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1 裱裝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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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1 裱裝之下
檀白小心把畫心拆鋪開，絹布上一暈一染間的筆觸，沒有特別出色的技巧，也沒有靈動的表現，但偏偏是畫者的細致勾勒，讓整幅畫變得豐滿起來。畫卷保存得非常完好，甚至能感受到絹布上的年代感，款識表明畫是明末清初的庚戌年所作，除了“陸”字圓章外先後有陸家五位為官的先祖題跋落章。
絕妙的畫工與樸實穩重的手法彰顯了紮實的畫工。
讓人感嘆“這竟然是一幅仿畫”的同時，也讓人遺憾“這居然是一幅仿畫”。
如果只是單純的裝裱，揭畫心便是最難的地方，但在這裏卻並不是。
明明不是體力活，檀白揭裱卻揭出了滿額頭的汗，他更是連氣都沒來得及喘，繼續穩住手上動作，開始處理天水處的綾裱。
攝影的鏡頭緊跟著檀白手上動作移動，不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好了，導演你可以過來拍取一些近景了。”檀白適時地提醒道。
絞雲紋綾與覆背紙粘黏的地方被緩緩揭開，幹凈利落地就如同這裏不曾粘黏過一樣，隨著綾布地掀起，一列列遒勁鋒韌的字也隨之出現。
以前的文化人，書寫都是極為優美的，見字如面，字如其人，字寫得好，連帶著會加上不少印象分。這樣的字跡，讓一個沈然穩持的青年形象頓時躍然於檀白的腦海中。
在場所有人都為這樣的字跡所驚嘆。
而正如顧琛所說的那樣，《風月八景圖》真的是一幅浸染歷史的信。
【國家攘外之際，敵人相繼而至，從各方滲透，對一切有用資源進行掠奪。滿鐵機構更是不擇手段，以修路為由，行偵查之事，欲將華夏名藏珍寶據為己有。
為探聽滿鐵收羅文物的下落，我將家傳畫『風月八景圖』作為慕白取得信任的投名狀交出。
此仿畫留存，僅做念想，以昭吾輩赤誠之心。
望見戰事平定，海晏河清。餘心之所向，雖九死其猶未悔。
1942年5月26日
蘇虞四義 陸弈言 鐘慕白 林廷棟 聶靖】
“我看看。”
見景殊走近，其他圍著的人紛紛自動散開。
檀白這才註意到景殊身後不知何時到這裏來的顧琛，神情悲淡，滿目了然。
驀地，顧琛擡起眼簾，與他四目相接。一瞬間，顧琛和方才在腦中浮現的字跡主人的形象在檀白腦中短暫地重疊了起來。
顧琛從口袋裏拿出手帕，遞給檀白，見檀白沒有及時接著，就直接把手帕放進了他手心，“你還好嗎？”
檀白回過神輕輕把額頭的薄汗拭去，“我只是沒想到……”
裝裱背後的文字，給檀白的認知帶來了巨大的沖擊，但沖擊之外更多的是一種恍如隔世的宿命感突然將他裹挾。
他不自覺地將手放在胸口處，那裏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仿佛松開手就會從胸腔中蹦出去一樣，“寫這些話的人是陸昀澤的曾叔祖父……顧琛你是不是還有其他事沒有說？”
顧琛還沒有開口回答，看清內容的編導卻吃了一驚，直接把話說出來：“這鐘慕白可是姑蘇有名文物販子，是大壞人，幫日本機構偷運了大量珍貴文物，甚至在察覺到戰敗風聲後第一時間跟著貨船去了日本。這難道都是誤會？”
“畫上寫的不是很清楚嗎？鐘慕白不是文物販子，更不是壞人。”顧琛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現場頓時安靜了下來，隨後又響起截然不同的一番議論——
