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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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眾人怯中帶懼地瞄向許惘年,暗自俯首帖耳悄聲議論。

局勢一覽無遺,空地上,許惘年獨自站在被踹趴的仇淩面前,他神色冷淡,對方叫苦連連,換了誰都會覺得是他主動惹事。

“要鬧事出去。”程文面如豬肝,眼中的憤恨昭然若揭,還不等看清全貌,就隔著半米距離吼斥著。

許惘年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嗓門震地楞在原地,他嘴張了張,沒出聲,身體向前邁了幾步。

“叫你滾沒聽見嗎?”程文見他主動上前仍是忍不住罵。

“噪音的事我很抱歉。”許惘年微微欠身,飛速地瞥了一眼靠在墻上的仇淩又看向程文,“我會聽您的話滾的,不過我想鬥膽請您懇許我面試完再來進行這件事。”

沒見過這麽沒臉沒皮的人,程文挑起眉,竟起了一絲興趣。他繞過看戲的人群,細細地瞧起許惘年來,只不過一會兒便又失望,斷言道,“不用試了,你的臉不行,小白臉演什麽修仙。”

“我知道是這樣。”許惘年默默低下頭,眉睫垂在眼下落下一小塊陰影,照得那蒼白的臉龐憔悴伊人,“我也對我自己很失望。”

這句話是輕顫著音說的,每個字的咬字都扣人心弦,楚楚可憐,就好像在無理取鬧的是程文才對。

“閉上你的嘴,站在原地等。”沈默在空氣中迸發,程文剛起的怒火砰地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可言說的熟悉感。

他知道他應該怒斥許惘年的無理,可就是這種若有若無的熟悉感猛抓著他的心,他是最不想浪費時間的人,所以寧願多試一次也不想放過一個。

程文走了,表面上這場風波結束,實際隊伍照舊,前面的仇淩卻重回隊列和其他人嘀嘀咕咕不停。

沒臉沒皮是許惘年的被動技能,他裝作若無其事戴上耳機聽歌。

隊伍長但每個面試者都沒熬過三分鐘,一個小時後也總算到他。

打開門,除了剛才的程文,屋裏還坐著知名編劇邢理與星辰大學表演導師付同。

許惘年先自我介紹,“老師們好,我是許惘年。”

“許惘年是吧?講講對……”付同拿起資料瞧了兩眼,正要按流程進行被程文打斷。

“直接演心境初見。”程文不耐地看著。

心境初見是指剛覺醒神力的女主孟笙因用力過載,陷入夢境初遇心魔秦不語的片段。

面試當然以面試官要求為準,許惘年想也沒想就閉上眼睛盤坐到地上。

他坐得端正,眉目微擰,十指放在胸前結印,喉結與小腹緩慢滾動,鼻腔時而急促時而平緩地喘著氣,全身以微小的顫動模擬著靈氣流轉。

半晌,他像是被什麽觸碰,慵懶地輕掀眼皮,一雙澄澈明凈的雙眸矇昧地看向前方的“人”,等看仔細後,薄唇微張,語調輕地似在挑撥一朵雲,“我見過你。”

幻象中,“那人”問了他很多事情,他都有回饋,有時笑有時哭,對方對他如何他就還她如何。

一會兒,“那人”說無趣要聽笑話,他就大笑著講起笑話,一會兒,“那人”傷心地吐露心事,他就安靜地側耳傾聽。

他沈浸在和“那人”的交流中,漸漸地,空無一物的面試室變為落櫻紛飛的心境,他也從許惘年變為了剛被煉化而出的魔,天真、懵懂、殘忍。

“可以了。”程文擺手叫停,他總算知道那種熟悉感從何而來了,它來自對秦不語的熟悉。

真正的秦不語是什麽樣的?哪怕是問程文本人也只有個籠統的概念——最完美的,最美麗的,最不可褻瀆的。

這上面的每個字匯都無可褻瀆,這也是為什麽他淘汰那麽多人的原因。正因為沒有人能做到完美,所以相對的也就沒有人能夠出演秦不語。

然而他在這幾百場面試中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真正的秦不語既不溫柔也不冷漠。他沒有性格,他只是一只能靈活感知他人情緒,投射心中欲望的心魔。他是空洞沒有心的怪物,而這最重要的一點,只有許惘年演出來了。

“你回去等消息吧。”程文說,目光不舍地黏在許惘年身上,恨不得把他再拆解拆解。

“好的。”一被叫停,許惘年迅速從狀態中抽離,他看著三位老師鄭重地行下一禮,“我的電話是137開頭的那個,謝謝老師們。”

面試完美落幕,許惘年走後,三位面試官私下交流一番決定將後面的隊伍解散。

渡晚陽這半個月都在忙著轉型,好不容易有了時間來面試秦不語,剛一出門就聽到一群人的議論聲。

“什麽意思啊,他有後臺這麽硬?面試打架還能被面上?”領頭的黑帽子大聲地表達不滿。

站在他身邊的綠短袖捂住了他的嘴,嘴裏卻還是認可地,“我說真的,就從他之前拉沈殘意渡晚陽炒cp的前科來看,我覺得他才是被包養的那個。”

黑帽子有了同夥更是肆無忌憚,“真搞笑,還說什麽被公司冷藏,合著七年不開張,開張吃七年吧?能演秦不語別說升到三四線,就是一線也未嘗不可。”

