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低落 過了今夜

關燈
第75章 低落 過了今夜

此時的許鏡生正在城廊上, 和全京城人一起看這場祭祀儀式。

陰雲已經消散,但京城已經染上了濃重的秋季氣息,涼風襲來, 呼吸間還是能感覺到潮濕的氣息。

京城的秋天短暫,只作為夏與冬的過渡, 因此他們才來到這短短一月,就經歷了初秋直接入冬的氣候轉變。

城墻上站滿了朝中顯貴, 妃子大臣, 一墻之隔, 墻外密密麻麻全是城中百姓, 穿著粗布麻衣, 個個裹得嚴嚴實實,擠在大街小巷裏, 共同望著國師走上高高的祭臺。

祭祀的流程都大差不差, 許鏡生和謝晏一同站在城墻上觀禮,後面還要一齊拜神。

“折香敬神, 綿延盛榮。”

這是本朝的拜神詞,國師念完這一句,所有人, 包括坐在正中的皇帝, 也站了起來, 雙手交疊抱拳握在胸前, 低頭祈禱國家長盛, 風調雨順。

剎時, 仿佛整個國家都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低頭祈福,虔誠而而認真的祈禱。在這片灰蒙蒙的天空之下, 仿佛下一秒神明就要降福於世。

一片寂靜下,許鏡生回頭,於高高的城墻上,擡眼望向廣袤無邊的天空,灰色層疊的雲霧後,白的底色了無邊界。

長風吹起他的發絲,露出他的臉龐,在萬千信徒的祭拜下,悲憫又無情。

他能看見,無數人的祈願匯聚成一道道金色的力量,像無數樹根匯聚成強大的樹幹,直入天空,向遠處流去。

他靜靜地看著這副景象,感覺到胸口悶疼,暗自調整了一下呼吸,隨後收回了目光。

謝晏註意到身旁人細微的異樣,偏過頭去看許鏡生,低聲詢問道:“師尊,您不舒服嗎?”

許鏡生垂眸,感受到人群中傳來的視線,搖了搖頭。

這些動作被對面的公主盡收眼底。

城墻一側的公主悄悄的擡眼,本想在這半柱香的時間裏找點事情做,沒想到一擡眼就看見對面的那道青色身影。

明明在一眾人裏那寡淡的青色最不顯眼,但她卻是一眼就看見了他,清冷出塵的姿態,與旁人仿佛不在一個境地。

那就是國師請來的道士嗎?

直到他轉過身,與身旁的人交談了兩句後搖了搖頭,她才回過神來,匆匆的低下頭去。

祭祀儀式一共兩個時辰,結束時他們也一同離開。

此時,宮中人來人往,妃子與大臣去的方向不同,宮人亦在其中穿梭,一時擁擠,過了這段路就好走許多。

徐朝和江留剛剛在人群中與他們走散,許鏡生和謝晏穿過一處宮門,這裏宮墻處處都一樣,還有不少宮人路過。

許鏡生穿過無數個轉角,終於快要到他們住處時,轉角碰見了一行人。

是當朝公主與她的下人們。

許鏡生通過裝扮認出她的身份,不過公主府不在這,她再怎麽說也不會繞到這邊。

還不等許鏡生多想,迎面而來的公主殿下先向他們行了一禮,稍稍側身的意思貌似是讓他們先過,並沒有過多交流。

許鏡生見狀,微微頷首,帶著謝晏就從她們面前走過。

兩人離開後,公主才收回目光,繼續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旁邊的貼身侍女低聲問道:“公主殿下,您廢老大勁繞遠路,就是為了看那道士一眼嗎?”

“是啊是啊,”公主想起許鏡生的臉,笑著道,“我剛剛在城墻上離得遠,沒想到近看更是好看。”

貼身侍女點點頭,也不忘提醒道:“仙風道骨,不過殿下可千萬不要動其他心思,明年我們是要去南蠻和親的。”

一聽南蠻,公主剛剛看美男的好心情一下就沒了,嘆了口氣道:“我知道,我不會對別人產生什麽想法,只是看看,看看也不行嗎?”