“天哪，如果沒有拆開這幅畫，鐘慕白不是要被一直誤會下去？”
“所以這是一個假裝反派假裝到死的故事，還被誤會了七十多年，好心疼啊——”
“是啊，好想知道到底發生過什麽，為什麽這些都沒有被揭露出來？”
攝制組的人也紛紛發出感嘆。
導演得到了滿意的素材，當即表示會加班加點地剪輯，恨不能連夜出片。
陸園工作人員與攝制組離開後，桌案前的檀白依舊有些恍惚郁然。
畫被拆開，隱藏在裱後的文字簡短卻沈重，檀白一一撿拾著自己的工具，動作慢極，仿佛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幾分思考。
顧琛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景殊原是同攝制組一同離開了，卻又不知什麽原因再次返回到這裏，走到顧琛身邊看了一眼被收拾好的畫，冷不丁地問道，“你剛剛的反應，就好像鐘慕白是你什麽人一樣。還是說你和陸弈言有關系？畢竟他母家剛好姓顧——”
顧琛收回眼中覆雜的情緒回看著景殊，“你還在這裏做什麽。”
只是隨口說說而已的景殊見已經引起顧琛的註意，便繼續說道：“我還有問題，攝制組在，我怕拆了你們的臺子就沒有問出來，不過現在這裏也沒別人我就說咯。”
檀白也被景殊說得所吸引，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得到註視的景殊很滿意眼前的狀況，話音一轉，“如果真是上面寫的這樣，畫的真假的確是不重要的，那麽為什麽《陸氏遺藏錄》中卻要把這幅畫歸為丟失藏品？”
“誰說書冊中的文物都是陸家的？”
顧琛清冷的反問讓檀白頓時想起了除了《風月八景圖》外的另外兩件藏品：
來歷不明的《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下卷和原主明確的江千裏螺鈿插屏。
景殊聽了正要補充質疑，檀白卻已經開口，“顧琛說的沒錯，不說別的，裏面提到的《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下卷就是我家的，還有一件曾在陸家典當過的螺鈿插屏如今正好好的在人家裏放著呢。”
“你是說，下落不明的《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下卷在你手上？保真嗎？”景殊忽然激動起來。
“鑒定過了。”
“原來是這樣啊，我知道了。”景殊的視線在眼前兩人身上來回，突然笑了起來，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不打擾你們了，回見。”
檀白看著畫，不知何為從心底生出一股哀傷。
顧琛的手似乎要觸碰濕潤的畫心，卻在快要碰到時收了回來，垂下眼睫輕聲道，“好畫。”
“是啊，好畫，就連添上去的枇杷樹都畫得那麽生動，就像是預料到這之後會有一棵枇杷樹生長在那裏一樣。對了，畫春海棠圖的和這幅畫的都是同一個人，可是那張畫署名白小五，難道白小五是鐘慕白的另一個名字？”
“白小五……”顧琛把這個名字覆述了一遍，有些微怔地看著畫上的枇杷樹。
隱約覺得顧琛的情緒有些異樣，為了轉移註意，檀白試探著提議道：“要不等下我帶你去看看那棵枇杷樹？”
從畫室出來，走過了好幾個庭院，經過了帶花窗的圍壁，又穿行了別有天地的月洞門，才見到那棵長得郁郁蔥蔥，一人才勉強圍抱住的枇杷樹，樹的枝葉任性得幾乎快要越過圍壁伸展出墻外。
“亭亭如蓋。”顧琛說。
