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母親

關燈
母親

“她在攻略你,你看不出來嗎?”

賀達神情嚴肅地給賀野上著思想教育課,“你知道嗎,有種攻略游戲,玩家每次只要在關鍵時刻選對選項,就可以刷到角色的好感度,最後這個角色就被玩家拿下了!她根本就沒有把你當成親生女兒,只把你當成游戲裏邊可以攻略的角色,你就是個工具人!”

賀達皺著眉頭手舞足蹈,手裏的棒棒糖舞成教棍,親眼看著自己嘴裏的唾沫星子蹦出來後,眨眨眼,撂下結論,“放心,我跟你一起去,絕對給她好看。”

於是自詡監護人的賀達,雄赳赳氣昂昂地伴在賀野左右,成為了那個女人第一個攻略掉的角色……

當賀野看到賀達左手舉著棉花糖,右手牽著那個女人的手的和諧畫面時,內心升起吐槽:“這貨到底來幹嘛的?”

那個夏天賀野過得心情覆雜,卻又記憶深刻。

她就像個精力不好的老年人,呆呆地看著其他同齡孩子們在眼前亂竄。

就連哥哥賀池也面無表情參與其中,偶爾能看到聒噪的“鄰居小姐姐”來自己跟前面前晃悠,今天還拉著自己說什麽“快來一起玩”,第二天又像是因為吃了閉門羹,而對賀野敬而遠之,只遠遠站著。

所有人在自己面前亂晃,她甚至數不清人頭數,賀野也學會了自動屏蔽,對這群同齡人的印象就只剩過來過去,在院子裏跑動的聒噪腳步聲。

唯一一次她被拖出去,也是因為“鄰居姐姐們不在”為由,被賀達拖去過家家充數。

“就這一次,之後別來煩我。”賀野和小表妹達成協議。

賀野仍記得那日在烈日下一起堆沙子,賀野接受賀達的挑戰,借用了場外援助——用哥哥賀池打底,把他埋在沙堆裏堆成人形。

而賀野聽到有人叫自己名字時,一時忘記冷臉,仰起臉開心咧開嘴的那個瞬間,竟然被那個女人用相機拍了下來。



那之後,賀野以“無聊”為由,拒絕了小夥伴們再次的盛情邀請。

一群孩子整天神神秘秘,不知道在忙什麽,賀野輕哼著告訴自己“一點都不好奇。”

比起一群聒噪的同齡夥伴,賀野對這位不合格的母親更加好奇,於是她開始獨自探索房內,一邊思考著母親平日的生活——

最初是母親掛在門後的落灰的吉他,盡管那把吉他很快被小夥伴們借走……

賀野又開始研究母親的筆記本電腦,盡管也很快被小表妹拿走……

賀野再次研究起母親的投影儀,又被鄰居借走……

“你們到底在忙什麽?”賀野從對母親生活的揣測中抽離出來,看向忙忙碌碌的小表妹。

“賀池哥哥教我彈吉他,你也要來學嗎?”

“沒興趣。”

賀野說完轉身跑去研究母親的書架。

亂七八糟的分類毫無秩序地排列在一起,既有攝影的又有編劇,既有java編程,又有游戲設計的、量子物理、黃帝內經……

隨手翻看了幾本之後,賀野發覺自己並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正準備離開,註意力被吸引順手又取下一本攝影書籍,愛翻看了幾頁,不知不覺就翻看入迷。

直到賀達大喊著“賀野姐姐”將她喚醒,擡起眼睛才察覺已是黃昏。

“今晚鄰居姐姐在排演唱歌節目,姐你要不要去看!”

“……沒興趣。”

大概習慣了被掃興,賀達並不氣餒:“沒關系,今天只是排演,明天才是正式的演唱會!”

“演唱會?”賀野詫異,想起被借走的投影儀筆記本電腦和吉他等等,心下了然,不過是一幫小孩子們的胡鬧。

“嗯!”賀達答得真切。

賀野聳肩,表示陪她去一下也無妨,賀達受寵若驚激動了一晚上。

但很可惜,第二天傍晚的那場所謂“演唱會”來臨前,賀達就被她父親冷著臉接走了。

沒多久奶奶也來了。

就在賀野賀池跟著母親一起下館子吃完飯回去路上,賀野因為賀池的一個冷笑話笑出聲時,一扭頭,就看到奶奶站在路口望著這邊,神色覆雜。

賀野急忙犯錯般收斂了笑容,如同背叛的那個瞬間被奶奶抓到了。

奶奶並沒多說什麽,卻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牽賀野的手,幾人氣氛低沈地一路回到母親的住處。

