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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子 “你愛我……只愛我,也只能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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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子 “你愛我……只愛我,也只能愛我……

阮窈正在睡著, 幾滴液體乍然濺到手背上,還微微發著熱。

她皺了皺眉,睡意惺忪睜開眼, 猛地望見一片刺目的血紅。

畫卷垂落在榻上,筆墨被血汙得什麽也瞧不清了。裴璋竭力想要轉過身去,然而他撐在臥榻上的手臂發著抖, 仍有血不斷從口鼻中湧出, 將指縫和手背也染上殷紅。

阮窈楞楞看著, 腦袋裏一陣發空。她下意識想要給他擦,手指卻止不住地發顫。

“怎麽回事……”

裴璋有些艱難地擡起手,似乎想要如往常一般來安撫她。可不待碰到阮窈,他上身便脫力似的朝她栽去。

她緊緊抱住他,衣裳和發絲上也很快沾上腥熱的血。

重雲帶著徐醫師趕過來救治,阮窈蒼白著臉,成了此處最為茫然無措的人。

只是不論自己怎麽問,他們都是守口如瓶。她站在榻旁,眼底忍不住變得模糊一片, 也分明瞧見重風重雲與她一樣, 同樣紅了眼。

不好的預感一點點被放大,幾乎瞬時就淹沒了她。

阮窈當夜便在暗處攔下徐醫師,見他不說, 她也顧不得那麽多, 掏出防身的匕首就逼問他。

徐醫師與她也算是熟識了,談不上害怕,又瞧見阮窈泛紅的眼,就止不住嘆氣,還是對她說了實情。

“原先指望那胡人大夫, 可沒有解藥,他也是束手無策。如今想法子用各種藥吊著命,大概是藥性過於兇急了,才引得公子吐血……”

阮窈十分安靜地聽著,忽然問了句:“他早就知道了?”

然而不待話音落,她又覺著自己所問不過是一句廢話。

徐醫師也被她問得一楞,不明白是何意。

阮窈嗓子發澀,喉間像是堵了什麽東西,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還有多久?”她啞聲問道。

“……不出一月。”徐醫師低聲答道。



裴璋早前便決意要去軍中,如今病中昏迷,旁人也不敢不按他的話來辦。

直至抵達盛樂,他中途被人灌藥,才恍惚醒過來。發覺守在身邊的人並非是阮窈,裴璋頭一句話便是啞著嗓子問她。

阮窈得知裴璋醒了,也還是縮在阮淮身邊出神。她面色發白,手指緊攥住衣袖,不知是在想什麽。

重雲如今守在裴璋身邊寸步不離,而重風性情溫厚,見她連去也不肯去,只得憋住滿腔怒火離開。

阮窈心中憋悶,誰也沒有說,就獨自出了門。

正值數九寒天,地上結了許多霜凍,連河面也浮著薄冰。

她裹緊鬥篷遙遙望向遠處,入目所及,天地皆是一片灰白。

城中氛圍不算安定,百姓們也都知曉大戰將臨,人人臉上都是惶惶之色。

按說盛樂位於大衛最北邊,城內居民見多了交戰,不至於如此驚慌才是。可多年鎮守在此的長平王病重,無法再指揮軍士,更莫提霍逸還帶了兵馬支援肅州,如今仍未回來。

百姓們猶如失了主心骨,這樣冷的天氣裏,仍有不少人聚集在廟宇中。

廟裏煙熏火燎,人人虔誠跪在拜墊上,垂著頭不斷低聲禱念。阮窈只不過待了一會兒,便滿耳都是如是我聞,仿佛連衣袖也跟著沾染上佛門香火。

高臺之上的佛像鍍了金身,低眉垂眼,正微笑著俯瞰人間。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眾生無一不是在烈火中受種種錘煉,興許未能等到百煉成鋼的那一日,苦難就會先一步降下。

周遭念誦經文的聲音像是不斷浮沈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淹過她,拍打著她的雙耳。

阮窈立於周遭俯身跪拜的人群中,忽然想起徐醫師的話——他說裴璋已然時日無多,或許再過上幾天,便藥石無醫了。

她見過太多回他病弱的樣子,卻從不覺得他當真會死。像他這樣機關算盡,又目空一切的人,怎麽會容許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那時顫著手指,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紙張。畫上所描之人被血汙得模糊不清,卻一眼便知他是在畫自己。

這抹浸染而開的猩紅無法再從她腦中抹去,都在夢中都要纏繞著她。

裴璋當真是個可惡至極的騙子,連死到臨頭也不對她講實話,從前竟還好意思大言不慚地指斥她……

阮窈咬牙切齒,不斷在心裏咒罵他。直至一陣冷風刮過,還未燃盡的香灰隨著風吹到她臉上。

她鼻尖通紅,眼睛也被這風熏得發酸。

“騙人精。”阮窈擡袖去抹眼睛,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

說不清是了為什麽,她在這廟裏待了許久,直到天色有些昏黃了,才轉身想要回去。

剛出廟門,她就一眼瞧見了街邊停駐的馬車。阮窈步子頓了頓,沒有停下,只當自己未曾看到。

重雲快步追上她,低聲道:“上車。”