雖然這個詞有典故，檀白卻僅以為顧琛是在形容枇杷樹的繁茂，沒有多想，甚至沒能發現此時的顧琛臉上多出的那些陌生又覆雜的情緒。
“不過你別看它這樣，它結的果子啊……”說到這裏，檀白停了下來。
“嗯？”顧琛被檀白的欲言又止吸引，靜待著下文。
卻不想檀白賣起了關子，笑道，“明年春天帶你來嘗嘗就知道了！”
1945年春末，日本一艘從虞城沿江口岸發出的貨船遭遇雷雨天氣不幸被雷電擊中桅桿，船身失火。
船上滿載從中國運來的珍貴貨物，為表達惋惜，甚至在失事第二天日本當地最大的報紙便刊登了相關報道。
這次的報道也讓人知道了船上裝的不是一般的貨物，而是走私的文物，船上喪生的重要人物有滿鐵株式會社的理事山崎竹治等高官人以及被後世稱為文物販子鐘慕白。
『鐘慕白（1920.1.15-1945.6.17），江城人士，於姑蘇從事文物倒賣生意，因緣際會認識滬上滿鐵事務所理事山崎竹治，為迎合其喜好，替其網羅姑蘇一代的名家珍藏文物，送回日本國內。
因貨船失事，死於往返中日的海中。』
——摘自百科詞條。
一個滿載珍貴文物的貨船和一個文物販子的死讓人們痛心又痛快，痛心的是瑰寶不再，痛快的是船上的人都罪有應得死不足惜。
翻開這段歷史長卷，這一小節渺不足道的真相，卻讓人不禁滿目滾燙。
…… ……
白小五帶著陸琛再回虞城的時候，不意外地撲了個空。
白小五抱著頭，將腦袋埋在手臂下，“他真的神出鬼沒的，我上次找到他也是碰巧，真的！”
忽聞一聲笑聲，“我又不打你，抱著腦袋幹什麽。”
他試探性地露出一只眼睛，果然見陸琛沒有半點懊惱的樣子，“你跟著我從姑蘇大老遠地跑到虞城，我還白吃白喝混了你不少糕點，你不生氣？”
“不跟著你，我也是要回來的。我家在這兒。”陸琛覺得白小五回話的樣子十分逗趣，像只受了挫的小貓咪，“我就當餵貓了。”
“那個……老板，你能把這只貓一直養下去嗎？”白小五厚著臉皮問道。
“貓還會逗趣，黏人，撒嬌，你除了騙人還會什麽？”
白小五平時挺厚的臉皮，這時突然薄了起來，這個騙人的印象實在太難堪。急忙解釋，“是聶老板要這個，我打聽到這個當物在您這裏，不過要當票才能贖，所以……反正不是我，也會是別人找到。”
“你說聶靖？他要這個作甚。”陸琛思索了起來，“他那邊我自會親自過問。”
見陸琛要走，情急之中白小五攔住了他，“我會畫畫，會辯古董真假，老板你就把我留下吧，在金石堂做什麽都可以！”
陸琛走了兩步。
見白小五還在原地，出聲道，“還不快跟上來？”
就這樣，陸琛帶著白小五回了本家陸園。
白小五這才發現自己是跟了一個了不得的大家族的少爺。
陸園的生意做得大，和政商都有往來，在法租界也是洋人都要給幾分薄面的地位，民間曾傳過打起仗來虞城被踏平，這兒都不會有絲毫影響的說法。
陸琛雖然排行老三，卻是正房嫡出，在園中的地位比他那位庶出的二哥要高上許多，不過兄弟兩人並無嫌隙，陸琛見哥哥身子還是不大好，讓白小五拿出專程帶回來的上好老參，交給陸二少爺，也就是陸弈文。
“又讓你破費了，上回買的還沒用完。”
“多買些備著總沒錯的，現在局勢緊張，不如以前好采買。”
陸弈文點點頭，視線又落在了白小五身上，“這位是……”
“金石堂的新夥計。”
聞言，陸弈文嘆了聲氣，“最好是這樣，你這次回來最好做好準備，爹他是真的動怒了，你要順從些，可不要再觸他老人家眉頭了……”
正說著，陸老爺陸行英突然回來，聽聞陸琛正在主樓的前廳，房間都沒回，直沖沖地奔了過來。
人還未近，聲音就從腰門外傳來，“你回來做甚！你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你有把你爹放在眼裏嗎？！”
“既然父親給我定了親，不回來一趟總是不好。”
