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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 人逝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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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 人逝物存

傍晚的餘暉把整個會館的玻璃墻都倒映成了晚霞的顏色,檀白和馮楚珊從裏面推門而出,一只大理石花色的邊牧不知從哪跑出來,叼著球放在馮楚珊腳下,搖著尾巴蹭著她的小腿肚。

馮楚珊輕輕地蹲下,摸了摸邊牧的腦袋,把球扔到更遠處。

“其實爺爺讓你明天再看書房裏的那些資料,是想把多留一個晚上,看來他是真的很喜歡你。”

“我也很敬重馮老先生。”檀白停頓了一下,“其實,以他的威望,完全可以公開這扇插屏,我想不會有人質疑他的說法。”

看著邊牧追趕球的身影,馮楚珊嘆了聲氣,開口:“爺爺對插屏地在意和隱藏,都是事出有因的。”

“嗯?”

“這對我們來說可能只是故事,但是對爺爺來說卻是對故人的回憶。”

邊牧叼著球重新返回,它好像看出了主人低落的情緒,不再纏著扔球玩,而是慢慢趴在馮楚珊腳下,兀自舔毛。

“原來如此。”檀白沈默了一下,“收藏別人回憶的同時,又何嘗不是增添自己的回憶呢。”

檀白以為自己起得足夠早,卻沒有在餐桌上見到馮應國的身影。

直到馮楚珊出現,邊招呼檀白吃早餐,邊說,“爺爺一大早就有事出門去了,臨走前他把書房鑰匙交給了我。”

看檀白有些在意,她善解人意地解釋道,“我想,他並不是真的有事,只是不想再去回憶一遍過去的沈痛吧。”

存檔檔案的書房比起昨天的房間,顯得太過樸素,像是被定格在20世紀八十年代的裝置藝術。

馮楚珊仰著頭一排排地瀏覽著書架上的文件盒,終於像是發現了什麽,指著那個寫有1940的文件盒對檀白說,“學長幫我拿一下。”

檀白連忙幫忙,兩人合力拿下文件盒後,馮楚珊吹拂掉上面輕微的灰塵,小心地打了開來。裏面一頁頁塑封夾層夾的都是字跡各異的書信紙稿,都是由右至左的豎排書寫方式。

“爺爺說的應該就是這些東西。”

拿給檀白看的那一頁,是一封被壓在塑封中的書信,字體俊逸書寫流暢,落款:段睿。

書信中寫著段睿於民國二十九年,也就是1940年,在金石堂贖回插屏並委托金石堂主人出面幫忙將插屏物歸原主。

“在爺爺之前的講述裏,堂太爺的遺物早就丟失了,沒想到居然就是插屏。”馮楚珊看完書信後,頓時恍然大悟。

檀白作為一名常年與紙打交道的書畫修覆師,只用掃一眼就能憑借紙張的質感和墨跡的沈澱判斷出書信的年代與以上所述完全相符。

“段睿是誰?”檀白問。

“堂太爺在虞城的至交。”馮楚珊又向前翻了幾頁,定格了歲月的黑白照片向檀白展示著馮家曾經的居所,“我們馮家其實也是虞城籍,只不過祖上有遠見,早早遷來了杭城,躲過了日軍轟炸。”

“我知道,1937-1945足足燒殺搶掠了八年,能逃的都逃走了,逃不走的,也基本都死了。”這段歷史,每一個中國人都銘記在心。

“不過……家裏也有人能走卻沒有一起走。”

“就是我堂太爺。”馮楚姍嘆了聲氣,“他和家裏斷了關系,一去不回。只聽說後來在別人府上鬧事,被人打破了腦袋,瘋了。再後來,段睿說,堂太爺死了。”

“死了?”

“日軍經常在虞城河岸盤查抓人,堂太爺因為癡傻,上趕著去向他們要人……就被殘忍殺害了。”

“後來,爺爺才得知贖回插屏的段睿,就是日軍要找的人。段睿本來是想帶堂太爺離開,卻只捎回了插屏。”

檀白從這段故事中回過神來,心情沈重地說,“如果他當時能跟家裏人一起離開就好了。”

馮楚珊平整地合上資料,嘆否道:“沒有這麽簡單。”

“爺爺的回憶裏,堂太爺是位非常愛幹凈,笑容和煦的長輩,對待小輩尤其耐心溫柔。在他的描述中,許多事情都是一句帶過不講原因,問起來,只說自己年歲小,不記得了。可明明他連堂太爺兜裏會放著桂花糖這種小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檀白有所明了,“你意思是,馮老先生隱瞞了很多事情?”

