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離別與重逢 你現在就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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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離別與重逢 你現在就可以走！
映入眼簾的天花板一片白茫茫。
腦仁突突直跳幾乎要沖破皮膚的桎梏, 脹痛中帶著茫然的不確定，過了好久，他才勉強在這昏昏沈沈中回過神來, 註意到握著自己掌心徒然發緊的指尖。
他側過去十分微小的弧度，看到了沈錚的臉。
眉眼陰沈, 眼瞼下猩紅，臉色慘敗, 整個人都散發出頹敗慘淡的氣息，看起來格外憔悴。
這和沈錚往日裏光鮮亮麗的形象未免相距甚遠。
以至於池水都頓住了, 任由著沈錚晦暗不明的漆黑眼珠一點點將自己吞噬。
池水嘴唇動了動，沒能說出話, 又輕輕地扯了一下沈錚的手指，示意他將自己扶起來。
“別亂動。”沈錚聲音沙啞得狼狽。
然而池水十分堅持不懈地又重覆了一遍。
沈錚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來, 讓他靠在自己懷裏，然後將水謹慎地餵了下去。
池水像是從不堪重負的虛弱中緩過神來, 老老實實地靠著他。
沈錚視線從他烏黑柔順的發頂滑下去，最後停留在他毫無血色的唇上。
池水掌心按在他手腕上，聲音低弱到了極致, “你不該救我。”
他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
隨著這一聲仿佛風一吹都會散掉的嘆息，沈錚只感覺自己的意識都被攪進充斥著利刃的、高速旋轉的漩渦之中，很快整個人就四分五裂, 找不到一絲殘軀。
池水的話語聲再一次將他拉回現實。
“我覺得好累。”
沈錚再去看他, 他已經閉上了眼睛，濃濃的疲憊與厭倦朦朦朧朧籠罩著他。
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沈錚眼底湧上一陣酸澀的熱意，他深呼了一口氣，將這瞬間的失態壓制下去，額頭抵在池水的肩膀上。
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著他。
“……我讓你走, 但是要等到你養好傷之後。”
沈錚聽到自己的聲音，沈悶得好似發黴的爛谷子，一顆一顆地紮透他的喉嚨，傳進池水的耳中。
池水睜開眼，哦了一下，情緒並沒有多大波動。
“那你要去哪裏呢？”
沈錚擡起頭來，腦袋挨在池水的臉側。
池水沒有說話，是啊，他要去哪裏呢？他還有哪裏可以去呢？
“要回去上學嗎？”
他聽到沈錚抽了一下鼻子，又說：“當時我給你辦了……休學。”
池水頓了一下，輕聲回應：“也許吧。”
沈錚沒有再問，他曾經想方設法地將池水留在自己身邊，現在卻要心平氣和地和池水談論分離。
然後等待，然後松手，最後池水離開。
這大概是他總要逆天而為的報應。
可等待池水的傷口開始愈合，沈錚卻開始對這件事避而不談。
就好像只要他逃避，日子還是會像以前一樣地過，池水就不會離開。
但覆水難收。
“我的傷口愈合了。”
池水把手臂伸到他面前。
愈合的傷口已經長出了粉色嫩肉，因為劃得利落，疤痕並不顯得猙獰。
他說得鄭重，然而沈錚只是捏著他的手腕，指尖漫不經心地在結出來的疤上隨便點了一點，抿了抿唇，自欺欺人一樣地說：“這裏還沒好。”
緊接著，沈錚很快就放開他的手。
他不由得呼吸一變，不可置信地仰頭去看沈錚，沈錚又要這樣出爾反爾。
