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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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隨著鐘鳴嘉這句話落下,他們兩個都不由自主地沈默了下來,只有酒吧的背景音還在盡職盡責地響著,努力地不讓氣氛顯得那麽安靜,

酒還沒開始喝,話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這酒吧算是白來了,一點用都沒有。

“你還有什麽事嗎?”鐘鳴嘉被震驚過後還有些恍惚,疲倦又麻木地問道,“還有什麽,一起說了吧。”

都已經這樣了,應該不會有再更震撼的消息了……吧?

許浩文垂著眼不說話。

不是吧,還真有。

疲倦和麻木都是假的,鐘鳴嘉扔掉淡定的表象,再一次崩潰了。

“所以還有什麽,你說吧。”

許浩文轉了轉頭,看看杯子,又看看桌子。“沒什麽,只是一點小事。”

“你快說吧。”鐘鳴嘉努力維持住內心的平靜,“我看你也挺想說的,不用在這兒吊我胃口。”

許浩文的手搭在杯子上晃了幾下,低著頭說道:“你還記得王昊嗎?”

鐘鳴嘉想了想說,“你大學時的室友。”嚴辛和他說過幾次這個人,所以鐘鳴嘉還有點印象。

“你的記性還真是時好時壞,”許浩文輕笑了一聲,擡起頭來,右手托著下巴,毫無波瀾道,“我幾個月前喝多了,和他滾到了一起。”

鐘鳴嘉這次沒有崩潰,也沒有裂開。還好,只是混亂的男男關系而已,沒什麽大不了,又沒有觸犯法律。

還好,還好。

心裏這麽想著,鐘鳴嘉嘴上也非常和藹地說:“三角關系而已,我見多了,不算什麽。但是,短時間內,你最好不要讓我再聽見第三個人的名字。”

他微微一笑,“人太多了,我怕記不住”

許浩文沈吟了一下給出答案:“現階段就這兩個,以後的話,我也不知道。”

鐘鳴嘉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

夜這麽熱鬧,卻也這麽安靜。

“別露出這種表情,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許浩文看著鐘鳴嘉的臉說,“人生得意須盡歡,幾個人而已,沒什麽大不了。”

鐘鳴嘉脫掉偽裝,罵道:“什麽人生得意須盡歡,那我問你,你快樂嗎?”

許浩文被攻擊到,不滿地說:“銳評時間已經過了,不要那麽犀利。”

鐘鳴嘉“呵呵”一笑。

只可惜,冷酷小鐘只出現了一小會兒,鐘鳴嘉就重新變成了可憐老父親,重新替許浩文操起心。

“你和王昊的事,嚴清思知道嗎?”

“他知不知道都無所謂,我又沒有賣身給他。”

鐘鳴嘉愁道:“那你和他,摻和,在一起幹什麽。他都已經這樣了,就不能消停一下,修身養性嗎?”

許浩文不屑地說:“他腿壞了,心裏自然更加變態。不過就算變態也沒有什麽,畢竟他又動不了。”

鐘鳴嘉更納悶了:“所以你為什麽和他搞在一起?”

“因為他給錢啊。睡一次一萬,不是一晚,是一次。而且他又動不了,只能躺著,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停!”鐘鳴嘉打斷他,“我不是很想聽這些細節。”

“不說嚴清思了,那王昊呢?他又是怎麽回事?”

許浩文對這個話題的興趣顯然不是很大,他隨口說道:“他好像喜歡我。他沒說,但我看出來了。”

“你不喜歡他是嗎?”

“是,我一點都不喜歡他。”

聽了這麽多,鐘鳴嘉心裏隱隱有了一個猜測。許浩文需要錢,這不假。他家庭條件很普通,又是家裏的大哥,一家人都指望著他。哪怕許浩文因為性向和家裏鬧翻了,他還是不能撇下家裏不管。

因為缺錢,人很容易做許多不願意做的事,但許浩文應該不是這個情況。

不說別的,他可是嚴辛的助理哎,嚴辛的助理怎麽會窮成這樣。

所以,有時候人發瘋並不是因為受了什麽重大的刺激。畢竟光是應付這日覆一日的生活,就已經讓人筋疲力盡了,在這之上,無論多小的波折和磨難,都有可能讓一個人崩塌傾落。

有時是因為沒有趕上公交車,有時則是因為一份求而不得的愛情。

似乎是“罪魁禍首”的鐘鳴嘉心裏沒有任何的愧疚,只有難過,一點點難過。既不能輕易消解,也沒有重到如同千鈞墜落。

世事無常,他已經體會過了。

冷靜的分析結束了,好了,下面該是失去理智的場合了。

鐘鳴嘉氣啊,這情節很無厘頭好嗎,邏輯和轉折都硬得像是凍了三年的豆腐。他能理解這種行為產生的動機和原因,但是他不支持。

算了,他現在生氣了,連理解都不想理解。

“你和我說這個,不會是想告訴我,你做這種事都是因為我,你對我深情不悔,所以憔悴至此吧。”

不等許浩文回答,他接著說:“你要是敢說是,那我和你之間可以掰了,以後也不用再見面了。”

許浩文竟然思索了一下後才說:“要是我說是呢?”

