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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 所謂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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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 所謂天才

檀白記憶裏,自從顧琛家搬來後,他們家宅子門口就經常有車排隊停駐,把並不寬敞的巷口過道堵得自行車都無法通行。被大量投訴了以後,這種情況倒是改善了很多,那些嶄新又昂貴的車輛不再在白天出現,改在了鮮有人活動的淩晨時分。

將寶貝送進屋內,過個十幾分鐘,就能將藏品的真假,年代,工藝,估價,一並寫了卡片遞出。有的藏品,甚至能估出它曾為誰所有。

所以,正統的鑒定圈對此事是否為真態度存疑。

檀白爺爺也是老學究,雖然從不做幫人評斷真假拿主定意的事,但架不住慕名前去的人中有自己的知交老友,回頭問了一問,卻發現那夫妻倆並非浪得虛名,說得都是有理有據。

檀白和顧琛關系好的連老師都知道,安排位置的時候,身為班長的檀白強烈要求和顧琛坐在一起,美名曰督促他學習。

實際上顧琛的學習哪裏用檀白督促。

檀白如願以償地坐在顧琛旁邊沒多久,就發現顧琛上課時的狀態越來越差,下課鈴聲一響就趴下睡了起來,上課時也是眼神渙散,心不在焉。雖然當前沒有影響成績,卻讓檀白很是擔心。

終於一次體育課上,跳高的時候,顧琛從桿子上躍過後重重摔在了墊子上,再也沒有起來。

送到醫務室後,被告知是睡眠不足太過疲憊以至於暈厥。老師讓檀白留在醫務室照看顧琛,直至他醒過來。

幾乎是老師一走,顧琛就醒了過來,掀開被子起身要回家。

原本醫務室的老師並不同意這樣,在檀白強烈擔保下,總算開出了病假條,出了校門。

“你不用管我,我很好。”

“不行,我在老師那裏擔保了會負責送你回家,就一定要做到。”

顧琛看了眼借著攙扶的機會抱著自己一只胳膊不放的檀白,默認了這一行為。

此刻顧琛家裏沒有人,檀白一想到不需要拘謹地和長輩打招呼,就松了一口氣,跟著顧琛徑直向花園後的房屋走去。

這一排的宅邸是十年前年建的仿古民居,有人買了也不是為了住,空著也很正常,以至於許多宅子裏都是荒廢的樣子,檀白還曾從墻上的透花窗中看到過內景。

這次進來卻是大不一樣了,雜草除盡,山石擺放得錯落有致,池邊還有個亭子,有木質結構的地方都被重新上了朱漆,就連屋檐瓦當上的青苔都綠得十分雅致。

這裏一共有三間屋子,一間主屋,兩間側屋,推開左側房屋的門,裏面是書房的擺設,並且還設有一道門,打開門後檀白才反應過來這應該就是顧琛的臥室了。

檀白只大概看了一眼,就發現書房居然比顧琛的臥室大很多,書房中有兩面各四扇窗欞,臥室中卻只有兩扇。大白天的,陽光照進來也只亮了書桌前的一小片區域。

這麽大的院子,顧琛住的卻只有這麽小一塊。

“我知道你們家晚上經常有人來,如果是他們吵得你沒辦法睡覺,你可以去我家呀,我爺爺一定會非常喜歡你。”檀白看著顧琛認真地說道。

顧琛卻垂下眼睫笑了起來,對此沒有回應。

“你笑什麽。”

檀白一臉疑惑,顧琛的反應看著就好像他說錯了什麽一樣。

“你爺爺對你很好。”

“我爸媽常年在西北工作,那邊氣候環境不好,所以從小都是爺爺在帶我。他對我特別嚴苛,這不讓那不許的。你媽對你才叫好呢,知道你在學校狀態不好,還特意和老師說不要給你學習上的壓力。”

檀白試圖把話題引到顧琛這段時日在學校的反常表現上,打算聽聽顧琛會怎麽解釋,卻不想聽完檀白的敘述,顧琛只是輕描淡寫地更正道,“我父母早逝,我的監護人是我小姨。”

“啊。”檀白這是第一次聽顧琛說起他的家人,短暫地感嘆後,便沈默地思索了起來,然後擡起頭無比真誠地說,“雖然不知道你最近怎麽了,但就算是為了逝去的人,也應該認真地對待自己的人生。高中還剩下一半,艱難也只有這陣子,況且你成績這麽好,考個姑蘇大學也是不費吹灰之力的。”

“你想去姑蘇大學?”顧琛問。

檀白認真地點頭,眼中有信念的光在閃爍,“是啊,姑蘇大學的文物相關專業是最好的。”

顧琛有些失神地望著檀白,變幻的光線剛好照進顧琛的眼瞳中,墨色的眼珠如同琉璃般波光流轉。他微微傾著上半身,將方才撐在桌面的手掌舉在半空,“那好,一起去姑蘇大學。”

檀白迅速反應過來,舉起同一只手,與之擊掌,再緊緊地交握。

“擊掌為誓,不能反悔!”

