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7 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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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7 落款
“檀哥，還在寫稿子嗎？出來玩啊。”蘇峻百無聊賴的聲音從電話那頭響起。
檀白整理著手上那幅被文小飛用油漆汙染的絹綾裝裱，“玩你自己的去，我在家裱畫呢。”
蘇峻頓時來了精神，語氣都拔高了兩分，“你在家等著，別動，我馬上抄家夥過來幫你！半小時！”
檀白莫名其妙地掛了電話，並沒有把蘇峻的話放在心上。
然而半個小時後，蘇峻真就出現在檀白家門口，手上還拎來兩個黑色的大包。
檀白端著正在攪拌的漿糊看了一眼，皺眉警惕地問道，“你是打算在我這裏住下？”
“不打擾不打擾，”蘇峻笑嘻嘻地走進來，把包上有LOGO的一面正過來展示給檀白看，“攝影器材，我來拍素材來了。”
“這就是你說的幫我？”檀白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的真實目的。
蘇峻把包放在地上，輕取輕放地拿出裏面的攝像機，收音器，燈光架等一系列設備，毫不含糊地說，“能打下手的事您盡管吩咐。”
“伸手。”
蘇峻乖乖地聽了檀白的話把手伸出來，檀白順勢把手上抱著的漿糊盆塞到蘇峻的懷裏，“別的沒有，你幫我攪拌好這個就成。”
指揮蘇峻把漿糊做好後，檀白挽起袖子，換上圍裙，就著蘇峻手上的一大盆漿糊用竹片挖了一塊勻在小碗中，並放置在長畫桌上順手能拿到的位置，“我要開始了。”
蘇峻看了看檀白剛剛挖出的那一小塊，不可思議道，“就用這麽一點，那我手裏的呢？”
“這個放在清水裏勤換水是可以放很久的，之前去燕京這麽長時間做的都放壞了。既然重新做，自然要多做一點。”
蘇峻抓耳撓腮的認命道，“好吧，沒想到才開始就這麽累，還好有我幫你。”
“是呀，謝謝你啦。”檀白笑瞇瞇地道著謝。
漿糊的調制剛好是前期工作的最後一步，蘇峻從最初的面目猙獰地快速攪拌到最後筋疲力，僅靠意志堅持，但這種能夠出力就解決的問題僅僅是個開始。
重新拆下畫心，用排筆浸濕再覆蓋命紙等待上墻前，檀白開始準備拆解原裱上天地頭的絹綾，著手處理被油漆汙染的部分。
蘇峻揉著發酸的脖子，趁檀白停下來的時間插問道，“真的好繁覆啊，還要弄油漆，既然都重新裱了，為什麽不直接換新的啊，這種布料現在肯定能買到一樣的。”
檀白明白蘇峻的想法，解釋道，“裝裱天頭部分用的絹綾是一種特制的綾，上下梭織兩層交纏在一起，第一層的如意紋疊錯在第二層的雲紋上，層次感極其豐富，像這種曾盛行於明末姑蘇一代文人圈子的絞雲紋綾作為裝裱並不尋常，只有特意收藏布料的人才會藏有那麽半匹，現代紡織起來並不容易，我也是因為恰巧有個喜歡收集古絹綾布頭織物的朋友才了解到這些的。”
“總覺得這個裱裝好像最近在哪見過，”檀白手上的動作突然停下來，看著已經揭了一半絹綾，自言自語道，“……天頭下面的覆背紙上寫了字？”
蘇峻再次來了精神，為了捕捉到可能出現的意外收獲，屏住呼吸調好拍攝視角，“寫在這麽隱蔽的地方，是不是寫了驚天大秘密，藏寶地點之類的？”
檀白無語地沒有搭理正在異想天開的蘇峻，繼續刷著水，清理軟化著紙張的纖維。慢慢地，最下方的一個“伍”字先顯露了出來。
然而接下來出現的字卻讓檀白無奈地笑出了聲來。
