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0 揭裱
關燈
小
中
大
第22章 20 揭裱
在場目睹了直播的媒體見陸昀澤從鏡頭前走出，一下子都圍了上來。幸好曹婷早有準備，找來了館內的保安護著陸昀澤突出重圍，自己則留下來面對媒體的提問。
檀白看著陸昀澤離開的方向，更多的是想問此刻就在自己身邊的顧琛，他錯過了什麽。可還沒開口，就被卻被一聲招呼聲打斷。
“好久不見。”清爽明亮的聲音來自於熟練應付完媒體的景殊，只是這個招呼很明顯是沖著顧琛來的。
顧琛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要回應的意思。
檀白感受到氣氛冷場，問道，“顧琛，你們認識？”
“不認識。”顧琛的回答絲毫不給景殊面子。
這時，景殊才將一直落在顧琛身上的視線短暫地移到檀白臉上，又移了回去，“不記得正常，畢竟過去挺久了。我記得那是在某個節目的後臺休息室？”
顧琛連回想的表情都沒有做出，冷淡回應道，“是嗎？”
景殊刻意忽視掉顧琛的冷淡疏離，繼續道，“——哦對，還有最近一次見面是在巴黎拍賣行，我們都是邀請的嘉賓，只不過當時沒有來得及打招呼。”
看來，景殊知道顧琛是故拾齋首席鑒定師。
顧琛終於看向景殊，有些不耐，“有事嗎？”
“有。方才發生的事情，我還有些不懂的地方想問一下你。”
檀白識趣的重要從兩人面前撤離，卻被顧琛提前一步察覺到了，輕輕拉住檀白的手肘，“你不用走。”又對景殊說，“你有問題不應該問我，應該留著問陸館長。”
這兩人的動作，景殊看得清清楚楚，起了玩味的心思，漫不經心地說，“我剛剛問過編導了，節目錄制最快也要下周二，這其間難保我不會把你的事說出去。”
顧琛微蹙了眉頭，“隨便。”
檀白沒想到景殊的威脅居然若有其事，詫異之餘，見景殊目光從他臉上掃過，並笑了笑，“你確定說出去會沒壞處？其實我只不過想要你的手機號碼，有必要這麽防備嗎。”
顧琛擡眼報出了一串號碼，景殊飛快地記了下來，並打了出去。
聽見顧琛手機響了起來，景殊搖了搖手機，挑眉道：“我不擔心聯系不上你，只要你不怕我亂說話的話。”
“不會聯系不上，因為我剛好也有些事要問你。”說完，顧琛按掉了手機上景殊打來的號碼。
景殊離開後，《風月八景圖》前已經不像十分鐘前那般聚集了不少人駐足觀看，顧琛知道檀白要問什麽，帶著他重新來到畫前。
“看出它和春海棠圖有什麽共同點了嗎。”
共同點？
說實話，這樣的距離並不是畫的最佳鑒賞距離，甚至看不清任何細節，但經手過春海棠圖的檀白一眼就察覺到了共同之處，驚疑道：“絞雲紋綾？”
難怪先前看見春海棠的裝裱時會覺得這麽眼熟，正是因為《風月八景圖》用了與它一樣的綾布裝裱起來的，並且從裝裱風格來看，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所以春海棠的摹畫你不是隨便買的？”雖然用的是疑問的語氣，檀白心裏卻有了答案。
“嗯。《風月八景圖》和《春海棠圖》的持有人是同一位，我買下了後者。就像春海棠圖的覆背紙上寫了字一樣，《風月八景圖》的覆背紙上也留下了字句。”
“萬一沒有呢，就算有，又能說明什麽呢？”檀白沒想到偶然的一次重裱，居然會引起這麽大的連鎖反應。
“沒有萬一。”顧琛語氣篤定，眼眸中除了認真竟然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沈重，“持有人說過，這幅畫存在的意義與其說是為了留存家族歷史，不如說是一封侵染歷史的信件。”
“你昨天把這些也告訴陸昀澤了？”
“嗯。”
“所以他會找我求證寫在《春海棠圖》裱紙上的字……難道他打算拆開《風月八景》的裱裝不成？”
“不是他，是你。”顧琛的目光逡巡在檀白臉上，看著檀白不可置信的眼神，顧琛再次強調道：“拆裝裱的人是你。”