出去的時候,檀白本想和顧琛的小姨打聲招呼,留意了一圈都沒有看到人影也就作罷。

正要出去的時候,察覺到書包忘了拿,便繞到了顧琛房間的窗前,讓他把書包從窗口遞出來,順便看看他在做什麽。

窗前的書桌上攤開了一幅畫,顧琛正站在桌案前低頭看畫。

似是察覺到了什麽,擡眼就看到了檀白,邊卷起畫,邊說,“怎麽回來了?”

“我不回來怎麽知道你沒有好好休息,在這裏看畫,”檀白歪著頭看了一下,“畫上寫著唐寅嗎?真的假的,你打開讓我仔細看看唄。”

“假的。”

“沒意思,”檀白撇撇嘴,“把你書包拿來。”

顧琛雖然不明所以,卻還是聽話地把掛在椅背的書包提了起來遞給檀白。

檀白從顧琛的書包中拿出當天的作業,邊裝進自己的書包中,邊說,“今天呢,你就好好補覺,作業什麽的都不用擔心,我來幫你做。”

“咚咚。”一陣敲門聲響起,跟著就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小琛。”

檀白還想要說什麽,卻被顧琛示意了噤聲的手勢,“快走,別被發現了。”

顧琛探身向前,將窗戶合了起來,房門也應聲而開。顧琛讓他走,他卻一時慌張,就地蹲了下來。正要蹲著移動的檀白,卻聽到了裏面傳來了還算清晰的對話。

“小琛,反正你畢業後就不上了,不如現在就休學吧,老師那裏小姨說一聲,只等下學期結束拿個畢業證就好了。”

檀白以為自己聽錯了,顧琛成績這麽好,為什麽不讓他上學?

“我答應過你們就不會反悔。”

“小姨不是怕你反悔,就是你看你現在,晚上睡得少,白天還要上課,身體搞不好要弄垮的呀,這是心疼你。”

近日裏顧琛的反常行為一下子全部有了解釋。

檀白心驚之下,想的都是顧琛明明剛和自己約定一起考大學,卻並不反駁小姨的提議!

聽到兩人的這一番話,檀白決定暫時不離開,並且慢慢挪到了窗戶旁站了起來,小心地向窗內看去。

顧琛將唐寅的畫卷起來遞給屋內那個被他叫做小姨的女人,這個女人眼睛細長銳敏,兩腮消瘦,要不是胸前的一塊翠色的翡翠牌子點綴了整個人的精氣神,看起來還有些病態。

檀白覺得有些眼熟,稍微回想了一下,立即想到了這不正是近來常在電視上見到的書畫鑒定的專家林秋依女士嗎?

原以為不讓顧琛上學的小姨是何等愚昧無知的刻薄,卻沒想到是節目中優雅得體的電視名人!

檀白驚訝地捂住嘴巴,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著,他調整好呼吸後,又繼續看下去。

顧琛的眼睛深邃明亮好似會說話一樣,挺立的鼻梁上有著微微隆起的鼻梁骨,這個側臉的弧度恰到好處地沒入耳後,沒有一絲多餘的線條。只是因為睡眠不足的原因,這張過分好看的臉上還殘留了有些許疲色。

“我不會休學的。”顧琛堅定而又平靜陳述道,“我答應你們的我做到了,你們答應我的也不許反悔。”“好好好,不反悔。”林女士連忙應聲,接過畫略顯緊張地問道,“這畫是真的嗎?”

顧琛面無表情,“真跡。”

林女士打開畫,多看了兩眼,藏不住欣喜的表情,“其實小琛怎麽要求都不為過,更別說想上學了。只是你看,你幫小姨和姨父鑒定古董,隨便看幾個賺的錢都足夠我們一家日常的開吃用度,有這本事還上學做什麽。”

從顧琛的角度看去,窗戶那邊似乎有什麽動了一下,顧琛楞了一下,眼睛向窗外掃去,一眼就捕捉到了滿眼驚訝呆立住的檀白,兩人對視了有兩秒左右,顧琛撤回了視線掩飾道,“我要休息了,晚上還要做事。”

門被打開,又隨著腳步聲的遠去被關上。

顧琛打開窗戶,窗下是和他對視後就縮在窗下的檀白。

“對不起,我不該偷聽的。”被嚇傻了的檀白站起來連忙認錯。

“算了,”顧琛搖搖頭,“知道就知道了,我又不能把你的記憶抹掉,或者把你——殺人滅口?”