通過鏡頭畫面看到的蘇峻也同時呆住，“假畫？那畫主人知道嗎？”
只見綾布上用不失飄逸的楷體書寫著“此畫仿於民國二十七年六月 白小五”。
因為綾的年代及落款讓檀白先入為主地以為是明代的畫作，也就沒有考慮到這會是一幅用舊料裱裝的仿作。這也解釋了文小飛沒有緊張在意行為的原因。
“應該是知道的，是我誤會了。”檀白釋然地笑了笑，“不過這應該不能叫假畫，算是摹畫。”
蘇峻在腦袋裏比對了一下，“有什麽區別嗎？”
“之間區別就在於仿畫它的人，是以怎樣的想法畫出來的。在唐太宗時期以及宋徽宗時期就為了保留前人的書畫作品，專門設立了臨摹機構。這張仿明代小品原作好像並沒有被任何一本書畫全錄記錄過，但摹畫卻被保留了下來，這樣的好處就是可以讓我們，或者後人知道古人的筆思構想。”
蘇峻邊拆卸帶來的攝影裝備，邊說，“懂了，所謂善惡一念存，想法很重要對吧。”
檀白若有所思地重覆了蘇峻的話，“對，想法很重要。”
裝裱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工作，蘇峻這幾天也都很準時的來檀白家報道，確認重裱無誤後即將進行拍攝收尾也已經是第五天的傍晚。
粘貼完覆背紙，晾曬覆鑲再至於透收卷才算大功告成。
蘇峻拍攝在其間，檀白把裝裱的各種專業術語也連地給他帶科普了一遍，蘇峻不禁感嘆道，“真的好覆雜啊，我真是又長見識了。”
“這還好，畫幅不是很大，像中堂那樣的大立軸往往要用幾張小幅覆背紙拼湊成大畫幅地覆背。如果只是簡單的硬接長久以往會對畫心造成傷害磨損，接口處會有折痕，所以最好的方法是用雙層覆背紙錯位軟接，或者單層拼接，把接口處打磨到能像楔子那般契合平整，這樣做下來肉眼幾乎看不到接縫痕跡。”
說著，檀白從身後的紅木立櫃裏取出一幅大立軸翻過來鋪開給蘇峻看。
拼接痕跡看不見，也摸不著。
完全找不到拼接痕跡的蘇峻徹底驚住，“你確定覆背紙是拼接的？”
“嗯。”檀白給出肯定的答覆。
“妙啊。”蘇峻頓時肅然起敬地拍手鼓掌，隨後又想到，“現在印刷行業這麽厲害，應該能買到這麽大畫幅地覆背紙，不用再拼接了吧？”
檀白料想到蘇峻會這麽問，收好那幅大的立軸接著回答說，“你說的那是機器制作的紙，這種紙纖維短，韌勁低，工藝的因素更是導致它不適合長時間的保存，用來做覆背紙的確省事，但是最重要的畫心保護卻被忽略了。”
註意到檀白把裱好的話裝在畫筒裏，掛在了肩膀上，蘇峻問，“你帶著畫去哪？”
“把畫送回去。”檀白把桌面上擺放的其他工具都原位擺回，收拾穩妥。
蘇峻打包收拾好自己的設備，順便張望了一眼外面已經沈下來的天色，“有那麽急嗎？去哪，我開車送你。”
檀白提起蘇峻的其中一個大包，“不遠，我順便散散步，還是我送你吧。”
想到自己的車停的地方離這兒還有一段距離，蘇峻也沒有推辭，把剩下的大包挎在身上，“別看我這拍了五天，剪輯出來的畫面估計五分鐘都用不了，明兒我就把視頻肝出來。”
兩人走到停車的區域，剛打開後備廂時，看見一把隨意放在裏面卻包裝隆重的日本刀。
認出這把刀是蘇峻前幾個月才買到手的心愛之物，檀白有些無語，“你怎麽隨便放東西。”
被提到這茬的蘇峻，敲了下自己的腦袋，“我真是差點忘了說，這可是我換回來的八卦。”
“什麽？”檀白不明所以。
蘇峻整理好後備箱的空間，關上後備箱，扶著車尾和檀白說，“我那位日籍華僑朋友看上我這把刀要買，我就人情價勻給他了，並趁機問那位戴子岡玉牌的日本小少爺的事。後續簡直不要太勁爆！”
檀白眼神疑惑地等待下文。