陸老爺臉色稍緩，脫下帽子，坐在了堂上的交椅上，仆人伶俐地奉上茶，“嗯。早該如此聽話了。”
“您誤會了。”陸琛出言打斷了陸老爺的話，“我是來退婚的，等會兒我回去親去瞿家，送禮賠不是，畢竟訂婚不在，退婚也不在，不合禮儀。”
“你你你……你還知道不合禮儀，父母之命，容不得你置喙！”陸老爺一連說了好幾個你，黃花梨的方桌被拍得咚咚響，“來人！給我上家法！你小子還是不認錯是不是！你對得起你死去的娘？！”
白小五聽到要打人，嚇得心臟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兒，瞟向陸琛，那邊卻依然淡定，甚至還笑了笑。
“說到死去的母親，最不該提她的就是您了。”
“你們還楞著幹什麽！家法呢！”
陸老爺厲聲喊道，卻仍無一人動作，倒是管家聞聲趕來，小聲勸道，“老爺……府裏的生意，早就不同往日，來不了什麽錢，全靠三少爺貼錢維持，份例月錢什麽的，也都是三少爺……”
“父親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不留在這裏礙您眼了。”說完，陸琛轉身離開。
堂上是一團混亂，陸老爺氣不過，眾人勸慰著幫陸琛說好話，白小五也是借此機會迅速地溜了出去。
大街上人來來往往，就是不見陸琛。想到剛剛陸琛說的瞿家，白小五頓時有了主意，問了路，向瞿家的方向尋去。
瞿家是藏書大家，在虞城內外有兩處宅院，古裏鎮上的鐵琴銅劍樓佇立百餘年，名聲遙遙遠及，白小五雖然不曾去過，卻也算與這裏結過淵源。
到了一打聽，陸琛果然在這裏，不過與主人家都在堂廳說話，下人們都不能隨意進入。與白小五同齡的家仆聽說白小五是陸家的家仆，免不了八卦了一句，“你們三少爺真的是不愛紅裝愛武裝？”
“什麽紅裝武裝？”
白小五一頭霧水，家仆卻以為他是沒聽懂，又補充說，“他這回不是來退婚的嗎，昨兒還送來了一大堆禮。我一直想知道，你們家三少和男人睡在一張床上被你們老爺發現是有其事？”
白小五頓時明白了前因後果，難怪陸琛如此優秀，生的好看，又是嫡子，還是商界巨賈，卻惹得陸老爺如此不愉。不過他沒有虛與委蛇從了婚事，而是退婚，不難看出他是個有擔當，善良的人，起碼不會白白耽誤別人。
陸琛從瞿家出來時，天正下著小雨，陸琛撐傘走出瞿府，看到蹲在府外檐下的白小五也不由一楞。
“你不在府上，怎麽在這裏？”雨雖不大，風卻將雨吹散，將白小五身上潤濕了不少。
“你要把我留府上？”
陸琛笑著搖搖頭，“怎麽，只是將你暫時放在那裏，晚上還要回去的，你沒必要也跟過來。況且，我有預感會下雨特意帶了傘，沒有備你那份。”
“沒事，雨小，我不用打的。”
“那怎麽行。”陸琛撐開傘，舉在白小五頭頂，白小五看著黑色的傘面光顧著發呆了，“你還小，生病了免不了麻煩一番。”
“走吧。”
白小五想到了陸琛的那番傳聞有所顧慮地向旁邊挪了一寸，而傘也跟著挪了一寸，擡頭看去，陸琛大半邊肩膀都在外面。驚得連忙將傘向陸琛那邊推了一截，默默地挪回了一寸半。
地上的影子斜斜地跟著，不大不小的傘，剛好罩著兩個人。
晚上回去後，陸琛囑咐管家給白小五準備房間和飯食，白小五吃完後小睡了一覺，雨已經不下了，就打算找些事做，卻見不到半個人，便尋著燈光一片的西北方別院走去。
只見那裏圍了愁眉苦臉的一群人，堂上擺著祖宗牌位。
“你說你知道錯了嗎？”
是陸老爺的聲音。
裏面發生的事白小五看不清楚，就試圖擠進去，卻看見陸琛挺直了腰板跪在蒲團上，昂貴的洋服外套被丟在一旁，身上僅穿了一件襯衫，陸老爺邊說邊甩起了鞭子，陸二少爺在一旁勸解著，但是顯然沒有用，襯衫上破了好幾道，血跡在不斷滲出。