“你,你,你……”鐘鳴嘉連說了三個“你”,顯然被氣得不輕。但他這三個字說的一個比一個輕,就像是自行車軲轆被撥開了氣門芯,先是出了一大口氣,然後漸漸癟了下去。到了最後,鐘鳴嘉已經沒氣了。

“要是你真的說是,那我就和你道歉。”

雖然鐘鳴嘉自認問心無愧,不關他事。但這種情況真是理也理不清,說也說不明。

他沒錯,但他心裏也是真不舒服。

許浩文了然道:“你先和道歉,然後道完歉後,再和我斷交?”

鐘鳴嘉“嗯”了一聲。

難過是難過,原則還是要堅守的。

絕不和一個否定、傷害和讓他覺得難過的人交往。

許浩文嘆了口氣。“當然不是因為你。”

“我做這些,都只是因為我自己。”

這一刻,鐘鳴嘉突然覺得悲哀,無與倫比的悲哀。他這是在做什麽?他在逼許浩文承認:這一切都是許浩文自己放縱和胡鬧,這些苦都是許浩文自作自受,許浩文的感情不值一提、脆弱不堪。

他在逼許浩文認錯。他在把自己摘出去。

可他真的能心安理得,覺得這一切與他無關嗎?

鐘鳴嘉又被逼到了死角。他是真不喜歡,也不會處理這種覆雜的感情。這種感情對他來說就像是長滿了雜草的花園,而他是只會割草的園丁。要他來收拾的話,他只會把草和花一起除掉。

“鐘鳴嘉。”許浩文叫了一聲。

鐘鳴嘉擡頭看他。

“我和你說這些,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會怪我。你知道,我朋友很少,有些話只能憋在心裏。”

“而且,這些事本來就和你沒關系。就算沒有你,我應該也會這麽做。”

許浩文仰頭看了下天。

頭上是天花板,天花板上是五顏六色的燈,放出迷幻絢爛的光。穿過天花板,上面還有一層。再往上,才是天空,漆黑的天空,就算有星星,也照不亮的天空。

許浩文專註地看著上面,像小時候的晚上看星星那樣擡著頭。

“我之所以這麽做,只是因為,人生實在是太無聊了。”

鐘鳴嘉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徹底放棄思考。

“算了,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反正你現在長得比我都高了,應該也不用我來操心了。”

這聽起來像是破罐子破摔的言論,許浩文很不不喜歡。“你不覺得按部就班的生活很沒有意思嗎?”他仰頭喝了一大口酒,說,“比如你和嚴辛的感情,就沒味道。”

鐘鳴嘉頭上開始冒問號,沒想到他還能聽見這樣的評價。

“你想要什麽味?”他問。

許浩文把剛才空掉的酒杯倒滿。

鐘鳴嘉勸他,“少喝點吧,喝醉了我可不管。”

“反正不是現在這個味道。”

鐘鳴嘉還真有點好奇了,“現在怎麽了?”他覺得挺好。

“就很無趣啊,”許浩文淺淺抿了一口杯中的酒,“你看你,明明和他分手了,卻不恨他,甚至連半句怨言也沒有。”

“我為什麽要恨他?”

誰會恨一個分手了還要給你塞銀行卡的男朋友。

“那你也不恨他的家庭嗎?如果不是他家裏阻撓,你們也不會分手。”

鐘鳴嘉垂眼說道:“沒什麽好恨的。”

家庭也是一筆算不清的帳。雖然當初他和嚴辛分手的起因是嚴正是,他對嚴辛的家庭也有過幾次不滿,但這和憎恨可差遠了。他實在沒必要恨他們,太誇張了。

許浩文觀察著鐘鳴嘉的表情,看到他雖然不想提起,但眼裏卻並沒有多少變化後,輕輕笑了一下。

“所以說沒有意思啊。你看,你不恨他,他也不恨你,所以相逢才這麽平淡。”

“等等,”鐘鳴嘉現在滿頭問號,“嚴辛為什麽要恨我?”