渡晚陽聽著,兩排牙齒磨礪出刺撓聲響,他攥緊拳頭,衣袖下的指甲深深嵌進手心,不知覺中刻下兩行深紅色的抓痕。

“我們回去吧。”渡晚陽對錢鳳說,殊不知他那遍布陰霾的臉根本藏不住情緒。

“拿到了又怎樣?”錢鳳不以為然,側目睨著渡晚陽,“我不是早教過你嗎,在我這裏,沒有你拿不到的資源,我會把屬於你的給你,不屬於你的搶來給你。”

渡晚陽笑了,他失魂落魄地邊走邊喃喃自語,“秦不語怎麽可能……”

錢鳳走上前,幫渡晚陽重新整理好衣領,眸光狠戾,“你吃不上的菜,毀掉就好了。”

——

【吃不吃夜宵?】手機震動,是沈殘意的消息。

晚上七點,沈殘意和渡晚陽都沒回來忙著通告,而糊糊的許惘年不僅早早回到家還看完動漫洗完澡,準備睡覺。

許惘年躺在床上,翻了個身,【你做?】

沈殘意:【王哥燒烤。】

許惘年:【等二十分鐘。】

說二十分鐘就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後,許惘年毫無偶像包袱地穿著一身毛絨睡衣出現在街頭。

燒烤攤的人不多,A市的生活節奏太快太快,每日如常的車水馬龍,高樓繁燈下,晝夜交替仿佛只在一瞬。

“你點好了?”許惘年下車後一眼從固定座位揀到沈殘意,拉了一個位置坐在他旁邊。

“嗯,隨便吃。”結束工作的沈殘意趴在桌上,工作是個磨人精,再不會說人話的人到晚上也直白了。

一天不見,他的頭發炸成蘑菇雲,外套隨意地披在肩上,臉腫成一個大豬頭,妥妥一邋遢精。

“我還以為我們這輩子都不會見面了。”菜還沒上,沈殘意左右晃起頭,像一條撲騰的魚用腦袋在桌子上蹦跶。

他忽然地說,瞳中怔了一瞬,腦袋裏的鐘也哢嗒一聲,將時間回溯到和許惘年的最後一次見面。

也是燒烤攤。那時他離開沈星加入紫幽,有了第一張個人專輯,高興地把許惘年叫出來擼串,點了兩百的燒烤和一紮的雪碧慶祝。

他們暢聊到天明,對未來無限暢想,沒有任何問題的結束了這場會面,所以也根本沒想到這是最後一次。

“我也以為。”許惘年扶著下巴恣意地坐著,清冷的聲線仿佛一瓶冰鎮汽水倒在沈殘意身上。

“但是就算沒有你,我的生活也是一樣過。”沈殘意轉過頭註視著許惘年,他斂下眸,眼底的情緒翻湧。

許惘年靜靜地看著,順著沈殘意說,“沒有誰離開誰不能活。”

今晚的星星好像特別多,它們分散點綴在黑色的織布下,叫人只看得見亮亮的眼睛。

“哎。”沈殘意點頭,揉揉自己的雞窩頭,自嘲著,“只可惜,我現在又得被迫習慣有你的生活了。”

他是在嫌棄我?

“這是你們點的二十串羊肉串,二十串牛肉串。”老板從側邊繞過上菜,打斷許惘年的思考。

而後菜品逐步上齊,許惘年選擇幹脆不回,埋頭解決燒烤。

其實他也有好多要問的,不過今天算了吧。

“我好累。”食物的噴香撲鼻沒有吸引到沈殘意這條撲騰的魚,他不動了,死一樣地趴在桌上。

“你體力啥時候這麽差了?”許惘年俯下身看,發現沈殘意幾乎黏在桌子上,渾身散發著熱氣。

這句落下,老板的目光便不時停留在沈殘意身上,他那反應許惘年太眼熟,就是今天他把仇淩踢飛後其他人的反應——害怕。

害怕什麽也好理解,害怕沈殘意死這裏訛錢。

“起來。”朋友丟臉也是丟他的臉,許惘年二話不說揪起沈殘意的後脖頸,想讓他坐起來,身體一貼近,若有似無的酒氣也咻地飄到鼻腔。

“你喝酒了?”許惘年蹙眉。

他和沈殘意都不喜歡喝酒,若不是工作需要絕對不會碰一點,哪怕是之前來燒烤攤每次也都是燒烤配雪碧。

所以他立刻意識到,沈殘意大概又是為了工作上的事。

“喝了一點。”沈殘意迷瞪瞪地伸出一根手指,語氣都飄著,“得求人辦事,不然沒法和紫幽解約。”

這一副醉鬼的樣子意外得挺可愛,許惘年看著,捏起他的臉,“跟之前的熱搜有關?”

一說到這,沈殘意的反應立馬大了起來,他彈跳起射,語氣煩躁,“為什麽……你也這麽覺得?”

許惘年平常道,“我真這麽覺得就不會幫你說話了。”

“好吧。”醉酒形態的沈殘意腦袋是真的短路,一下就被說服,他艱難地挺起身子,大手一揮,“那我們吃。”

三言兩語間,桌上又添了幾大盤子串,沈殘意一盤盤解決,腫腫的臉在滿滿的串的填充下成功變成大包子。

故事的結局還是許惘年扛著酒鬼沈殘意回到家。

門口,昏黃的路燈點亮兩側草坪,渡晚陽站在燈下,孑孓的影子被反覆拉長,落寞地林立在青石板間。

“怎麽不進去?”瞧清楚眼前的人,許惘年登時訝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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