蘇峻帶著驚愕的表情的搖頭感嘆道，“這名門小少爺竟然是個同，有位容貌出眾出手闊綽的男子為了追他，極盡所能投其所好拍下這塊玉送給這個小少爺，小少爺當眾戴出這塊牌子，幾乎就等於宣告自己的態度。”
說到這裏，蘇峻竟然還賣起關子，“你猜後面怎麽著？”
檀白從楞怔中回過神來，“什麽？”
蘇峻攤了攤雙手，誇張地嘆了聲氣，“我朋友說那小少爺現在可是單身——他猜測兩個人肯定是發生了什麽鬧掰了。”
陸昀澤說其中另一個主角是顧琛，對於所有關於此事的片語只言都持保留態度的檀白並沒有全信，但在蘇峻這番話說出後，多了份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抵觸，“這種無端腹誹他人的話也能隨意傳播的嗎？”
蘇峻見檀白少見的有些生氣，連忙安撫，“檀哥說得對，我以後不說這事兒了，回頭我把那朋友也說一頓。”
……
檀白心事重重地走在去工作室的路上，腦中想的全是陸昀澤和蘇峻說過的話。
盡管兩個人的說法幾乎一致，他根本無法相信有人會白白送人價值千萬的子岡玉牌，更不相信這個人會是顧琛——即使兩人之間有足足九年未曾往來。
似乎也只有這樣想，心裏才會好受一些。其實這樣的事去直接問當事人是最直截了當的，他卻沒有任何立場去發問，甚至連玩笑著說出口也做不到。
就怕從顧琛那裏聽到的，比傳言更甚。
比起第一次來時，工作室幾乎沒有什麽變化。
在二樓的墻上原本就有特意為這幅畫留的位置，檀白一時沒有找到掛畫的桿子，就搬了梯子來掛。
畫本來都掛好了，卻在下來時一腳踩空——
檀白心想這下肯定會摔得不輕。
身後卻有一雙手臂將他牢牢地接住，驚魂未定下扭頭一看，沒想到會是顧琛。
看見方才還在自己腦中的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檀白不禁退後一步，扶著桌子站穩，“你怎麽在這兒？”
原本預計一周左右回來的顧琛居然早到了兩天。
“這是我的工作室。”顧琛對上檀白的視線，說出了最理所當然的回答。
檀白察覺到自己問的問題有些多餘，卻看顧琛說完後，一直打量著剛掛上的畫。
“是不是有人闖禍弄臟了畫裱，還找到你幫忙。”果然，不出所料地被看出來了。
文小飛肯定不會自己把事說出去，周霜也答應要瞞著，然而他們都太低估顧琛道行，在被抓現行的情況下，只一眼就能猜出始末。
“和以前很不一樣嗎？我的修覆手法應該沒問題啊。”檀白不服氣地想仔細再看看畫上被修覆過的地方。
檀白湊近去看原本有油漆漬的地方痕跡是否還是很明顯，近得眼睛都快貼到畫上。
顧琛知道修覆一塊汙漬畫卷不是簡單的用藥劑清洗就行了，最細致的做法是將畫裱分離，避免汙染，還要時刻盯著藥劑的效力程度，防止綾布被腐蝕。都是些無比精細的活，費腦力又費體力。
“別吹毛求疵。”
顧琛走近，將手心擋在檀白的雙眼前，迫使他停止這種給自己挑刺的行為。
檀白猝不及防地把額頭貼到顧琛的手心，擋住了大半視線，便握著顧琛的手背從眼前移開，一本正經地糾正道，“明明叫精益求精。”
顧琛把視線從畫上移開，側目道，“這只是幅仿畫，沒必要讓你費這麽大精力去保留原裱。”
檀白沒有思索的認真回答道，“值得啊。學裝裱時，老師就說過，重新裝裱古畫可以對話古今，知道上一個裝裱人是用什麽樣的心情和想法裱完一幅畫的。”
“那你看出了什麽？”
“我看出了……裝裱和繪畫的人應該是同一位，並且從他的筆觸和文字中，還能看出這位生活在民國的白先生一定是個很善良堅韌的人。”
顧琛手指撫過天頭絹綾的一處，抿唇不語。
“我重裱的時候發現下面寫了字，就寫在你手現在觸碰的地方。”
“是嗎。寫的什麽？”顧琛低聲問道。
“這是幅1942年的畫，作者是白小五。”這個名字從檀白的口中念出，竟然莫名的熟稔，像是掛在嘴邊一樣。