又是一鞭子揚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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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白小心把畫心拆鋪開，絹布上一暈一染間的筆觸，沒有特別出色的技巧，也沒有靈動的表現，但偏偏是畫者的細致勾勒，讓整幅畫變得豐滿起來。畫卷保存得非常完好，甚至能感受到絹布上的年代感，款識表明畫是明末清初的庚戌年所作，除了“陸”字圓章外先後有陸家五位為官的先祖題跋落章。
絕妙的畫工與樸實穩重的手法彰顯了紮實的畫工。
讓人感嘆“這竟然是一幅仿畫”的同時，也讓人遺憾“這居然是一幅仿畫”。
如果只是單純的裝裱，揭畫心便是最難的地方，但在這裏卻並不是。
明明不是體力活，檀白揭裱卻揭出了滿額頭的汗，他更是連氣都沒來得及喘，繼續穩住手上動作，開始處理天水處的綾裱。
攝影的鏡頭緊跟著檀白手上動作移動，不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好了，導演你可以過來拍取一些近景了。”檀白適時地提醒道。
絞雲紋綾與覆背紙粘黏的地方被緩緩揭開，幹凈利落地就如同這裏不曾粘黏過一樣，隨著綾布地掀起，一列列遒勁鋒韌的字也隨之出現。
以前的文化人，書寫都是極為優美的，見字如面，字如其人，字寫得好，連帶著會加上不少印象分。這樣的字跡，讓一個沈然穩持的青年形象頓時躍然於檀白的腦海中。
在場所有人都為這樣的字跡所驚嘆。
而正如顧琛所說的那樣，《風月八景圖》真的是一幅浸染歷史的信。
【國家攘外之際，敵人相繼而至，從各方滲透，對一切有用資源進行掠奪。滿鐵機構更是不擇手段，以修路為由，行偵查之事，欲將華夏名藏珍寶據為己有。
為探聽滿鐵收羅文物的下落，我將家傳畫『風月八景圖』作為慕白取得信任的投名狀交出。
此仿畫留存，僅做念想，以昭吾輩赤誠之心。
望見戰事平定，海晏河清。餘心之所向，雖九死其猶未悔。
1942年5月26日
蘇虞四義 陸弈言 鐘慕白 林廷棟 聶靖】
“我看看。”
見景殊走近，其他圍著的人紛紛自動散開。
檀白這才註意到景殊身後不知何時到這裏來的顧琛，神情悲淡，滿目了然。
驀地，顧琛擡起眼簾，與他四目相接。一瞬間，顧琛和方才在腦中浮現的字跡主人的形象在檀白腦中短暫地重疊了起來。
顧琛從口袋裏拿出手帕，遞給檀白，見檀白沒有及時接著，就直接把手帕放進了他手心，“你還好嗎？”
檀白回過神輕輕把額頭的薄汗拭去，“我只是沒想到……”
裝裱背後的文字，給檀白的認知帶來了巨大的沖擊，但沖擊之外更多的是一種恍如隔世的宿命感突然將他裹挾。
他不自覺地將手放在胸口處，那裏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仿佛松開手就會從胸腔中蹦出去一樣，“寫這些話的人是陸昀澤的曾叔祖父……顧琛你是不是還有其他事沒有說？”
顧琛還沒有開口回答，看清內容的編導卻吃了一驚，直接把話說出來：“這鐘慕白可是姑蘇有名文物販子，是大壞人，幫日本機構偷運了大量珍貴文物，甚至在察覺到戰敗風聲後第一時間跟著貨船去了日本。這難道都是誤會？”
“畫上寫的不是很清楚嗎？鐘慕白不是文物販子，更不是壞人。”顧琛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現場頓時安靜了下來，隨後又響起截然不同的一番議論——
“天哪，如果沒有拆開這幅畫，鐘慕白不是要被一直誤會下去？”
“所以這是一個假裝反派假裝到死的故事，還被誤會了七十多年，好心疼啊——”