這幾日，檀白做夢都會夢見那幅畫，夢裏有人正伏案寫什麽，湊近一看，竟然是有人在臨摹《風月八景》。畫室局促狹小，擺在前面的是如假包換的真跡，畫它的人正對照著一筆筆勾勒線稿，旁邊還站著什麽人，但是夢中的視角卻怎麽也不往上，看不見兩人的臉。
兩幅畫看起來真的毫無二致，甚至比原畫的筆觸還要更高明一些。
畫畫的那雙手又細又長，卻並不好看，手指骨節處還有凍瘡痊愈的痕跡。
檀白看他畫畫看得入神，就連絹上染一點的黃色的顏料時也跟著吃了一驚。
“這裏都是白色的，疊色上去太奇怪，老絹又太難得了，不然我就重畫了。”畫畫的人聲音有些沮喪。
“畫些別的，有一兩處不一致外人是看不出來的。”另一個溫和的聲音說道。
作畫的人聲音裏仿佛又有了生氣，“欸？對哦。”
“那你要畫什麽？”
“黃色的……那就畫枇杷吧，等明年開春了，我還要在園子裏的這處種上枇杷樹，小璋最喜歡吃這個了！”
“好，明年春天園子裏種枇杷。”
……
夢裏的情景就像是真實存在過，真實地讓檀白意猶未盡，他把這個夢歸咎於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結果。
直播事件帶來的影響好壞參半，陸昀澤受到了董事會批評，即使開園以來客流量與知名度都增長得迅猛，也不能抵消這潛在的危機。最後是話語權較大的陸二叔及新入董事會的故拾齋代表力保，才以順利處理輿情的前提，同意陸昀澤免於責難，即使贗品畫是董事會眾所周知的事實。
如顧琛所說，陸昀澤在事後找他參與《文化之約》節目的錄制，並當眾揭開畫裱。
直到節目錄制當天，知道《風月八景》要被拆裱的人也只有包括景殊在內的四人。
揭裱是陸昀澤瞞著董事會作出的決定。事雖然簡單，卻極其重要。
陸園的字畫修覆師是不能依仗的，一旦知曉，基本上等於直接告訴董事會。外面的修覆師更是不可能接下這個活，因為無論成與不成，都極有可能吃上陸園的官司。
陸昀澤能拜托的也只有作為知情人的檀白了。
檀白的修覆技藝是正統考究的學院派手法，再加上他原先拆解過同材質畫作的裱裝，對紙張裱布已經有了一定了解。
話雖如此，可即便是覆制品，那也是當下陸家獨一無二的傳世畫，容不得半點差池。
《風月八景圖》在假期一結束就下了展，拍攝的當天被送到了由陸昀澤辦公室改成的修覆間中。
修覆室窗外就是睡蓮池，池中正是盛開的睡蓮，映襯著灰瘦崎嶇的太湖石，是看累了紙墨，擡眼便能怡然放松的盛夏美景，只是沒多久，敞亮的修覆間就被各個角度的攝像設備架滿。
為了讓陸昀澤不至於壓力過大，檀白特意囑咐他不要去現場，在給陸昀澤發了一張攝制組準備中的現場照片後，檀白直接關了機。
陸昀澤沒有來，卻另有人不請自來。
景殊將手中的扇子打開，指著扇子對檀白說道，“這是民國初年的姑蘇片子扇面，欽家班的做工，剛好和這次的主題比較搭，我就從家裏翻出來了，雖然是贗品扇面，價格擱現在也不算低，不過假的就是假的。”
嘲弄的意思不要太明顯。
見檀白整理著桌面，沒有吭聲，景殊又繞到檀白旁邊，用只有他聽到的音量問：“你叫什麽來著？”
景殊的問題顯露出他上次根本沒有把檀白放在眼中，以至於連名字都沒有記住，然而檀白也不在意，再一次回答道：“我叫檀白。”
“你和顧琛很熟？”
“什麽？”
“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檀白還沒回答，景殊又自說自話地下了定論，“應該是沒什麽關系。”
“……”檀白不知道景殊到底想到了什麽，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避免他再扯些有的沒的，便問出了他上次就想問的問題，“你是怎麽看出畫不對？內展當天是畫第一次公開展出，但很顯然那時你就已經知道畫不對了。”
“看來你很聰明啊。”景殊拿著收起的扇子在手心敲了敲，饒有興趣地看著檀白，“我承認，像顧琛這樣一眼能看破的天才畢竟是鳳毛麟角，我們這種普通人呢也沒必要單兵作戰，必要的時候多收集情報，動下腦筋，想下合理性。”