忽然一陣風吹過，臨河的窗戶被輕輕吹開，沿岸仿古建築鱗次櫛比，燈火炊煙，像鑲入畫框那般鑲進窗沿。
很顯然，是某個人離開時候沒有關上，檀白不知道顧琛是什麽時候發現他的，趕緊為那位粗心的家夥圓謊，“窗戶我剛來的時候透氣才打開的，這個時間和角度看虞河，真的特別好看。”
顧琛輕輕笑了起來，明明看穿了檀白的謊言，卻沒有說破，“你喜歡就行。”
顧琛笑的時候明明只是最普通的禮節性微笑，卻因為右邊的嘴角會比左邊彎的弧度更深，給人一種勾人心弦的感覺。
檀白暗示自己清醒一點的同時，迎著晚風望向窗外的風景，“你的眼光一向很好，選的場地也是沒得挑剔。”
顧琛眼中的暖意慢慢暈開，“旁邊的房間去過嗎？”
檀白怎麽可能看過，“沒呢，那裏準備用來做什麽？”
顧琛說著，把檀白帶到裏面那間神秘的隔間前。據周霜所說，這個工作室裝修好後就只有顧琛一個人進去過，並且已經裝飾完畢，只是不知道他打算用來做什麽。
隔間的門鎖是一把雙龍戲珠紋樣的鎏金銅鎖，不但精致，還很實用。
“這是為你準備的。”在緊鎖的門前，顧琛回答了檀白的話。
顧琛的計劃裏有他，可是直到現在檀白還在猶疑中搖擺不定，現在的他根本無法接受這個房間的意義，還不如現在就說清楚。
“等等。”有些忐忑地檀白叫住正準備開鎖的顧琛，擡起手摸了摸鼻尖，走近一些，“那天在酒店房間我沒有直說的，現在還可以問嗎？”
“可以。”顧琛放下鎖，點頭。
這回檀白沒有再委婉，而是單刀直入地直接問道，“你見過陸家的那幅祖傳的園林山水畫嗎？”
“估畫的時候在近處觀摩過。”就像是一直在等待著給予檀白的問題的答案一樣，顧琛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你看出它不是原畫了？”
“嗯。”
“你那天說這幅畫是——”檀白回想起在會議室時顧琛曾說出口的話，才發現顧琛從來沒有斷定過畫的真假。
顧琛看著突然沈默的檀白，解釋道，“那幅畫存在的意義已經超脫了真假。”
“直到消息公布出去一切成為定局後，陸昀澤才知道畫的問題，他覺得故拾齋是刻意隱瞞，甚至對陸園有所圖，不然也不會通過這場交易介入陸園的經營運作。”
“陸家是大家族，陸園也不是陸昀澤一個人的陸園。簡而言之就是陸園需要它，也需要資金，故拾齋的註資也只是各取所需的交易而已。”
檀白聽完，沈默了許久後擡頭，仍有些困惑，“你是說，他們知道？”
顧琛沒有說話，表情卻是默認了。
“我要讓陸昀澤知道這件事。”
“陸家他不知道的應該不止這些，有些東西知道了也未必是好事。”
顧琛似乎是知道些什麽，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下，“還有要問的嗎？”
檀白搖頭，“沒有了，只是……顧琛，我想我不能進去。”
“為什麽。”
“之前你讓我考慮的事，我可能沒辦法答應了。”
檀白鼓起勇氣試圖只看一眼，卻剛好讓兩人視線交匯，顧琛眼中的情緒十分平靜，卻讓檀白莫名地說不出下文來。
他斟酌再三，鼓起勇氣繼續說道，“你身邊有文小飛和周霜，身後還有故拾齋和國內外積攢多年的人脈，好像並不是非我不可。”
如果我說，就是非你不可呢？
這句話停在顧琛嘴邊，沒有說出口。半明半暗的夜色下，他的眼神比不見星辰的夜幕還要幽邃。
檀白默默地拿出工作室的鑰匙，交還給顧琛，“為了方便我把畫放回來，周霜給了一份鑰匙，現在剛好還你。”