沈錚看了他一眼，很快錯開了目光。
池水忍不住地提高了聲音，“你自己說的。”
沈錚梗了梗，仍不死心，“我說等你好了之後，你現在還沒好。”
餘光中，池水猛地站了起來，他情緒激動得身體直顫，起身的動作間，手邊的水杯不小心掃了下去。
啪—
一聲巨響，玻璃碎片四散。
池水下意識地扭頭看過去，一秒後彎腰去撿。
在池水低下身去的一瞬間，沈錚神情驟變，喉結上下滾了滾，嗓音像繃緊的弦一般緊張，“池水。”
“放下。”
池水沒有放手，碎片邊緣在燈光下閃爍出危險的細光。
沈錚咬牙切齒地揚聲，過高的音調使得他的聲線發抖，“你走！你現在就可以走！”
大概是得到了沈錚的允諾，自出院以來，池水肉眼可見的精神了些。
沈錚不可避免地又生出一點妄想，時間再拖得久一點，池水就會更好一點，拖得足夠久，也許池水就會心軟改變想法了。
然而在池水去撿地上尖銳的玻璃碎片的那一刻，如同當頭一棒，狠狠砸碎了他自欺欺人的念頭。
只要池水想，他就不可能攔得住池水。
他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當初池水刺向他的那把刀，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他準備的。
那是池水給自己準備的。
在春寒未褪的下午，池水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雨幕裏。
頭也沒回。
每一個雨天都值得痛恨。
*
“池——！你看看你畫的什麽！簡直毫無美感可言！這根本不是藝術，這是狗屎！一坨！徹頭徹尾的！狗屎！”
教授慷慨激昂怒罵著，口中白沫飛濺，池水心驚膽顫，小動作地避了避，低下頭去，不敢吭聲。
狗——屎——！
雖說上課的時候教授也沒少罵人，但每一個字都罵得這樣鏗鏘有力的基礎上，最後兩個字又被著重強調的情況，屬實少見。
“狗屎”在池水耳中來回激蕩，腦海裏不自覺浮現出小羊的排洩物的樣子。
課業太重，他已經很有一陣子沒想起以前的事情了，所以不由得怔了一怔。
歐洛普看著眼前垂下頭的beta，眉心刻下深深的紋路，他原本以為池水休學之後就不會再回來了。
沒想到現在池水又回來學校上課。
但繪畫的水平卻一落千丈。
這讓他不得不懷疑消失的這幾年，池水的腦子是不是被吃掉了才能畫成這樣。
“池，我記得你以前的作品不是這樣，如果你只能畫成這種水平，那你沒有回來的必要。”
過了一會兒，低眉順眼的beta擡起頭來，眼尾微微下垂帶來的淺淡愁緒被他用力擠走，露出了愧疚的神情，“抱歉教授，我會重新畫的。”
認錯態度挑不出錯處，歐洛普皺著眉嗯了一聲，盯著他看了幾秒，把桌上一本厚厚的書籍遞了過去。
池水受寵若驚地接了過去。
“兩周之後你再交出這樣的作品，我保證你這輩子也踏不進學校大門半步。”
池水壓力倍增，步履沈重地走出了辦公室。
兩周之後。
歐洛普推了推自己的眼鏡兒，斜眼望了過去，一一點評池水畫中的景物，“小狗屎，小狗屎，大狗屎。”
教棍指到最後一個部分時，猶豫了一下，給出了慎重的評價，“鑲金的……巧克力狗屎。”
池水呼吸一窒。
“不過從現在開始，你可以免去被逐出校園的憂慮了。”
池水眼皮跳了跳，擡眼看他。
只見歐洛普眉毛揚了揚，“我會一直帶你到畢業。”
池水正要松一口氣時，又聽到他說，“你不要以為這是什麽好事，你要是再畫狗屎，我就……”
然而這兩個字幾乎貫穿了池水將近三年的學習生涯。
他落下太多課程，又太久沒提筆，歐洛普又是出了名的嚴格，即使池水兩眼一睜不是去畫畫就是在畫畫的路上，達到歐洛普的要求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