見檀白沒有說話，仍是一臉探詢的表情，景殊“嘖”了一聲，“算了，不妨告訴你。這事還是要怪你朋友陸昀澤自己，他沒事在荊楚電視臺曬畫，會議室裏發生的一切有人轉述給了我，恰好我又知道《風月八景》的買賣有故拾齋參與，就不難猜出其中貓膩——”
突然想到作為收藏類節目最愛邀請嘉賓的景殊也上過好多期《藏鑒挑戰》，和工作人員自是十分相熟。
檀白頓時無言。
景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其實我現在對畫的真假倒不是很感興趣了，只是很期待會有怎樣一個無關真假的故事。”
“對了。”檀白猶豫著問道，“你真的認識止觀？”
景殊楞了一下，隨後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嗯，當然認識，我們偶爾還會電話聯系。”
檀白看出景殊的敷衍，便沒再繼續問下去，轉而示意導演準備好了可以開始拍攝。
直到檀白浸潤完畫紙後擡起頭活動了下脖子，景殊才把目光從攝像機的拍攝畫面中移開，問道，“別告訴我陸館長說的證據在畫中。”
景殊一下子就猜中了，但檀白卻沒有回答。倒不是因為不想理景殊，而是正在沿壓縫揭開畫心的他此時不能分心。
手卷分幾個部分，畫的主體叫畫心，也是《風月八景圖》的畫作部分，畫心一般左右都有留白，這幅畫卻只有右側留白，也就是滿是紋章的引首，引首上除了紋章外只註明此畫的繪畫動機及款式。
畢竟是傳家畫，除了歷代家主留印，就沒有其餘多的批註感言。
左右側靠近畫桿的地方分別為地頭和天頭，從天地到畫心中，都是絞雲紋的綾布裝裱。
這是他第一次給一幅並不需要修覆的畫揭裱，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修覆工作還要緊張。
“這還有兩層沒拆呢，不著急，休息一下慢慢來。”
這幅姑蘇片在景殊眼裏，估計就和他手中那把扇子一樣不值錢。
裝作沒聽懂景殊話裏的調侃，檀白這才開口說了揭裱後的第一句話，“你說得對，這才剛開始。”
檀白專心致志地處理畫紙，完全沒有註意到顧琛也來了現場，景殊卻是第一時間就看見了顧琛，哪怕他站在不起眼的外圍。
“顧琛！”景殊悄悄鉆過去，想來個突然襲擊，顧琛卻壓根沒有多餘的反應，比了噤聲的手勢。
“沒關系，反正這段拍完也就留幾個揭裱的鏡頭，又不露聲音又不露臉。這會兒你有空我們就聊會天唄。”
雖然是實話，但也只有腕大的景殊敢這麽說。換個人，估計這會兒已經被叉出去了。
景殊毫無避諱的樣子，讓顧琛有所顧慮，“出去說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來，顧琛在既不遠離人群，又不打擾拍攝的窗外站定，從他所在的方位剛好還能看見案臺前的檀白。
“好了，就在這裏。”
景殊笑嘻嘻地說，“你叫我出來是不是想多了解了解我呀！雖然這幾天和打電話，你話都很少，不過沒關系，見面聊更好啊。”
“完全沒有，只是覺得在裏面會對別人造成困擾。”饒是景殊如此曲解人意強詞奪理，顧琛也沒有半點不耐的樣子，反而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我覺得我們還是保持泛泛之交為好。”
這抹不帶笑意地笑容猶如冰雪成霜，好看卻又透著生冷，景殊卻不在意，“哪有認識十二年的泛泛之交？雖然你不在意我，我可是一直記著你呢，畢竟十六歲就能準確鑒定書畫瓷器的少年，只有你一個。”
景殊說的後臺見面，遠在十二年前，甚至比檀白認識顧琛的時間還要早。那時林秋依夫婦參加節目時，無論是對臺本還是藏品過目還會把顧琛帶在身邊。
景殊那時就覺察到了這位比自己僅小三歲的少年有著不同於其他孩子的沈靜和冷清，從不多說一句話，也不隨意走動，抱著書或者作業，在節目組安排的休息室一待就是一天。即使好看如斯，周身散發出來的氣場卻讓人不敢輕易靠近搭話。