良久，顧琛從檀白手中拿過鑰匙，輕輕收攏手指握在掌心，“我知道了。鑰匙我收下了，隨時等你改變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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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哥，還在寫稿子嗎？出來玩啊。”蘇峻百無聊賴的聲音從電話那頭響起。
檀白整理著手上那幅被文小飛用油漆汙染的絹綾裝裱，“玩你自己的去，我在家裱畫呢。”
蘇峻頓時來了精神，語氣都拔高了兩分，“你在家等著，別動，我馬上抄家夥過來幫你！半小時！”
檀白莫名其妙地掛了電話，並沒有把蘇峻的話放在心上。
然而半個小時後，蘇峻真就出現在檀白家門口，手上還拎來兩個黑色的大包。
檀白端著正在攪拌的漿糊看了一眼，皺眉警惕地問道，“你是打算在我這裏住下？”
“不打擾不打擾，”蘇峻笑嘻嘻地走進來，把包上有LOGO的一面正過來展示給檀白看，“攝影器材，我來拍素材來了。”
“這就是你說的幫我？”檀白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的真實目的。
蘇峻把包放在地上，輕取輕放地拿出裏面的攝像機，收音器，燈光架等一系列設備，毫不含糊地說，“能打下手的事您盡管吩咐。”
“伸手。”
蘇峻乖乖地聽了檀白的話把手伸出來，檀白順勢把手上抱著的漿糊盆塞到蘇峻的懷裏，“別的沒有，你幫我攪拌好這個就成。”
指揮蘇峻把漿糊做好後，檀白挽起袖子，換上圍裙，就著蘇峻手上的一大盆漿糊用竹片挖了一塊勻在小碗中，並放置在長畫桌上順手能拿到的位置，“我要開始了。”
蘇峻看了看檀白剛剛挖出的那一小塊，不可思議道，“就用這麽一點，那我手裏的呢？”
“這個放在清水裏勤換水是可以放很久的，之前去燕京這麽長時間做的都放壞了。既然重新做，自然要多做一點。”
蘇峻抓耳撓腮的認命道，“好吧，沒想到才開始就這麽累，還好有我幫你。”
“是呀，謝謝你啦。”檀白笑瞇瞇地道著謝。
漿糊的調制剛好是前期工作的最後一步，蘇峻從最初的面目猙獰地快速攪拌到最後筋疲力，僅靠意志堅持，但這種能夠出力就解決的問題僅僅是個開始。
重新拆下畫心，用排筆浸濕再覆蓋命紙等待上墻前，檀白開始準備拆解原裱上天地頭的絹綾，著手處理被油漆汙染的部分。
蘇峻揉著發酸的脖子，趁檀白停下來的時間插問道，“真的好繁覆啊，還要弄油漆，既然都重新裱了，為什麽不直接換新的啊，這種布料現在肯定能買到一樣的。”
檀白明白蘇峻的想法，解釋道，“裝裱天頭部分用的絹綾是一種特制的綾，上下梭織兩層交纏在一起，第一層的如意紋疊錯在第二層的雲紋上，層次感極其豐富，像這種曾盛行於明末姑蘇一代文人圈子的絞雲紋綾作為裝裱並不尋常，只有特意收藏布料的人才會藏有那麽半匹，現代紡織起來並不容易，我也是因為恰巧有個喜歡收集古絹綾布頭織物的朋友才了解到這些的。”
“總覺得這個裱裝好像最近在哪見過，”檀白手上的動作突然停下來，看著已經揭了一半絹綾，自言自語道，“……天頭下面的覆背紙上寫了字？”
蘇峻再次來了精神，為了捕捉到可能出現的意外收獲，屏住呼吸調好拍攝視角，“寫在這麽隱蔽的地方，是不是寫了驚天大秘密，藏寶地點之類的？”
檀白無語地沒有搭理正在異想天開的蘇峻，繼續刷著水，清理軟化著紙張的纖維。慢慢地，最下方的一個“伍”字先顯露了出來。
然而接下來出現的字卻讓檀白無奈地笑出了聲來。
通過鏡頭畫面看到的蘇峻也同時呆住，“假畫？那畫主人知道嗎？”
只見綾布上用不失飄逸的楷體書寫著“此畫仿於民國二十七年六月 白小五”。
