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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舍 唯有她……才肯憐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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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舍 唯有她……才肯憐惜他

兩日之後, 城中忽然下起罕見的大雪。雪勢紛亂宛如鵝毛,風霜也像刀劍一般逼人。

不到三日,連河水也全然凍住, 天地間唯餘一片慘白。

這場白災來得猝不及防,又急又快,信兵也恐是死在了外頭。

霍逸早就領兵想要從肅州折返, 沿路卻多番不順, 一直遭受異族兵士伏擊。如今雪路難行, 就此與城中斷了聯系。

援兵久久不至,北下的胡人與其他異族兵馬本就倚靠帳篷而活,可帳頂承受不住這樣的積雪,漸漸有人被陸續凍死。

他們原先還忌諱著長平王父子,而今一個重傷,一個被雪攔截在外無法增援,很快就在這場大雪的催逼下舉兵攻打盛樂。

守在城內的兵士尚有容身之處,可外頭苦寒之至,沒有柴火與冬衣, 他們戰敗是死, 不戰也是死。這一腔怨氣與恐懼都化為滔天戰意,瘋了一樣地要攻下這座城。

大雪約莫是在裴璋預料之中,他早前便讓人備下草木灰與池鹽, 如今用來化雪, 以免影響軍士走動。

糧食他也在戰前就下過令,讓百姓設法囤積,連莊稼也迅速覆上了落葉幹草,以免被這酷寒霜雪所凍壞。

在這兵荒馬亂之中,除去縹緲的神佛, 人人都會試圖去尋找一個可以仰賴的人。

從前是長平王,如今又自然而然變為了裴璋。不論是因著他的出身才能,亦或是以上從容不迫的種種舉措,仿佛只要他仍留在城中,援兵就一定會到,這座城池也不可能被輕易攻破。

即使裴璋北下……本是為了平去冀州之亂,而非是抵禦外族。

長平王是霍逸之父,他年歲不輕了,去歲遭遇伏擊,一條腿都被馬匹生生踏斷。他知曉霍逸因為馳援肅州而帶走大半兵馬,眼見著是趕不回來,縱使無法站立,仍是穿起戎裝讓人扶著去城樓。

不待登上去,長平王就見到了同樣不能行走,被迫坐在輪椅上調兵的裴璋。

二人目光相觸,他不知想起了什麽,臉色驀地發青,連嘴唇也顫了幾顫。

裴璋消減得幾乎是形銷骨立,臉色蒼白如雪,神色卻仍是平靜的。

長平王緊緊盯著他,以為他會與自己說些什麽。可他良久都沈默不語,只是垂下眸,望向遠處如同黑雲般的異族兵馬。

在裴璋的謀劃之下,衛軍以寡敵多,擊退異族兩萬兵馬。可經此一役,衛軍同樣是傷亡不小,若援軍無法趕到,形勢只會變得愈發艱難。

城樓下冷硬的積雪被鮮血所浸透,遠遠望過去,赤紅一片。軍士的殘肢無法收斂,先是被凍成青白色,漸而變成泛著紫紅斑紋的冰屍,密密麻麻堆積著。

裴璋連續兩夜都沒有回來,阮窈不敢去城樓附近,甚至開始害怕出門。

一旦想到他本就沒有多少天好活,仍要為了戰事不斷抽離自己的生息,她的心肺就猶如插進一把刀,胸中隨之被攪得血肉模糊。

阮窈再一次見到裴璋時,他身軀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郁的倦意,似是想要對她笑一笑,可卻連話都說不出來,便昏睡過去。

他們並沒有放棄,徐醫師和多羅摩如今就住在隔壁屋子裏,一旦裴璋有什麽事,便可以立即照應到。

種種湯藥仍像流水一般送進來,她心底裏也總還抱著一絲希望,想著也許哪日睡醒,他的病就好了。她也絕不會承認,昨夜夢中,也是這樣一個寂靜的雪夜,而他就靠在她懷裏,悄無聲息地死去。

阮窈沒有法子睡安穩。夜半時分,她聽見裴璋在低低囈語,立時就醒了過來。

“是哪兒痛嗎……”她輕摸了一下他的臉頰,想要如他以往安撫自己那般安撫他。

可裴璋似乎只是說夢話了。他蹙著眉,嘴唇微動了動,嗓音沙啞而模糊。

“窈……”

她聽清楚了,眼眶微微發熱,嗓子裏好像堵了什麽東西,又澀又苦。

翌日再醒過來時,阮窈下意識就朝身側摸,可臥榻邊竟是空落落的,哪裏還有他。她心裏一驚,連忙爬起來,連鞋襪也沒穿好,便跳下床去尋他。

匆匆推門跑出去,她正欲出聲呼喊裴璋的名姓,就在廊下望著了兩個人影。

院外風搖庭樹、雪下簾隙,碎雪在石階上凝住了,像是落了一地細白的花。

重雲一身玄衣,正蹲在輪椅前,仰臉與輪椅上的人說著什麽。

裴璋靜靜地坐著,薄雪映著他一襲淡色衣袍,淺淺淡淡的白,仿佛輕呵口氣,這身影便也要隨著細雪消融了。

察覺到身後的動靜,裴璋側目,漆黑眼眸裏浮出一抹笑意,示意重雲推他過去。

阮窈見他動,下意識便迎上去。然而她許是才醒不久,不知怎的,剛跑下階梯,便感到眼前一黑,什麽也不知道了。



徐醫師說,阮窈只是尋常發熱,恐怕前兩日受了凍,加之心神不寧,夜裏又沒有歇息好,這才一時間昏了過去。

她睡著的時候尤為安靜,身子在被褥裏窩成一團鼓包,滿頭青絲貼著側臉,柔柔傾瀉而下。

裴璋臉上那抹慌亂逐漸褪去,心跳也漸而沈下來。

他有些費力地俯身,想要擡手去撫她的臉頰。然而想及自己手指素來冰涼,她卻還發著熱,裴璋指尖一頓,又向回縮去。

“公子……”徐醫師嗓音壓得極低,告知他道:“前些時日公子所需的毒藥,已經制好。”

裴璋垂下眼,緩緩接過他所遞來的小巧瓷瓶。

“此藥……可苦嗎?”