畢業那天，歐洛普照例翹著二郎腿斜靠在椅子上，一手捏著教棍，欲要點一下時又猶猶豫豫地收回來。
這一次，他很久都沒說話。
池水心裏沒底。
下一秒，歐洛普的教棍丟到桌上。
——啪！
池水回過神來，看了一眼被甩下來的眼鏡，那一句“池，或許你想來我的畫室工作嗎？”變成“池，這次巡展過後，你還會回來了嗎？”
“可能不會。”池水老實交代。
華國首都是這次巡展的最後一站，那裏是池水的故鄉，歐洛普嘆息一聲，“你回去你妹妹會很高興，我本應為你榮歸故裏恭賀，但說實話，我有一點傷心。”
池水還沒來得及說話，歐洛普抽了一口氣，大拇指搭在小拇指的指尖，註視著他再次強調，“只是一點。”
“我會回來看你的，教授。”
歐洛普頻頻點頭，忽地面色一變，眼神中閃爍出八卦的意味，“只怕有人會比我傷心得多。”
池水啞然，沒有回答。
本次作品巡展中，其中有三幅是他的畫。
這是他努力了六年的成果。
最後一站和之前所有的展覽都不一樣，畢竟是他生活了那麽多年的首都。
雖然很想一視同仁，但池水扭頭還是去了工作室。
天黑下來他都沒註意到。
一直到扣扣的敲門聲響起來，池水才猛然驚醒，朝門口望去。
“你怎麽這麽晚還沒回去？”
池水放下筆，揉了揉眉心，“這就回了，你不是去看電影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徐衍光笑了笑，沒回答他的話，只說：“別太拼了，身體重要，走了嗎？你沒開車來吧？我看樓下沒停車，剛好順路，而且外面在下雨。”
只是濛濛細雨，這裏動不動就飄細雨，司空見慣。但徐衍光清楚，最後這句話是他的私心。
池水遲疑住，現在九點鐘了，他手頭的事情也處理完畢，徐衍光家確實也跟他住一個方向，而且徐衍光是華人，平日裏兩人沒少交流，說來說去，他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池水只好點頭，起身跟著他一同下去。
*
快十點了。
沈錚又擦了一下表盤。
池水住的房子裏燈還是沒亮起來。
據消息，池水家昨天也沒亮燈。
池水剛出差回來，不會在這麽短時間內再一次出差的。
那是生病了？沈錚腦仁突突直跳。
事實證明，池水離開他以後真的過得很好，這幾年一次病都沒生過。
但這幾天天氣變化這麽快，池水生病很有可能。現在外面很冷，但他覺得有一點熱。
沈錚內心有某一處地方躍躍欲試，池水生病了的可能性在此加持下就越發合理起來。
每走近一步，沈錚大腦就逐步空白起來，明面上，他和池水已經有四年沒見了。
他很信守承諾，沒有再在池水面前出現過。
那迫不得已的，一次偶然的破戒可以被原諒吧？
誰叫池水不好好照顧自己生病了？
再說了，他只是出差，然後順便過來看一眼而已，並不是“故意”。
胡思亂想間，他已經到了門口。
他擡起手，搭在門上，沒有敲下去。
一秒後，他收了回來，豎起耳朵，靜悄悄的，什麽也沒有。
會不會池水根本就不在家呢？
除了偶爾的出差，池水的生活規律到不能再規律了，現在不在家還能在哪裏呢？
那就是在家了。
最終，他彎起來的指節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沒有回應。
他敲三下。
還是沒有動靜。
於是沈錚敲門的動作變得更放肆了一些。
兩分鐘後，依舊沒有人開門。
因疑心而起的不安感不斷擴大，大到填滿他整個心臟，迫使他陷入慌張與焦躁，呼吸紊亂起來，摸了好幾次手機都沒能拿出來。
沈錚克制住想要罵人的沖動，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下來。
池水那麽謹慎的人，不會出什麽事兒的。
他咬了咬舌尖，在血腥湧入喉嚨的時候恢覆了一絲冷靜，他順利拿出手機滑動屏幕，然後轉過身去。