奶奶站在客廳中央不做聲,母親笑著跟賀池說“帶妹妹先出去找鄰居小姐姐玩吧。”

賀池背起吉他朝外走,賀野跟著他出了門,半路上卻停住腳步,他回頭望著賀野,眼睛裏寫著問號,賀野搖搖頭:“你先去吧,我去上廁所。”

他“哦”了一聲就先離開了。

賀野小跑著回去,在窗外朝裏張望,她聽到了爭吵聲。透過磨砂玻璃,賀野看到了奶奶在哭,對面那個女人也是一張黯然神傷的臉。

一股後悔的冷顫,從腳底直沖腦門,賀野並不知道她們對話的內容,但她覺得自己不該背叛奶奶出現在這裏。於是也跟著在窗外因為自責而小聲哭了起來。

她為什麽要答應來這裏玩?

她為什麽要在奶奶面前露出那樣愉快的微笑?

賀野腦子裏冒出念頭,她要懲罰這個惹哭奶奶的女人,但她找不到什麽有力的方式,最後,她決定以後再也不會見這個女人的面。



盡管那個女人偶爾仍會出現在賀野的學校大門外,但都會被她當做沒有看見而回避過去。

後來奶奶身體每況日下時,賭氣告訴賀野:“不要告訴她,我死了豈不順了她的意。”時,賀野覺得自己當初不再見那個女人的決定一定是對的。

直到奶奶臨終前,戴著氧氣罐,虛弱睜開渾濁的眼,看向賀池跟賀野,賀野盯著她的眼睛看,透過自己的淚波,試圖從奶奶那雙即將渙散的眼睛裏,讀出她真實的情緒。

深褐色枯萎的嘴,微微張了張,卻沒有聲音,賀野看向一旁紅著眼眶的哥哥,他靜默了兩秒,轉身走出病房。通話聲透過病房門傳進來,是他與年齡不符的少年老成。

“奶奶說的話你忘了嗎?”賀野帶著鼻音,盯著哥哥捏著手機重新回來。

為什麽要告訴那個女人?

她是奶奶最不想見到的人。

奶奶根本不需要她假惺惺的同情。

賀野並沒有把想法說出來,而是用眼神責怪著哥哥,然而他只紅著眼眶重新握住奶奶的手,並沒有精力分給賀野。

直到那個女人出現。

哥哥接了電話後走出病房,賀野也跟了出去,想盡自己所能攔住她。

如果看到她假惺惺的眼淚、或者表情,賀野一定要諷刺出聲,或者跟她大吵一架,將自己的悲傷以一種遷怒的宣洩發洩給她!

然而女人卻像是根本沒看到賀野,在看到賀池手指的指引後,女人僵硬地朝目的地病房走去。

路過賀野面前時視若無物。

賀野在看清了她臉上的表情時,或者是在看到她憔悴的臉和蒼白的唇色後,楞住了——

女人像被抽去了靈魂,仿佛病床上的該是她。

就在賀野跟在哥哥身後再次回到病房時,看到的是女人跪在病床邊,握著奶奶的手。

“你知不知道媽的名字?”賀池看著病房裏的兩人,輕聲對賀野說,“她姓賀,叫賀雲枳。”

哥哥剛才在耳邊說了些什麽,賀野沒聽清楚,因為她的全部註意力都被病房內的哭聲吸引——

嬰兒呱呱墜地時,作為孩子,會在距離母親的病床最近的地方放聲大哭。

而當母親去世,孩子仍舊在母親病床前最近的距離撕心裂地大哭。

“這太奇怪了吧?明明是自己的媽媽,卻要那麽敵對!她知道她讓自己的媽媽多傷心嗎!?”

賀野說完楞了一下,自己正在重蹈覆轍,但這樣的想法立刻就被她否定掉,她不一樣,她堅定告訴自己。

哥哥並沒有作答。

賀野關於那天的記憶,最後只剩病房裏回蕩的哭聲。

賀野曾一直以為,自己的日常不過是在電視劇時常上演的婆媳之間的戰爭中夾縫求生,可那之後,她才幡然領悟,原來那些都只是母親與孩子之間的對抗。

兩人以母親賭氣般的死亡而草率收尾,卻自始至終都並沒有找到一個和解的平衡點。



收回回憶,賀野望著母親的側臉,她目光平靜,望著窗外——

“我從小就性格內向,長輩總貼個‘文靜’的標簽給我,所以大概都沒料到,揭開‘文靜’的表皮,底下竟然長了一副大逆不道的反骨。”