檀白聽到最後心下一驚,擡眼看見顧琛在笑時,才反應過來是顧琛在開玩笑。

“正門是走不了了,你從偏門走。”顧琛指了指檀白身後那一片長在院墻前的茂密的竹林,這裏甚至都沒有一條明顯的小道,如果顧琛不說他絕對想不到這裏還有偏門。

“讓一下。”

檀白下意識地空出了一個身位,顧琛單手撐在了書案上,還沒等他看清楚,已經翻身跳出了窗戶,把檀白看得目瞪看得目瞪口呆。

那些聽墻角聽來的話每一句都完全顛覆了檀白的認知。

這麽一想,好像確實是從那些到他家的人從白天轉戰夜間開始,顧琛開始在學校嗜睡成性。

不是被這些動靜吵得睡不好,而是不眠不休負責鑒定的人就是他。

顧琛寧願休息不足,也要堅持上學,而林女士卻以利益的角度出發想把顧琛利用得幹幹凈凈,甚至不想讓他把高中讀完。可以說是完全不在意和自己有血緣關系的親外甥!

檀白所有的心思和情緒都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顧琛想要忽視都難,他走回檀白身邊,拉起了檀白的手,示意檀白和他走。

見檀白仍然呆楞在原地,顧琛微不可聞地嘆了聲氣,“就算要和你解釋,也不應該是在這裏。”

顧琛的父母在他十歲時因家中火災身亡,而作為他唯一親人的小姨林秋依就順理成章地收養了顧琛。

可能因為生身父母都是小有名氣的民間收藏家,顧琛從小就對古物有著不一樣的感知,或是耳濡目染,或是天分,對著一件古物,從只能憑直覺辨別真假到能說出真假的門道,也不過才九歲的年紀。

顧琛的母親清楚兒子的天分並沒有像一般人想象中的那樣高興,而是反覆語重心長地教導顧琛不能顯露這些。

小琛,古董非真既假,世間卻不是非黑即白的。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等你長大了,能辨明是非,能保護自己了,有足夠強大的能力不被善惡左右了,再使用這份才能好嗎?

顧琛的媽媽說得沒錯,可是他們走得太早了,年僅十歲的顧琛連給父母張羅葬禮的能力都沒有。

是林秋依出現在太平間外的長廊盡頭,向顧琛走來。

高跟鞋的聲音有節奏地發出咚咚聲,她蹲在顧琛面前握著顧琛的雙手,淚眼蒙眬,“小琛,我是你小姨,你爸爸媽媽的葬禮我會幫你操辦好。小姨沒有孩子,如果你願意,以後我會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

那是顧琛第二次見到這位小姨。

她的確是自己母親的妹妹,卻為了一個男人跟父母鬧翻。直到前兩年,男人離婚後和她結了婚,母親帶他去吃了一次酒,之後就沒再見過了。

顧琛擡起頭,看著面前這個對他來說幾乎陌生的女人,等待著她的下文。

“不過,”她松開手,拿了帕子擦了擦眼淚,拿出了一直抱在懷裏的兩幅畫,拆開,“小琛能看出這兩幅畫得真假嗎?”

如果顧琛隱藏了自己的能力,那麽他連父母的歸宿都無法好好安頓,身懷寶藏的時機太早,在那個決定的瞬間,他沒有其他選擇。

只能妥協。

小小的顧琛還是藏了一份實力。

他只鑒定書畫與瓷器,十個鑒定中會刻意坦言有兩三個無法拿定主意的,這樣,也就顯得不那麽特別到可怕。

八年的時間,憑借著顧琛的能力,讓林女士和丈夫從一文不名的民間收藏愛好者,一位成了書畫鑒定專家,一位成了瓷器鑒賞名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名利雙收後,人的貪婪之心也被豢養成了猛獸,他們開始擔心即將要成年的顧琛,擔心這只昔日雛鳥,長出了翅膀,要掙脫他們的禁錮,遠走高飛。

雖然事實上,顧琛也是這麽打算的。

顧琛被林女士看管的十分嚴格,幾點上課,幾點放學,回家稍有拖延,就會被追問去了哪裏,顧琛身上也從來不留現金,更別說存錢。即使有著超一流的鑒定水平,卻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去相信一個學生能說對其中門道。

顧琛幾乎要對餘生妥協,無法擺脫一眼就能看破的囚鳥之命。

直到他遇見了檀白。

這個從小對古董耳濡目染,又熱心單純的少年就像是一道照進顧琛這段黑暗人生的光,帶他尋找反抗命運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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