熟悉的身影就停在他沒幾步距離的地方，動也不動地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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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仁突突直跳幾乎要沖破皮膚的桎梏, 脹痛中帶著茫然的不確定，過了好久，他才勉強在這昏昏沈沈中回過神來, 註意到握著自己掌心徒然發緊的指尖。
他側過去十分微小的弧度，看到了沈錚的臉。
眉眼陰沈, 眼瞼下猩紅，臉色慘敗, 整個人都散發出頹敗慘淡的氣息，看起來格外憔悴。
這和沈錚往日裏光鮮亮麗的形象未免相距甚遠。
以至於池水都頓住了, 任由著沈錚晦暗不明的漆黑眼珠一點點將自己吞噬。
池水嘴唇動了動，沒能說出話, 又輕輕地扯了一下沈錚的手指，示意他將自己扶起來。
“別亂動。”沈錚聲音沙啞得狼狽。
然而池水十分堅持不懈地又重覆了一遍。
沈錚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來, 讓他靠在自己懷裏，然後將水謹慎地餵了下去。
池水像是從不堪重負的虛弱中緩過神來, 老老實實地靠著他。
沈錚視線從他烏黑柔順的發頂滑下去，最後停留在他毫無血色的唇上。
池水掌心按在他手腕上，聲音低弱到了極致, “你不該救我。”
他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
隨著這一聲仿佛風一吹都會散掉的嘆息，沈錚只感覺自己的意識都被攪進充斥著利刃的、高速旋轉的漩渦之中，很快整個人就四分五裂, 找不到一絲殘軀。
池水的話語聲再一次將他拉回現實。
“我覺得好累。”
沈錚再去看他, 他已經閉上了眼睛，濃濃的疲憊與厭倦朦朦朧朧籠罩著他。
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沈錚眼底湧上一陣酸澀的熱意，他深呼了一口氣，將這瞬間的失態壓制下去，額頭抵在池水的肩膀上。
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著他。
“……我讓你走, 但是要等到你養好傷之後。”
沈錚聽到自己的聲音，沈悶得好似發黴的爛谷子，一顆一顆地紮透他的喉嚨，傳進池水的耳中。
池水睜開眼，哦了一下，情緒並沒有多大波動。
“那你要去哪裏呢？”
沈錚擡起頭來，腦袋挨在池水的臉側。
池水沒有說話，是啊，他要去哪裏呢？他還有哪裏可以去呢？
“要回去上學嗎？”
他聽到沈錚抽了一下鼻子，又說：“當時我給你辦了……休學。”
池水頓了一下，輕聲回應：“也許吧。”
沈錚沒有再問，他曾經想方設法地將池水留在自己身邊，現在卻要心平氣和地和池水談論分離。
然後等待，然後松手，最後池水離開。
這大概是他總要逆天而為的報應。
可等待池水的傷口開始愈合，沈錚卻開始對這件事避而不談。
就好像只要他逃避，日子還是會像以前一樣地過，池水就不會離開。
但覆水難收。
“我的傷口愈合了。”
池水把手臂伸到他面前。
愈合的傷口已經長出了粉色嫩肉，因為劃得利落，疤痕並不顯得猙獰。
他說得鄭重，然而沈錚只是捏著他的手腕，指尖漫不經心地在結出來的疤上隨便點了一點，抿了抿唇，自欺欺人一樣地說：“這裏還沒好。”
緊接著，沈錚很快就放開他的手。
他不由得呼吸一變，不可置信地仰頭去看沈錚，沈錚又要這樣出爾反爾。
沈錚看了他一眼，很快錯開了目光。
池水忍不住地提高了聲音，“你自己說的。”
沈錚梗了梗，仍不死心，“我說等你好了之後，你現在還沒好。”