那時景殊作為景家同輩人中的老幺，向來是嬌寵慣大的，雖沒有嬌氣的習性，卻仍有些恃才傲物，恣意樂天的做派。
與顧琛是截然相反的兩端。
作為大幾歲的哥哥，景殊特意買了零食準備放在休息室，促進一下兩人的關系，不想顧琛剛好不在，就順勢翻了一下顧琛一直寫寫畫畫的筆記本。
聰明如景殊瞬間就明白了這個筆記本意味著什麽。
也許是太過震驚，都沒有聽見顧琛打開門的聲音，直到自己手中的本子被顧琛一把奪走。
他到現在還記得顧琛一臉防備冷冷的讓他出去，不要招惹自己的樣子。
……
“謝謝惦記，我以為我當時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顧琛的話表明他也記得這件事，只是不想計較，從容的樣子則說明了他並不在乎這些過去被大肆宣揚。
景殊搖扇一指窗內的檀白，“你就不怕我告訴他你是止觀？他好像還不知道呢。”
顧琛無動於衷，並準備挪動腳步。
景殊突兀地喊道，“《陸氏遺藏錄》！”
顧琛頓住，緩緩地回頭看向景殊，
景殊繼續道，“雖然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不過好像和《陸氏遺藏錄》脫不了幹系。”
“他知道你的計劃嗎？也不知道在陸昀澤和你之間他會站定誰。”景殊眼珠一轉，視線看向窗子裏的那個人，“據我了解，他老師想把他留在蘇博。”
景殊要調查人，沒有查不到的，只有時間長短問題，更別說是文博圈了。
室內的人影此時有些移動，都聚了起來，伴隨著低低的驚呼聲與抽氣聲。
顧琛笑了笑，輕輕地舒了一口氣，“你方才說的這些我都不在意，止觀的事也好，《遺藏錄》的事也好，想說的話隨你。還有，下次見面還請不要這般自認熟稔。”
完全不受威脅的顧琛，讓景殊有些錯愕。他以為自己所掌握的情報多少能讓顧琛有所顧忌，卻沒想到對方毫不在意。
景殊遲疑了好一會，才跟上去，去看引起攝制組騷動的源頭。
絞雲紋綾下，竟然真的寫了些不得了的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在場目睹了直播的媒體見陸昀澤從鏡頭前走出，一下子都圍了上來。幸好曹婷早有準備，找來了館內的保安護著陸昀澤突出重圍，自己則留下來面對媒體的提問。
檀白看著陸昀澤離開的方向，更多的是想問此刻就在自己身邊的顧琛，他錯過了什麽。可還沒開口，就被卻被一聲招呼聲打斷。
“好久不見。”清爽明亮的聲音來自於熟練應付完媒體的景殊，只是這個招呼很明顯是沖著顧琛來的。
顧琛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要回應的意思。
檀白感受到氣氛冷場，問道，“顧琛，你們認識？”
“不認識。”顧琛的回答絲毫不給景殊面子。
這時，景殊才將一直落在顧琛身上的視線短暫地移到檀白臉上，又移了回去，“不記得正常，畢竟過去挺久了。我記得那是在某個節目的後臺休息室？”
顧琛連回想的表情都沒有做出，冷淡回應道，“是嗎？”
景殊刻意忽視掉顧琛的冷淡疏離，繼續道，“——哦對，還有最近一次見面是在巴黎拍賣行，我們都是邀請的嘉賓，只不過當時沒有來得及打招呼。”
看來，景殊知道顧琛是故拾齋首席鑒定師。
顧琛終於看向景殊，有些不耐，“有事嗎？”
“有。方才發生的事情，我還有些不懂的地方想問一下你。”
檀白識趣的重要從兩人面前撤離，卻被顧琛提前一步察覺到了，輕輕拉住檀白的手肘，“你不用走。”又對景殊說，“你有問題不應該問我，應該留著問陸館長。”
這兩人的動作，景殊看得清清楚楚，起了玩味的心思，漫不經心地說，“我剛剛問過編導了，節目錄制最快也要下周二，這其間難保我不會把你的事說出去。”
顧琛微蹙了眉頭，“隨便。”
檀白沒想到景殊的威脅居然若有其事，詫異之餘，見景殊目光從他臉上掃過，並笑了笑，“你確定說出去會沒壞處？其實我只不過想要你的手機號碼，有必要這麽防備嗎。”
顧琛擡眼報出了一串號碼，景殊飛快地記了下來，並打了出去。
