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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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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擁有二十多年房齡的齊家家園左鄰齊家街。

齊家街是“工”字型街區中那條豎線,左右分別是小區和一片荒地。

這條街是蕪市西區最短最窄的一條街,長度不過350米,兩輛電動車並行的話勉強可以再容下一個行人。

近幾年,西區建設時將它連同荒地、小區一同遺忘,成為周邊高樓林立,燈火通明的街道中唯一破舊、沈默的一角。

李雅工作的地方也在齊家街—一間做來料加工的縫紉小作坊。

下午5點30分,距離下班還有30分鐘。黑雲壓境,這間位於一樓東向此時本就沒有陽光的作坊立刻光線暗淡。

靠近電源開關的小姑娘蔡曉妮起身打燈。

刺目的白熾燈下縫紉機和風扇的呼呼聲比面對面工作的五個人吵鬧。

作坊是改造後的一室一廳一衛一廚。

廳中間擺放六臺縫紉機,長方形的操作臺兩兩相對,空著的操作臺在李雅對面。

邊角布料和成品貼著墻壁積成小山。

廳左側是衛生間,後側是廚房,玻璃推拉門開著,竈臺上擺著一臺微波爐,煤氣竈空著,也沒見油鹽醬醋。右側的臥室現在是作坊老板的辦公室。

磨砂玻璃門從裏面推開,走出來一個中等身高,身材瘦削,腋下夾著黑色皮包的中年男人—張總,

“估計要下暴雨了,大家提早回去吧,不然路不好走。”說完幾乎沒做停留走向門口推開作坊的塑鋼門走了。

齊家街的路面年久不維護,坑坑窪窪,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排水也不好,下暴雨的話好一陣才能排幹凈,要是恰巧碰上車必定濺一身泥水。

五個人嘴上都沒有回應,除了李雅其他四個人開始準備下班。

作坊是輪流負責開門關門,這周輪到李雅。

人走光,她才關掉機器,摘下套袖,疊好放在操作臺上,椅子歸位,進廚房將洗凈晾幹的玻璃飯盒裝進布袋裏,出來檢查一下大家的機器是否關好,最後關好燈,關好風扇。先鎖上塑鋼門,墊腳下拉老式卷簾門,帶起的風將貼在塑鋼門玻璃上的紙刮掉,李雅松開卷簾門彎腰拾起,紙張已經泛黃。

她重新打開塑鋼門,貓腰進入作坊徑自走到工位旁邊,從操作臺上一個方形盒子裏拿出雙面膠,借著昏暗的光線在紙張後面貼了一個米字,紙張重新粘在塑鋼門玻璃上,卷簾門經過它絲毫不動。

李雅下蹲鎖好卷簾門,起身的時候豆大的雨滴落在腳邊,黑色的帆布鞋上,黑色的長袖上,肩膀上,臉上……

“家近,還是回家的好。”李雅這樣想著跑起來,跑到街頭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裏雨終於憋到極限放肆地潑下來,雷轟隆隆的助威。

李雅只能繼續往家裏跑,跑到單元門時渾身基本已經濕透。

單元門拽開一條小縫,她側身閃進去,鐵門在身後重重地關上,“咣當”聲吵醒感應燈。

李雅看到左手邊樓梯與地面形成的夾角處一個金色頭發的人正盯著她,褐色的瞳仁流露出欣喜的流光嘴角露笑,臉色卻慘白的像是正在生病。

她本能地靠近身後的單元門。

小區老舊,許多有條件的住戶陸陸續續已經搬走。

六層樓高,每層兩戶,李雅住的這個單元加上她只有五戶,租住在這裏一年她從未見過眼前這個人,看年齡大概率也不會是其他空房的房主,更何況有房子的話他為何還癱在角落裏。

見那人只是盯著自己沒有任何話也沒有任何動作,李雅假裝沒看見但盡可能貼著右手邊的墻壁走,打算一旦脫離他的視線範圍就開始跑。

腳剛碰到第十節臺階,一聲響雷,李雅本不害怕此刻著實嚇一跳。

角落裏隨之傳來一聲痛苦的呻吟。

李雅仿佛落枕一般僵硬緩慢的轉頭,越過肩頭瞥見金發從攤開的一張餅變成饅頭,縮成一團,臉埋在膝頭上。

她咬緊嘴唇,深知在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陷阱,上面精心布置了各種偽裝,躲避的最好辦法就是冷漠且誰也別信。

可他看起來十分虛弱,萬一有個萬一,自己真的不後悔嗎……

報警,對了,可以報警。

李雅想到此松開嘴角,急忙從布袋裏翻出手機發現沒有信號。

左晃右晃,上晃下晃,完全沒有信號,緊急電話都打不出去。

放下的心又跟著提起來。

正在她不知所措之際聽到樓上傳來腳步聲,很快看到人影,是住在她樓下的孫姨,手裏攥著一把黑傘。

孫姨叫孫淑琴,不僅和李雅是上下樓還是同事,差不多晚她一個月進作坊。

李雅和她打招呼。

孫淑琴不到五十歲,滿頭白發,身材嬌小,一雙大眼睛總是沒有焦點。

“剛回來~”聲音裏也沒多少氣力。

“嗯。”