餘光中，池水猛地站了起來，他情緒激動得身體直顫，起身的動作間，手邊的水杯不小心掃了下去。
啪—
一聲巨響，玻璃碎片四散。
池水下意識地扭頭看過去，一秒後彎腰去撿。
在池水低下身去的一瞬間，沈錚神情驟變，喉結上下滾了滾，嗓音像繃緊的弦一般緊張，“池水。”
“放下。”
池水沒有放手，碎片邊緣在燈光下閃爍出危險的細光。
沈錚咬牙切齒地揚聲，過高的音調使得他的聲線發抖，“你走！你現在就可以走！”
大概是得到了沈錚的允諾，自出院以來，池水肉眼可見的精神了些。
沈錚不可避免地又生出一點妄想，時間再拖得久一點，池水就會更好一點，拖得足夠久，也許池水就會心軟改變想法了。
然而在池水去撿地上尖銳的玻璃碎片的那一刻，如同當頭一棒，狠狠砸碎了他自欺欺人的念頭。
只要池水想，他就不可能攔得住池水。
他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當初池水刺向他的那把刀，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他準備的。
那是池水給自己準備的。
在春寒未褪的下午，池水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雨幕裏。
頭也沒回。
每一個雨天都值得痛恨。
*
“池——！你看看你畫的什麽！簡直毫無美感可言！這根本不是藝術，這是狗屎！一坨！徹頭徹尾的！狗屎！”
教授慷慨激昂怒罵著，口中白沫飛濺，池水心驚膽顫，小動作地避了避，低下頭去，不敢吭聲。
狗——屎——！
雖說上課的時候教授也沒少罵人，但每一個字都罵得這樣鏗鏘有力的基礎上，最後兩個字又被著重強調的情況，屬實少見。
“狗屎”在池水耳中來回激蕩，腦海裏不自覺浮現出小羊的排洩物的樣子。
課業太重，他已經很有一陣子沒想起以前的事情了，所以不由得怔了一怔。
歐洛普看著眼前垂下頭的beta，眉心刻下深深的紋路，他原本以為池水休學之後就不會再回來了。
沒想到現在池水又回來學校上課。
但繪畫的水平卻一落千丈。
這讓他不得不懷疑消失的這幾年，池水的腦子是不是被吃掉了才能畫成這樣。
“池，我記得你以前的作品不是這樣，如果你只能畫成這種水平，那你沒有回來的必要。”
過了一會兒，低眉順眼的beta擡起頭來，眼尾微微下垂帶來的淺淡愁緒被他用力擠走，露出了愧疚的神情，“抱歉教授，我會重新畫的。”
認錯態度挑不出錯處，歐洛普皺著眉嗯了一聲，盯著他看了幾秒，把桌上一本厚厚的書籍遞了過去。
池水受寵若驚地接了過去。
“兩周之後你再交出這樣的作品，我保證你這輩子也踏不進學校大門半步。”
池水壓力倍增，步履沈重地走出了辦公室。
兩周之後。
歐洛普推了推自己的眼鏡兒，斜眼望了過去，一一點評池水畫中的景物，“小狗屎，小狗屎，大狗屎。”
教棍指到最後一個部分時，猶豫了一下，給出了慎重的評價，“鑲金的……巧克力狗屎。”
池水呼吸一窒。
“不過從現在開始，你可以免去被逐出校園的憂慮了。”
池水眼皮跳了跳，擡眼看他。
只見歐洛普眉毛揚了揚，“我會一直帶你到畢業。”
池水正要松一口氣時，又聽到他說，“你不要以為這是什麽好事，你要是再畫狗屎，我就……”
然而這兩個字幾乎貫穿了池水將近三年的學習生涯。
他落下太多課程，又太久沒提筆，歐洛普又是出了名的嚴格，即使池水兩眼一睜不是去畫畫就是在畫畫的路上，達到歐洛普的要求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
畢業那天，歐洛普照例翹著二郎腿斜靠在椅子上，一手捏著教棍，欲要點一下時又猶猶豫豫地收回來。
這一次，他很久都沒說話。
池水心裏沒底。
下一秒，歐洛普的教棍丟到桌上。
——啪！
