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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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鐘鳴嘉還是一個小學生的時候,網絡還沒有那麽發達,他家裏又不富裕,所以看書就變成了一種消遣,而且是很有意思的一種消遣。鐘鳴嘉看的還都是名著,因為學校裏會統一訂購。發下書來後他就開始看,散文和詩歌放在一邊,專挑小說看,還得是有意思的小說。四大名著不看,因為電視上已經播了八百遍。

小小的鐘鳴嘉讀得如癡如醉,大人也覺得很欣慰。

至於他到底有沒有從書裏學到什麽,沒人會去深究。

當鐘鳴嘉合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時候,只覺得有點悵然若失。小時候的他當然不太理解這種感情,他只是覺得這個故事的結局好像不是很完美。等後來回憶起來的時候,他才發現這書好像白讀了。

因為他能想起來的情節,全部都和冬妮婭有關。

不管是保爾和冬妮婭的年少初遇,還是保爾在冬妮婭面前跳下水潭,以及他們悄然的離別,還有多年之後,兩人在火車上猝不及防的重逢。

全都還在鐘鳴嘉的腦子裏。

唉,初戀。

唉,人生。

唉,遺憾。

奮鬥先放在一邊,先哭哭兩下。

嗚嗚,冬妮婭,他的冬妮婭。

鐘鳴嘉知道這樣不對,但那是冬妮婭。

這樣的描述有些以偏概全,事實上,鐘鳴嘉不常想起《鋼煉》這本書,他人生中99%的時間,都是和這本書無關的。但剩下1%,甚至是0.1%的時間,當他想起這本書的時候,第一個冒出來的名字就是冬妮婭。

這不是對某個人執念,這更像是一種傾向,一種對真摯感情的渴盼與向往。

那晚和許浩文喝了很長時間的酒,聊到後面,許浩文說他之所以喜歡嚴辛是是因為他戀兄。這話乍聽起來有點嚴重,但鐘鳴嘉倒是沒有被冒犯的感覺。長那麽大,其實有些事他自己也早想明白了。人的性格、愛好、還有習慣一定會受到環境的影響,這是必然的事。

鐘鳴嘉對未來伴侶的選擇確實受了鐘意的影響。在他的童年和少年,鐘意是疼愛他的哥哥,人人稱讚的兄長,是整個家裏唯一無條件對他好的人。鐘鳴嘉崇拜他,仰慕他,簡直順理成章。

但要說這是愛情的話,鐘鳴嘉不同意。

愛情比閱讀理解還覆雜,比數學公式還簡潔,永遠飄忽,怎麽也搞不懂。但鐘鳴嘉可以從反面來解題。

愛情很難,不愛可太簡單了。

他對鐘意,只有親情。

但鐘鳴嘉的偏好的確受了鐘意的影響,比如他喜歡年上。更準確地說是他喜歡那種哥哥一樣成熟、包容的氣質。

嚴辛完美符合這些條件,所以鐘鳴嘉更容易傾心於他,盡管他比鐘鳴嘉小。

鐘鳴嘉對許浩文的“指控”沒有太大的意見,但有一點他必須要聲明,他和嚴辛之所以能開始,不是因為嚴辛的性格,而是因為嚴辛的臉。

要是嚴辛長得不好看的話,他們根本就不會開始,更遑論後面了解嚴辛的性格和家庭。

許浩文聽了這話並沒有更開心一點。

鐘鳴嘉連忙補充說,年輕的時候是這樣的,比較極端,看見一個人就覺得他是最漂亮的,再看不見其他的美。現在年紀大一點,已經平和不少,知道“一枝獨秀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的道理。

許浩文哼笑一聲,沒有再說什麽。

還好他沒有再問,不然鐘鳴嘉還真有點心虛。

許浩文之後又待了一天,然後才離開。離開前什麽也沒說,只是看了鐘鳴嘉一會兒。鐘鳴嘉讓他看得心裏打鼓,想說兩句,又沒好意思。知道許浩文依舊對他癡心不改之後,鐘鳴嘉的心裏又開始不是個滋味。說著不在乎,但心裏怎麽可能一點波動都沒有。要是真的完全可以視而不見,那他就不是煩惱苦悶的鐘鳴嘉,而是可以立地成佛的鐘鳴嘉了。