“因為你和他分手了。”

鐘鳴嘉還是沒搞懂這個邏輯:“為什麽分手了就要恨我?”

許浩文接著說道:“因為你竟然只是因為一點家庭的阻力就要和他分手,輕易地拋棄了你們的愛情和諾言。明明你們可以一起對抗世俗,向世界證明你們的愛情,但你卻自己一個人逃跑,留下他獨自一人。所以,他當然要恨你。”

此時此刻,鐘鳴嘉腦子裏只有一句話。

“神經病啊。”

這什麽狗血劇情,一點都不符合嚴辛的人設,而且和當初的事實沒有一點兒相符的,簡直是抹黑!是汙蔑!

“你這是看了多少狗血劇才想出這樣的劇情,你在嚴辛身邊工作,和他挺熟了吧,就算是杜撰,也該想點符合嚴辛性格的故事吧。”

哪怕是假的,鐘鳴嘉還是被這個小故事雷到了。狗血這種東西,落到別人身上愛看;落到自己身上,就該痛呼“蒼天無眼”了。

“我得提醒你一下,”許浩文替自己辯解,“我是在嚴辛身邊工作,但我覺得我和他不熟。他淡得像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一樣,我到現在都看不清他想要什麽。”

“我覺得他還喜歡你,但你都回國了,他看起來還是那個樣。”許浩文微微傾身,看著鐘鳴嘉的眼睛問道,“你們之間是不是還發生了什麽事?”

鐘鳴嘉的心裏輕輕震蕩了一下,為許浩文的敏銳,也為他自己的松懈。

“你是不一開始就想問這個?之前的那些,只是鋪墊和引誘。”鐘鳴嘉將他們的對話重新想了一遍,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你做嚴辛的助理不會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吧?在嚴辛身邊,好打探我的消息。”

許浩文的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慌張。鐘鳴嘉這次見到他之後,他就沒露出過這種表情,曾經的許浩文臉上才會有的表情。

“還真是啊。”鐘鳴嘉驚了。

他以為許浩文投敵了,沒想到許浩文竟然是個二五仔。

“怎麽了?”慌張只有一瞬,許浩文很快恢覆了鎮定。“近水樓臺先得月。敵臺也是臺,為什麽不能利用。”

鐘鳴嘉被搞得腦子都開始混亂了,開始口不擇言:“你這麽喜歡我,你當初怎麽不追著我出國算了。”

許浩文緊接著說道:“因為我沒錢。而且你那時候根本不喜歡我,你要是喜歡我,不管說什麽我都會去。”

救命啊,鐘鳴嘉這下是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情聖啊,你……算你厲害,行了吧。”

許浩文淡淡地嘲諷道:“比不上你和嚴辛,分手五年了,還和以前一個樣。”

鐘鳴嘉真想喊冤了,他和嚴辛真和以前不一樣了。他們已經分手了,即使他還是喜歡嚴辛,嚴辛也還喜歡他,但他們還是分手了。

這不是什麽“換湯不換藥”,這是一條河被截成了兩條。就算水一樣,經過的地方一樣,最終的重點也一樣,可它們終究不是一條河了。

“這不一樣。”鐘鳴嘉有點煩躁地重申。

許浩文刨根問底道:“有什麽不一樣?”

鐘鳴嘉突然安靜了下來。他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開口問道:“你有沒有看過《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話題突然跳躍,但許浩文猜這應該和嚴辛有關。倒黴的是,許浩文沒有看過這本書。他上學的時候忙著做題和幫家裏幹活,雖然看過幾本名著,但不包括這本。

但現在這個情況,許浩文不可能和鐘鳴嘉說他沒看過。

“看過。”許浩文不動聲色地說,“怎麽了?”

鐘鳴嘉問他:“你看完之後有什麽感想?”

雖然沒看過書,但這本書是什麽類型的書,應該沒有人不知道。許浩文挑了幾個大眾的印象,含糊地說道:“勵志,堅強,不放棄的人生,差不多這樣,沒什麽特殊的。”

鐘鳴嘉不覺得奇怪,許浩文的評價和他想的差不多。大部分人看完這本書,應該都會這麽說。就算有人沒感覺到保爾的一生有多麽可貴,但和人說起的時候,大概還是會這麽誇。

反正應該很少有人像他。

將近二十年過去,書裏的情節他忘了個大半。唯一念念不忘的,只有一個冬妮婭。

從始至終,唯一的冬妮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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