“是啊，好想知道到底發生過什麽，為什麽這些都沒有被揭露出來？”
攝制組的人也紛紛發出感嘆。
導演得到了滿意的素材，當即表示會加班加點地剪輯，恨不能連夜出片。
陸園工作人員與攝制組離開後，桌案前的檀白依舊有些恍惚郁然。
畫被拆開，隱藏在裱後的文字簡短卻沈重，檀白一一撿拾著自己的工具，動作慢極，仿佛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幾分思考。
顧琛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景殊原是同攝制組一同離開了，卻又不知什麽原因再次返回到這裏，走到顧琛身邊看了一眼被收拾好的畫，冷不丁地問道，“你剛剛的反應，就好像鐘慕白是你什麽人一樣。還是說你和陸弈言有關系？畢竟他母家剛好姓顧——”
顧琛收回眼中覆雜的情緒回看著景殊，“你還在這裏做什麽。”
只是隨口說說而已的景殊見已經引起顧琛的註意，便繼續說道：“我還有問題，攝制組在，我怕拆了你們的臺子就沒有問出來，不過現在這裏也沒別人我就說咯。”
檀白也被景殊說得所吸引，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得到註視的景殊很滿意眼前的狀況，話音一轉，“如果真是上面寫的這樣，畫的真假的確是不重要的，那麽為什麽《陸氏遺藏錄》中卻要把這幅畫歸為丟失藏品？”
“誰說書冊中的文物都是陸家的？”
顧琛清冷的反問讓檀白頓時想起了除了《風月八景圖》外的另外兩件藏品：
來歷不明的《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下卷和原主明確的江千裏螺鈿插屏。
景殊聽了正要補充質疑，檀白卻已經開口，“顧琛說的沒錯，不說別的，裏面提到的《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下卷就是我家的，還有一件曾在陸家典當過的螺鈿插屏如今正好好的在人家裏放著呢。”
“你是說，下落不明的《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下卷在你手上？保真嗎？”景殊忽然激動起來。
“鑒定過了。”
“原來是這樣啊，我知道了。”景殊的視線在眼前兩人身上來回，突然笑了起來，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不打擾你們了，回見。”
檀白看著畫，不知何為從心底生出一股哀傷。
顧琛的手似乎要觸碰濕潤的畫心，卻在快要碰到時收了回來，垂下眼睫輕聲道，“好畫。”
“是啊，好畫，就連添上去的枇杷樹都畫得那麽生動，就像是預料到這之後會有一棵枇杷樹生長在那裏一樣。對了，畫春海棠圖的和這幅畫的都是同一個人，可是那張畫署名白小五，難道白小五是鐘慕白的另一個名字？”
“白小五……”顧琛把這個名字覆述了一遍，有些微怔地看著畫上的枇杷樹。
隱約覺得顧琛的情緒有些異樣，為了轉移註意，檀白試探著提議道：“要不等下我帶你去看看那棵枇杷樹？”
從畫室出來，走過了好幾個庭院，經過了帶花窗的圍壁，又穿行了別有天地的月洞門，才見到那棵長得郁郁蔥蔥，一人才勉強圍抱住的枇杷樹，樹的枝葉任性得幾乎快要越過圍壁伸展出墻外。
“亭亭如蓋。”顧琛說。
雖然這個詞有典故，檀白卻僅以為顧琛是在形容枇杷樹的繁茂，沒有多想，甚至沒能發現此時的顧琛臉上多出的那些陌生又覆雜的情緒。
“不過你別看它這樣，它結的果子啊……”說到這裏，檀白停了下來。