主子都這樣說了,她這個做下人的也不能再多嘴什麽。

一行人走遠,許鏡生也回到了偏殿。

徐朝二人已經回來了,看見二人進門正好轉頭,他就跑到師尊旁邊道:“剛剛有人來,見您不在就轉告我們晚上有禦宴,請您去。”

莊承運知道他們馬上要走,估計是還想挽留一下,順便看看他兒子進淩霄峰還有沒有機會。

本來想說不去,但又突然想到什麽,許鏡生的目光一一劃過他們三人,沈吟片刻,最終指了指一路沈默的謝晏,道:“謝晏,你晚上和我去。”

不過按理說這樣的宴會,所有人都會好好打扮一番,但當許鏡生和謝晏出現在大殿門口時,他們還是穿著下午那一身。

在百花齊放中,他們樸素得突出。

而這次他們的座位也有了一些變化,原本是只用坐在某個角落裏位置,突然被搬到了皇帝旁邊,和皇家中人平起平坐。

左邊是太子,右邊是國師,後面是公主。

他們兩人夾在其中,看起來格格不入。

不知道為什麽,謝晏本來回去的時候就有點沈默,好不容易到晚上就快給自己哄好了,現在又悶悶不樂。

皇宮的菜系無論從色香味哪個方面都比狩獵場的好千倍。

起先,許鏡生以為沒什麽大事,說不定等會謝晏又給自己哄好了,就沒太在意,自己吃自己的。

白筱在一旁,側眼一看這兩人,終於想起來他們這樣像什麽了。

花天酒地的丈夫與他口是心非愛生悶氣的妻子。

白筱忍不住偏頭和他低聲道:“許鏡生,你就不怕他給你下毒?”

許鏡生吃了一塊透花糍,覺得一般,放下筷子,轉頭與白筱對視,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回答她的話:“因為我百毒不侵。”

和她說話間,許鏡生完全沒註意到身後的謝晏又多喝了兩杯酒。

白筱看到了但沒說,只是微笑著回了一句:“那就祝你吃飽一點。”

許鏡生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就轉過身看著桌上的美酒與佳肴。

殿堂之中歌舞升平,觥籌交錯,燭光被舞女的長袖輕撩,映得墻上賓客影子搖曳生姿。

許鏡生看著端上來的一盤綠色的糕點,突然想到他以前用糕點形容過小時候的謝晏,頓時不忍下嘴,下意識轉頭去看謝晏。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謝晏已經喝了一壺,桌上的吃食沒怎麽動,只顧著喝酒。

許鏡生連忙摁下他的酒杯,打斷了他:“你在幹嘛?等會喝醉了。”

杯子裏的酒灑了一點到許鏡生手背上,謝晏緩緩垂眸,似乎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也不敢擡頭看他,低聲道:“沒事,一時不小心喝多了。”

許鏡生沒多懷疑,就松開了手提醒道:“不要喝醉了。”

他看不見松手的那一刻,謝晏的睫毛微微顫抖,但聲音盡可能的平穩:“嗯。”

坐在他們身後的公主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看著許鏡生和國師說完話又和謝晏說話。

這個謝晏……公主不知道他是誰,但長得也挺好看的。

不過兩個人看起來似乎有什麽誤會,高個子郁悶的喝酒,還不敢說自己的真實想法。

公主看著前桌的兩人,想了想,招呼貼身侍女過來,悄悄吩咐她去做一件事。

酒過三巡,官場話也說完了,場上熱鬧起來,莊承運這才看向許鏡生,試探問道:“許道長才能出眾,想必淩霄峰是修煉聖地,才能教出您這樣的人才。”

來了。

許鏡生坐直了身子,想著怎麽應付,視線從白筱身上劃過,心裏就有了一個大概。

許鏡生想了想接下來要說的話就有點想笑,用手抵在唇前:“咳……其實我只是現在在淩霄峰當差,當師門是合歡宗。”