池水回過神來，看了一眼被甩下來的眼鏡，那一句“池，或許你想來我的畫室工作嗎？”變成“池，這次巡展過後，你還會回來了嗎？”
“可能不會。”池水老實交代。
華國首都是這次巡展的最後一站，那裏是池水的故鄉，歐洛普嘆息一聲，“你回去你妹妹會很高興，我本應為你榮歸故裏恭賀，但說實話，我有一點傷心。”
池水還沒來得及說話，歐洛普抽了一口氣，大拇指搭在小拇指的指尖，註視著他再次強調，“只是一點。”
“我會回來看你的，教授。”
歐洛普頻頻點頭，忽地面色一變，眼神中閃爍出八卦的意味，“只怕有人會比我傷心得多。”
池水啞然，沒有回答。
本次作品巡展中，其中有三幅是他的畫。
這是他努力了六年的成果。
最後一站和之前所有的展覽都不一樣，畢竟是他生活了那麽多年的首都。
雖然很想一視同仁，但池水扭頭還是去了工作室。
天黑下來他都沒註意到。
一直到扣扣的敲門聲響起來，池水才猛然驚醒，朝門口望去。
“你怎麽這麽晚還沒回去？”
池水放下筆，揉了揉眉心，“這就回了，你不是去看電影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徐衍光笑了笑，沒回答他的話，只說：“別太拼了，身體重要，走了嗎？你沒開車來吧？我看樓下沒停車，剛好順路，而且外面在下雨。”
只是濛濛細雨，這裏動不動就飄細雨，司空見慣。但徐衍光清楚，最後這句話是他的私心。
池水遲疑住，現在九點鐘了，他手頭的事情也處理完畢，徐衍光家確實也跟他住一個方向，而且徐衍光是華人，平日裏兩人沒少交流，說來說去，他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池水只好點頭，起身跟著他一同下去。
*
快十點了。
沈錚又擦了一下表盤。
池水住的房子裏燈還是沒亮起來。
據消息，池水家昨天也沒亮燈。
池水剛出差回來，不會在這麽短時間內再一次出差的。
那是生病了？沈錚腦仁突突直跳。
事實證明，池水離開他以後真的過得很好，這幾年一次病都沒生過。
但這幾天天氣變化這麽快，池水生病很有可能。現在外面很冷，但他覺得有一點熱。
沈錚內心有某一處地方躍躍欲試，池水生病了的可能性在此加持下就越發合理起來。
每走近一步，沈錚大腦就逐步空白起來，明面上，他和池水已經有四年沒見了。
他很信守承諾，沒有再在池水面前出現過。
那迫不得已的，一次偶然的破戒可以被原諒吧？
誰叫池水不好好照顧自己生病了？
再說了，他只是出差，然後順便過來看一眼而已，並不是“故意”。
胡思亂想間，他已經到了門口。
他擡起手，搭在門上，沒有敲下去。
一秒後，他收了回來，豎起耳朵，靜悄悄的，什麽也沒有。
會不會池水根本就不在家呢？
除了偶爾的出差，池水的生活規律到不能再規律了，現在不在家還能在哪裏呢？
那就是在家了。
最終，他彎起來的指節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沒有回應。
他敲三下。
還是沒有動靜。
於是沈錚敲門的動作變得更放肆了一些。
兩分鐘後，依舊沒有人開門。
因疑心而起的不安感不斷擴大，大到填滿他整個心臟，迫使他陷入慌張與焦躁，呼吸紊亂起來，摸了好幾次手機都沒能拿出來。
沈錚克制住想要罵人的沖動，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下來。
池水那麽謹慎的人，不會出什麽事兒的。
他咬了咬舌尖，在血腥湧入喉嚨的時候恢覆了一絲冷靜，他順利拿出手機滑動屏幕，然後轉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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