因為綾的年代及落款讓檀白先入為主地以為是明代的畫作，也就沒有考慮到這會是一幅用舊料裱裝的仿作。這也解釋了文小飛沒有緊張在意行為的原因。
“應該是知道的，是我誤會了。”檀白釋然地笑了笑，“不過這應該不能叫假畫，算是摹畫。”
蘇峻在腦袋裏比對了一下，“有什麽區別嗎？”
“之間區別就在於仿畫它的人，是以怎樣的想法畫出來的。在唐太宗時期以及宋徽宗時期就為了保留前人的書畫作品，專門設立了臨摹機構。這張仿明代小品原作好像並沒有被任何一本書畫全錄記錄過，但摹畫卻被保留了下來，這樣的好處就是可以讓我們，或者後人知道古人的筆思構想。”
蘇峻邊拆卸帶來的攝影裝備，邊說，“懂了，所謂善惡一念存，想法很重要對吧。”
檀白若有所思地重覆了蘇峻的話，“對，想法很重要。”
裝裱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工作，蘇峻這幾天也都很準時的來檀白家報道，確認重裱無誤後即將進行拍攝收尾也已經是第五天的傍晚。
粘貼完覆背紙，晾曬覆鑲再至於透收卷才算大功告成。
蘇峻拍攝在其間，檀白把裝裱的各種專業術語也連地給他帶科普了一遍，蘇峻不禁感嘆道，“真的好覆雜啊，我真是又長見識了。”
“這還好，畫幅不是很大，像中堂那樣的大立軸往往要用幾張小幅覆背紙拼湊成大畫幅地覆背。如果只是簡單的硬接長久以往會對畫心造成傷害磨損，接口處會有折痕，所以最好的方法是用雙層覆背紙錯位軟接，或者單層拼接，把接口處打磨到能像楔子那般契合平整，這樣做下來肉眼幾乎看不到接縫痕跡。”
說著，檀白從身後的紅木立櫃裏取出一幅大立軸翻過來鋪開給蘇峻看。
拼接痕跡看不見，也摸不著。
完全找不到拼接痕跡的蘇峻徹底驚住，“你確定覆背紙是拼接的？”
“嗯。”檀白給出肯定的答覆。
“妙啊。”蘇峻頓時肅然起敬地拍手鼓掌，隨後又想到，“現在印刷行業這麽厲害，應該能買到這麽大畫幅地覆背紙，不用再拼接了吧？”
檀白料想到蘇峻會這麽問，收好那幅大的立軸接著回答說，“你說的那是機器制作的紙，這種紙纖維短，韌勁低，工藝的因素更是導致它不適合長時間的保存，用來做覆背紙的確省事，但是最重要的畫心保護卻被忽略了。”
註意到檀白把裱好的話裝在畫筒裏，掛在了肩膀上，蘇峻問，“你帶著畫去哪？”
“把畫送回去。”檀白把桌面上擺放的其他工具都原位擺回，收拾穩妥。
蘇峻打包收拾好自己的設備，順便張望了一眼外面已經沈下來的天色，“有那麽急嗎？去哪，我開車送你。”
檀白提起蘇峻的其中一個大包，“不遠，我順便散散步，還是我送你吧。”
想到自己的車停的地方離這兒還有一段距離，蘇峻也沒有推辭，把剩下的大包挎在身上，“別看我這拍了五天，剪輯出來的畫面估計五分鐘都用不了，明兒我就把視頻肝出來。”
兩人走到停車的區域，剛打開後備廂時，看見一把隨意放在裏面卻包裝隆重的日本刀。
認出這把刀是蘇峻前幾個月才買到手的心愛之物，檀白有些無語，“你怎麽隨便放東西。”
被提到這茬的蘇峻，敲了下自己的腦袋，“我真是差點忘了說，這可是我換回來的八卦。”
“什麽？”檀白不明所以。
蘇峻整理好後備箱的空間，關上後備箱，扶著車尾和檀白說，“我那位日籍華僑朋友看上我這把刀要買，我就人情價勻給他了，並趁機問那位戴子岡玉牌的日本小少爺的事。後續簡直不要太勁爆！”
檀白眼神疑惑地等待下文。
蘇峻帶著驚愕的表情的搖頭感嘆道，“這名門小少爺竟然是個同，有位容貌出眾出手闊綽的男子為了追他，極盡所能投其所好拍下這塊玉送給這個小少爺，小少爺當眾戴出這塊牌子，幾乎就等於宣告自己的態度。”
說到這裏，蘇峻竟然還賣起關子，“你猜後面怎麽著？”
