩青山。乙亥年十月十五日。
檀白被景逸之題詩的才氣驚嘆得差點要鼓掌，信手拈來的兩句，似乎比畫出的還要生動，不過剛一坐直，脖子也因為長時間的低垂酸疼了起來，他拿出手機看了下時間，居然已經十一點了。
景逸之顯然也看到這個時間，提議說，“嗯……該上菜了，我們吃過飯再看畫吧。”
確實是該餓了，檀白自然沒有理由拒絕看畫計劃擱置到飯後的提議。
月桂宴之所以叫月桂宴，就是每道吃食都有桂花的元素在裏面。
從桂花酒，桂花什錦冷拼，白玉桂花蝦仁，蟹粉桂花獅子頭，桂花水八仙，松鼠鱖魚，桂花糖肉，到桂花甜湯，無一不精巧討喜，鮮美可口，裝盤別致雖然因為臨時有變減少了制作量，卻依然做到了對食材的精準控制。
一問之下才知道是請了蘇幫菜名店松鶴樓的廚師長親自掌勺制作的。
根據景逸之的說法，原本每盤菜都有一句詩詞竹牌，眾人要根據詩詞選擇自己吃哪些。例如“秋實零落在杯中”“笑看百花開百色”“零落成泥碾作塵”就是酒，花形的桂花糕點，桂花山藥泥，不是酒就是甜菜，並不適合一起吃完。
如果要換菜，就得展示才藝，一致通過了才能更換別的。
檀白光聽著就覺得有趣，景逸之也看出來了，看著他認真地說，“喜歡的話，十五號再來。”
檀白只是覺得有趣，不過他並不想真的參與進去，連忙推辭，“不了，我還要上班。”
“好了，其實我找小殊了解過一點陸家的事，所以大概也知道你要問什麽。”吃飽喝足後，景逸之斂去了方才松散漫不經心的隨意狀態，涉及專業領域，就好似變了個人一般認真執著。
景逸之拆開畫筒，取出其中收卷起來的畫，僅僅隨意挑了一張用鎮紙壓住。
“這幅畫，雖然修覆不露痕跡，但從紙張纖維的走向還是能看得出來它被怎樣粗暴對待過。”
“我看到它的時候狀態確實挺慘烈的。”
景逸之又挑了帶藏家私章的題跋頁鋪開，“印章是真的。並且……”
景逸之一邊留意檀白的表情，一邊繼續說，“我父親剛好認識楊老先生，在他留下的資料裏也提到過楊家被破壞損毀的事，並惋惜一幅沒來得及帶走的陸治長卷，現在想來說的應該就是這張圖。”
“這麽巧啊。”檀白默然。
“不算巧合吧，民國時期姑蘇一帶的名人許多都與我家有所往來，認識很正常。”景逸之糾正道。
“像這樣被損毀過的畫，陸園還有好多。”
“也許其他殘片是陸家後來收集起來的。”猜測之後，景逸之總結說，“但這張絕對不是，畢竟陸館長的太爺爺和楊老先生私交不錯。”
如果金庫裏那堆殘片的來歷，真的是陸家的秘密，那也只會是一個過期的秘密。就算是被大家稱作“行走的美術史教科書”的景家人，也不可能把所有名家字畫的名字主人都記得清清楚楚。
除了時過境遷，毫無對證外，沒有辦法也沒有必要被翻出來舊事重提。
景逸之證實了檀白的猜測，讓檀白覺得有些惶恐，然而更多時候，他想的是：這些內幕，身為陸園館長的陸昀澤知道嗎？
忽然，景逸之站了起來，並且把檀白也拉了起來，“跟我來。”
也沒走幾步，景逸之就停了下來，擡頭看著枝葉遮天蔽日的老桂樹，重花錦繡墜壓著枝幹，黃澄澄的滿目，好像輕輕一碰就會驚落一身芬芳意。
“你搖一搖。”
檀白以為自己聽錯了，然而景逸之又重覆了一遍。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敢伸出去。
景逸之嘆了聲氣，“小殊不開心的時候就會這樣做，我以為，你們年輕人都喜歡這樣。”
聽見長輩口中這個有著如此別致癖好的景殊後，檀白嘴角有抽搐的趨勢，糾正道，“相信我，現在年輕人不喜歡這樣。”停頓了一下，“並且我沒有不開心。”
景逸之點點頭，笑道，“那就好，等下需要麻煩你搬東西，之後，我再帶你去看幅畫。”
雖然和景逸之的相處時間才半天，檀白卻深深感受到了這位景家學究的特別。與之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說他單純，但他卻通世故，說他迂腐，但他卻雅俗共賞。不為他人而活，也不給他人造成負擔，遵從內心，卻又不自私自利。不拿架子，又維持恰到好處的交際分寸，就好像行走在紅塵浮世中的純凈靈魂。
除了大畫桌比較難搬動外，其餘的都挺好拿，不過大畫桌也只用搬進靈犀水榭對面十幾米的納月堂。
琵琶和小鼓是分開放置的，一個是在來時路上的絳竹軒，一個是在檀白還沒到過的漵梅廳，所以需要兩個人分開行動。
“漵梅廳順著這條路走，就在前面，你先去那裏等我，我要帶你看的畫也在那裏。”景逸之給檀白指了大概方位。
檀白點點頭，抱著琵琶開始向前走。
石路兩邊種著正值花期的芙蓉花，一路鋪至回廊前。回廊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塊空窗，把園林景色隔開，一窗一景，構圖精妙。
檀白看得很是細致，也漸漸慢下了腳步。
只是下一步，卻有兩個人影入了花窗隔景之中。
是景殊。
不過這裏是他家，他出現在這兒並不是什麽稀奇的事。只是他對面的背影卻看著有些熟悉，檀白沒有細想，正準備繼續向前走。
然而那個身影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張好看的側臉。讓檀白一下子呆楞住了。
怎麽是顧琛？
在檀白停下腳步之際，景殊又上前了一步，這下，兩人頓時貼的十分之近了。
這是在做什麽？他們要吵起來嗎？ 要不要喊一聲，或者立馬過去了解情況把他們拉開？
檀白這樣想著，嘴微微張開，正要發聲。
卻看見景殊仰起頭，顧琛擡起了手，單手捏著景殊的臉頰，偏過臉湊了上去。
剛剛吃飽飯的檀白被驚得膈肌突然興奮起來，一個嗝聲差點從嘴巴裏蹦出，幸好他手快地騰出一只手趕緊捂住。
這個嗝，悶在了胸口，盡管堵住了聲音，卻是藏不住打嗝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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