即將擦身而過的時候,李雅糾結後輕聲叫住她,“孫姨,那裏”指指金發所在的方向,“有個人。”聲音幾不可聞。

孫淑琴側彎身看見金發,他此刻正頭靠墻壁,閉著眼睛,臉色依舊不好。

李雅還未來得及阻止,孫淑琴已經小跑到他面前,問他需不需要幫忙,她原本毫無氣力的聲音裏生出溫柔。

金發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面前陌生的慈祥面孔,“我沒事。”

這三個字像是觸動了孫淑琴的某個開關,她不顧金發的躲閃,摸摸他的臉又摸摸他的頭,“這麽涼。”又摸摸他的衣服,“濕透了。”

“我真的,”一聲響雷打斷金發的話,他似乎變得愈加虛弱。

“這是淋雨著涼了。”孫淑琴擡起金發的一條胳膊挎在肩上,“來阿姨家,阿姨家有藥。”

金發虛弱到無力反抗,嘴裏念叨的不用不用,孫淑琴根本聽不到。

孫淑琴個子不及金發肩頭,架著他行走十分吃力,她用盡全力喊李雅過來幫忙。

李雅急碎步下臺階,擡起另一只胳膊跨在肩上以分擔孫淑琴的重量,扭臉對她說:“孫姨,要不打車送他去醫院吧。”

“外面還下著大雨,出去又淋濕了,先去我家,雨停了再說吧。”

“可~”

“這麽年輕的男孩子不會是壞人。”孫淑琴開始扶著金發走,將李雅留在原地。

看著孫淑琴幾乎折疊的身體,李雅只好大步上去幫忙。重新將金發的胳膊跨在肩上,一手扶上他的腰,另一只手剛碰到他的手,冰冰涼,退縮後改握他的手腕,有層衣服好一些,就這樣拖拽著他上臺階。

終於到達三樓,李雅撐著金發,大口喘氣,孫淑琴則累的將雙手杵在膝蓋上大口喘息。

一個懷表一樣的東西從她的領口裏掉出來,她趕緊放回去安撫似的將手放在那裏許久。

李雅曾經註意到她戴著一條銀色的細鏈,一直以為是項鏈,原來是懷表。

覺察到李雅的目光,孫淑琴才將手挪開,捶捶腰直起身,將傘夾在腋下從兜裏掏出鑰匙打開門,李雅還在想怎麽開口留下就被請出了門,“你回去吧,我自己就行。”

李雅站在門外久久沒能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

她覺得還是要報警,可西區公安局在哪裏不知道,雨又大手機仍舊沒有信號,手裏家裏沒有現金,整個蕪市她認識的人也只有作坊裏的那些人,離得最近的還是孫淑琴。

李雅回到家中,濕衣服也沒換,一會兒晃著手機找信號,一會兒看看外面大雨什麽時候停,一會兒耳朵附在地板上聽聽有什麽動靜。

盛夏多雷雨,有時來的快去的也快。

在李雅坐立難安的時候,雨漸停,烏雲撤去,陽光灑滿房間。

手機也終於有了信號。

她正準備撥打110的時候,聽見敲門聲。透過貓眼看到一頭金燦燦的頭發。

“他這麽快就好了。他怎麽知道我住在樓上,孫姨說的,孫姨呢。”

李雅不敢開門甚至不敢大聲喘氣。

金發看著棕色門上那一點亮光知道她正站在門邊。“李雅,你開門,我有話要說。”

“他怎麽知道我的名字,孫姨說的,孫姨呢。”

她想到給孫淑琴打電話,解鎖手機才發現沒有任何聯系方式。

“李雅。”

李雅聽到孫淑琴的聲音,透過貓眼確定,她正站在金發的旁邊,看起來完好無損。

可她暫時還是沒有開門也沒有回應。

“我知道你在家。”孫淑琴在樓下能夠聽到李雅在房間裏來回踱步的聲音。“放心,小於就是來感謝你一下。”

李雅這才緩緩打開一條門縫,“我沒幫什麽忙。”只探出半個身子。

“沒關系。”於仁單手攥住房門,整張臉逼近李雅,扯出一抹假笑,“接下來要你幫忙,而且只有你能幫忙。”說完趁李雅呆住的間隙用力扯開房門,又將連帶出來的李雅和自己一同塞回房間。

房門外,緩過神來的孫淑琴開始敲門,“李雅,小於。”

李雅身體趔趔趄趄,影子也跟著東搖西晃,終於站定,“你要幹什麽?”雙手放在胸前做防禦狀態,“你不怕孫姨報警嗎?”

於仁向前一步踩在她的頭影上,“她不能。”笑笑,“放心,不會傷害你。”

李雅後退一步,拉回影子,問他想幹什麽。

“你聽我說行不行。”身體剛剛恢覆,他心情不佳。

李雅知道不要激怒他,只好先閉嘴。

“我是網神,神界派我來補償你。”

李雅一頭霧水,剛剛還害怕他是個壞人,沒想到是個神經病。

“事情也很簡單,只要按照我說的做就行,這樣你明天和我去一趟乂市。”

“好的好的知道了,明天見。”李雅一邊嘴上答應一邊將他“送”出門,差點撞倒貼門聽聲的孫淑琴。

於仁身體躲閃一下,“沒事吧?”才上去撈住她的小臂。

孫淑琴回答沒事,眼睛卻一直盯著於仁,眼裏布滿狐疑。

“既然沒事,”於仁擠出一抹假笑,“那就再見,剛剛也謝謝您。”

他沒想到一切如此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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