檀白從楞怔中回過神來，“什麽？”
蘇峻攤了攤雙手，誇張地嘆了聲氣，“我朋友說那小少爺現在可是單身——他猜測兩個人肯定是發生了什麽鬧掰了。”
陸昀澤說其中另一個主角是顧琛，對於所有關於此事的片語只言都持保留態度的檀白並沒有全信，但在蘇峻這番話說出後，多了份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抵觸，“這種無端腹誹他人的話也能隨意傳播的嗎？”
蘇峻見檀白少見的有些生氣，連忙安撫，“檀哥說得對，我以後不說這事兒了，回頭我把那朋友也說一頓。”
……
檀白心事重重地走在去工作室的路上，腦中想的全是陸昀澤和蘇峻說過的話。
盡管兩個人的說法幾乎一致，他根本無法相信有人會白白送人價值千萬的子岡玉牌，更不相信這個人會是顧琛——即使兩人之間有足足九年未曾往來。
似乎也只有這樣想，心裏才會好受一些。其實這樣的事去直接問當事人是最直截了當的，他卻沒有任何立場去發問，甚至連玩笑著說出口也做不到。
就怕從顧琛那裏聽到的，比傳言更甚。
比起第一次來時，工作室幾乎沒有什麽變化。
在二樓的墻上原本就有特意為這幅畫留的位置，檀白一時沒有找到掛畫的桿子，就搬了梯子來掛。
畫本來都掛好了，卻在下來時一腳踩空——
檀白心想這下肯定會摔得不輕。
身後卻有一雙手臂將他牢牢地接住，驚魂未定下扭頭一看，沒想到會是顧琛。
看見方才還在自己腦中的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檀白不禁退後一步，扶著桌子站穩，“你怎麽在這兒？”
原本預計一周左右回來的顧琛居然早到了兩天。
“這是我的工作室。”顧琛對上檀白的視線，說出了最理所當然的回答。
檀白察覺到自己問的問題有些多餘，卻看顧琛說完後，一直打量著剛掛上的畫。
“是不是有人闖禍弄臟了畫裱，還找到你幫忙。”果然，不出所料地被看出來了。
文小飛肯定不會自己把事說出去，周霜也答應要瞞著，然而他們都太低估顧琛道行，在被抓現行的情況下，只一眼就能猜出始末。
“和以前很不一樣嗎？我的修覆手法應該沒問題啊。”檀白不服氣地想仔細再看看畫上被修覆過的地方。
檀白湊近去看原本有油漆漬的地方痕跡是否還是很明顯，近得眼睛都快貼到畫上。
顧琛知道修覆一塊汙漬畫卷不是簡單的用藥劑清洗就行了，最細致的做法是將畫裱分離，避免汙染，還要時刻盯著藥劑的效力程度，防止綾布被腐蝕。都是些無比精細的活，費腦力又費體力。
“別吹毛求疵。”
顧琛走近，將手心擋在檀白的雙眼前，迫使他停止這種給自己挑刺的行為。
檀白猝不及防地把額頭貼到顧琛的手心，擋住了大半視線，便握著顧琛的手背從眼前移開，一本正經地糾正道，“明明叫精益求精。”
顧琛把視線從畫上移開，側目道，“這只是幅仿畫，沒必要讓你費這麽大精力去保留原裱。”
檀白沒有思索的認真回答道，“值得啊。學裝裱時，老師就說過，重新裝裱古畫可以對話古今，知道上一個裝裱人是用什麽樣的心情和想法裱完一幅畫的。”
“那你看出了什麽？”
“我看出了……裝裱和繪畫的人應該是同一位，並且從他的筆觸和文字中，還能看出這位生活在民國的白先生一定是個很善良堅韌的人。”
顧琛手指撫過天頭絹綾的一處，抿唇不語。
“我重裱的時候發現下面寫了字，就寫在你手現在觸碰的地方。”
“是嗎。寫的什麽？”顧琛低聲問道。
“這是幅1942年的畫，作者是白小五。”這個名字從檀白的口中念出，竟然莫名的熟稔，像是掛在嘴邊一樣。
忽然一陣風吹過，臨河的窗戶被輕輕吹開，沿岸仿古建築鱗次櫛比，燈火炊煙，像鑲入畫框那般鑲進窗沿。