“嗯？”顧琛被檀白的欲言又止吸引，靜待著下文。
卻不想檀白賣起了關子，笑道，“明年春天帶你來嘗嘗就知道了！”
1945年春末，日本一艘從虞城沿江口岸發出的貨船遭遇雷雨天氣不幸被雷電擊中桅桿，船身失火。
船上滿載從中國運來的珍貴貨物，為表達惋惜，甚至在失事第二天日本當地最大的報紙便刊登了相關報道。
這次的報道也讓人知道了船上裝的不是一般的貨物，而是走私的文物，船上喪生的重要人物有滿鐵株式會社的理事山崎竹治等高官人以及被後世稱為文物販子鐘慕白。
『鐘慕白（1920.1.15-1945.6.17），江城人士，於姑蘇從事文物倒賣生意，因緣際會認識滬上滿鐵事務所理事山崎竹治，為迎合其喜好，替其網羅姑蘇一代的名家珍藏文物，送回日本國內。
因貨船失事，死於往返中日的海中。』
——摘自百科詞條。
一個滿載珍貴文物的貨船和一個文物販子的死讓人們痛心又痛快，痛心的是瑰寶不再，痛快的是船上的人都罪有應得死不足惜。
翻開這段歷史長卷，這一小節渺不足道的真相，卻讓人不禁滿目滾燙。
…… ……
白小五帶著陸琛再回虞城的時候，不意外地撲了個空。
白小五抱著頭，將腦袋埋在手臂下，“他真的神出鬼沒的，我上次找到他也是碰巧，真的！”
忽聞一聲笑聲，“我又不打你，抱著腦袋幹什麽。”
他試探性地露出一只眼睛，果然見陸琛沒有半點懊惱的樣子，“你跟著我從姑蘇大老遠地跑到虞城，我還白吃白喝混了你不少糕點，你不生氣？”
“不跟著你，我也是要回來的。我家在這兒。”陸琛覺得白小五回話的樣子十分逗趣，像只受了挫的小貓咪，“我就當餵貓了。”
“那個……老板，你能把這只貓一直養下去嗎？”白小五厚著臉皮問道。
“貓還會逗趣，黏人，撒嬌，你除了騙人還會什麽？”
白小五平時挺厚的臉皮，這時突然薄了起來，這個騙人的印象實在太難堪。急忙解釋，“是聶老板要這個，我打聽到這個當物在您這裏，不過要當票才能贖，所以……反正不是我，也會是別人找到。”
“你說聶靖？他要這個作甚。”陸琛思索了起來，“他那邊我自會親自過問。”
見陸琛要走，情急之中白小五攔住了他，“我會畫畫，會辯古董真假，老板你就把我留下吧，在金石堂做什麽都可以！”
陸琛走了兩步。
見白小五還在原地，出聲道，“還不快跟上來？”
就這樣，陸琛帶著白小五回了本家陸園。
白小五這才發現自己是跟了一個了不得的大家族的少爺。
陸園的生意做得大，和政商都有往來，在法租界也是洋人都要給幾分薄面的地位，民間曾傳過打起仗來虞城被踏平，這兒都不會有絲毫影響的說法。
陸琛雖然排行老三，卻是正房嫡出，在園中的地位比他那位庶出的二哥要高上許多，不過兄弟兩人並無嫌隙，陸琛見哥哥身子還是不大好，讓白小五拿出專程帶回來的上好老參，交給陸二少爺，也就是陸弈文。
“又讓你破費了，上回買的還沒用完。”
“多買些備著總沒錯的，現在局勢緊張，不如以前好采買。”
陸弈文點點頭，視線又落在了白小五身上，“這位是……”
“金石堂的新夥計。”
聞言，陸弈文嘆了聲氣，“最好是這樣，你這次回來最好做好準備，爹他是真的動怒了，你要順從些，可不要再觸他老人家眉頭了……”
正說著，陸老爺陸行英突然回來，聽聞陸琛正在主樓的前廳，房間都沒回，直沖沖地奔了過來。
人還未近，聲音就從腰門外傳來，“你回來做甚！你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你有把你爹放在眼裏嗎？！”
“既然父親給我定了親，不回來一趟總是不好。”
陸老爺臉色稍緩，脫下帽子，坐在了堂上的交椅上，仆人伶俐地奉上茶，“嗯。早該如此聽話了。”
“您誤會了。”陸琛出言打斷了陸老爺的話，“我是來退婚的，等會兒我回去親去瞿家，送禮賠不是，畢竟訂婚不在，退婚也不在，不合禮儀。”