此話一出,左右兩邊立刻投來過於強烈的目光,許鏡生頂著他們的眼神繼續編:“而且合歡宗常年招新弟子,或許太子可以去碰碰運氣。”

“合、合歡宗?”莊承運不聽都知道這是個什麽門派,面露難色的看向許鏡生,似乎在確定他沒有和自己開玩笑,“您看上去也不像……合歡宗的人。”

“不像才對,合歡宗只要美人。”許鏡生勾起嘴角,微笑著看著他,“合歡宗看重長相,對新弟子也友好,太子入門問題不大。你說是吧,國師。”

突然提到自己,白筱幹笑了兩聲,恨恨的剜了一眼許鏡生,笑著對莊承運說:“是的陛下,我看以太子的靈根,定能很快突破築基。”

原來還有這樣的門派,反正太子吵著要去修煉,合歡宗離得近,入門要求低,說不定玩累了又跑回來了。

這時,許鏡生的一句話無疑堅定了他的想法。

“太子入了合歡宗,就知道我的名字。”

白筱在心底默默翻了個白眼。

整個修仙界誰不認識你微塵長老的名諱?什麽人都往我合歡宗塞。

本來還心存疑慮的莊承運才松了口氣,道:“那朕就放心了。”

謝晏已經醉了,但他醉了之後唯一幹過出格的事就是抱著許鏡生哭,沒人碰他的時候基本都是安靜的坐著,和平常無二。

宴席快接近尾聲,許鏡生嫌殿內有些悶,就先行起身離席,去門外院中透氣。

身旁驟然空了一塊,謝晏遲鈍的轉過頭,身旁早已空無一人。

白筱看見他楞神的模樣,若有所察的指了指門口的方向,道:“你師尊出去了。”

謝晏身形一頓,努力分辨眼前是白筱假扮的國師,便道了句“多謝國師”隨後一齊起身離開。

白筱看他離去的背影,一時分不清他有沒有喝醉。

夜色如墨,風輕盈地吹過,滲透到衣服的每個縫隙,由內而外的感到一點料峭的冬意。

“道長。”很微小的一聲從身後傳來,伴隨著腳步漸進的聲音。

許鏡生側過身,公主就已經走到自己旁邊,與他保持著適當距離,溫溫柔柔的行禮:“許道長。”

許鏡生同樣回以禮節,道:“公主殿下,找我又什麽事嗎?”

公主從下人手裏拿過一個小盒子,遞給許鏡生,道:“方才見您朋友似乎是醉了,這是解酒丸,或許對您有用。”

許鏡生想起公主就坐在他們後面,擡個頭就能看見他們,於是雙手接過小盒子,認真道謝:“多謝公主殿下,我會讓他服下的。”

公主看著他的臉,笑道:“沒事,我在皇宮裏已經很久沒見到新面孔了,初見道長也要離開了。”

許鏡生被她看著,只是微微低頭,沒有被冒犯之意,伸出一只手,用食指在虛空中畫了道符,然後眼看著它消失在公主額間。

公主探究的目光看來,許鏡生示意了一下手中的解酒丸,淡淡解釋道:“這個的謝禮,一道保命的小符咒。”

聞言,公主開心地笑了,因身份原因不能久留,道過謝後便離開了。

許鏡生看著公主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轉身,就和站在門邊的謝晏對上目光,不知道他在那看了多久。

許鏡生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你什麽時候出來的?”