聽見顧琛手機響了起來，景殊搖了搖手機，挑眉道：“我不擔心聯系不上你，只要你不怕我亂說話的話。”
“不會聯系不上，因為我剛好也有些事要問你。”說完，顧琛按掉了手機上景殊打來的號碼。
景殊離開後，《風月八景圖》前已經不像十分鐘前那般聚集了不少人駐足觀看，顧琛知道檀白要問什麽，帶著他重新來到畫前。
“看出它和春海棠圖有什麽共同點了嗎。”
共同點？
說實話，這樣的距離並不是畫的最佳鑒賞距離，甚至看不清任何細節，但經手過春海棠圖的檀白一眼就察覺到了共同之處，驚疑道：“絞雲紋綾？”
難怪先前看見春海棠的裝裱時會覺得這麽眼熟，正是因為《風月八景圖》用了與它一樣的綾布裝裱起來的，並且從裝裱風格來看，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所以春海棠的摹畫你不是隨便買的？”雖然用的是疑問的語氣，檀白心裏卻有了答案。
“嗯。《風月八景圖》和《春海棠圖》的持有人是同一位，我買下了後者。就像春海棠圖的覆背紙上寫了字一樣，《風月八景圖》的覆背紙上也留下了字句。”
“萬一沒有呢，就算有，又能說明什麽呢？”檀白沒想到偶然的一次重裱，居然會引起這麽大的連鎖反應。
“沒有萬一。”顧琛語氣篤定，眼眸中除了認真竟然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沈重，“持有人說過，這幅畫存在的意義與其說是為了留存家族歷史，不如說是一封侵染歷史的信件。”
“你昨天把這些也告訴陸昀澤了？”
“嗯。”
“所以他會找我求證寫在《春海棠圖》裱紙上的字……難道他打算拆開《風月八景》的裱裝不成？”
“不是他，是你。”顧琛的目光逡巡在檀白臉上，看著檀白不可置信的眼神，顧琛再次強調道：“拆裝裱的人是你。”
這幾日，檀白做夢都會夢見那幅畫，夢裏有人正伏案寫什麽，湊近一看，竟然是有人在臨摹《風月八景》。畫室局促狹小，擺在前面的是如假包換的真跡，畫它的人正對照著一筆筆勾勒線稿，旁邊還站著什麽人，但是夢中的視角卻怎麽也不往上，看不見兩人的臉。
兩幅畫看起來真的毫無二致，甚至比原畫的筆觸還要更高明一些。
畫畫的那雙手又細又長，卻並不好看，手指骨節處還有凍瘡痊愈的痕跡。
檀白看他畫畫看得入神，就連絹上染一點的黃色的顏料時也跟著吃了一驚。
“這裏都是白色的，疊色上去太奇怪，老絹又太難得了，不然我就重畫了。”畫畫的人聲音有些沮喪。
“畫些別的，有一兩處不一致外人是看不出來的。”另一個溫和的聲音說道。
作畫的人聲音裏仿佛又有了生氣，“欸？對哦。”
“那你要畫什麽？”
“黃色的……那就畫枇杷吧，等明年開春了，我還要在園子裏的這處種上枇杷樹，小璋最喜歡吃這個了！”
“好，明年春天園子裏種枇杷。”
……
夢裏的情景就像是真實存在過，真實地讓檀白意猶未盡，他把這個夢歸咎於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結果。
直播事件帶來的影響好壞參半，陸昀澤受到了董事會批評，即使開園以來客流量與知名度都增長得迅猛，也不能抵消這潛在的危機。最後是話語權較大的陸二叔及新入董事會的故拾齋代表力保，才以順利處理輿情的前提，同意陸昀澤免於責難，即使贗品畫是董事會眾所周知的事實。
如顧琛所說，陸昀澤在事後找他參與《文化之約》節目的錄制，並當眾揭開畫裱。
直到節目錄制當天，知道《風月八景》要被拆裱的人也只有包括景殊在內的四人。
揭裱是陸昀澤瞞著董事會作出的決定。事雖然簡單，卻極其重要。
陸園的字畫修覆師是不能依仗的，一旦知曉，基本上等於直接告訴董事會。外面的修覆師更是不可能接下這個活，因為無論成與不成，都極有可能吃上陸園的官司。
陸昀澤能拜托的也只有作為知情人的檀白了。
檀白的修覆技藝是正統考究的學院派手法，再加上他原先拆解過同材質畫作的裱裝，對紙張裱布已經有了一定了解。