馮楚珊點頭:“我從其他長輩的敘述中,知道了另外一些事情。也明白了為什麽堂太爺會和家裏斷了聯系,為什麽留在虞城不肯離開,為什麽插屏會出現在當鋪,為什麽爺爺要藏著插屏。”

說到這裏,馮楚珊停了下來,重重地緩了口氣。

檀白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馮楚珊會繼續說下去。

“他和家裏斷了聯系是因為喜歡段睿;留在虞城是因為段睿在這裏;典當插屏是因為段睿要與別人成婚,拿錢隨份子;藏著插屏是因為家裏長輩早就當沒了他這個人,更不想留下與他有關系的一切物品。”

馮楚珊一口氣說出來,眼淚已經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她擡眼擦掉淚水,“要是我能見到他,我一定要和他說:馮應溪,你真傻,付出這麽多,喜歡到連命都賠進去了,他卻只還了一扇無足輕重的插屏。”

檀白拿出一張紙巾,遞過去。

馮楚珊接過,看著檀白笑了笑,“我沒事,我就是容易這樣情緒化,學長就當我在講故事吧。”

“故事的開頭已經夠悲戚了,想不到結尾又添了諸多慘痛。”檀白說。

逝者已矣,唯親者眷。這段沈痛的往事聽得檀白滿心不是滋味的同時,仍然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疑問沒有解開:

所有的痕跡都表明插屏只是在地陸家的典當行金石堂被短暫的典當過,隨後又被贖回,物件的歸屬沒有疑問。

唯一想不通的是,知道這些的金石堂主人,身為陸家人的陸弈言為什麽會把插屏的介紹纂寫進《上虞陸氏遺藏錄》中?

《風月八景圖》並不是陸家失竊那晚丟失的,也就是說在《遺藏錄》中真正時隔七十八年現身的藏品只有《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

兩幅畫,一幅是巧合發現,另一幅是刻意出現。就像是某種征兆,讓人置身一種山雨欲來的不安之中。

在檀白的預想下最好的結果就是,抓住一星半點的線索,順著找下去,能夠找回當年丟失的所有藏品。

原本以為如果能弄清楚插屏是從哪裏得到的,再順勢找到當年偷竊的人就可以弄清楚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麽。卻沒想到這個線索是斷的。

徐翳教授說過,證據和歷史都可以被塗改,唯獨人心不能。

所以陸家這位長輩到底有著怎樣的一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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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五揣著一個油紙包在馮應溪面前蹲下,熱氣騰騰的油紙包擋不住添福樓醬肘子的香氣露出,卻愈發引人垂涎。

“想吃嗎?”

“想……”馮應溪呆滯的視線一下子生動起來,死死地盯著白小五的手。

“那你告訴我你的當票在哪?”白小五神色一變,幾乎按捺不住的喜悅在眉眼間跳躍。

馮應溪的神經似是被某個關鍵詞觸動,一把抓住了白小五的手,白小五被這樣一驚,手中的油紙包險些掉在地上。

“秉年,是你嗎?”

馮應溪顫抖著問出聲,話閉,不等白小五作何反應,便抽泣了起來。

白小五不知道誰是秉年,卻很快反應過來,含糊的應聲道:“是我,是我。”

安撫好了馮應溪後,白小五繼續套話,終於還是將當票的下落套了出來。雖然眼前的人瘋了,畢竟曾是富家子弟,即便瘋了,卻也懂得當票不能貼身攜帶,而是埋在了一處歪脖子樹下,被一個都快散架的火柴盒裝著。

白小五展開裏面的當票,確認了上面的壓物和壓物人後就仿佛看到錢票一般按捺不住興奮,胡亂地敷衍了馮應溪,說會把東西贖出來給他。當夜,他坐上了車趕去了姑蘇,直奔壓物所在的金石典當行。

白小五一窮二白,自然沒有這個錢,卻有一張蓋了聶靖私印的文信,聶靖,當地最大的船商,黑白兩道通吃,在租界也是說得上話的人物,有他私印的文信自然跟法幣差不多。

白小五即使高出典當櫃臺一截,卻仍是踮著腳想看清裏面人動作。朝奉模樣的人說了句“稍等”後,轉身掀了簾子入了簾後的屋子,夥計看了朝奉的臉色沏了一壺茶邀白小五喝,即使對茶一知半解如白小五也覺得茶湯無比清潤回甘,入了嗓子仿佛有股馨香沁進五臟六腑。

“三爺,就是這位小哥。”

回味悠長的茶香還縈繞在唇舌之間,再次聽見了朝奉的聲音,白小五直覺地擡起了頭,櫃後原本的幽暗之處豁然明亮,亮的不只是空間,更是白小五的眼瞳。

眉如山,眼如湖水,山川俊秀筆挺直指鬢間,湖泊墜於夜中靜謐沈逸不可見底,只是遙遙一望,卻教那一副好看到就像只有在畫中才會出現的神仙般的容貌印入了心口。

他走近,白小五也連忙呆傻地站了起來。

朝奉跟上來,介紹道:“這是我們當家的,人稱陸三爺。”

“叫我陸琛即可。”

白小五自然不會真的這麽稱呼,搜刮了一下自己所見的上流社會的招呼方式,生澀的張口道:“你好,我叫白小五,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小五。”這一聲,叫得甚是熟稔,仿佛眼前俊美青年是他多時不見的故友。

“煩請如實告知在下馮先生現在人在何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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