很顯然，是某個人離開時候沒有關上，檀白不知道顧琛是什麽時候發現他的，趕緊為那位粗心的家夥圓謊，“窗戶我剛來的時候透氣才打開的，這個時間和角度看虞河，真的特別好看。”
顧琛輕輕笑了起來，明明看穿了檀白的謊言，卻沒有說破，“你喜歡就行。”
顧琛笑的時候明明只是最普通的禮節性微笑，卻因為右邊的嘴角會比左邊彎的弧度更深，給人一種勾人心弦的感覺。
檀白暗示自己清醒一點的同時，迎著晚風望向窗外的風景，“你的眼光一向很好，選的場地也是沒得挑剔。”
顧琛眼中的暖意慢慢暈開，“旁邊的房間去過嗎？”
檀白怎麽可能看過，“沒呢，那裏準備用來做什麽？”
顧琛說著，把檀白帶到裏面那間神秘的隔間前。據周霜所說，這個工作室裝修好後就只有顧琛一個人進去過，並且已經裝飾完畢，只是不知道他打算用來做什麽。
隔間的門鎖是一把雙龍戲珠紋樣的鎏金銅鎖，不但精致，還很實用。
“這是為你準備的。”在緊鎖的門前，顧琛回答了檀白的話。
顧琛的計劃裏有他，可是直到現在檀白還在猶疑中搖擺不定，現在的他根本無法接受這個房間的意義，還不如現在就說清楚。
“等等。”有些忐忑地檀白叫住正準備開鎖的顧琛，擡起手摸了摸鼻尖，走近一些，“那天在酒店房間我沒有直說的，現在還可以問嗎？”
“可以。”顧琛放下鎖，點頭。
這回檀白沒有再委婉，而是單刀直入地直接問道，“你見過陸家的那幅祖傳的園林山水畫嗎？”
“估畫的時候在近處觀摩過。”就像是一直在等待著給予檀白的問題的答案一樣，顧琛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你看出它不是原畫了？”
“嗯。”
“你那天說這幅畫是——”檀白回想起在會議室時顧琛曾說出口的話，才發現顧琛從來沒有斷定過畫的真假。
顧琛看著突然沈默的檀白，解釋道，“那幅畫存在的意義已經超脫了真假。”
“直到消息公布出去一切成為定局後，陸昀澤才知道畫的問題，他覺得故拾齋是刻意隱瞞，甚至對陸園有所圖，不然也不會通過這場交易介入陸園的經營運作。”
“陸家是大家族，陸園也不是陸昀澤一個人的陸園。簡而言之就是陸園需要它，也需要資金，故拾齋的註資也只是各取所需的交易而已。”
檀白聽完，沈默了許久後擡頭，仍有些困惑，“你是說，他們知道？”
顧琛沒有說話，表情卻是默認了。
“我要讓陸昀澤知道這件事。”
“陸家他不知道的應該不止這些，有些東西知道了也未必是好事。”
顧琛似乎是知道些什麽，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下，“還有要問的嗎？”
檀白搖頭，“沒有了，只是……顧琛，我想我不能進去。”
“為什麽。”
“之前你讓我考慮的事，我可能沒辦法答應了。”
檀白鼓起勇氣試圖只看一眼，卻剛好讓兩人視線交匯，顧琛眼中的情緒十分平靜，卻讓檀白莫名地說不出下文來。
他斟酌再三，鼓起勇氣繼續說道，“你身邊有文小飛和周霜，身後還有故拾齋和國內外積攢多年的人脈，好像並不是非我不可。”
如果我說，就是非你不可呢？
這句話停在顧琛嘴邊，沒有說出口。半明半暗的夜色下，他的眼神比不見星辰的夜幕還要幽邃。
檀白默默地拿出工作室的鑰匙，交還給顧琛，“為了方便我把畫放回來，周霜給了一份鑰匙，現在剛好還你。”
良久，顧琛從檀白手中拿過鑰匙，輕輕收攏手指握在掌心，“我知道了。鑰匙我收下了，隨時等你改變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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