話雖如此，可即便是覆制品，那也是當下陸家獨一無二的傳世畫，容不得半點差池。
《風月八景圖》在假期一結束就下了展，拍攝的當天被送到了由陸昀澤辦公室改成的修覆間中。
修覆室窗外就是睡蓮池，池中正是盛開的睡蓮，映襯著灰瘦崎嶇的太湖石，是看累了紙墨，擡眼便能怡然放松的盛夏美景，只是沒多久，敞亮的修覆間就被各個角度的攝像設備架滿。
為了讓陸昀澤不至於壓力過大，檀白特意囑咐他不要去現場，在給陸昀澤發了一張攝制組準備中的現場照片後，檀白直接關了機。
陸昀澤沒有來，卻另有人不請自來。
景殊將手中的扇子打開，指著扇子對檀白說道，“這是民國初年的姑蘇片子扇面，欽家班的做工，剛好和這次的主題比較搭，我就從家裏翻出來了，雖然是贗品扇面，價格擱現在也不算低，不過假的就是假的。”
嘲弄的意思不要太明顯。
見檀白整理著桌面，沒有吭聲，景殊又繞到檀白旁邊，用只有他聽到的音量問：“你叫什麽來著？”
景殊的問題顯露出他上次根本沒有把檀白放在眼中，以至於連名字都沒有記住，然而檀白也不在意，再一次回答道：“我叫檀白。”
“你和顧琛很熟？”
“什麽？”
“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檀白還沒回答，景殊又自說自話地下了定論，“應該是沒什麽關系。”
“……”檀白不知道景殊到底想到了什麽，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避免他再扯些有的沒的，便問出了他上次就想問的問題，“你是怎麽看出畫不對？內展當天是畫第一次公開展出，但很顯然那時你就已經知道畫不對了。”
“看來你很聰明啊。”景殊拿著收起的扇子在手心敲了敲，饒有興趣地看著檀白，“我承認，像顧琛這樣一眼能看破的天才畢竟是鳳毛麟角，我們這種普通人呢也沒必要單兵作戰，必要的時候多收集情報，動下腦筋，想下合理性。”
見檀白沒有說話，仍是一臉探詢的表情，景殊“嘖”了一聲，“算了，不妨告訴你。這事還是要怪你朋友陸昀澤自己，他沒事在荊楚電視臺曬畫，會議室裏發生的一切有人轉述給了我，恰好我又知道《風月八景》的買賣有故拾齋參與，就不難猜出其中貓膩——”
突然想到作為收藏類節目最愛邀請嘉賓的景殊也上過好多期《藏鑒挑戰》，和工作人員自是十分相熟。
檀白頓時無言。
景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其實我現在對畫的真假倒不是很感興趣了，只是很期待會有怎樣一個無關真假的故事。”
“對了。”檀白猶豫著問道，“你真的認識止觀？”
景殊楞了一下，隨後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嗯，當然認識，我們偶爾還會電話聯系。”
檀白看出景殊的敷衍，便沒再繼續問下去，轉而示意導演準備好了可以開始拍攝。
直到檀白浸潤完畫紙後擡起頭活動了下脖子，景殊才把目光從攝像機的拍攝畫面中移開，問道，“別告訴我陸館長說的證據在畫中。”
景殊一下子就猜中了，但檀白卻沒有回答。倒不是因為不想理景殊，而是正在沿壓縫揭開畫心的他此時不能分心。
手卷分幾個部分，畫的主體叫畫心，也是《風月八景圖》的畫作部分，畫心一般左右都有留白，這幅畫卻只有右側留白，也就是滿是紋章的引首，引首上除了紋章外只註明此畫的繪畫動機及款式。
畢竟是傳家畫，除了歷代家主留印，就沒有其餘多的批註感言。
左右側靠近畫桿的地方分別為地頭和天頭，從天地到畫心中，都是絞雲紋的綾布裝裱。
這是他第一次給一幅並不需要修覆的畫揭裱，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修覆工作還要緊張。
“這還有兩層沒拆呢，不著急，休息一下慢慢來。”
這幅姑蘇片在景殊眼裏，估計就和他手中那把扇子一樣不值錢。
裝作沒聽懂景殊話裏的調侃，檀白這才開口說了揭裱後的第一句話，“你說得對，這才剛開始。”