車站裏人來人往,不管是相攜而行的伴侶,拖家帶口的成人還是孤身一人的旅客,在闊大的候車廳和挑高的穹頂下面,都顯得這樣渺小和無力。哪怕人聲鼎沸,也像是海上的波濤,表面上熱鬧,底下實則是深深的空寂。

鐘鳴嘉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嚴辛。

要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嚴辛的話,鐘鳴嘉絕對會狠狠瞪回去,要是還不解氣,就用他的白色球鞋往嚴辛那雙鋥光瓦亮的皮鞋上踩上一腳,然後揚長而去。

不像現在,只能低眉順眼地和許浩文告別,然後灰溜溜地離開。

開什麽玩笑,難受歸難受,跑還是要跑。總不能因為心理上的虧欠搭上現實中的自己。

鐘鳴嘉送走許浩文之後就回到了家裏。家裏靜悄悄的,秋日的陽光熱辣辣,曬得院子裏沒有絲毫的陰霾。鐘意也已經回去了,到底是沒有和鐘鳴嘉見一面。

鐘鳴嘉和鐘意之間的矛盾,始於鐘意知道鐘鳴嘉和嚴辛的感情,爆發與鐘意對鐘鳴嘉無聲的感情。

不用挑明,只是隱約的猜測就足以讓鐘鳴嘉心驚。

驚訝之後,則是無盡的憤怒。連帶鐘意對嚴辛的反對,也會讓鐘鳴嘉覺得他是在滿足自己的私心。

人生也許就是很狗血,但鐘鳴嘉覺得他的人生已經狗血到了一定的程度。可能他沒有成為主角的天賦,這樣曲折的一個故事,他還是像條鹹魚一樣毫無反應,和這鮮紅的人生格格不入。

所以說人太正常不行,要是他能癲一點的話,那他的生活會輕松很多,也會有趣很多。

宿舍的同學喜歡他,他會覺得是他有魅力;和嚴辛相愛又分手,他會認為是上天在磋磨他;親生哥哥對他可能抱有愛意,說明他真是人見人愛的寶貝。

這樣也挺好的,把什麽都想得這麽簡單不是什麽錯,他也喜歡這樣的劇情。

可要是真的能做到就好了。

鐘鳴嘉本來以為他可以休息一下了,畢竟旅游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尤其是這樣充滿心事的旅行。但是沒想到趙素敏突然給他發消息,說想見他一面。她沒有和鐘意一起回去,而是在娘家多待了一天。離開之前,想要見一見鐘鳴嘉。

鐘鳴嘉想了想,然後回覆了個好。

去見趙素敏之前,鐘鳴嘉換了身衣服。他們約在鎮上一個小公園裏見面,公園是這幾年新建的,在河旁邊。河畔的風拂過岸邊的柳樹,走在木板鋪成的小路上,倒真有幾分愜意。

只是鎮上的人都忙著,只有老頭老太,還有不上學的鬼火少年和精神小夥聚在一起,彼此之間隔著不短的距離。

鐘鳴嘉說不上是什麽心情。自從感覺到鐘意對他的感情有點不太正常之後,他就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趙素敏。他可以瞞著父母,瞞著別人,但他不知道該不該瞞著趙素敏。

當初出國之前,鐘鳴嘉曾給趙素敏發過一次消息,但東聊西扯了半天之後,他還是沒能把話說出去。鐘鳴嘉有種預感,這次見面,就是為了這件事。

遠遠的,鐘鳴嘉已經看見了趙素敏。她坐在河邊的一條長椅上,依舊是半長的頭發,披散在肩膀山,又被風輕輕地吹起。一個背影,一如既往地溫柔。

鐘鳴嘉停下了腳步,片刻之後,吸了口氣,然後繼續走過去。這是他的錯,不管她要說什麽,他都會聽著,然後道歉。

可要是趙素敏還不知道呢?他是否要說出這個殘酷的真相,揭開這場虛假的美夢。

“嫂子。”