“你你你……你還知道不合禮儀，父母之命，容不得你置喙！”陸老爺一連說了好幾個你，黃花梨的方桌被拍得咚咚響，“來人！給我上家法！你小子還是不認錯是不是！你對得起你死去的娘？！”
白小五聽到要打人，嚇得心臟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兒，瞟向陸琛，那邊卻依然淡定，甚至還笑了笑。
“說到死去的母親，最不該提她的就是您了。”
“你們還楞著幹什麽！家法呢！”
陸老爺厲聲喊道，卻仍無一人動作，倒是管家聞聲趕來，小聲勸道，“老爺……府裏的生意，早就不同往日，來不了什麽錢，全靠三少爺貼錢維持，份例月錢什麽的，也都是三少爺……”
“父親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不留在這裏礙您眼了。”說完，陸琛轉身離開。
堂上是一團混亂，陸老爺氣不過，眾人勸慰著幫陸琛說好話，白小五也是借此機會迅速地溜了出去。
大街上人來來往往，就是不見陸琛。想到剛剛陸琛說的瞿家，白小五頓時有了主意，問了路，向瞿家的方向尋去。
瞿家是藏書大家，在虞城內外有兩處宅院，古裏鎮上的鐵琴銅劍樓佇立百餘年，名聲遙遙遠及，白小五雖然不曾去過，卻也算與這裏結過淵源。
到了一打聽，陸琛果然在這裏，不過與主人家都在堂廳說話，下人們都不能隨意進入。與白小五同齡的家仆聽說白小五是陸家的家仆，免不了八卦了一句，“你們三少爺真的是不愛紅裝愛武裝？”
“什麽紅裝武裝？”
白小五一頭霧水，家仆卻以為他是沒聽懂，又補充說，“他這回不是來退婚的嗎，昨兒還送來了一大堆禮。我一直想知道，你們家三少和男人睡在一張床上被你們老爺發現是有其事？”
白小五頓時明白了前因後果，難怪陸琛如此優秀，生的好看，又是嫡子，還是商界巨賈，卻惹得陸老爺如此不愉。不過他沒有虛與委蛇從了婚事，而是退婚，不難看出他是個有擔當，善良的人，起碼不會白白耽誤別人。
陸琛從瞿家出來時，天正下著小雨，陸琛撐傘走出瞿府，看到蹲在府外檐下的白小五也不由一楞。
“你不在府上，怎麽在這裏？”雨雖不大，風卻將雨吹散，將白小五身上潤濕了不少。
“你要把我留府上？”
陸琛笑著搖搖頭，“怎麽，只是將你暫時放在那裏，晚上還要回去的，你沒必要也跟過來。況且，我有預感會下雨特意帶了傘，沒有備你那份。”
“沒事，雨小，我不用打的。”
“那怎麽行。”陸琛撐開傘，舉在白小五頭頂，白小五看著黑色的傘面光顧著發呆了，“你還小，生病了免不了麻煩一番。”
“走吧。”
白小五想到了陸琛的那番傳聞有所顧慮地向旁邊挪了一寸，而傘也跟著挪了一寸，擡頭看去，陸琛大半邊肩膀都在外面。驚得連忙將傘向陸琛那邊推了一截，默默地挪回了一寸半。
地上的影子斜斜地跟著，不大不小的傘，剛好罩著兩個人。
晚上回去後，陸琛囑咐管家給白小五準備房間和飯食，白小五吃完後小睡了一覺，雨已經不下了，就打算找些事做，卻見不到半個人，便尋著燈光一片的西北方別院走去。
只見那裏圍了愁眉苦臉的一群人，堂上擺著祖宗牌位。
“你說你知道錯了嗎？”
是陸老爺的聲音。
裏面發生的事白小五看不清楚，就試圖擠進去，卻看見陸琛挺直了腰板跪在蒲團上，昂貴的洋服外套被丟在一旁，身上僅穿了一件襯衫，陸老爺邊說邊甩起了鞭子，陸二少爺在一旁勸解著，但是顯然沒有用，襯衫上破了好幾道，血跡在不斷滲出。
又是一鞭子揚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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