檀白專心致志地處理畫紙，完全沒有註意到顧琛也來了現場，景殊卻是第一時間就看見了顧琛，哪怕他站在不起眼的外圍。
“顧琛！”景殊悄悄鉆過去，想來個突然襲擊，顧琛卻壓根沒有多餘的反應，比了噤聲的手勢。
“沒關系，反正這段拍完也就留幾個揭裱的鏡頭，又不露聲音又不露臉。這會兒你有空我們就聊會天唄。”
雖然是實話，但也只有腕大的景殊敢這麽說。換個人，估計這會兒已經被叉出去了。
景殊毫無避諱的樣子，讓顧琛有所顧慮，“出去說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來，顧琛在既不遠離人群，又不打擾拍攝的窗外站定，從他所在的方位剛好還能看見案臺前的檀白。
“好了，就在這裏。”
景殊笑嘻嘻地說，“你叫我出來是不是想多了解了解我呀！雖然這幾天和打電話，你話都很少，不過沒關系，見面聊更好啊。”
“完全沒有，只是覺得在裏面會對別人造成困擾。”饒是景殊如此曲解人意強詞奪理，顧琛也沒有半點不耐的樣子，反而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我覺得我們還是保持泛泛之交為好。”
這抹不帶笑意地笑容猶如冰雪成霜，好看卻又透著生冷，景殊卻不在意，“哪有認識十二年的泛泛之交？雖然你不在意我，我可是一直記著你呢，畢竟十六歲就能準確鑒定書畫瓷器的少年，只有你一個。”
景殊說的後臺見面，遠在十二年前，甚至比檀白認識顧琛的時間還要早。那時林秋依夫婦參加節目時，無論是對臺本還是藏品過目還會把顧琛帶在身邊。
景殊那時就覺察到了這位比自己僅小三歲的少年有著不同於其他孩子的沈靜和冷清，從不多說一句話，也不隨意走動，抱著書或者作業，在節目組安排的休息室一待就是一天。即使好看如斯，周身散發出來的氣場卻讓人不敢輕易靠近搭話。
那時景殊作為景家同輩人中的老幺，向來是嬌寵慣大的，雖沒有嬌氣的習性，卻仍有些恃才傲物，恣意樂天的做派。
與顧琛是截然相反的兩端。
作為大幾歲的哥哥，景殊特意買了零食準備放在休息室，促進一下兩人的關系，不想顧琛剛好不在，就順勢翻了一下顧琛一直寫寫畫畫的筆記本。
聰明如景殊瞬間就明白了這個筆記本意味著什麽。
也許是太過震驚，都沒有聽見顧琛打開門的聲音，直到自己手中的本子被顧琛一把奪走。
他到現在還記得顧琛一臉防備冷冷的讓他出去，不要招惹自己的樣子。
……
“謝謝惦記，我以為我當時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顧琛的話表明他也記得這件事，只是不想計較，從容的樣子則說明了他並不在乎這些過去被大肆宣揚。
景殊搖扇一指窗內的檀白，“你就不怕我告訴他你是止觀？他好像還不知道呢。”
顧琛無動於衷，並準備挪動腳步。
景殊突兀地喊道，“《陸氏遺藏錄》！”
顧琛頓住，緩緩地回頭看向景殊，
景殊繼續道，“雖然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不過好像和《陸氏遺藏錄》脫不了幹系。”
“他知道你的計劃嗎？也不知道在陸昀澤和你之間他會站定誰。”景殊眼珠一轉，視線看向窗子裏的那個人，“據我了解，他老師想把他留在蘇博。”
景殊要調查人，沒有查不到的，只有時間長短問題，更別說是文博圈了。
室內的人影此時有些移動，都聚了起來，伴隨著低低的驚呼聲與抽氣聲。
顧琛笑了笑，輕輕地舒了一口氣，“你方才說的這些我都不在意，止觀的事也好，《遺藏錄》的事也好，想說的話隨你。還有，下次見面還請不要這般自認熟稔。”
完全不受威脅的顧琛，讓景殊有些錯愕。他以為自己所掌握的情報多少能讓顧琛有所顧忌，卻沒想到對方毫不在意。
景殊遲疑了好一會，才跟上去，去看引起攝制組騷動的源頭。
絞雲紋綾下，竟然真的寫了些不得了的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