徐醫師怔楞住了:“這……屬下、屬下也不知。”

話音落後,他亦失笑自嘲,只覺著自己如今也是糊塗了。

阮窈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不斷在旁輕聲交談。她蹙了蹙眉,想要凝神去聽,然而又實在困倦得很,只得把腦袋埋進被窩裏。

說話聲停了,而她慢慢眨了一下眼,終是沒有在睡著。

察覺到阮窈醒來,裴璋輕聲喚她:“可覺得好些了?”

她沒有立即出聲,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說:“……我夢見阿娘了。”

阮窈撐著手坐起來,面頰因病而泛著一抹紅。

“是美夢嗎?”

她擡起眼望著裴璋,眸中像是覆著一層霧氣,水盈盈的:“嗯……我與阿娘在瑯琊郡那座老宅子裏,我爬去樹上摘果子,不小心摔著了手。可那果子酸澀極了……最後只好全扔掉。”

阮窈說到一半就笑了起來,眉眼微微彎著,臉頰上的紅暈也仿佛更深了。

裴璋盯著她的笑容,沈默了一會兒,柔聲道:“窈娘……可有什麽心願嗎?”

她病得腦袋有些暈乎乎的,聞言只是晃了晃頭:“……故土難離……等戰事結束了,我要回家。我要回瑯琊郡。”

他手指忽地蜷在一起,還不待開口,又聽阮窈悶聲道:“那日我在寺廟裏……旁人都在掛祈願綢,我便也去掛了。本來想多掛幾條,那僧人卻不許……”

提起心願,阮窈似是有些不樂意,小聲向著他嘀嘀咕咕。

她還病著,服過藥後,很快又裹著被褥,沈沈睡去。

裴璋低聲向重雲交代了兩句,他聞言一楞,幾乎要以t為是自己耳誤。

臨出門前,重雲面色實在不好看。出屋對著滿眼的雪,他慢慢搖了搖頭。

……公子真是瘋了。

重雲依照吩咐的話,去了那座寺廟,將所有許願綢都摘了下來。他並不識得阮窈的字,只得帶回去交予他。

天光既黯,房裏的白爐子火光映照,天地間一片靜謐,仿佛焦灼的戰事也暫且遠離了。

裴璋細細看著這些紅綢布,不知翻了多久,才挑擇出寫有阮窈字跡的那一張。

他低下眼,專註地去細辨她所寫下的每一個字。

然而這紅綢上最先所寫的……竟是他的名姓。

隨後還跟著一排小小的字——

“長命百歲,無疾無痛。”

爐子裏傳來輕微爆響,火光映入他的眸,明暗起伏。

裴璋手指慢慢收緊,幾乎要把這紅綢捏出褶皺來。然而他直勾勾盯著這兩行字,忽然又小心翼翼,擡手重又展平。

好似這並非只是綢布,而是某種如珠如寶的珍稀之物。

他心中像是多了一根瞧不見的絲線,緊緊纏住心臟,微微有些麻,卻很酸澀。

裴璋仍記得初回見她時,女子淋了滿身的細雪,正從檐下探出頭瞧他。一雙小鹿似的眼,黑白分明,並無羞澀,反倒透著幾分古靈精怪。

她說自己鞋襪濕了,他那時眸光微微一凝,便極快地移開。

那座山上有許許多多座佛像,千百年來高坐神臺,卻並未給予他的母親一絲垂憐。

也未曾給予他。

唯有她……才肯憐惜他。

裴璋在火爐旁坐了半晌,直至聽見阮窈在喚他。

他輕輕擡手,將徐醫師給的瓷瓶擲入火中。



這場大雪漫無邊境,似乎不會再停了。

敵軍暫時還未攻進來,可城中傷兵愈發多,嚴寒使得萬物蕭條,甚至有兵士在失血後活活被凍死。

整座盛樂仍在苦苦等著援兵,但四下除了寒冷的冰雪,就只剩敵方烏壓壓的兵馬。死在城樓下的人越來越多,屍體凍久了,肌肉比冰還要脆,甚至稍一觸碰便會折斷、破碎。

剩餘不多的將士人人面帶凍傷,手指凍得紅腫潰爛。無望與苦戰使人心變得脆弱,一觸即潰,再沒了剿滅叛軍時勢如破竹的銳氣。

薛將軍一路跟隨裴璋,即便從前不知他有重病,如今卻人人都能看得出來。

“援兵不至……這座城池只怕是守不住了。”他神色慘淡:“裴先生本就是為平叛而來,若是……實不值得。如今可還有留在城中的必要?”

裴璋沒有說話。

這兵士是由他從洛陽領出,如若他退……興許不出三日,城池必破。

“將阮淮帶到此處來。”

薛將軍離開後,裴璋低聲告訴重雲。

鏖戰多日,阮淮的模樣也好不到哪兒去,整個人筋疲力盡,額上不知是被何物所傷,血漬有些嚇人。

見著裴璋,他臉色仍是不好:“找我過來所為何事?”

裴璋嗓音微弱,似是連發聲都顯得費力了。

“我會讓重雲將阮窈送回洛陽。”說完這句話,他停了一下,側過臉咳了幾聲:“你……可要與她一起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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