“大概從所謂的青春期開始,我就不愛聽我媽媽、也就是你奶奶說話,只要稍微表現自己的不滿,她就會絮絮叨叨,成績考得不高了,爭吵,不如別家孩子了,爭吵,仿佛我一舉一動只要不順她意,就要被罵得狗血噴頭,她用語言傷害著我,而我在心裏詆毀著她……”

“這種互相看不順眼,大概一直維系到了我長大,且還在持續,到了後來,她逼迫我結婚,說‘到什麽年齡,就該做什麽事’,否則就是大逆不道。”

“她會說是為了我好,要我聽過來人的經驗,而我時常會想,這不過是一層內核被馴化後捏造出的冠冕堂皇措辭罷了。”

“直到我們大吵一架——”

“‘你會逼死我!’我朝她大喊。”

“‘你動不動就跟我提死不死的,我活著有什麽意思?還有誰來給我送終,我不如現在就死了,死在你前頭,這樣人家還不會傳出笑話!’她大概也被我逼瘋了。”

“‘笑話、笑話,原來你只能活在其他人的嘴裏?’那一刻,我覺得這場爭吵根本毫無意義,我們的思維是兩個世界,哪怕我嘴裏說著我活不下去的話,但我也知道,我會活下去,哪怕茍且著,也要掙脫遠離她。”

“我嘗試跟她和解,短暫性地可以安撫到她,但只要她接觸到其他人,那些喜歡背後閑言碎語的人,她幾乎就會立刻崩潰,然後再次發洩到我身上。”

“我無法與她和解,鬧到最後,我甚至跟家裏斷絕了關系……不過,顯然斷得並不徹底。”

“我偷偷回去看她,就像我曾經偷偷去你學校門口看你一樣,是不是很像個偷窺狂?”母親深深嘆了一口氣,苦笑。

“我一直試圖說服她理解我,然而有時說到激動處,我會忘記自己的目的,談話再一次演變成情緒發洩的出口。那個時候,她不再是我的母親,而我也不是她的孩子。爭吵的盡頭,我只看到了兩個歇斯底裏的瘋子。”

“那種生活循環往覆,她無法理解我,我也無法理解她,我們無法和解,我平時自詡不會被擊潰的自我調節情緒的能力,也在一次次的劍拔弩張中潰不成軍。”

“最後的結果就是,我在她的壓迫下,短暫跟家裏斷絕了往來……因為我去精子庫裏生下了你們。”

“帶著一種報覆自己、報覆她的惡意,我將你們甩給她後,轉身離開了。”

“我肯定給你們造成了很多困擾吧?鄰居們的閑言碎語?但那時候,我已經被幼稚的報覆成功的感覺吞噬了。”

“而她顯然並沒有因為我的‘順遂’而選擇和解,寧願給你們捏造出一個虛假的父親,也從來沒有說過你們有這樣一個可惡的母親。”

“她最終還是允許我去見了你們,這也許是我們各自讓步、各自妥協之後的一個結果,哪怕我們仍無法合作、相互理解。”

“我從來沒有一個做母親的覺悟,哪怕是現在,也並不覺得能做好這個角色。”

“但是如果你們需要,我是可以成為你們的監護人,我只是這麽想的,一切都遵從你們自己的選擇。”

“你的奶奶,我的媽媽,在她臨走之前,我並不知道她說了些什麽,但我還是要謝謝你們,能夠通知我,讓我見她最後一面。”

“那次見面,和我幼年時握她手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我本以為,我能再次握她的手,一定是等到我們能夠和解的那一刻,握手言和,但是卻沒想到居然是在病床前……”

母親看著窗外,然後將視線緩緩收了回來,在看向賀野時,突然楞住了。

賀野朝向她,將手伸在半空。

微微楞了幾秒後,她緩緩將手也伸了過來,與賀野握住。

賀野平靜地看著她,然後她笑了,特別快樂地笑了,她的眼角流出眼淚,咬緊嘴唇,卻突然大哭出聲,像因為做了壞事而被父母罵哭的孩子。

但顯然,屬於成年人的穩重,讓她在短時間失控後,又迅速恢覆了平靜。

她的表情從快樂到悲傷,再到快樂,眼睛通紅,神色覆雜,最終,她將所有情緒收回了先前那個笑容裏。

視線重回賀野臉上,母親笑著說:

“說說你吧,總覺得你似乎也有什麽煩惱想跟我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