趙素敏轉過頭,“鳴嘉來了。”她微笑地看著鐘鳴嘉,沒有起身。

“嗯。”鐘鳴嘉應了一聲。

趙素敏招呼他,“坐吧。”鐘鳴嘉坐在他身邊,聽她繼續說道,“這裏建得還挺好的,應該有兩三年了,我每次回來都匆匆忙忙的,離得這麽近,也沒有時間來看看。這次終於空出來了,正好約你到這來看看。”

鐘鳴嘉順著她的話說:“是挺好的,我也是第一次來,要不是你約我,我還不知道這裏變成這樣了。”

午後的陽光燦爛,河面上泛起金波。趙素敏看著輕柔和緩的流水說:“在外面的時候,周圍一天變一個樣也不會覺得奇怪,回來之後,家裏再小的變化也會覺得不可思議。小時候總覺得這裏永遠不會變,就算變了,心裏也還是覺得沒變。離開一段時間後再回來,才發現這裏早就不是以前的樣子了。”

他們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有一段時間沒有說話。

然後,一直在河岸邊休息的白鳥振翅,越過河流,飛向了遠方。

鐘鳴嘉的眼神追著這只鳥看了一會兒,突然聽到趙素敏說:“鳴嘉,我懷孕了。”

鐘鳴嘉猛地轉過頭來。

“你要做叔叔了。”

鐘鳴嘉站了起來,瞪大了眼睛看著趙素敏,對上趙素敏的眼神又低下了頭,怎麽看都不像是驚喜的樣子。他心裏煎熬得要命,就算被趙素敏看出不對勁,也不顧上那麽多了。

而且反正他要和趙素敏說了,露餡就露餡。

但趙素敏懷孕了,貿然和她說的話,她的身體接受得了嗎?

鐘鳴嘉再一次感受到了崩潰的前兆。該死的鐘意!

就在鐘鳴嘉不知所措的時候,趙素敏突然“噗呲”一聲笑了起來。鐘鳴嘉茫然地看著她。“鳴嘉,坐下吧。”趙素敏拍了拍身旁的椅子。

鐘鳴嘉看著她的笑臉,突然間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

靜默了幾秒鐘之後,依舊是趙素敏先開口:“嚇到你了?”不等鐘鳴嘉回答,接著說,“我不是故意的。”

“不過,也不能算完全無意。”

鐘鳴嘉問:“你知道了?”短暫的停頓之後,再次問道,“還是說,你早就知道?”

趙素敏笑道:“你挺聰明的。”

鐘鳴嘉被一根意想不到的麥芒戳漏了氣,憤怒、歉疚、驚訝、擔憂被一股腦地放了出去,只剩一個癟癟的空殼,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趙素敏望著水面,平靜地說:“我在和鐘意結婚之前就知道他喜歡你,和他結婚,也只是協商之後的結果。我不愛他,他也不愛我。”

鐘鳴嘉突然覺得有些可笑,他竟然是從鐘意妻子那裏,確認了鐘意喜歡他。

他突然什麽也不想問了。

趙素敏卻沒有停止訴說,她像是憋了很久,再也忍不下去。“鐘意想找一個人協議結婚,是因為他喜歡你,而我想和他結婚,是因為我誰也不喜歡。男人、女人,我都不喜歡。我和誰的關系都很淡。可我不能不結婚。”

“因為我還有家人。他們不會喜歡我單身。”

趙素敏的嘴角微微上翹,似乎是露出了一個微笑。

“其實我可以抗爭一下的,但我的工作和生活已經夠累了,再去抗爭好像也沒有必要。我對愛情沒有期待,未來也不會喜歡什麽人,所以找一個人搭夥過日子也無所謂,還能減去一些無謂的爭執。”