她低頭加快腳步,不理也不睬,重雲卻不與她多說,一聲不吭就攔腰把她抱起來,迫著阮窈上去。

“放開——”她自然是不肯,惱怒地去掙,緊接著便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

“窈娘……”往日最熟悉不過的兩個字,如今聽著卻十分虛弱,央求似的低低喚她。

她掙紮的動作不由一滯,緊接著就被抱進車裏。

裴璋發絲披散,連梳都未曾梳,身上的衣袍愈顯寬松,就這般斜斜靠在馬車中。他面上透著股蒼白的病色,正勉強朝她撐出一縷笑意來。

車簾隨之合上,這一片狹小空間,唯剩下她與他彼此相對。

“窈娘……”裴璋俯身欲來拉她的手,阮窈下意識向後避讓,他身子隨之晃了晃,便往一旁傾去。

她終究沒能眼睜睜看著,只得伸手去扶住他的臂。然而阮窈指尖不斷發顫,縱使隔著衣衫也無法掩飾。

見她如此,裴璋緩緩靠在她肩上,虛弱嗓音裏能聽出幾絲哀怨:“縱是同我置氣,也莫要離我這般遠……”

阮窈胸口起伏了幾下,紅著眼問他:“那我且問你——你為何要瞞著我?”

他沈默片刻,話語裏帶著無奈:“……我自知本就未必能留得住你,若再時日無多……恐怕你兄長亦不會許你待在我身邊。”

阮窈楞楞地聽完,幾乎有些咬牙切齒了。

“世上怎會有像你這般自私至極的人……”她心裏生出一股悲憤,可吐出的字卻漸而轉為哽咽:“你不是曾說過,定然會尋到解藥嗎?若你壽數將盡,為何還要想方設法令我……令我對你……”

裴璋直直盯著她,漆黑瞳仁裏覆上霧蒙蒙的水氣,毫無氣血的嘴唇也動了動。

隨著話語,她眼底漸漸氤氳出淚花。

“對你……動情……”眼淚頃刻間滾了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

任憑過往再如何神姿高徹,他這回病下來,也折損得只剩憔悴了。

裴璋分明不是個好人,可她卻如此真切地為他感到哀慟。他的生命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冬日漸漸消逝,而阮窈的心尖上,也像是被什麽鑿出空落落的洞,冷風呼呼往裏刮,疼得她連肺腑都在顫抖。

她不想再哭,因為過去已然為他哭得太多。於是她默不作聲抹去眼淚,可緊接著又有淚珠往下落,溫度近乎於滾燙,更令她收不住淚意。

聽聞動情二字,裴璋瞳孔微微一震,所有的動作都頓住了。他擡起眸,笑意從眼中溢出,連睫羽都似乎顫動得有幾分歡欣。

“你愛我……”他嗓音輕柔,近乎像是某種滿足的喟嘆。

“那又如何?”阮窈抹著淚,怨憤無比地盯著他:“我是對你有了情意,可情意是世上最不要緊的東西。”

“等你死了,又怎還能管得到我……戀慕我的郎君從來都不少,我會忘了你,再嫁給旁人。我會與別的男子生兒育女,還要攜著他去給你祭掃……”

阮窈終於忍不住了,嘴上說著刻薄的話語,可眼淚卻不斷往下落,最後喉頭t哽得再發不出聲來。

她是到了這樣的時候,才恍恍惚惚明了過來,原來自己也是喜愛著他的。可她不該喜愛他,也不想喜愛他。

於是她嘗試去追溯這絲讓她感到羞恥的情意,最終卻是徒勞無果。似乎是由記憶而生,卻又不知所起,就這樣隱晦而堅實地紮根在心中。

縱使他根本就不是彼此初見時那個端方君子,縱使他手上甚至沾有自己父親的血腥,縱使他的算計讓她一度恨不得他去死……

可往事不可追,如今一切都過去了。她的確希望他好好活著,而不是死在這個滴水成冰的冬日裏。

裴璋的指尖發顫,冰涼的指腹不斷拂去她的淚:“你不會。”

“窈娘……你不會另嫁他人,也不會與旁人生兒育女……”他嗓音低啞,一遍又一遍地緩聲覆述著。

裴璋的眼尾也隨之發紅:“你愛我……只愛我,也只能愛我。”

阮窈眼淚漸漸停了,聽見他不斷自語,抽噎了一下:“……瘋子。”

他沒有否認,仍是直勾勾地盯著她。

這一生短短二十餘年,實在沒有多少愉快可言。他過去從不覺塵世有何值得眷顧,可如今卻也貪戀起眼前這溫暖來。

如今見她傷心至此,這不舍更是濃烈了數倍,永不願與她分離。

若能活下去長相廝守,自然是他心之所向。可倘若不能……

裴璋輕撫著阮窈的發絲,極緩慢地閉了閉眼。

而擱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正微不可見地發著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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