謝晏緩慢的擡眼,看著許鏡生,眼睛被殿中透出的光浸潤,莫名有點委屈的意味。

“剛剛。”

許鏡生本來想說些什麽,但想想好像又沒什麽好解釋的,就道:“那回去吧,宴會等會就結束了。”

謝晏的目光覆雜,介於青澀與成熟之間,好像在於他的少年心性做鬥爭。許鏡生已經越過他進門,身上沒有一點溫度,只有夜裏的寒冷。

白筱看見他們倆一前一後回到座位上,雖然不知道他們在外面發生了什麽,但看謝晏的表情,好像雪上加霜了。

正如許鏡生所說,過了沒多久宴席就散了。許鏡生拒絕了下人護送,和謝晏二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夜色悄然而至籠罩著整座京城,宮墻在月光柔和的光照下,朱紅的顏色顯得越發深沈。回去的這條路又長又偏,月亮被雲層一擋,地上就暗得看不見前方。

兩道影子並排走著,心思卻各想各的。

許鏡生一心想著接下來的每一步,怎麽做才能盡可能除掉黑心霧,而且看樣子他們並不是只要神格……或許還要贏得世人信仰。

正專心想著這件事,手腕忽然被人拉住,許鏡生對謝晏沒有防備,所以被緊緊抱住的時候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對他來說,謝晏身上的溫度有點高,特別是在這淒冷的深夜,感官更被無限放大。

許鏡生聞到他身上的酒味,猜到他又喝醉了,此時離他們住的偏殿還有一段距離,這裏正是最黑的一段路。

再加上下午的時候就感覺他有點不對勁,被他的重量壓在墻上,於許鏡生沒有著急推開他,“謝晏,你怎麽了?”

他一邊回憶著下午的事,他們就去參加了一個祭祀儀式,回去的時候謝晏就已經不對勁了,還有晚上也是。

是自己的原因嗎?但他也沒幹什麽,他今天……

忽然想到什麽,許鏡生忽然低笑了一聲,道:“是因為公主?可是我只和她打過兩次照面,沒和她有什麽交集。”

夜色如墨,謝晏沈默的,近乎悲傷的,低垂下頭蹭了蹭他的脖頸,聞到許鏡生發絲間極淡的冰冷的氣息,忍不住想要落淚。

曾經他以為許鏡生拒人千裏,但他溫文爾雅的模樣,謝晏更加郁悶了。

他依稀記得,曾經不想許鏡生冷漠麻木,當他終於能游刃有餘的面對一切,他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他不明白自己的情緒來源,只好低聲道:“我不知道,我覺得我應該高興才是。”

“嗯?”許鏡生沒聽明白,什麽高不高興,還是沒說為什麽生悶氣,“謝晏,你在說什麽?”

話一出許鏡生就有點後悔了,他跟一個喝醉的人講什麽道理。

不過謝晏稍稍放開了他一點,許鏡生才發現他哭了,淚水從眼眶中滑落,那雙眼睛在夜色下像波光粼粼的湖水。

不過,為什麽他越長大越愛哭?

謝晏低眉與他對視,平靜得不像話:“可是師尊,我喜歡你。”

“是我大逆不道,我罪大惡極,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嫉妒你對別人的一顰一笑。我怕你丟棄我,私下反思過無數次,我與別人沒什麽不同,甚至……”

我在你眼裏只是別人的影子。

許鏡生安靜的,毫無波瀾的還沒聽他說完,就擡手——

謝晏握住他的手抵在胸口,那雙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泫然淚下,“你要推開我嗎?”

?他把自己的手拽過去反倒誣蔑自己?!

許鏡生微微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著謝晏,一下被氣笑了,道:“我一巴掌拍出去你就死了。”

謝晏微微一怔,許鏡生就趁這一刻,微微用力,兩人的身位就顛倒過來,變成他將謝晏按在墻上。

把解酒丸塞進他口裏,然後捂住謝晏的嘴強迫他服下,皺著眉思考合適的辭措。

“因為你是賭桌上最無辜的人,所以我不知道怎麽回答你,謝晏。”

許鏡生微微仰頭,嘴角輕輕上揚,道:“我不是毫無察覺,但還是選擇把你留在身邊。”

月光浸潤雲霧,朦朧的光影勾勒出一磚一瓦,清冷交織在空氣中,是這片繁華之地為數不多的寂靜時,打更的回聲通過這片寂靜傳來。

許鏡生看著謝晏眼中的醉意散去,才低聲道:

“過了今夜,就忘記這件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