鐘鳴嘉一直沒有說話,從坐下之後,他就一直很安靜。

“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和經歷,應該很難接受我的想法。不過我的人生也不需要別人來接受。”趙素敏無所謂地看著前方,脫去溫柔的外衣之後,此刻的她看起來更像是一位少女。“告訴你這些,也只是因為你好像有點糾結。”

聽完趙素敏的話之後,鐘鳴嘉突然問道:“我給你發的郵件,你收到了嗎?有關鐘意的那封。”

趙素敏轉過頭來,有些詫異地看著他。

“你是說,”她回憶了一下,“那封暗示鐘意出軌的郵件。”

鐘鳴嘉在出國後的第二年,熬不過內心的煎熬,匿名給趙素敏發了一封郵件,信裏語焉不詳地暗示鐘意變了心。

他還是沒有辦法接受鐘意在欺騙趙素敏的情況下和她結婚,但他也無法冷酷到直接把真相告訴趙素敏。

因為,鐘意是他的哥哥,而鐘鳴嘉對他的哥哥,依舊懷有幾分兒時的感情。

在不斷的拉扯和糾結之下,鐘鳴嘉明白了,他到底還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有些搖擺不定、被感情左右的凡人。

這次遠行,既是一次告別,也是一場逃離。

鐘鳴嘉希望趙素敏在看到郵件之後有所警覺,也許在調查之後,她就會選擇離開鐘意。鐘鳴嘉可以接受這樣的結局。

但是過了幾個星期,從和家裏的通話中,鐘鳴嘉沒有聽到一點兒鐘意和趙素敏不合的消息。他想了想,一咬牙,又給趙素敏發了封郵件。然後,這封郵件也是石沈大海,毫無消息。

思考再三之後,鐘鳴嘉換了一個郵箱,再次給趙素敏發了一封郵件。

一如既往,什麽也沒有發生。

鐘鳴嘉放棄了。

“原來那幾封郵件是你發的。”趙素敏恍然道,“我還以為是公司有人看我不順眼,故意找我麻煩。”

事到如今,鐘鳴嘉也明白,為什麽趙素敏看到那些郵件後會無動於衷了。

可鐘鳴嘉還是不明白,他還記得鐘意和趙素敏結婚的那個晚上,鐘意說起趙素敏時的眼神那麽溫柔,在夜晚的燈光下,像是一場夢。一場名為婚姻和愛情的夢。

既然不喜歡,怎麽會那麽真。

但鐘鳴嘉不想問,也不想再想。就止步於此吧,不需要再往前了。

鐘鳴嘉看向趙素敏的腹部。那裏有一個孩子,而這個孩子的父母並不相愛。

趙素敏順著鐘鳴嘉的眼神也看向了自己的肚子,把手放了上去。“剛剛一個多月,還很小。”

鐘鳴嘉已經不想去關心這個孩子怎麽來的了,他只想問,這個孩子以後怎麽辦。

“既然你和鐘意沒有感情,為什麽要生一個孩子?”鐘鳴嘉不覺得趙素敏和鐘意有必須要傳宗接代的想法。

“是我想要的,”趙素敏說,“我想親自孕育一個孩子,然後養大她。我不喜歡什麽人,但我也需要感情。”

鐘鳴嘉無話可說了。

趙素敏說完這些話後就離開了,她還要趕回去的高鐵。鐘鳴嘉說要送她,但她說不用。趙素敏走後,鐘鳴嘉在河邊又坐了一段時間。鳥飛了又來,不知看過了幾只鳥之後,鐘鳴嘉也離開了。

回去之後,鐘鳴嘉準備了晚飯,把家裏收拾了一下。吃過晚飯後,他去隔壁三大爺家坐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屋裏床單和被罩已經被他媽媽換上了新的,有一股洗衣粉和陽光的味道。

鐘鳴嘉撲倒在床上,突然覺得好累。

寂靜的夜裏,他又想起嚴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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